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敢把皇帝拉下马第十章(上)
晚上,张静远在联络站里,钟信诚走上楼来,没有其他人住楼上。钟信诚笑着说:“张静远!你今天干得太好了,郑、谢两位书记都夸你呢!”
张静远说道:“要不是因为你三位书记挨斗,我才不愿意回去参加谢癞子的批判大会!”接着,张静远把土改时父亲被苏文英、李仲清、谢癞子等人迫害而死的经过情况仔细讲给钟信诚听。
钟信诚很有感慨地说:“你们一家经受那么多的苦,令人无法想象。那些害你爸的人太坏了!”
张静远说道:“李仲清陷害结拜哥哥,不择手段,苏文英害我父亲,搞‘莫须有’,整我姑爷,也是‘莫须有’,又设陷阱害余书记,这两个家伙非常坏,文化大革命就应该清除这些垃圾。”
钟信诚笑道:“静远!有的人为了往上爬,踩着别人的头,甚至害别人的命,无所不用其计。这种人最终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钟书记!我对许多问题搞不清楚,坏人既然是极少数,何必搞这么大规模的群众运动?把那些坏家伙抓出来斗就行了。”
“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我今天就推心置腹地和你谈一谈,好吗?”
“静远能听到钟书记的指点,一定受益非浅,一定洗耳恭听!”
钟信诚压低音量说:“你们学生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其实是茫然的,你们的阅历太浅,不懂政治。这次运动的口号是打倒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什么干部符合走资派的条件呢?现在是搞打倒一切,只要是干部,就是走资派,把社会搞乱了。也就给了谢癞子、陈瘸子那些人出来为所欲为的机会。这就是毛主席说的,天下大乱,让许多人登上社会舞台表演,乱了敌人,再把坏人一网打尽。”
张静远对钟信诚说出这番话,很佩服,他说道:“钟书记!我十七岁了,一岁多就坐牢,从记事起就知道,好多能干人成为‘右派’,‘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饿死那么多人,‘四清社教运动’,我家差点整成富农,小队干部都挨斗争,我的舅婆被当成‘投机倒把’分子批判,现在搞文化大革命,比哪一次运动都来得陡,从中央到基层的各个机关单位,是领导就要挨斗争。看见这些,再想到父亲的冤枉,运动中受冤枉的人好多啊!”
钟信诚找到了知音,毫不忌讳地说:“搞了一连串的政治运动,目的是巩固政权,一批一批的坏人抓出来,十多年来,我一直认为,真的有那么多坏人,应该对他们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当我自己也成为被批判斗争的对象,站在台上,向老百姓低头认罪时,我才吃惊地发现,好人也会像岳飞一样遭受‘莫须有’,我也偿到了被冤枉的滋味。我问自己,真的有那么多人反对社会主义新中国吗?谁不愿意社会安定、生活幸福,拿着鸡蛋去碰石头呢?”
“钟书记!我不愿意参加这种政治活动,最希望马上恢复上课,我要读书,要考大学。可是,现在的任务是保卫红色政权,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我也怀疑,刘少奇真的敢篡党夺权吗?哪里有那么多人敢于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你能思考这些问题,说明你成熟了,你敢于出面保护我们,一定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有这勇敢的举动!”
“我认为,保护革命干部是红卫兵的职责!”
“静远,哪儿的红卫兵都是把‘打倒走资派’当作首要任务的!”
“我这样做,是有根据的,毛主席说,百分之九十五的干部都是好的,毛主席的红卫兵就得听毛主席的话。像苏文英、李仲清那种人是少数,郑书记、谢书记是老革命,你是劳模,当然的革命干部,怎么会与走资派挂上钩呢?”
“静远!你还年轻,对政治的理解还肤浅,深奥的东西,你还不大懂。全区的干部,像你说的苏文英和李仲清那种干部也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干部,而是思想本质有问题。我们社会主义体制中,没有资本主义的土壤,干部们对资本主义的概念都搞不清楚,怎么走资本主义道路呢?大家都是在执行上级的指示,左右一点是可能的。大跃进搞浮夸风也是逼出来的!往自己口袋里捞钱,说小点是人的本能,往大处说是贪污腐败,与资本主义挂不上钩。”
张静远没想到钟书记能推心置腹地谈与时势不合的话。可见在书记心中,自己是什么地位。于是,他伸出右手比划着说:“钟书记,高!高家庄!实在是高!”
钟书记笑了笑,说道:“共产党、毛主席能够取得天下,绝招是什么?是‘运动’两个字,毛主席带领红军从弱到强,就是靠此二字,诸葛孔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毛主席有诸葛之风,善于运筹,农民、工人在领袖毛泽东的运筹之中就行动起来了,成立农会、工人组织,转为红军。打仗也靠运动,以弱胜强就靠运动战,红军、八路军、人民解放军运筹调动国民党部队,在运动中歼灭敌人,终于建立了新中国。
解放后,还是运动不停,清匪反霸肃清伪政府残余,巩固新生红色政权,搞运动是应该的。后来,党内出了反革命集团,民间又揪出了大批右派,运动一个接一个,这次文化大革命运动是最深入最普及的运动,运动出了大量的坏人,其中很多是好人。
我总结了一条,一个人要吃政治饭,就要善于滚运动,多观察风向,多研究气候。你们跳过绳子,两个人甩动绳子,中间几个人跳,你不注意就会被绳子绊倒,政治运动就是跳绳。被革命的绳子绊倒,想再翻身就难了。”
张静远太佩服钟书记了。父亲当年就是不会滚运动,才导致今天家庭的落败。难怪,古人爱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问道:“是不是要见风使舵?”
钟信诚说道:“政治运动犹如海洋中行船,见风使舵是对一个舵手的基本要求。俗话说,‘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就是吃一两个也不要紧,可是天天都吃西瓜,一定会吃到拉肚子,无病也成有病了。就以我来说吧,解放时,我十八岁,参加民兵,后来搞合作社,表现非常好,从大队书记到公社书记,我干了大量工作,我自己认为是绝对忠诚于党和人民的,绝对拥护毛主席的。可是,人家根据上边的说法,硬要说你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成‘四不清’干部,差点下不了楼。这次又说我是走资派。解放十多年,我们一直是走社会主义道路,什么是资本主义?我真的不清楚,资本主义的道路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呢?
我敢说,现在的干部都挨整,到了运动后期,或是若干年后,一定会证明干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好的。革命会付出代价,挨冤枉是难免的。如果你不会滚运动,你本属于百分之九十五,也可能被运动到百分之五当中去,挨了冤枉整,实在不值得;如果你会滚运动,就不会挨冤枉了。”
张静远听得似乎很有道理,可又茫然不解,他说道:“既然坏人是极少数,何必搞这么大的运动来对付少数人呢?何必打倒一切干部呢?”
“在十个好人中找出三个坏人,被选中的会很不高兴;在十个坏人中,选出七个好人,被选上的肯定非常高兴。皇帝判了大臣的杀头之罪,大臣还得谢主龙恩。”钟书记很感慨地说。
张静远搞不懂钟书记所表达的意思,只觉得书记的话与眼下时势不太相合,他没有把钟书记视作坏人,只认为钟书记看问题非常深刻。张静远笑着问道:“钟书记,你那面奖旗又是怎样运动到的?”
钟信诚也笑着说:“静远,你要查我的老底呀!实话对你说吧,那是时势造出来的。你想,毛主席种过庄稼,他未必不知道一亩地能打多少斤粮食?毛主席在视察郫县红光公社时,几块田的稻谷移到一块田,有个干部说是假的,可是,毛主席说不要打消了人民群众的革命热情。这就是政治需要,那是个放卫星的年代,为了迎接检查,千斤粮万斤蔗,是上级的要求,于是我选了你们学校河对面那个生产队一块大土,把两块地的甘蔗挖倒,放到一块地里,亩产一万二千斤,封为‘状元土’,就获了国务院的奖状。地区、县、区三级领导都明白是假的,可是为着一个共同的目的,骗到国务院去了。静远,求真是我们党提倡的,正是因为有许多假的才求真,正是因为有时真作假来假亦真,我们才要求真。就像今天,大量的真正的好人成了坏人,而少数坏人却成了好人。历史的真假难以分辨啊!”
“钟书记,你越说越玄,在这种大乱时候该怎样做人呢?”张静远虚心请教道。
“你记住,做人要像铜钱一样,内方外圆。人要正直,要有原则,就像铜钱中间那个正方形,虚怀若谷,能容纳别人。在外边又是一个圆,对任何人都一样地谦和,当然不是圆滑,人人都说你对,你才好相处。即使对下级,也要礼貌有加。你给别人一分礼,人家会十分礼回报你。人最怕固执己见,你们学校的苏副县长和徐区长,如果不那么固执、认死理,会转换,不至于成右派丢官,你爸也是一样,他工作队长要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就不会有后来的那摊子事。”
“照你这样说,革命原则就不讲啦!”
“革命原则当然要讲,大声地讲,讲给上级听,为的邀宠升官,讲给下级听,为的树立威信、笼络人心。在行动时,自己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铜钱也有两面嘛,你要向不同的人展现你的不同的一面,千万不可明显地倒向哪一边,你立在那里,应酬各方,内刚外柔,人家才会接受。如果你的性格外形是正方形、菱形,锋芒毕露,用角去对付别人,那就会四面楚歌,日子不好过啰!”
张静远频频点头,钟书记的话与《增广》里的说法很相同,是立身社会的经验总结。
钟信诚又说道:“世人做事大概有四种情况:损人利己为第一,这类人最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想方设法整人,连亲戚、朋友也不放过,苏文英、李仲清就是这类人;损人害己为第二类,主观本意害别人,客观效果也害了自己,就是那些违法乱纪遭到制裁的人,或者来一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这种情况往往是弱者无奈的选择;利己不损人为第三种,利己是人的本能,不伤害别人是行事的先决条件;第四是利人又利己,大家都得好处,这是我们追求的最高目标。”
张静远真的是获益非浅,钟书记实在是比学校的老师讲得更形象生动,让人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
苏文英和四个区上干部吃过饭,要回石家街,李仲清送他走出青龙场。苏文英长叹一声,说道:“仲清!真是山不转水转,今天,居然被我的两个老表批判斗争,戴了高帽子。被张晓风的儿子奚落洗刷,老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小子太尖酸刻薄了!”
“老领导!你应该看得出,张静远恨不得剥我们的皮、吃我们的肉,只是他非常狡猾,不在肉体上折磨我们,他指挥别人来整我们。”
“小小年纪,城府有多深?不过也是,他第一次来区公所,就没有表明身份,说明他的忍耐力很强。”
“老领导!这个娃娃从小就播下了仇恨的种子,现在是发芽开花的时候了。他不像张晓风那么直率,他在长期忍耐中学会了耍手段,知道玩心计,我们应该防着他。”
苏文英皱起眉头说道:“这个张静远,有谢书记那层关系,如今又救了郑书记,已经不利于我们,他又是造反派头目,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老领导!担忧没有用,我已经做好准备,挨几次批判斗争,丢的是面子,没有丢命就行,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我今天下午要到他的红卫兵联络站报到,现在知道他是张晓风的儿子,我还真有点怕,撕破脸皮了,他什么事不能干呢?”
李仲清说道:“老领导!不去想那么多,他要对付你,主动权在他手里,你做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准备就是了,总比土改时好,不至于把人整死吧!”
李仲清握住苏文英的手,可以感觉到,他的两手冰凉,李仲清安慰道:“苏区长!老领导,文化大革命运动难道是把所有的干部打成走资派?不是,‘四清运动’开始阶段也是人人上楼,最后还不是都下楼,成了四清干部。最后大家都没事,不过,现在吃苦头是铁定的了,是祸就躲不过!”
晚上,苏文英来到联络站,屋里有人说话,好像是钟书记的声音,他想听他们说些什么,轻轻地移动脚步,贴在门边,原来是钟信诚在给张静远上人生经验大课。他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只听钟书记说道:“静远!我今天和你讲了这么多,也许你认为我的胆子大,其实,我给你讲这些,对你今后为人处世有好处。即使你今后观点改变,我也不怕你在批判斗争我时揭发我。”
“钟书记!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会斗争你?”
钟信诚笑道:“静远!这就是你单纯可爱的地方,世事瞬息万变,今天是朋友,明天也许就是敌人,为了利益,人是比哪一种动物都变得快的!”
“是呀!李仲清为了当乡长,就向陈家人说,是我爸把特务陈镇南的藏身地点告诉工作组的,我无法相信,他的心肠会这么黑,对自己最好的结拜哥哥下手。”
钟信诚说道:“我估计,他当初下决心出卖你父亲的时候,内心一定很矛盾,最后还是利益占了上风。所以说,你今后和人打交道,他越是甜言蜜语,你越要提高警惕。好比今天我俩的谈话,没有第三者,即使要起打猫心肠害人,没有旁证,也很难达到目的。有三人在场,千万别说真话。”
苏文英到这时才知道,土改时,陈镇南枪毙半年后,陈镇东才写检举信,原来是李仲清在确定乡长人选的关键时刻,玩了一招“借刀杀人”,自己也被他利用了。自己爱搞阴谋诡计,李仲清却远远超过自己,更卑鄙、更毒辣。也许谢平原早就看清了李仲清的本质,一直不提拔他。
张静远说道:“在我爸的冤案中,最坏是李仲清,最毒是苏文英,最无耻是陈大全,最凶残的是谢癞子、陈瘸子等人,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恨他们。我母亲却说,恶有恶报,天老爷会惩罚他们的。廖云忠上吊死了,袁家军的婆娘双手被火车匝断了,都是报应。今天,我看见谢癞子和张忠伦批判斗争他们的老表苏文英,看见陈瘸子等人批判李仲清、陈大全,完全是狗咬狗,我心里很畅快,比我亲自动手报复还舒服!”
钟信诚笑道:“静远!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这些人心术不正,为了眼前小利,不管亲戚朋友之情,就是我先前说的,今天朋友,明天敌人。有人说,官场尔虞我诈,最基本的一条,心术不正的人始终要倒台的,即使得势,也只是一时,不会长久。”
苏文英自认为在官场混了十几年,应该是官场的老油条了,没有想到,年轻十多岁的钟信诚居然比自己更懂官场诀窍。他喉头发痒,要咳出声来,极力忍住,轻轻的移动脚步往楼梯口退,实在憋不住,咳出声来。
张静远听到咳嗽声,开门出来。苏文英走上前去,笑着说:“我下午来过,你不在。只好现在来汇报。”
钟信诚也走出屋子,苏文英早有准备,笑道:“哦!是钟书记!我来得不是时候,没有打扰你们谈话吧?”
“我和小张闲吹牛,你找小张有事吗?”
苏文英满脸堆着笑容,说道:“小张,我今天才知道,你是张晓风的儿子。十多年来,我心里一直不安,我对不起你父亲,你父亲的冤死,我要负主要责任。今天,当着钟书记的面,我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
张静远看见苏文英的可怜样,突然想起鳄鱼的眼泪,他冷冰冰地说:“你的歉意值多少钱?你岂止夺去我父亲的生命,你害得我们全家抬不起头来做人,十多年来,政治的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我想入少先队、青年团,都被认为政治上有问题,不能如愿;连评给我的助学金也被刷掉,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连小组长也当不上;我姐姐谈恋爱也遭人白眼;特别是我母亲,失去家中顶梁柱,拖家带口,日子过得多艰难。你一句道歉就能免掉你的罪过吗?”
“是的!我罪孽深重,再多的道歉也没有用,现在后悔也晚了。”
张静远在批判斗争大会上没有机会发言,现在是发泄愤怒的时候,他说道:“苏文英!你在官场几起几落,害死我父亲,整过我姑父,陷害余书记,说明什么呢?你的根本特点就是自以为聪明,喜欢整人,喜欢搞‘顺我者倡,逆我者忘’,你容不下不同意见,连余书记也要利用后再设计陷害,你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呢?”
“有许多误会!事情不是那样的,你姑爷是余中山定的贪污分子典型,我只能顺着他,我当替罪羊,降了级。余中山要搞女人,我也挡不住,他破坏军婚,是咎由自取,与我有何相关呢?”
“我们已经派人调查清楚了,李云飞和那些姑娘们都如实讲了,一切都是你精心安排的,你还想抵赖吗?”
“余中山是沾腥的猫,脱不了爪爪,怎么怪鱼主人呢?”
钟信诚不愿意听二人对话,快步走下楼去。苏文英无言以对,就像一个小孩做了错事接受大人训话一样,低着头不看对方脸色。
张静远不想和他继续争辩下去,他说:“余中山革命不彻底,是他的问题,关键是,你设置陷阱,让他上当,做事不地道。”
“对这种腐败分子,讲什么地道不地道?”
“谈你的问题,你前次交来的材料,回避了你的实质性问题,你的最大特点就是喜欢整人,耍阴谋诡计,主要是你心术不正。好好地学习《毛主席语录》,一个共产党员要襟怀坦白,认真地具体地反省自己,写好检查材料,交到联络站来。”
苏文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去。他没有想到,张晓风的儿子,小小年纪,居然能够说出那么深刻的话来,直接刺中自己的要害,他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张静远聆听了钟书记的处世经验,要化为自己的财富,还有相当长的实践锻炼才行。他投身到文化大革命洪流中去时,他又身不由己,他想:土改时,父亲正是被一些干部们冤枉而死,大跃进时,他亲眼目睹干部们如何欺压乡民、搞浮夸风,导致那么多人饿死,如今,那些人都在领导岗位上,他们对人民犯了滔天大罪,张静远要听毛主席的话,对走资派决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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