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心机尽,狭路相逢险脱身
月遥宫中死伤的侍卫宫女也不在少数,一路上提水送药的人络绎不绝。眼前悲壮的宽宫华殿,珠甍碧瓦,不禁让子藜想起杨州府里血肉模糊的一幕幕,她发誓,她一定要报此血海深仇。
子藜东摸西走,宫中奇异繁杂的地形弄得她不知去向,加之时时过往地护宫侍卫,更是避之不及。她跃上城楼,改道而行。身处又一个华丽的飞檐翘瓦之前时,下边的宫女较别处多了一倍,不用想,这里头住的定是宫主一般身份的人物了,她轻轻搬开屋上的瓦片,偷眼往里看。只见房中若干支粗大的红烛拼成月字形,围绕在一个面色煞白,周身多处是血的女子周围,映得满屋灯火通明。宫女们关紧门窗,落下纱帘,静立在一边。烛中女子凝神运气,似在疗伤,所用的正是月遥宫的独门心法——明烛鸾月,专作疗伤之用,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名门绝学。虽然她的功力不及肜苫一半,只要多延些时日也可痊愈如初。
子藜眼看着这个清婉绝丽的女子,心念:“难道郭恪裘与她有什么过节,抑或,宫中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捡了一些碎石一边沿途做上记号,不重复行路。所到之处紫雾漾漾,奇花斗艳,飞珠溅玉,珠箔银屏,别有洞天。与金壁朱阁的王宫贵府相比,的确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走着走着,四面翠色环绕,前方被高岩峭壁挡住了去路,子藜连日奔波,耐不住疲劳,躺在一片空地上睡着了。隐隐的传来侍女走动谈话的声音。
待到第二日晨,白露微光,天际下起蒙蒙细雨,丝丝缕缕浇醒了她的一枕清梦。子藜绕过一带错落的乱岩,朝莲池边走去。当她的双脚轻轻踏上那片软绵绵的碎莲花瓣之上时一颗心彻底的碎了。她毫无知觉地跪在地上除了撕心裂肺的痛,脸上看不到泪痕。心之觞,情之切,绝望如乌云密布一般笼罩着她的心房,刀光剑影如闪电般铺天盖地的刺向她的肉体,豆大的雨滴似利刃在滴血,淋漓而下。深仇似海,情浪清天,咆哮与怒吼折磨着一颗心,支离破碎。子藜合上眼,躺在花瓣之上。长发落了一地。
这时,几个宫女缓缓走来,撑起的油纸伞像一朵朵盛开的雪莲花,淌过流水的悲哀,她们手中拿着一块木碑,奉命将它换上。
“你们看,那里躺了一个人。”一个宫女指着子藜远远地在喊,神情紧张,仿佛是被昨夜的一场恶斗吓怕了。
另一名宫女走前去,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她并没死,只是受了刺激,昏迷过去。你们来换木碑,我送她回宫。”
“嗯。”她扔下手中的伞,把子藜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跌跌撞撞地往宫里去。雨越下越大,纤纱都渗出水来。
月遥宫。
“来人啊,快把她扶到房里去。”
几名宫女闻声赶来,换下湿漉漉的衣裳,又去厨房准备热汤,个个手忙脚乱。
“好端端的姑娘干嘛要扮公子?”一人看着子藜,有点莫名其妙。
“我看这事一定跟溱姑娘有关……我去通知兰若姐,你好好照顾她。”言未尽,门已咔嚓一声开了,隐约看到她恍惚忧虑的神情。
正宫。
“怎么样?”她见门仍然关紧,急着问守门的侍女。
“不知道,兰若姐一直在里头疗伤,只吩咐我们不要进去。”她把头低下来,伤心得几乎要哭出来:“一定是伤的很重。”
“那可怎么办啊?”几个人秀眉深蹙,围在一起全然不知所措。
“发生什么事了?”兰若推开门,脸上微微有了几丝血色。
“刚才,我们去换木碑的时候,看到一位姑娘昏倒在墓前。”
“姑娘?她现在怎样了?人在哪里?”兰若的脸涨得更红了。
“她没事,只是受了一点刺激,现在在竹菲苑里。”
“快带我去。”兰若转身就要走,为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人也如此关心。
“可是你的伤……。”宫女心痛的说不出话。
“不碍事的,我们去吧。”一把伞撑起在雨帘中。
雨滴,千万点,肆无忌惮地打在油纸上,震开了花。然后,如珍珠白玉般,溅落了一地,浮生若梦,于此长眠。
竹菲苑。
“妹妹,你不要走……妹妹……”子藜沉睡不醒,口中反复着同样一句话,面颊绯红。
“快,打一盆凉水来,她的头烫得历害。”宫女麻利地叠好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蛾眉紧锁。
“怎么样了?”兰若重重的一推门,朱唇泛白。
只见子藜接连又是几声:“妹妹……妹妹。”
“啊,她就是子藜,宫主她们不必再找了。”她自言自语,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把汤拿来,我喂好了。”她接过碗,恬静的表情中是更加憔悴的面色。
“不行。”身后的一名宫女不由分说地夺过她手中的碗,扶她到另一间房里:“兰若姐,请不要怪我违背你的意思,实在是你伤得太重,支撑不了多久。她含泪端起桌上的药,“先把它喝了再好好的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那……”
她知兰若担心子藜,抢了一句:“你放心,藜姑娘不会有事的,大家都在照顾她。”兰若点了点头,泪水荡漾在眼角,她什么也没有说,或许,此时此刻的静默已经表达。
又是一个漫长之夜,无明月当空,无星辉缀梦,丝丝入扣是满月苍凉,漫天卷地是黑云压城城欲推的悲壮。曾几何时,风气云涌,刀剑无情,阴霾密布,纵贝阙珠宫,也注定要饱经沧桑。十月的雨,淋漓悲怆,十月的夜,写尽忧伤。飞檐翘角,水滴啪嗒啪嗒地落下,青石板上焕然如洗,只有轻盈的脚步不曾停下……
“是谁杀了溱峦,是谁?”如今近乎一无所有的子藜有点丧失理智。
“他并有没有死,木碑是我有意换的,墓主是灵儿。”说话的正是那日在屋顶见到的女子,静养之后,气色好多了。
“灵儿……”熹微的白光照向她珠辉玉丽的脸,痛苦却丝毫没有消减,子藜又问:“你就是宫主?”
“不,我叫兰若,宫主正往扬州同溱峦,玉楼主会合。”她说话很轻,让人觉得心情舒坦:“我们大家一直在找你。”
“你们?我们认识吗?”子藜困惑地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都是你梦里胡言乱语,透露了你的身份。”她淡淡的笑。
“灵儿是怎么死的,又怎么会到这里?”
“说来话长,我一时无法解释。灵儿为“江湖四虎”所杀幕后主使就是郭恪裘。当今世上,唯一能杀他的只有你和溱峦,
“我见识过他的武功,根本不是对手。”子藜叹了口气,不能担此重任。
“只要你们齐心协力,找到洛水沉烟剑所在,一切都有可能。”她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力量。“此地不能久留,你早些离开才是。可惜我有事在身,不能与你同去。”
“不,是我们连累了你,不然,昨晚的事就不会发生。”子藜沮丧地要哭出来
“郭恪裘为众人唾骂,就算没有你们,我们也同样会杀他。”她仍然情绪低落,对兰若的一番言语无动于衷。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由悲生怨,由痛生怒,漂泊无依的心何尝不是踽踽独行。
一切又万籁俱寂了,偶尔有衔在檐角,欲滴未滴的雨水,依依不舍的落下,以打破深宫大院里久持不下的寂寥。桌上的碟碟碗碗盛满了山珍海味,五颜六色里已经腾不出热气。
子藜推开窗,竹菲苑里没有了来来往往的仆人,这正是她想要的宁静。在山林开一间居所,品茗谈诗,赏月览花,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人总在孤独的时候选回忆,回忆曾经,回忆过往,用它的余温慰籍沧桑的心。子藜也在想,想灵儿,想溱峦,想疏遣——那个曾为她牵肠挂肚的男子,此刻漂泊何方。
她踏出门,目光遥遥的徘徊于灵儿香沉的那片静土,忧郁难抑。唯一能将这种情感淡漠的,只有仇恨与时光。几日的停歇之后,子藜再上扬州。兰若担心郭恪裘兴兵再犯,已派人通知宫主。
深夜,梅西客栈。
“咚咚咚”三声,“呯呯呯”又是三声,紧锁的门迟迟没有人开。
幽深的夜幕如醮水的黑汁,氤氲而开。浸出一方暗暗天际。
“谁啊?这么晚了,还敲门。”一个胖婆子边摆弄衣裳边破口大骂,模样甚为泼辣。
“呯呯呯”敲门声一阵盖过一阵,门板都震动起来。
“敲什么敲,吵死人了!”胖婆子将门栓用力一推,腰身厚厚的赘肉随之摇摆,白嫩的阔脸剧烈的抽搐着,红晕不均的粉脂满脸皆是。
她推开门,瞪大的眼睛一副吃人样:“深更半夜,不知道老娘要睡觉啊!”
子藜不愿与她争执,拿出一个亮闪闪的银子放到她手上:“有劳了。”
“哦,好说,好说。”胖婆子转怒为喜,满脸媚笑,曲意逢迎:“客官这边来,楼上还有一间空房。”
“再准备一桌酒菜。”
“您看,都这个时候了………”她语气和缓,脸上又显出几分恼意。
子藜不屑地瞟了她一眼,又从怀中取出银子。
“客官稍等,酒菜马上就到。”胖婆子扭扭挪挪地走出去,皮笑肉锭。生于知府,从小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子藜对这种财迷心窍的人也见怪不怪了。
梅西的客房是十分雅致的,清一色的粗木结构。镂花镶玉的仙桌家什,紫砂制的茶壶器具,每一个细节里都渗透着别具一格的风味。凭窗遥望,青山翠树尽收眼底,盎然绿意,沁人心脾。临窗而卧,清凉作枕,对月成眠。
(第二日晨)
一人从楼上下来,双手合扇而握,浅笑浮面,白衣胜雪。
“这位客官,早啊!”掌柜笑盈盈的擦去桌上的湿痕,斟了一壶茶,袅袅清香飘得满堂都是。
“你这深夜里也常有人来吗?”问话的正是郭恪裘,原来他一直住在客栈里,在往月遥宫必经的岔道上,等待着那日暗地里跟踪他的人。
“不,不。”掌柜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语气更是毕恭毕敬:“真不好意识,把您吵醒了。”
“昨晚是谁开的门?”他端起茶杯,目光锐不可挡。
“这……我……”掌柜的一听,吓得魂飞魄散。
“一大早,你跟谁说话呢?”胖婆子懒洋洋地从楼上下来,打着哈欠,笼在腰间的肉高高鼓起,一圈又一圈。
“哟,是公子爷来了。”她看着一旁愁眉苦脸的丈夫,心知不妙:“小店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您见谅!小二,快拿点小菜来,给这位公子开开胃。”
郭恪裘看了他一眼,桌上亮出一叠白银:“我要打听一个人的下落,你们如实回答。”
“好,好,您尽管问。”胖婆子把银子一个一个地,小心翼翼地往兜里放,乐的合不拿拢嘴。
“昨夜住店的那位客官是……”
话音未落,楼上伴着砰砰地脚步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上几叠小菜。”
“就是他。“胖婆子在郭恪裘耳边低于了一句,察言鉴色,自知不便再语,扭头去招乎客人:“来啦。”
郭恪裘仰脸去看那个面目俊美的公子,虽然记不起他的容貌,但那件熟悉的灰布衫却记忆犹新。“一定是他。”他心念,计上心头。
子藜转身下楼之时,目光正落在白衣公子的身上,不由得心头一颤,:“怎么是他?难道他知道了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径直往前走,想看看郭恪裘有什么动静。
“这位公子……”郭恪裘站起身,玉白的酒杯里满满的斟了一杯:“朋友相见,不妨喝一杯。”
子藜在半途中停下,没有回答:“我们素不相识,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子藜滴酒不沾,这一试固然暴露了身份。
“一回生二回熟嘛,我跟公子已有两面之缘。”他略抬右掌,向前一推,酒杯稳稳地落在子藜桌上,滴酒不漏,劲风扑面。
“原来,他并不知道我真实身份。”子藜心中窃喜,要了一壶酒:“那我也敬公子一杯,右手旋起杯底,空中几个来回,恰落在郭恪裘桌上。一个手上功夫卓绝,一个内功深厚,看似不相上下。
“来,干。”子藜举起酒杯,等着他的回答,其实心中另有打算。
“干”郭恪裘双手托杯,仰头欲饮。子藜趁人不备,反手掷出酒壶,飞身翻出窗户,去牵她的马。
“别跑。”郭恪裘接着一股内力抛开酒杯,撞向来袭之物,双双碎损。他跟着翻出窗户,掀开的折扇直逼子藜的头颅,来势汹汹。
子藜根本来不及下马,差点站立不稳。她手尖点地,双脚借力跃到马上,不知郭恪裘已在落在马前。
“跑得了一次,跑不了第二次,看招。”郭恪裘向左跨出一大步,右手顺势水平划着弧线,五指成爪状,时伸时展,抓首挠腮,阴毒刚猛,正是江湖中谈之色变的“虎趵龙蛇掌”。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子藜不得不使出看家功夫——银铃荡月,只见紫色的绸带长飘在空,冥迷的铃响纷飞入耳。丝带如一尾游鱼般舞动,遍布全身的每一个角落,越缠越紧,绷之欲断,令人晕眩窒息。
这一刻,云颖君的存在已经毋庸质疑了,而眼前这个“俊公子”的面纱也不撩自开。郭恪裘手一用劲,缚在身上的绸带连连断开,他双脚置后,胸爪前引,一副“螲螂捕蝉”式。突然一个快若旋风的身影落到子藜跟前,胸口随着剧痛留下血淋淋的爪印。子藜竭力跳上马,用劲抽了几下马鞭,手中的紫带不停地与敌人纠缠着,愈战而愈拜下风。两旁道路的枝叶更加浓密繁荗,郭恪裘双足点地,背立在马前。此时,子藜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双手交叠,绸带翻卷涌动,欲与敌人同归于尽。郭恪裘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出此下策,只得住步放行。此刻,她伤势更重,任马奔行。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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