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冷月葬花魂
两人施展轻功,欲摆脱敌人的追捕,可山路斗折蛇行,峭壁围环,攀岩行路,甚为艰辛。抬头望去,山形巍然峭立,奇险陡直,让人不寒而栗。
且说她们离开已有多时,客栈中一切如旧。浑厚之音远远地从一间客房里传来,此起彼伏。却见四人虎背熊腰,把酒而立,俨然是当日厨中汉子。杯酌水影,交相辉映。
一人引酒上前:“今日大功告成,众兄弟一醉方休!”
“好,好!”附和之音应声而起。
“诸位请听我一言。两位姑娘绝非等闲之辈,容我先将她们关押妥当,再饮不迟。”
“小弟行谨慎微,让我这个做大哥的自愧不如啊!”他哈哈大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你去吧。”
他点头作揖,方才离去。此人是“江湖四虎”之一,排行最小,人称玄锋,惯用刀法。大哥玄林,二、三各为玄曲、玄明,武艺精湛,各有所长,行走江湖数年,小有名声。他们素来依钱办事,不问善恶,胡作非为,一时间成了人们闻风丧胆的江湖杀手。他见房中并无动静,左手轻轻推门,右手顺势翻身滚到床沿,正欲伸手去拂两人穴道,忽觉两躯形异常,他挑灯一看,竟是手下弟子,心知事情有变,急忙解开两人穴道,问清来龙去脉。
“你们速备快马,我随后就到。”一言甫毕,已无人影。他奔入另一间客房。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不好啦,她们……她们跑了!”
“什么?”玄林托起他的双臂,脸色骤然一沉,冲出屋去,“通往城中之路,可有人知?”
“除店客之子,无人知晓”
一行人走出客栈,正见一壮汉骑马驰来,“你可知入城近路?
踌躇之中他正欲点头,衣领已被一张大手生生提起,跃上马来“立刻带我们去,你如果想耍什么花招,休怪我不客气。”一把尖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寒光凛冽,马蹄声由远及近,排山倒海而来,蓦地在一险山之前停下。
壮汉道:“翻过这座山岭,即可入城。”
“快看,那里有人!”玄锋指着山腰惊叫道。
“快,给我追。”玄林号令一出,众人蜂拥而上。
“大家别急,那是条死路!请跟我来,”言未毕,壮汉引身在前。
“他们追来了,你看。”灵儿顺手往山下指,面色中并未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不管那么多了,我们快走。”溱峦负上琴,一绕一钻,一攀一爬,曲折迂回。眼见着敌人步步紧逼,她们固然心急如焚。
“啊!前面……前面是悬崖。”
“怎么是这样?”
绝望瞬间化作怒火,生死悬于一念。敌人马上就要追上来,溱峦取出琉璃琴,欲拒敌于百步之外。但见琴身瘦长如剑,十指在琴弦间跳跃,千回百转,浅吟低回,柔肠蚀骨。常人遇此琴音,定会全身乏力,酸痛难耐。此音一出,敌人果然知难而退,垂胸叫痛。唯独玄曲一人不动身色,泰然自若,心想:“琉璃琴举世无双,可惜你内功修行不到家,能耐何?”他随手掏出数枚银针针尖向下,待他运足内功,银针如仙女散花般徐徐落下,三枚一列,封锁四方。溱峦手一松,指尖鲜血直流,灵儿“啊”了一声,按剑上前。想趁此敌人心神未定,杀个措手不及,哪知对方的刀法快如闪电,何况以寡敌众,自知不是对手。来回数十招,灵儿多次落入险境,四人并未动下杀机。玄林一个速急的收手,三人同时退后。
“姑娘如今已别无选择,还是乖乖地随我回王府。日后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啊,哈哈哈……”笑声久久地在山间回荡,刺在心中的痛更胜于十指穿心,溱峦将琴用力一推,琴底的三枚银针疾驰而出。此时的玄林正妄自得意,岂将眼前的小丫头放在眼里。
他借力挡住琴身,并未察觉琴底的暗器。听得一声:“大哥,小心!”
针已射入他的死穴,当场毕命。顿时七窍流血,面目极为狼狈。兄第二人扶起他的尸体,泪水纵横。“江湖四虎”虽多行不义,于兄弟之情却视若性命。自结义金兰开始,四人出生入死,肝胆相照。此刻大哥忽卒,如军中无主,悲痛欲绝。
“你杀我大哥,我们跟你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说着,飞刀劈来。一招“疾风扫叶”,刚猛至极。溱峦急闪,灵儿知力所不及,挑剑侧挡,借力跃至他身后,反掌一击。不料两飞刀齐齐向她逼来,如离弦之剑。略一迟疑,只觉后颈一痛,掌力已压在她的肩头。溱峦奋力欲逼开飞刀,哪知其中一枚已刺向灵儿胸口。她脚尖点地,伸手欲追,飞刀又随着一股劲力再次射向灵儿,直逼悬崖之下。于此千钧一发之时,溱峦已握住她的手,可惜力道太沉,两人同时坠落。兄弟三人见此崖深不见底,断定她们必然粉身碎骨。于是,将玄林的尸骨运下山厚葬。心想大仇虽报,王府处却无法交差。
再说两人坠入山崖,直感山下英气逼人,体力透支,只能听天由命。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微觉背心一软,身子不再下沉,满目炫昏之中隐约可见这是一片莲池,溱峦用针头往手心狠狠一扎,剧烈的刺痛使她缓缓有了神志。她用尽气力将不醒人世的灵儿拖至池边,又昏倒在地。
待到深夜,隐隐月华浮现,阵阵干渴如火球一般吞噬着她们的唇舌。溱峦的双唇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悠悠醒转。干痛侵心,她只觉全身麻木,困倦异常。她的嘴角丝丝细语了几声“灵儿,灵儿”忽然睁开双眼,搂起她细软的身体。却见灵儿干唇煞白,面无血色,刀伤处鲜血直流。溱峦轻轻将她的头放下,双手盛上清水,喂她咽下。接着,溱峦在衣袖的洁净处撕下几块碎布,等飞刀拔出,立刻给她绑好。灵儿“啊”的一声,又昏了过去。头额滚烫,全身虚汗,气息沉虚静缓,乃行将就木之兆。“灵儿不会死的,不会的……”她竭力让自己镇定,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决不放弃。她采来几片大而青的荷叶,时时给她喂些水,或者把青叶贴在她在头额上降温,果然灵验。溱峦喜出望外,心想这莲花定是非比寻常之物,随即又采了几片敷在她的伤口上,鲜血顿时止住。只见灵儿微微咧嘴,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呢喃:“溱峦……”
“我在这……你别担心。”溱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朦胧的泪眼中已看不清她虚弱苍白的脸。
“哦……”她的脸上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她拿起紧握在手中的剑,“你替我好好保管它。”说完,又往胸口摸去,“这是剑法心略,我没用,不能帮你铲除那恶棍……师母说过,只有三件武器同心合力,才有胜数的可能……你务必将它交给可信之人,为武林除害!”
溱峦失声痛哭:“不……灵儿……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灵儿淡淡地摇着头:“人生在世,生死自有定数。……何况,你们待我情同手足,亲如姐妹,我死而无憾。”她伸手欲触溱峦晶莹的眼角,忽然肩头一沉,手从空中重重地摔落下来。
“灵儿……灵儿”悲恸之情揉在沙哑的嗓音中破口而出,又在四周危然挺立的山岩间回响。一双溢水明眸中,似有万顷烟波涌动,接天连碧,惊涛拍岸,卷起千层浪。在她白皙胜雪的肌肤上纵横着,肆虐着。良久,良久,一切的一切才在她如炬的目光里渐渐平息下来,呆然不动。情到深处自无言,至情言语即无声。她双手扒开池边的篱笆,哪怕是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能感觉倒掺和在泥土中的浓烈的血腥味。爱与恨,萦绕在心头,让她忘了什么是痛。
曾经生死付弦弓,
惘然薄命照惊鸿。
流水落花人俱去,
青山依旧影楼空。
人间悬月月无踪,
血色罗裳一点红。
梦里飞花花胜血,
似染香衾万古空。
溱峦小心的将她搬入洞中,缀上一层莲瓣,才用泥土掩埋,立上墓碑。她飘然飞身,一招“莲落飞花”,千万点或深或浅,或粉或白的碎片如雨而下,颤颤巍巍落满一地。词云:
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令、独伴梨花影。冷冥冥,烬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早梦也回廊。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
——《青衫湿遍•;悼亡》纳兰性德
她微笑着躺在墓旁,沉沉睡去……
直至一群盈盈少女采莲而来,已是午后。她们正值妙龄,婀娜多姿,窈窕可人。人手一青藤织成的翠绿花篮,篮腰嵌有珠玉制成的弯月形图案,正是月遥宫中之物,那采莲女子自然是月遥宫的宫女。领头的人叫兰若,年龄略大一些,绰约风姿却丝毫不减。
“这里有人来过,大家小心。”兰若拈起地上的莲瓣,略知一二。
“啊,我们的水莲花……这么多血……怎么会这样。”身后细细的声音在嚷。
“看,那里有个人。”
她们走进一看,此人心脉微弱,若不立刻相救,必死无疑。
兰若毫不迟疑,当即喂她一颗“莲露玉花丸”,又运功替她疗伤。“留下两人照顾这位姑娘,其他的把这里清理一番,按数采莲交与宫主,我迟些再回。”
“是!”
兰若正想此人女扮男装,不知所为何事。忽然瞥见身旁被莲花碎瓣淹没,只露出尖尖一角的墓碑和一琴一剑,这才如梦初醒。两宫女时时给溱峦喂水,待她有了知觉,又采来莲肉充饥。溱峦只是照做,什么也不说,她们也并不问。待到夜幕深沉,宫女扶起溱峦,兰若负上琴剑,一并回宫。
月遥宫深幽绝丽,各式玉器珠宝罗列,玲珑别致,璀璨空华。宫中道路幽曲多变,脚踏之处皆是水中浮石,触目所及,皆有姹紫嫣红的花影,千秋万别。再说此处的假山石阵,悬花挂木,透尽玄机,想必月遥宫的宫主定是风华绝代,武艺非凡。
兰若命人将溱峦安顿好,才去见宫主。
“启禀宫主,我看这女子的伤势,是被江湖四虎所害,坠入悬崖的。”话音未落,又将琴剑盛上。“这是她随身带的。”
宫主接过一看,脸上露出惊异之色,“齐云山的二件宝物,怎会落入一女子之手?带我去见见她。”
“那位姑娘失血过多,加之真气耗损,恐怕见不了宫主。”
“也好。你先把这两样东西放回她房里。明日再领她见我。”
“是”兰若接过琴剑,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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