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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兴动干戈曾易数(下)

作者:秦裕斌

    第三回兴动干戈曾易数(下)

    两人各怀心思,相对而视,宋牧之心中暗道:“这小子救我两次,我若这一掌击了下去,岂非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何况那人远在天山,这句话决计不会是他所教,我实在太过多疑了。”他慢慢收回掌势,和声道:“谢兄弟,做哥哥的有一言相劝,你年纪尚轻,又不是官门中人,何苦非要为朝廷爪牙,做那守户之犬?不如就此入了我白莲教,我必定传你一身足以惊动江湖的技艺,将来傲睨群雄,扬名天下,那时再闯出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岂不为妙?”他自度少年人性热易躁,若加以厚利相诱,未必不能说动。

    谢慎苦笑道:“宋大哥,我知你们所谋之事甚大,我武功低下,才略鄙陋,却还有一点是非之心,加入贵教之事实不敢当?”宋牧之脸上青气一闪,立刻又倏然泯去,说道:“你可听说过‘弥勒下生,明王出世’这两句话么?”谢慎点头道:“当初蒙古鞑子占我中原,后来韩山童、刘福通这两位大英雄率红巾军起事举义,当时似乎就是以这句话来号召天下百姓推翻暴元,恢复我汉家江山。”此时隔着元末之世不过数十余年,韩山童和刘福通当年揭竿反元,天下汉人无不称颂,谢慎自小便常听人提起。

    宋牧之笑道:“不错,韩刘二公确是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大豪杰,但你只知他二人所为之事,却不知他们都还乃是我白莲教中的重要人物,韩山童便是当日我教的副教主,刘福通则在教中位任五大护教使者之首的白莲使者。我教所信奉的是弥勒佛祖、明王谶言,教义所倡的是普济苍生,救世于难,现在你尽已知晓,可还道我教为非,朝廷为是么?”

    谢慎道:“贵教当日的所作所为,确可当得上救世于难这四个字,好生教人钦佩,但现下你们造反谋叛,休说未必便成,就算真的成了天下,那也是靠着尸骨如山,血流成河所换来的,这却又是什么普济苍生之举?如六朝侯景这般,便叫坐了江山,恐怕也不会坐得稳当,死后也总免不了遗臭万年。”

    宋牧之一怔,未料谢慎竟然还熟知前朝史实,随即哼道:“自古成王败寇,他大明朝的这座江山来得恐怕也不怎么干净罢,你既知晓典故,总也该知道小明王韩林儿当初是怎么死的吧?”韩林儿便是韩山童之子,当年韩山童死后,刘福通奉他为帝,立国建制,号称“小明王”,他率领教众纵横于江淮之间,与元朝周旋了十有数年,朱元璋初时亦为其部下。其后张士诚发兵围攻韩林儿,朱元璋派军将他救出,从此挟为傀儡,不久又将其暗害于前去南京的途中,此事时人皆知,只是朱元璋后来做了皇帝,便谁也不敢再加提起。

    谢慎道:“争王夺位,古今如一,他们自管封王拜相,享那富贵荣华,受苦的终究是布衣百姓。”这话也是傅云山当日所言,谢慎本来印象甚是模糊,但此时师父平日的种种教诲都一一浮涌于心,许多原先难以体会的道理,此刻自然而然的便即明了。

    宋牧之双目朝天,冷笑道:“真是迂儒之言,古来成大事者,如汉高祖、唐太宗等,又有哪个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谢慎道:“那是以有道伐无道,自然使得。”宋牧之嘿地一笑,道:“在你看来,自然是我教无道,在我看来,却是他朝廷无道。”

    谢慎低头不语,半晌说道:“宋大哥,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的大计,我是决难参与的,你武功既复,我再留着也不过多增累赘,咱们……咱们就此别过罢。”宋牧之知道须留不住,叹了口气道:“谢兄弟,姓宋的向来恩怨分明,你救了我两次性命,我说什么也要设法回报于你,今日传了你几手功夫,算是还了半次恩情,这余下的一次半人情嘛,只好将来再图报答你了,然若你日后回心转意,也可上昆山淀山湖白莲教总坛来找我,但要你有事开口,我决计为你办成。”

    谢慎心想自己同他终究殊途二道,当下不愿多待,道了声:“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宋大哥多保重了。”便推门而出,却听身后又是一声叹息,似乎还在说:“可惜可惜。”

    谢慎既出得客店,牵过了黄马,便骑之而去,只觉迎面清风阵阵徐来,吹得人好不舒服,但他心头却又是空荡荡的不知所然,本来结识了宋牧之这等奇磊男子,又得与他携伴同行,真可谓是人生一大快事,谁知两人于政见上截然相左,而两个又皆都是执拗无比之人,一言不合,终于不得不就此分手,心里想起来不禁略感憾然。

    他牵绳揽辔,信马茫步行走在旷野之上,自语道:“宋大哥和我都是往东南方向而去,若是在路上遇见,岂不尴尬的很?”按他的心思,最好是永远别再见到宋牧之,免得徒添烦恼。正想之间,那黄马突然“吁吁”嘶叫起来,脖子伸得老长,马首连连向南摇摆,谢慎一怔,随即伸手轻轻揉抚马身,微笑道:“马兄,你是让我往南边去么?哈哈,想不到我谢慎茫然之际,居然要靠一匹牲畜来指点于我,说来这马兄和我相识也算是场意外之缘,若非……”说到这里,忽地想起宋牧之来,若是没有他,自己如何能象现在这样骑马而行,然而跟着便又想到这匹黄马也是官家之物,心绪顿时又如一团乱麻:“我杀人已是不对,现在还取了人家座骑,自己却用之泰然,那可不是强盗行径么,虽说是它主人死了,我顺手牵来,可就算那两人活着,想来也决无将这马给我之理。谢慎啊谢慎,你这十几的年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真是越活越不长进。”他愈想愈是惭愧,伏下身子对那黄马说道:“马兄,你家主人已死,也不知是为我所杀还是为宋大哥所杀,我现在把你放生回去,也算是聊表些歉疚之意。”说完便跳下马来,解开了缰绳,转过头脸而去。这一人一马相处数日,渐渐生出了情感,真当离别之时,谢慎毕竟有些不舍,但只要一想到这马是宋牧之和自己杀官所夺,便又决意要放它而去,是以转头不忍相看。

    那黄马哀鸣一声,竟也不愿离他而去,前蹄一举一落,尾巴盘旋恒转,伸出舌头不断舔着谢慎面颊,谢慎回过头看时,见那黄马眼神中所露的满是留恋之情,似是在说:“别扔下我,别扔下我。”

    谢慎胸口顿时一热,他自来便没有体尝过这种被人所依的滋味,此时显见这黄马十分依恋于自己,哪里还管什么世俗道义,但觉天地间自己只此一个知己良友,说什么也不忍再放它走了,便不自禁地扑到马背上,眼泪怔怔落下,说道:“马兄,你既不愿走,我便再不会扔下你啦,我从小是个孤苦之人,只有你一人才对我不离不弃,从此往后,咱们同进同退,我只把你当作是我朋友,你觉得可好?”他心神激荡之下,竟将这黄马视作了生平唯一知己,那黄马居然也颇通灵性,知道主人留了自己在他身边,又是嘶鸣一声,乱蹦乱窜起来,窜蹦得一会儿,便矮身伏下,示意让他上马,但谢慎既已将这黄马视为知己,便不愿在平时里骑它而行,于是牵着它折向南方,尽往密林荒山里走去。

    行得小半个时辰,道路越走越窄,忽见路旁林子中横倒着两匹白马,谢慎顿生好奇,走近看时,却见两匹白马口中满是白沫,已是毙命多时,他尚自惊奇,空中突然飘飘洒洒落下了几滴雨珠,谢慎抬头一看,暗忖:“春雨绵密,稍会儿下将起来,一时半刻必定停不下来,须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才是。”一瞥之间,瞧见东北角上似有一座山庙,便拍了拍马背,笑道:“马兄,借你一程脚力,咱们先去躲雨。”言罢纵马提缰向着东北疾驰而去。

    刚到得山庙门口,雨势已淅淅沥沥地逐渐转大,此时谢慎却也看清原来这山庙竟是一座废败不堪的土地神庙,想来因年久失修之故,残垣断壁,破陋之极,好在屋顶尚且严实,不曾渗漏滴水,避雨将将为够。

    谢慎将黄马系在门外垂杨之上,快步朝庙内走去,甫进庙门,脑中嗡的一阵轰鸣,不禁“啊”的喊出了声,原来庙里已有人先自而入,当先一个,温雅端庄,秀美淑致,竟然便是东海派的岚心姑娘。

    两人一朝相,各自尚未开口说话,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咦,谢家阿哥哪能也到介地来了?”谢慎循声看去,说话的那人正是瑚心,她突见谢慎到此,脸上颇露惊喜,但只刹那工夫,便又转为忧伤之色,她本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此时却似数日之间长大了许多,成了个饱经风霜的大姑娘一般。

    谢慎一愕,岚心细声道:“谢大哥,你怎会……”语带泣声,一时哽咽,竟是难以续言,当下别过脸去,低头微微啜涕。谢慎见她眼圈红晕,眼角旁边还带着晶莹泪珠,显是刚刚痛哭过一场,这时秀美的容颜中带上了三分凄楚之意,更让人一见之下,便不由得顿生怜惜。谢慎看得呆了,痴楞了片刻,顺着岚心的目光瞧去,却见二女身后竟还躺着一个黑衣老者,这老者五六十岁年纪,相貌清癯,脸色却实在青得吓人,嘴角胡须上沾带着丝丝血渍,两只眼睛似开还闭,斜倚在墙壁上,气若游丝,已是奄奄一息。

    谢慎突地想起一件事来,问道:“这位老先生可是姓常?”岚心点了点头,瑚心却奇道:“谢家阿哥,原来侬认得我师父格。”谢慎摇头道:“我不认识,常老先生怎么会受了如此重伤?”这黑衣老者正是东海派掌门常无言,数日前在华山之上,李清玄见谢慎身怀内功,曾问及他是否是东海派常无言的弟子,是以此时谢慎一猜即中。李清玄人品虽劣,武功却着实了得,谢慎自是领教过的,但不想连李清玄都对其大为忌惮之人,竟然便是眼前这个重伤将死的老人。

    瑚心小嘴一扁,眼泪扑漱扑漱地落下,一时答不上话来,岚心牙齿紧紧咬着嘴唇,低声泣道:“那日华山柳掌门出关大典完礼之后,我们师徒三人便辞别下山,路过孟津地界时,忽然有一个黑衣人向我们出手袭击,那人武功高得出奇,师父奋力上前和他缠头。他们打得太快,我和师妹在一旁看得着急,却插不进手相助,终于……终于师父斗那人不过,胸口要害挨了那人一记重手,不过那人一个大意,背上也被师父印了一掌,受伤而逃,但师父伤得更重,当场便身子软倒,吐了一大口血,我们一路挑拣小路急行,可到这里时,两匹坐骑都累得倒地毙命,师父……师父他……他身子也越来越凉,真不知……”她说不下去,“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谢慎“噢”了一声,心道:“路旁那两匹倒毙的白马原来是她们的。”他既不懂医道,又见二女哭的厉害,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一时不知所措。过得良久,谢慎问道:“常老先生的伤可能治得了么?”他明知这是多此一问,若是有法可治,那在路上早就治了,又何必要等到这里才治,但当此之时,他实不知自己还能何所问言。

    岚心幽幽地道:“师父说他是手少阳心经被那人用阴劲所伤,本来并非无法医治,可是那人功夫古怪得很,他一运内力疗伤,浑身的气门便似被人用针刺破了一般,始终无法凝聚到一丝真气,也就无法治疗伤势,除非有一个精通内功的高手用内力封住他腹下的‘气门穴’,师父才可凝神运气把闭塞的经脉打通。但……但我和师妹都不曾修习过内功,只好眼睁睁看着师父受此煎熬。我们本想把师父送去华山派找柳掌门医治,可师父说那人必然会守在西去之路,所以我们便只好向南而行,盼着早一刻能赶回江南,再找人医治,可眼见师父的伤势愈来愈重,怕是……怕是要支持不住了,这当口又上哪里去找个精通内功的人来相助师父呢?”说到这里,眼神凄然欲绝。

    谢慎听到“精通内功”四字时,心头微微一震,暗道:“师父所传我的不就是内功嘛,可是这个什么心经,什么气穴,怎么从未和我说起过。”大凡世间习练内功之人,多半都是修炼自身的奇经八脉,以求激发人体潜力,是以练功之前,必先学得经脉穴位之理,所谓“搬运大小周天”,便都是以贯通奇经八脉为最高要旨。而傅云山所传的内功却来源自道家炼气之术,讲求的是心中存想,然后引导脏腑之气,徐徐积蓄内力,这门功夫与经脉穴位并无相涉,故而傅云山也就没将奇经八脉之学教授给谢慎。

    谢慎心中大为所动,直欲脱口说出“我会内功”,但想到自己所学时日既短,内功恐怕也不怎么高明,而师父临别时叮嘱过万勿泄露师承,终于强自忍住。

    瑚心扑到岚心怀中,越哭越是伤心。岚心拍了拍师妹背脊,想到自己再怎么痛哭难过,事情恐怕也已无法挽回,当下镇定心神,柔声道:“师妹,等外头雨小些,我们先把师父送到附近城镇,再寻个大夫给他老人家瞧瞧罢。”瑚心睁大了一双哭得红通通的眼睛,问道:“阿姐,师父伊还支持得住么?”岚心强自噙住眼中泪水,点了点头。二女年纪原是相差不大,但岚心细致稳重,隐隐然似是大姐姐一般,而瑚心相形之下,则显得格外稚嫩天真,此刻情急之时,其中之差别更是昭然分明。

    谢慎望见二女的凄伤模样,暗暗想道:“见死不救,枉称为人,不管成是不成,我总须尽一把力才对,师父平常正是如此所教。”正欲上前对二人明示,却听庙外又有人语响起,一个极尖极细的声音说道:“咦,这不是刘老二的马么?”另一人道:“果然是刘老二的‘金雷驹’,他们师兄弟三人不是被王爷派到西北去请他们师伯了嘛,怎么他的坐骑竟在此地?”那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又道:“谁知道他妈的玩什么花样,走,先进去瞧上一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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