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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兴动干戈曾易数(中)

作者:秦裕斌

    第三回兴动干戈曾易数(中)

    宋牧之道:“有什么不敢,我姓宋,年纪又比你大,称我一声宋大哥难道还有不妥的吗?若说我武艺比你高强,那更是大大的不对,我等武林中人结交朋友,首先讲求一个义字,昨晚你两次救我性命,又不肯舍我独逃,足见你是真正的英雄好汉,这世上平日里和你称兄道弟的多,可一到危急关头,能如你这般的那可少得很。好啦,便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就叫我宋大哥,如若不然,便是瞧我不起,来来来,先叫一声宋大哥我听听。”谢慎被他弄的哭笑不得,好在他也不是极重礼数之人,便叫了声:“宋大哥。”宋牧之畅怀一笑,撕下一块烤熟的猪肉扔递给他。

    两人吃吃谈谈,宋牧之几次出言试探,见谢慎丝毫不知白莲教的事情,于是心中最后的三分疑虑也尽消除,当下和他无话不说。谢慎听他谈吐有时固然粗俗不堪,有时却又雅量高致,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若说这位宋大哥不喜别人卖弄斯文,怎么他自己说话也经常是这般文绉绉的?”

    待两人将半只猪蹄吃完,宋牧之拍了拍谢慎肩膀,正色说道:“谢兄弟,大丈夫立世行事须当恩怨分明,对敌人当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对朋友兄弟却务求光明磊落,有一件事情我须得和你说在前头,我是白莲教中的要紧人物,这白莲教嘛,一时半刻与你是说不清楚的,总而言之做的是杀官造反的勾当。昨夜被你我杀死的这两人,加上逃走的那个瘦子,三个都是北京汉王府里的高手,也是昆仑派掌门‘六阳真君’殷陆阳的师侄,任哪个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本来我探听得这三人此行要前往昆仑山去请他们师伯出山,我寻思此事必定于我教不利,便暗中跟随他们,一路上将他们好好嬉耍了一番,昨天日间这三人在酒店里大放狗屁,说什么光明正大的较量便不会怕我,故而昨夜我便现身和他们斗上一斗,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我如今虽已能行走如初,但武艺却只恢复得一两成,要与人动手那还远远不够,现下我立时便要赶回江南白莲教总坛,这一路之上还会遇到什么危难那是殊难预料的,到时我自保尚且困难,更无余暇来护你周全,你年纪尚轻,再怎么义气深重,却也大可不必白白为我送命。”

    谢慎初听他说白莲教杀官造反,心中凛凛一惊,颇感此事似有不当,又听说昨天被自己所杀的刘伯信居然竟是汉王府里的人物,更隐隐觉得惶急诚恐,这汉王便是当今永乐天子朱棣的次子朱高煦,英悍果勇,大有乃父之风,据闻比起太子朱高炽来,更得朱棣之宠,大有侵凌太子之上的架势,而朱棣也确有废长立幼之意,此事天下皆知,谢慎也久有听闻。至于六阳真君的名头,他从没听过,但见连宋牧之都说大有来头,想必绝非平常之辈,只是宋牧之最后那句话却是听得他全身热血沸腾,激发了满腔豪情,当即铿声说道:“宋大哥既然让我称你作兄长,这种舍兄长独逃之事,我谢慎是宁死不为的,何况我本来就要到江南去,我们正是顺路。”

    宋牧之听他说得决绝,知道再要相劝,便是小觎了他,扬声说道:“好,不枉我与你结识一场。”说罢将刘伯信和刘仲义的尸体拖到一旁,他天生神力,此时功力虽只恢复得一两成,但要拖动两具尸体却已是豪不费力。他取过些木枝,点着了火头,便往两具尸体上一仍,谢慎奇道:“宋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宋牧之淡淡说道:“这两人都是官面上的人物,要是不毁去他们尸体,地方上知道这里闹了人命案子,那我们便难以出得河南地境了,大丈夫要成大事就须得心狠手辣,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谢慎不禁默然失色,暗道:“宋大哥说他们白莲教杀官造反,行事中果真透着一股邪气,西凉三雄不过是说了句狂言,他便忍不住出手邀斗,难道我此去助他当真做的对么?哎哟,不好,师父让我日后行事之时,始终要牢记为国为民,以匡扶社稷为己责,我现在却和造反之徒为伍,这便如何是好?当初我可是对师父立下重誓,说道将来决不会为非作歹的。”一想到自己所立的誓言,冷汗不由涔涔而下。

    宋牧之见谢慎神情突变,哪料的到他心中思潮起伏,几个念头正在不断交杂互斗,还道他不忍见这两具尸体被如此焚去,笑道:“你良心倒好,昨夜却不知是谁要来杀你。”他本是无心之言,于谢慎听来却无异醍醐贯顶:“是啊,昨夜若非我得上天眷顾,此时趟在地上的便是我而不是他,宋大哥豪迈过人,如何是这二人可比,我又何必要去同情,可是,可是师父的话……”他读书虽多,然而对正邪之别并无独特之见,心之所持,但觉为善便是正,为恶便是邪,后来傅云山所教的,也无不是让他兴邦济世,行侠仗义,直到此刻,他才始觉世事并非如此简单,只是他阅历尚浅,于这一层上便难以深想下去。

    宋牧之见他仍在发呆,不禁眉头微蹙,心想:“谢兄弟做事好不婆婆妈妈,哪有半点昨夜勇决的样子。”当下颇不耐烦道:“谢兄弟,为人处事但求问心无愧便可,这两个也不是什么好人,烧了便烧了,事不宜迟,这就上路罢。”谢慎嘴里反复嘀咕着那句“为人处事但求问心无愧便可”,终于暂时想了个明白:“是了,我昨夜杀人是逼不得已,现在宋大哥将他们尸体焚毁也是迫于无奈,宋大哥自管他造反作乱,我可并非助他,也就不算是为非作歹了。”他也知这番道理实则大无道理,便不敢多想,冲口说道:“宋大哥,我想通了,我们走罢。”宋牧之笑道:“招啊,这才是条好汉子,此去江南路途尚远,所幸这两个贼厮鸟人是死了,坐骑倒留在了这里,谢兄弟,你骑得马不?”谢慎道:“小时骑过,后来便不曾骑得。”宋牧之微一沉吟,道:“先上马再说。”便即牵过一黑一黄两匹马来,让谢慎先上那匹黄马。

    谢慎踏着马镫用力一跃,刚一坐上马背,那马突然一阵嘶鸣,纵跃乱跳起来,谢慎一手紧紧握住缰绳,一手轻抚它的骢毛,不一盏茶时分,那马忽然站定不动,宋牧之拍了拍手,大声喝彩,自己也即翻身上马。

    两人尽捡荒僻奇险的小道而行,到了夜晚便在城镇上的客店投宿,宋牧之换了件青袍,又替谢慎弄了身干净衣服,一路上竟是相安无事,也不见地方上有何动静。这样行得七八日,宋牧之的武功也已恢复了八九成,这七八日里,宋牧之时时与谢慎说起些江湖上的帮派禁忌和武林逸事,也偶尔提及一些白莲教的平日处世,说到快意恩仇、侠烈激昂之际,往往谢慎也打心底里称叹不已,但若说到白莲教报复仇敌时的种种残酷手段,谢慎听来却不禁大皱眉头,心中不以为然,较而言之,还是皱眉的时刻远远来得多些,听到后来,他对白莲教更是越见反感,若非碍着宋牧之面子,便欲直斥其非。

    两人所乘的都是汉王府中的良马,脚程均快,这一日正午时分,二人出得一条山道,但见眼前一望无垠,乃是一片极广阔的平原,竟是已到了豫中平原,宋牧之对谢慎言道:“谢兄弟,前几日我伤重不便动手,更兼要防范强敌来袭,所以心中有一件事情一直没能去办,现下武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啦,再有强敌来袭,那也是丝毫不用畏惧。现在乘空,我想先传你几招擒拿手法,你既不会武功,今后在江湖上行走也好做防身之用。”谢慎这几日里一直内心纠结,不断思量自己此番相助宋牧之究竟是对是错,此刻听得宋牧之要传授自己武功,生怕错上加错,便摇了摇头,说道:“宋大哥这番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是愚笨之人,宋大哥的神妙武功我万万学不来的。”

    宋牧之原拟谢慎听了之后必定会欣喜万分,却不料他断然回绝,一时察颜阅色,知他仍在为自己放火毁尸一事耿耿于怀,心道:“江湖上想求我传授一两招绝技以求扬名天下的子弟没有一万,总也有八千,我连瞧都不去瞧一眼,现在我亲口说要传你,你却不想学,此事真不知从何说起。”他是个言出必践之人,说出的话便决无反悔之理,当下又道:“此去江南尚有十余天的路程,若是遇到来袭之敌众多,我便难以分心照顾你了,你学得几招擒拿手法,那时或可做救命之用。眼前学与不学,那全在于你,但到时别人杀不杀你,就不是由得你来做主了。”

    谢慎听他言辞间颇有恳态,实不忍再三拂他好意,又寻思他所说之话也确有道理,便唯唯应了声:“那就多谢宋大哥了。”

    宋牧之见谢慎答允了下来,笑道:“我们先去找个僻静之处,我再好好传你功夫。”

    两人疾驰出六七里地外,来到一个小镇上,寻了间客店住下,一入房间,宋牧之将屋门关上,轻声道:“谢兄弟,这三十六招虎爪擒拿手功夫原是我虎鹤门中的不传之秘,向来不传外人,但当年我被逐出门墙,这个规矩自是不必再守,我先将扎根基的十二式起手式传你,虽是入门功夫,但也有伤敌防身之效,你且看好了。”

    天下任何一个武学门派中均有各自的擒拿手法,其中以习练龙爪、虎爪、鹰爪这三门功夫者最多,流传也是最广,但同是一门擒拿手法,每一派也均有每一派的独门练法,细微之处各有不同,譬如少林派有少林派的龙爪功,华山派也有华山派的龙爪功,无论是出手招式亦或是运劲心法都截然不同,泾渭分明,然而又是各有所长,不分伯仲。当世的虎爪功夫中以福建虎鹤门的虎爪擒拿手最为著名,宋牧之本是这一门中的掌门大弟子,只因一次醉酒之后误伤了本派尊长,以至被逐出了师门,但他虎爪擒拿手上的造诣实是远超同门侪辈,江湖上已可算得第一,后来他投入了白莲教中,以他的武功智计,不久便升至这青莲使者之位。

    当下宋牧之便将这起手十二式从头演示了一遍,说是十二式,实则便是“勾、抓、拨、挑、握、摧、点、扫、翻、截、扣、挠”这十二种基本手法,这些手法所练的俱是手腕指节的翻转灵动,本身并不甚难,纵是下愚之人也决无不能练成之理,况且谢慎跟随傅云山修习了两年上乘内功,功力虽不深厚,但根基倒也扎得稳实,是以一学之下,便即领会。

    宋牧之见他学的不慢,亦自颇感欣然,说道:“这十二式手法你已学会,那三十六招虎爪擒拿手均是从这十二式手法中演化而来,无论再怎么精繁复杂的变势奇招,也都不能脱此范畴。不过我这门擒拿手功夫乃是武林一绝,精妙处另成一功,和别派擒拿手法均有不同,习练之时须得牵动内息,最是艰深难练,但练成之后不仅威力无穷,出手之际更有刚柔并济之效,在天下擒拿手法中实可算得第一,只是你现在毫无内功根底,学来却是有害无益,待你日后内力有成,我便可尽数传你。”他并不知谢慎此时已经身负了两年上乘内功,而谢慎心中的那结尚未解开,本就不愿去学他的功夫,听他如此一说,也乐得不去点破,便道:“宋大哥授我武艺,我心中是很感激的,只是……”宋牧之微楞一下,随即叹道:“我知你仍在为那件事埋怨于我,哎,没想到你为人重义轻生,性子却这般软懦。”说着不禁摇了摇头。

    谢慎道:“不,不,我怎敢埋怨宋大哥,我年幼识浅,原分不了什么是非善恶。”宋牧之忽然问道:“那依你之见,如西凉三雄之辈是善是恶?”谢慎答道:“那三人凶蛮狡诈,行事阴险,自然决非好人。只是我这几日里好好想了一番,宋大哥若怕被人发现他们尸体,将他们埋了也就是了,又何必要放火焚尸,这事实在……实在……”他本想说“这事实在太过残忍”,但他一生从未指责过别人,又见宋牧之英气飒爽,后面的话便难以说出口去。

    宋牧之大笑一声,豪气复生,道:“对待好人,我自然用光明正大的法子,对付这些卑鄙小人,却又何必客气。”谢慎摇头道:“就算不为此事,宋大哥要杀官造反,我也实在不能苟同。”

    宋牧之双目一亮,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原来你终究还是瞧不起我们这些造反之徒,哈哈,我看你非富非贵,难道这鸟朝廷有给你什么好处,要你这般甘心维护?”他说这话时的声调也自高了不少。

    谢慎却面色如常,道:“朝廷对我确实未有分毫好处,家父当年更因受文字案牵连,被太祖皇帝革去了功名,沉落至此。但家父常对我说‘忠孝节义’这四字乃是做人之本,谢慎虽然不孝,却不敢一日或忘。”

    宋牧之冷笑连连,说道:“忠孝节义,嘿嘿,好个忠孝节义,果然是迂腐不堪,礼教流毒,大放狗屁。”

    谢慎心念一动,正色道:“忠义之道乃是大节所在,岂是寻常礼教所涉,我辈小节可以不拘,大节却决不容亏。”这句话凛然浩浩,隐隐间伏着一股正气,乃是当初傅云山和他谈古论今时所说之话,谢慎原本已是淡忘,但此刻宋牧之既然提及,谢慎脑中随即想起师父的原话,脱口便出。

    宋牧之却神情陡变,一把抓住谢慎的胸口,怒喝道:“这番话是谁告诉你的,快说。”面目凶狠恶极,眉间竟已透出一阵杀意。谢慎第一次见宋牧之如此亢怒,但他那身倔强脾气一旦激起,便也再无顾惜,此时丝毫不畏,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这话人人皆知,又何必要他人来告诉我。”

    宋牧之狂叫一声,提起右手,势欲一掌往谢慎头顶击下。这一掌只要击得实了,谢慎便是十条命也一并送掉,但谢慎全无惧色,心中反倒更觉舒然坦荡,当下闭目待死,暗道:“我要死了。”心中瞬时闪过了好几个人的面目,有师父傅云山,有东海派的岚心姑娘,也有华山派的李清玄,甚至还有那西凉三雄。

    然而等了许久,仍不见宋牧之那掌击落,谢慎睁眼看时,只见宋牧之端视着自己,手掌凝在半空,却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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