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敢把皇帝拉下马第九章（上）
钟信诚躲过了供销社造反派的批判斗争，他给汪玉忠等人记了一功。可全区八个公社都要轮番斗争区上的走资派，钟书记一样有危险。汪玉忠等人商量后，决定由红卫兵联络站发出通知，凡是批判斗争区委区政府的干部，必须经联络站协调。
站长张静远立即写出通告：“为了更好地推进石家区的文化大革命运动顺利进行，在石家区范围内，无论哪个单位的革命造反派要批斗区上的六个当权派，必须与红卫兵联络站联系，将会得到我们的大力支持。而各个造反派要搞联合批判大会，由联络站协调，任何一个单位的当权派，只要联络站电话一到，必须召之即来，接受革命群众批判斗争。”
通告印刷出来，贴满石家街，又由各个公社的学生带回去，贴在各公社政府门外。
通告一发出，立即得到响应，光荣公社“红旗造反司令部”司令谢吉松打来电话：“喂！你是红卫兵联络站吗？我是光荣公社红旗造反司令部的谢吉松。”
张静远一听，是整死父亲的凶手谢癞子，非常反感，没有回话，只是哼了一声。捏住鼻子说道：“有什么事情？”
“我们准备搞一个大的批判斗争大会。我们公社一直是地区和县上搞的点，特别是‘大跃进’和‘四清运动’中，很多基层干部和群众受到欺压，对这些走资派意见很大。我们准备把郑文韬、谢平原、区上的六个当权派抓到青龙场来批判斗争。请求你们协助。”
张静远心里一沉，郑文韬、谢平原要被批判斗争，按说，自己知道了就应该出面保护他们，可是，想到他们对父亲的死，明知是冤案，也不纠正，为了维护党和政府的形象，不顾百姓死活，这种官员就应该斗。地委书记和县委书记是各行各业造反派斗争的对象，不是谁想斗争就能斗的，要由地、县革命造反联络站统一安排。张静远说道：“你们用公社造反组织的名义，写一个申请，派一个人到区联络站来，由区联络站出面去地区和县里协调。”
孙少泉代表光荣公社红旗造反司令部，来到石家区联络站，他说：“静远，李仲清是陷害你爸的第一凶手，我们要重点斗争他，请你务必支持我们，把郑文韬和谢平原抓回来，向光荣公社一万多老百姓低头认罪。”
张静远说道：“孙司令！你们要斗争那两个大当权派，我们全力支持，刘泽云和你去地区造反联络站联系批判斗争的时间。”
“我们把时间搞定后，一定请你们派红卫兵支援我们。”
“少泉！红卫兵的伙食，你们要安排好哟！”
“那是一定的。农民是土包子，胆子小，上不了场面，请你们红卫兵来，让他们坐喷气式。”
张静远既想看到郑、谢二位书记挨斗，也想保护他们，不要挨整得太惨，更重要的是他要让苏文英吃苦头，他不去，谢癞子肯定会放过他老表的，于是说道：“怎么收拾走资派，就要听我的。”
五月六日，由光荣公社“红旗造反司令部”组织的大型批判斗争大会在青龙场外，黄果树下，土改时枪毙犯人的地方召开。
地委书记郑文韬和县委书记谢平原分别坐小汽车来到批判斗争现场。张静远带着二十五个红卫兵，征调了机械厂的一辆解放牌卡车，押着钟信诚等区上六个干部，直接开到青龙场。
张静远和钟信诚坐在驾驶室，钟信诚问道：“张静远，今天还有哪些人被斗争？”
“地委郑书记和县委谢书记是主要批判对象！”“他们是老革命呀！你可要把握好分寸哟！”
“我早就想好了，苏文英要作为主要批判对象，你是我们保护的革命干部。”
汽车到了，谢吉松和孙少泉在公路边迎接，看见钟信诚和张静远从驾驶室下车，谢吉松很奇怪，张静远怎么和走资派打得火热。孙少泉迎上去，笑道：“张静远，感谢你们大力支持。”
张静远厌恶谢癞子，笑着问道：“谢司令，今天的主要斗争对象是哪些人？”
谢吉松看见苏文英从车厢里被几个红卫兵拉下来，眉头一皱。回过神来，回答道：“我们准备了五顶尖顶帽，给地、县、区、社四个书记和陈大全戴。”
“还有苏文英，必须戴高帽子！这个人专门整别人，今天非得让他出洋相不可。”
孙少泉立即笑着说：“静远！好商量。苏区长是谢司令的老表，静远，是不是就看在谢司令面子上……”
张静远立即板起面孔，说道：“谢司令，你不要忘了，我父亲被你们怎么整死的，元凶是李仲清和苏文英，我不计较你的过错，还来帮你们扎场子，就是给了你谢司令很大面子。不给苏文英戴尖顶帽，我们红卫兵马上离开！”
谢吉松虽然恨苏文英，在他落难时，不帮忙，但是，毕竟是表兄弟，担心被亲戚们骂，不想作为主要斗争对象。看见张静远生气了，立即说道：“我们来不及做帽子，怎么办？”
“钟信诚是革命干部！不能戴尖顶帽，给苏文英。”张静远以命令的语气说。
谢吉松只好说道：“好吧！一切听从你安排。”
张静远说道：“我带来的人负责押着五个走资派，让他们坐喷气式，今天要斗得他们威风扫地！钟信诚和其他的公社干部做陪斗，不要求低头认罪。”
谢吉松只能听从安排，说道：“好吧！一个当权派后面站几个红卫兵？”
张静远说道：“戴尖尖帽的走资派，需要四个人换着对付。谢司令，先说后不乱，我今天要给郑、谢两个走资派开单份，要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还我父亲一个清白，希望你们不要阻拦。”
孙少泉搞不懂张静远的意图，他要保护两个书记，就不会让他们坐喷气式，只得说道：“这些走资派，随便怎么整都行。”
张静远向刘泽云、何忠良、胡向前等人分配任务，四个人对付一个戴尖尖帽的走资派。他们都知道，苏文英、李仲清和陈大全是张静远的仇人，要替张静远出气。而郑、谢两个书记，要让他们吃点苦头，又不能太过分。
九点正，大会正式开始，被批斗的干部依职务大小入场：地、县级党委书记郑文韬、谢平原和苏文英、李仲清、陈大全五人走前面，由红卫兵押着，身体弯成直角，尖帽子平指向前，到了台前，一边一人，一只手抓手腕，另一只手压臂膀，另两个红卫兵按脑壳。郑、谢二位由石家初中兽医班的高个子押着，尖顶帽呈45度射向天空；另外的初中学生矮小点，完成喷气式造型，苏文英等三个走资派的头就低得更往下，红卫兵使劲往下压，苏文英个子高，很难受，身体往上抬。立即遭到胡向前的大脚伺候，踢在脚弯处，左右两个红卫兵趁机过手瘾，左右开弓，苏文英趴倒地上去，胡向前立刻再踏上一只脚，狠狠地踩了几脚，又拉起来站着。李仲清和陈大全看见苏文英挨揍，只好规规矩矩地配合。
钟信诚、李仲奎、何方云、刘忠华等干部没有红卫兵押着，站在第二排。
看见以喷气式姿式亮相的五个走资派登台的滑稽相，台下的农民们发出一片哄笑声，他们只是在电影里见过，打土豪时，土豪戴的尖顶帽。有些大小队干部认得郑、谢二位书记，两年多了，“四清”运动，把大家搞得灰头土脸的，想不到，他们这些老革命也成了走资派，坐喷气式的滋味肯定难受，他们叹息，人有旦夕祸福，真是半点不由人，再大的官也有倒霉的时候。
大会由荣誉军人陈镇中主持，他说道：“今天，我们在青龙场召开批判党内走资派的大会，得到了区上‘红阳兵团’的大力支持，我们表示感谢！现在，就请‘红阳兵团’的代表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张静远不愿意在家乡抛头露面，由何忠良做代表，他穿着军装，戴着红卫兵袖套，走上土台子去，拿起麦克风来，侃侃而谈：“革命的贫下中农同志们，由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目的就是要打倒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今天，光荣公社‘红旗造反司令部’召开的批判斗争大会，就是要清算一小撮走资派的滔天罪行。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我们的个别干部，根本不把人民群众放在眼里，骑在人民头上做官当老爷。所以，要在这场运动中，批判斗争他们，清算他们的罪过……。”
紧接着由谢吉松发言，他没有多少文化，拿出孙少泉写的稿子念：“贫下中农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今天，我们批判斗争地委书记郑文——文……”谢吉松认不得“韬”字，很尴尬，干脆放下稿子，指着谢苏二人，自由发言：“贫下中农同志们！这个县委书记谢平原和区长苏文英，曾经在我们青龙乡搞过土改，很多青龙人都认识他们，后来的大跃进和四清运动，他们都把光荣公社当做典型，搞的鸡犬不宁，翻箱倒柜搜查粮食，砸锅儿。龟子日的李仲清假装正神，把他老娘的锅儿都砸烂了，他妈的，简直没有一点人性，把他老娘都气死了。你们说，他老娘的锅儿都砸了，其他人的还跑得脱吗？温继成的老娘满六十，杀了两只鸡，李仲清和陈大全两个龟儿子，硬是把锅儿砸了，把肥鸡婆给抢去吃了，说是没收处理。我们对他们的这些祸害老百姓的行为不满，发了牢骚，龟儿李仲清硬是给我安一个罪名，把我弄去劳改三年。我一次和生产队长吵架，被他们一伙人碰上，硬是把我弄到公社整了十几天，去年，我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又是李仲清告我们的黑状，由谢平原签发命令，把我们大批造反派抓去坐牢。他们是站在党内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一边的，反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他们搞的‘二月逆流’被毛主席识破阴谋。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我们听毛主席的话，没有罪，有罪的是这些走资派。”
“打倒走资派郑文韬！”“打倒走资派谢平原！”“打倒走资派苏文英！”“彻底批判李仲清的滔天罪行！”“打倒陈大全！”
张忠伦带头呼口号，红旗造反司令部的成员和红卫兵跟着呼口号，贫下中农也高呼口号。苏文英非常气愤，脸色很难看，他的两个表弟对他似乎非常愤恨，斗争起来决不留情。钟信诚等人站在后边，倒还轻松。郑文韬的两腿打颤，慢慢地身子往下沉，四个红卫兵费力地往上拉，撑着他接受批判。
张静远站在主席台侧，看见谢平原被斗争，心情非常复杂，恨他不替父亲伸冤平反，不是光明磊落的共产党员，谢平原今天的挨斗与父亲土改时挨斗是惊人的相似，都是冤枉，应该问问他，自己挨斗争的心情。
张静远又想到当年，谢平原和父亲的工作友谊，后来对自己一家的关心，哪怕是虚情假义！作为县大老爷，能够做到这一点，也是很不错的。张静远又退一步想，谢平原不替父亲翻案，也许真有他的难处，张静远又很同情他目前的遭遇，他要屏弃个人恩怨，保护郑文韬和谢平原这样的老革命。他看到郑文韬支持不住了，于是对孙少泉说道：“少泉，你知道的，我父亲挨了冤枉，这两个老书记明知是错的，也不给我家一个公道，今天的机会难得，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看！”
“我们支持你采取特殊行动，我们相信你不会轻饶他们。”
张静远等下一个人发言后，走上台去，大声地说道：“我们‘红阳兵团’要把地、县、区三个大当权派弄去开单份！刘泽云、胡向前，把他们三个押到饭馆去！”
台下的人小声议论起来，有人认得张静远，说道：“哦！是三清湾张晓风的儿子，他要报仇了，把那几个大干部弄到旮旯里头去整呀！”“张晓风真的死得冤枉，难怪他儿子要出头。”
张静远不管那么多，把郑文韬、谢平原、钟信诚带到张惠兰的饭馆里，说道：“刘泽云，你们在饭店外站成一排，不准其他人进来。”
走进饭店，张静远关上一半大门，取掉二人的尖顶帽，他说道：“胡向前，你们发出批判走资派的声音，要让外边的人听见。”
张惠兰正在忙着准备几十人的饭菜，看见进来两个戴尖顶帽的人，不知要出什么事，领头的突然说道：“大姑！我是张静远，在你的馆子后院，给三位书记找个清净点的地方，用好点的茶叶泡茶！”
谢平原以为开单份一定要挨黑打，被红卫兵们架着来到饭馆，心里砰砰跳，以为又是凶多吉少，当他的尖顶帽被取掉后，他有些疑惑。眼前的张静远穿着军装，已经是大人了，他依稀看出了当年张晓风的影子，稍稍放下心来，对张惠兰说道：“张大姐！给老书记找一把椅子。”
“是谢书记呀！我马上找，你可是我们老百姓拥护的好书记！”
“这位是地委郑书记，年纪大，经不住整。”谢平原说道。
郑文韬已经站得两腿冰凉，没有多少知觉了，非常痛苦，听说还要开单份，他想，横下一条心，过去干地下工作时，就做好了挨抓被整的准备。解放十七年后，被革命小将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整了，还要把自己弄到旮旯处收拾，该不会打成残疾吧！他几乎是被六个红卫兵抬着来到饭馆的，取掉他的尖顶帽，放他到椅子里，他才知道眼前的青年是观世音菩萨降临。
区委书记钟信诚认为，是自己对两级领导表示忠心的大好机会，他马上扶着郑书记，坐在一张太师椅子里，并且蹲下身子，给他轻轻地揉搓膝盖。
张静远看见这一幕，心灵极大的颤动，当官的也有卑躬屈膝的一面。他笑着说：“大姑！三位书记光临你的饭馆，一辈子也许就这一次，可要好好招待哟！”
张惠兰一听，立即笑着说：“我张惠兰有缘招待三位书记，那是前世修来的福！”
张天培和乡亲们也来看斗争走资派，张静远押走两个大走资派，他担心侄儿要报父仇，两个书记一定会吃大亏。他手心出汗了，越大的官越得罪不起，玉华嫂子没有来，他要制止静远的卤莽行为，于是尾随其后，来到饭馆。刘泽云拦住他，说道：“不准进去，我们要斗争走资派！”
“我是张静远的叔叔，请让我一定进去。”
刘泽云跑进去说道：“静远！你的叔叔在外边，让他进来吗？”“放他进来。”
张天培提心吊胆地走进屋子，看见三个书记没有挨打，他才明白侄子是明斗暗保三个书记，放下心来。张忠伦也尾随其后，到了饭馆门外，只听见里边传出打人的噼啪声和呻吟声，他笑着往回走，张静远太狡猾，要报父仇，居然在暗地里整。
郑文韬恢复了体力，看着眼前的红卫兵头目，他问道：“平原！这个学生是什么人？”
谢平原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说道：“郑书记！他是张晓风的儿子！”
“哦！我想起来了，我那个最得意的学生张晓风，土改时死了的。”郑书记说道。
张静远听到他们提到父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很严肃地说道：“是的！张晓风就是我的父亲。我常常看见，血淋淋的父亲在九泉之下喊冤，喊了十六年，只有我们家属才听得到，你们当大官的高高在上，是听不到的。明知是冤案，你们也不给个公道。害得我们家背着坏名声过日子，十六年了！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哟！这就是你们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就是你们这些人民公仆、人民的勤务员干的事情。”
张静远的感情栅栏被冲开，他声泪俱下，张天培站在一旁，拭着眼泪。张静远的话令在场的所有人震惊，他一点也不顾及书记们的脸面。谢平原问心有愧，拍着张静远的肩膀，说道：“我没有保护好张晓风，至今还在后悔！别难过了，我对不起你们一家。”
郑文韬时刻没有忘记自己是地委书记，应该维护党的形象，他严肃地说道：“小伙子，你不能抓住土改工作中的失误，就全盘否定我们的干部。我也清楚，张晓风是个好同志，他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我们也是难过的。他为土地革命做出了牺牲，你不能因此就否定我们的全面工作。”
谢平原解释道：“张晓风的问题，当时没有做结论，后来事情澄清了，也就没有翻案的说法。土改时的干部管理还不正规，你到县档案馆去查，查不到张晓风的名字。我们怎么给家属一个公道呢？”
张天培也要替堂兄说话：“你们知道不，每次运动一来，李仲清等人都把我嫂子家当成有政治问题的家庭，动不动就说，张晓风是土改时被农民打死了的。”
张静远苦笑道：“郑书记、谢书记，你们想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有给钟书记戴尖顶帽的原因吗？”
钟信诚最想知道，抢先问道：“我也很疑糊，为什么两位书记戴了，我却免了灾。”
张静远道出原委：“我认为，两位老书记是革命战争年代的老革命，肯定不是走资派；钟书记获得过国务院的奖状，是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劳动模范，也是革命干部，都不应该打倒批判。当谢癞子他们提出，要给你们戴尖顶帽时，我表示了反对意见，可是，他们却说，三年困难时期，青龙公社饿死那么多人，四清运动时，那么多基层干部被批判斗争，而这正是两位书记在青龙公社搞的典型，老百姓对你们的怨气非常大，不给你们戴尖帽子不足以平民愤，你们应该向青龙公社的老百姓低头认罪。我没有丝毫理由反驳他们，只好让步了，钟书记没有在青龙公社工作过，就没有民愤，也就不必戴帽子，苏文英在青龙公社的名声不好，也就戴了尖顶帽。”
张天培要给侄子以支持，马上说道：“我在会场上，听到那些大小队干部议论，都在发泄你们把大家搞成‘四不清’干部的不满。”
谢平原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的工作是有重大失误，有些事情也不是我们能够左右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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