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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书生霄汉凌一羽(下)

作者:秦裕斌

    第五回书生霄汉凌一羽(下)

    瑚心道:“孟家阿哥,侬不如同我们一道去江南玩一玩罢,那里可有趣得很,侬见过那么大的鲨鱼没有?吃过西湖的莲藕脯没有?”岚心听得孟诸野这便要走,心中颇觉失望,低头道:“孟公子,你这番搭救之恩,我们还没报答……”

    孟诸野朗笑一声,道:“各位好意,小生心领实受了,只是我刚从江南游玩而来,现下便要北上一观,咱们这个道路嘛,可谓有些不太相同。”也不容众人再劝,已朝诸人拱了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或有再见之期,各位多自珍重。”说完左手背后一插,右手摺扇轻摇,向庙外阔步而去,嘴里又清声吟念了起来:“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那书童跟随其后,一起出了庙去,过不多时,那歌吟声便湮没在了暮色之中。庙里的四人各怀心情,默然不语,常无言是摇头低叹,谢慎正自回味他诗中之意,瑚心小嘴嘟囔,心中不甚乐意,岚心却是幽思楚楚,心念往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瑚心突道:“师父,今朝晚上,我们就睡在这地方吗?”

    常无言内力虽复,但蕴蓄在经脉之中的寒气尚未尽除,此刻手足僵硬,实难行走,说道:“今晚便住在这里,明早再想法子赶路。”瑚心道:“今朝总算可以好好吃顿饭了。”这几日里,她和岚心没命价地只顾南行,餐风宿露,确没吃上过一顿安生之饭。

    三人被他一说,都觉腹中饥饿,好在众人身上都带着干粮,这时围火而坐,除了常无言不言不语之外,三个少年说说笑笑,霎时庙堂中倒是一片旖旎风光。谢慎心里奇道:“这常老先生姓的好,名字更好,果然是姓名如其为人,连一句话都没有。那我表字少言,岂非也和他有异曲同工之妙。”心里这般想着,差点没笑出声来。吃饭之间,瑚心问起谢慎怎么会下得华山,又要去到何处,谢慎只推说自己求艺不成,便下山来四处游历一番,此行正是要去江南,至于李清玄痛打自己一节自然是隐去不提,瑚心听得谢慎也是同行,“噢”了一声,却另自动起脑筋。

    用过饭后,瑚心先替谢慎引见过了常无言,谢慎道:“晚辈手足不便,难以行礼,常老先生恕罪则个。”

    常无言“恩”了一声,微微点头,却不答话,谢慎平日被人轻贱惯了,见他神情冷漠,也毫不放在心上。瑚心吐了吐舌头,笑道:“谢家阿哥不要介意,我师父他老人家就是这个脾气,面孔总是冷冰冰的,好像不睬别人,其实心肠是最好最好的。”说着向谢慎频使眼色,谢慎只道她又要作怪,一笑了了。

    常无言闭目端坐,道:“瑚儿,你这小妮子鬼精鬼精的,没事突然大献殷勤,定是有事相求。”

    瑚心嘻嘻笑道:“师父料事如神,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侬的眼睛,瑚儿确实有一桩事体想求师父。”

    常无言微笑道:“你也别拍马匹,又想动什么坏脑筋,爽爽快快地说出来罢。”

    瑚心嘴巴一翘,道:“这回我可不是动坏脑筋,是想给师父送份大礼。”转眼望了一下谢慎,道:“谢家阿哥为了救我和师姐才受得重伤,师父你不如收了他做徒弟罢。”

    常无言面色微变,怒道:“我道你有什么事情,原是为了这个,我东海门下岂能胡乱收些没相干的人?此事休要再提,我也万万不会应允。”

    瑚心见师父动怒,又嗲声央求道:“师父武功那么高强,多添一个弟子我看也不打紧的嘛。”

    常无言冷道:“你师父此番差点被人打死,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胡吹什么武功高强。”任瑚心如何软磨硬求,常无言总是不予理会,到得后来更是眼睛一瞪,重重地哼了一声,吓得瑚心不敢多言,却赌气不再说话。

    谢慎本没料及瑚心居然会去求她师父收自己为徒,暗自颇笑她胡闹之极,但听常无言这般冷言冷语,心中也不免有气,思道:“我谢慎做人到底哪里低贱了,为何人人都视我如无物,华山派如此,东海派也是如此,难道我偏生就要低人一等?”念及此处,不禁胸口热血上涌,大声说道:“我已有师父了,实难另投明师,瑚心姑娘的好意,我只有心领了,在下出生卑微、资质蠢笨,根骨不佳,原是高攀不起贵派。”最后几字说得响亮无比,却是神情激愤,如颠似狂。他心中这股郁气蓄积已久,此时怨闷难当,便如洪水决堤一般,顷刻间将满腔的忿怒吐倒了出来,倒并非是他对东海派别有殊恚。

    这几句话可算是无礼之至,常无言怔得一怔,不知这个少年何以会突然神态大异,疯态毕露,没头没脑地乱说一通,正没理会间,岚心却怕师父着恼生气,忙岔开了话题去说,柔声问道:“师父,你可查知打伤你的那人,使的是什么功夫?又为何要来与我们为难?”

    这句话正中常无言心事,他心中一颤,过了半晌才道:“那人功夫很杂,看不出武功家数来,瞧他点穴的手法似是辽东一带的左道旁门,拳脚之中却又夹杂着几招云贵苗疆的邪派功夫,内劲更是自成一家,阴狠毒辣,不在当世任何一门内功之下。至于是谁人要与我东海派为难,现下我也说不准,若按你所言,或许与那姓韩姓米两个贼子有关。”说着眼皮一合,脑中重又印现出当日情形。

    那天在黄河渡边一战,常无言与那黑衣人激斗到三百招外,终于落败负伤,此时想来,实是他生平大凶险事之一,又想那黑衣人显是在竭力隐藏本身武功,若非如此,自己恐怕连他一百招都接不下来,一想到此,不禁神情黯然。

    谢慎一阵心情激荡过后,神智顿清,颇悔自己刚才失言,说道:“晚辈一时失礼,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海涵。”言下甚为歉疚。常无言冷哼一声,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运功调息。谢慎还想说几句歉仄之语,却又讷讷的不知从何说起。

    这一来,堂上立时寂静下来,谁也都不再发一语,岚心拉过瑚心小手,坐到厅角上耳鬓厮磨,三言两语便把她逗乐说笑,两个少女经历这许多艰难凶险,劳累已极,这会儿心神松弛,没叙叨得几句,便都熟熟睡去。

    谢慎默运了数遍玄功,也即慢慢合上眼睛,庙内诸人皆是江湖儿女,于男女大防之事本就无甚忌讳,这时一室同居,倒也不觉尴尬,况且谢慎和常无言均是身不能动,此情此形,也只有从权而处。

    一夜时分倏忽便过,次日清早,晨辉始照入堂,谢慎当先醒来,他内伤虽重,外伤却是极轻,又正当年富力壮之时,而内功也已小有根基,昨日所服的更是治疗内伤的对症良药,一番调剂之下,此刻手脚竟已能稍作活动。

    他试着运展四肢,果见伸舒已无大碍,心中欣喜不已,便扶着墙壁,慢慢站立起身,正想出庙去瞧瞧那匹黄马,却见岚心熟睡在前,霞光映洒在她俏脸之上,秀美之中更添几分娇艳,不由瞧得痴了,脸上火辣辣的好似发烧。正发呆之时,没曾料想神思牵动,情不自已,气血便也随之奔行加剧,触及到淤血所在,胸口又是一阵刺痛,“哇”的叫出声来,这一叫,却把旁睡的三人一并惊醒。

    瑚心睡眼惺忪,蒙蒙胧胧间忽见谢慎立在身前,还道是自己身在梦中,忙伸手揉了揉眼睛,奇道:“谢家阿哥,侬伤势好了吗,怎么能走动了?我这不是在做梦罢,侬面孔为什么这般的红,是发烧了吗?”她连珠价似地发问,谢慎听来,却只道是自己盯着岚心发呆已被她瞧去,脸上登时羞得更红,正在惭愧难已,无地自容之际,猛听庙外不远处隐隐响起了马蹄之声。

    这蹄声渐行渐近,得得的声响也越来越重,细细听来,里头竟还夹着一些车轮辗滚之音,片刻间便已到了庙堂门口,响声戛然顿止。

    四人心中蓦地一惊,同是一个念头闪过:“莫要又是敌人寻上门来了?”念犹未落,只见一个身穿紫绸缎子长袍、商人模样的中年胖子缓步走了进来,笑呵呵的颇显和气。

    那胖子前脚刚一踏入庙门,目光便在众人脸上逐一掠过,忽地满脸堆笑,走到常无言身前,点头哈腰,恭声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常老爷子了。”常无言一时不解,问道:“阁下是哪一位?”他见这胖子满身市侩之气,步履轻浮,绝非是身怀武功的模样,心中稍稍宁定,但疑窦跟着陡生,想到他一个寻常商贾,如何竟能知晓自己姓名。

    那胖子笑道:“小人姓李,贱名不敢有污清听。常老爷子身子不便,你们还不快把家伙抬进来伺候。”最后两句却是对着门外呼喝,转眼之间,便有两条大汉抬着一副担架,阔步而入。

    众人惊愕未定,只见那两个大汉伸手就要去扶常无言,瑚心忙上前一拦,叫道:“你们想要把我师父干吗?”

    那两个大汉一怔,回头看那胖子,等他示意,那胖子笑道:“这位想必定是瑚心小姐,我们决没恶意,尊师手脚不便,所以只好相请他老爷子先坐上担架,我们好把他抬了上车。”

    常无言心中疑虑更盛,暗道:“这胖子知道我的姓名已属稀奇,而瑚儿更从未踏足过江湖半步,此次乃是头回跟我下山,他竟也能知晓其名,这事当真有些蹊跷。”他正捉摸不定,岚心已然问道:“不知诸位是受了谁人所托,我们可不认识你们啊。”

    那胖子微微一怔,自语道;“怎么你们不是相识的?”脸上却仍是一副谦卑模样,弓身道:“这个……这个,雇主的名字小人可不敢说。”

    瑚心拔剑一指,“哼”了一声,啐道:“什么敢不敢的,我师姐问你话,快快说来。”

    那胖子见对方突然亮出家伙,只道是要谋财害命,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忙摆手道:“姑奶奶饶命,小人说便是,小人说便是。”

    瑚心扑哧一笑,立即又正色道:“谁要侬格命了,侬这人真不懂事,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却来叫我姑奶奶。”

    那胖子肚里暗暗嘀咕:“分明是你自己不懂事,怎么反倒还来说我。”但嘴里哪敢说半个不字,只是不住地点头称是,说道:“昨天夜间,有个姓孟的年轻相公忽然找上敝号,那相公好不大方,一出手便给了小人五十两黄金。”说到此处,他双目异光四射,显是极为兴奋,顿了一顿,又道:“小人生平哪里见过这许多金子,自然是欣喜万分,高兴地差点晕了过去,忙问他有何贵干。那相公对小人说道:‘小生有几位朋友要去江南一趟,但路途遥远,想在宝号处租些车马,几位朋友中又有两个手脚不太便利,更须劳烦宝号帮着护送,这些黄金聊作定金,事情倘若办得顺利,过后另有重酬。’接着便将各位的年岁相貌、落脚之处说与了小人知道,让小人今早来此相候。我见他一派富家公子的气派,出手又是这般的豪爽阔绰,这笔生意自然是接了下来。乖乖不得了,单是这五十两黄金,我便不知要到哪年哪月才能赚到哩。不过后来他又吩咐小人不可说出他的名字,若是不然,后面的酬金便……便要打个对折,这个……这个……瑚心小姐,这个可是你逼小人说的,不干小人之事。”

    这时众人均已听得明白,原来是孟诸野托了这商人来护送自己一行去到江南,心中无不感激,瑚心笑道:“原来是孟家阿哥,他想的好不周到。”便收剑回鞘,岚心却问道:“那孟公子可还有什么话吩咐你么?”

    那胖子苦笑道:“没了没了,噢,对了,他还吩咐小人向诸位捎一句口信,说什么务须小心提防铁船帮,至于这铁船帮是什么东西,小人便不知道了,当时我曾问那相公,他只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小人。”

    岚心瑚心面面相觑,都不知这铁船帮是何帮会,为何孟诸野要示以小心,只听常无言一旁冷言说道:“哼,谅那小小铁船帮,东海派还不放在心上。”

    那胖子陪着干笑几声,又道:“姑娘这下可放心小人了罢。”瑚心道:“那可说不准,还得听我师父的。”回头望了一眼师父。

    依着常无言往日性子,定是不愿平白受人恩惠,但想自己手足不便,此去江南路途尚远,若是逞强不受,只怕又要累得两个徒弟再受劳苦,当下长叹一气,道:“罢了罢了,今日承了人家偌大恩情,只有来日再图报答了。”

    那胖子本来生怕这一大笔生意就此落空,正自恹恹担忧,忽听常无言这般言语,立时喜笑眉开,忙招呼那两大汉将他抬到马车之上,跟着岚心、瑚心也上到车中,只有谢慎仍是站立不动。

    那胖子道:“还请这位谢大爷上车,咱们这就要南下而去了。”谢慎生来从未让人称呼过“大爷”,这时却摇头道:“我不能丢下坐骑,独自而行。”那胖子道:“谢大爷但管放心,我那两个马夫都是御马的行家,引着你那宝马同行,也是小事一桩。”谢慎闻言大喜,若说让他就此别过岚心,原是有些不舍,事情能得此番处置,当真再好不过,便即上了车去。

    那马车蓬高箱敞,足以容得五六个人,那胖子陪坐在车厢之中,又令一个汉子牵过谢慎那匹黄马,随在了车后,一行人便向南方启程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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