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敢把皇帝拉下马第七章（上）
到了九眼桥红卫兵接待站，真是人山人海。来自五湖四海的红卫兵，操着各种乡音，为着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汇聚到一起来了。程承去排队等候安排，张静远看见不远处，开过来的汽车，有两大怪：两节车厢连着，车顶上有两根像枪杆一样的东西。他喊道：“喂，车顶上架着高射炮！”
陈兰英笑道：“那车子叫电车，上边是电线杆，是连接电源用的。”
“万一漏电怎么办？不烧死人吗？”“我也没有坐过，不知道漏不漏电？”
“我张静远是乡巴佬进城，少见多怪了！”
十人长征队被安排在不远处的一所小学里。吃过午饭，程承问道：“战友们，我们的活动怎么安排呢？”
“这成都，我们大家都不熟，我们出去耍，千万要记住路，找不到回来才可笑。”张静远担心再闹笑话，对省城存在敬畏之心，成都的真面目需要慢慢认识。
陈兰英说道：“前次我们进京时，在成都停留三天，人民南路是成都的心脏，我们就先到那儿吧！”
小学外边是锦江，乡巴佬进城，小心谨慎为上，看见电车也不敢坐，十个人顺着河边往城里走，一会儿就到了锦江礼堂，往北看，就是人民南路广场。这才是省城的气派，一条大马路，向南看不到头。两边排着整齐的树木，犹如列队欢迎的士兵，其后是一幢幢楼房，比西江的高大气派。往北看，一个大广场，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程承等人兴奋极了。一会儿就到了广场北端，钟鼓楼比西江的高大许多。十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纵横穿梭的汽车，广场上聚集着许多红卫兵发传单、演讲。
张静远等十人还不敢参与其中，只是想宏观地体会一下省城的气氛。在老家，每年国庆节，张静远都和小伙伴一起，天不亮就出发，早早地来到西江城中心，电影院外的高台阶上，坐着看车子和人流，随时评头论足，那是饱眼福。旁观者清，可以发现许多有趣的事，中午饭也不吃，直到下午四点来钟，才会恋恋不舍地打道回府。这中间充满着农村人对城市生活的向往，当不了城市人，体会一下城市味。城里人总是看不起乡巴佬，只想吃乡巴佬的鸡鸭鱼肉；城市人总想到大山深处去看山看水，去听鸟鸣蝉噪，农夫也笑城里人，无事找事往乡旮旯跑，有啥子好看的！其实，风景总不在自己身边，陌生的地方才是最好看的地方。
这人民南路广场与西江城相比，不同凡响。张静远总是看不够，雄伟博大的气势震撼着他，他充满幸福感，三清湾祖祖辈辈有多少人能坐在这人民南路观礼台上呢？回到家后，静远向小伙伴吹牛的资料太多了。张静远说道：“清玉、兰英，此时此刻，我想起‘井底之蛙’那个成语，在青龙场那个闭塞的地方，怎么知道天下之大哟！‘人不出门身不贵’，为什么‘贵’呢？因为增长了见识。兰英，你去了北京，知天下之大，再看我们西江之小，更不要说青龙场了！”
程承笑道：“今天，我们是成都的客人，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们成为成都的主人时，再来回想今天，一定是很有趣的。”
“但愿有那一天！”
“静远！对将来要充满信心，肯定有那一天的。”刘文轩说道。
太阳已经躲到楼房后边去了，程承、张静远等十人从原路回到红卫兵住宿点。
早上醒来，已是八点半，吃过早饭，大家从胜利路转到人民南路。程承说道：“今天到人民南路广场看辩论，人多，万一走散了，自己回到接待站来。特别是你们三个女同学，要注意安全。”
街道两边，大字报、大标语处处皆是，“打倒刘少奇”、“批臭彭杨陆罗”、“打倒西南王李井泉”、“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
听说好多大干部落马儿女跟着倒霉，张静远想，如此大人物，一朝落马，殃及全家，自己父亲又算得了什么，给自己带来坏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民南路是省城的心脏，在广场上，成群结队的红卫兵在散发传单，有“江青接见五大学生领袖”、“西南王李井泉罪行录”、“周恩来接见造反派代表”。还有一些演讲车，是一些省级单位的造反派，押着本单位最大走资派在批斗。
突然从西御街开出一个车队，高音喇叭里吼出“打倒廖志高”、“打倒李大章”的声音，第一辆车上一个平台，台上一个人被两个红卫兵架着，两手向后伸向天空，这种方式叫做喷气式，中国人的想象力很丰富。车厢两边站着两排身着军装的红卫兵，车厢上插着彩旗，车子四角挂着四个大喇叭，车厢后端是控制扩音器的人，车头上写着：打倒廖志高！第二辆车是一样排场，写着：打倒李大章！
陈兰英小声对张静远说：“今天，省委书记和省长都被打成走资派，抓来游街示众。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难怪我爸爸，一个车间主任也挨斗争了。”
“这就是政治！千变万化超过孙悟空的七十二般变化。”
汽车来到广场中心，喇叭里开始播送省委书记廖志高和省长李大章犯下的滔天罪行。
李省长突然一用力，挣脱两个红卫兵的控制，昂起头来。他用这动作也许是向人民表示，他决不低头认罪，因为他没有罪。
红卫兵之一，突然给了李省长一巴掌，两人用力，重新按住省长的头，又上来两个红卫兵，架成喷气式。六十来岁的老人怎经得住二十岁年轻人的击打，马上瘫下去，被四人架着，接受批判。
看到这一幕，张静远心情非常复杂：他见过的官，最大的就是谢平原，县长、县委书记说话是一言九鼎，多有权威。如今见到了坐喷气式的书记省长，威风扫地的书记省长。令人高兴的是，又是两个反对毛主席的走资派被揪出来了，这是毛泽东思想指导下的又一伟大胜利；他赞赏那些红卫兵的勇敢，小小红卫兵竟敢批斗大书记大省长，张静远没有那个胆量，他想起《国歌》，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红卫兵在这历史的关键时刻，应该勇敢地起来捍卫红色政权，来揪出革命内奸。历史上，学生总是在国难当头挺身而出，也只是游行情愿而已。哪里像这次，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自领导下，要捣毁资产阶级司令部，揪出走资派，交给革命群众批倒批臭。
他为红卫兵感到骄傲，但是，张静远善良的心底升起一种怜悯心，你廖志高，省委书记，李大章，坐在省长高位上，怎么会反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呢？真是拿着鸡蛋碰石头，不识时务，尽快认罪，求得人民从宽处理吧。
正在沉思，唐清玉说道：“静远！你无论怎么看，书记省长都不像坏人，不要冤枉了好人哟！”
刘文轩悄悄地说道：“中央整出那么多走资派，牵连到省、地、县的成千上万的干部，这是两个司令部的斗争。挨不挨冤枉，谁又说得清呢？”
车队已向城南开去，张静远还在动心思想不清楚诸多问题，刘文轩喊道：“静远，大家都往那边跑，我们也去看看。
张静远边跑边对三个妹妹说道：“你们不要挤进去，只能站在外围看。”
从人丛中钻出几个人来，手里拿着一个钮扣大小的红色东西。“毛主席像章”，一个人惊呼起来，比团徽小一点，红卫兵能得到这样一枚像章，戴在胸前，是多么荣耀的。张静远太想得到了，可是，人太小，无法挤进去。
正在心痒遗憾之际，突然，“啊”的一声，紧围着的人四下散开，原来是卖像章者无法控制局面，手里的像章被人一抓，散落地下。
一枚像章旋飞到张静远脚下，张静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在手中。不远处，两人去争一枚像章，其中一人，突然用脚踩住像章，想占为已有，弯腰去拾起来。
“他践踏毛主席！”另一人大喊起来。
“现刑反革命！”又一个人发出喊声。
马上围上去几个红卫兵，一阵拳打脚踢，那个爱毛主席像章不注意方式的人被打得满地乱滚，无法申辩。就这样，一个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现行反革命被抓住了，不需要法院来判，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张静远庆幸自己没用脚去踩身下的像章，庆幸身旁没有另外的人，庆幸自己个头矮小，蹲下身子容易，庆幸自己脑瓜子灵活，眼明手快。真是福兮祸所伏。
张静远付了一毛钱，他和三个妹妹换来换去地看，实在是太高兴了。张静远应该把毛主席像章送给美丽的妹妹，三个妹妹，该送给谁呢？他拿不定主意，为了显示自己大方，他说道：“这个像章应该给你们女同学，由你们三个人去决定吧！”
陈兰英知道张静远的一片真心，她说道：“我们三姐妹，数清玉最大，从大到小，就给清玉姐姐。”
“我举双手赞成！”刘文雅笑着说。
张静远拉住唐清玉的手，说道：“毛主席像章就由你保管了，这是革命群众的意见。”
唐清玉非常高兴，她是最想得到这枚像章的，不仅是对毛主席的热爱，还因为是张静远割爱给的，有特殊意义。如果直接给自己，就会伤害兰英。她佩服张静远处理这个件事的聪明睿智。于是笑道：“我就替两位妹妹领受了静远哥的一片心意。
回到接待站，吃过午饭，大家还在谈论上午看到的事情。
“那个现行反革命太冤枉了。”程承摇着头说：“他是太想得到那像章，他没有错。”
“毛主席像章都敢踩，不是反革命是什么？无论多紧急，也应该意识到这一脚是不应该踩下去的。”张静远怀着对毛主席无比尊崇的心情说。
“人人都像你反应那么快吗？总之，那个人太不值得。”刘文轩笑道。
“这就是人有旦夕祸福。”唐清波从借用一句古话来评论。“我们今下午还出不出去玩？”
陈兰英说道：“我建议，今天下午去四川大学看一看。”
李良军也说道：“听说有个造反派组织叫‘川大八•；二六’，名声在外，司令是个女的，叫江海云，大家都叫她根号二。”
唐清玉笑着说：“那么矮呀！说明她本事大嘛！”
接待站离川大不远，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第一次走进神圣的高等学府，张静远带着崇敬的心情跨进小门，园林式的学校令乡巴佬们大开眼界。大字报栏排得很长，一篇篇革命大批判文章，针对李井泉、廖志高、李大章，还有几篇批判成都市市长米建书的文章，突然，他们发现了批判国民党特务王恩元的文章。
程承惊呼道：“同学们！你们看，程大洲老师的特务身份就是因为这个教授得来的。”
校园里随处可见戴着红卫兵袖套的大学生、中学生，外地来校取经的不少。
张静远等人从四川大学出来，就到望江公园里，先到望江亭上望江流，冬天，水流量小，河水并不清澈，黑黑的，肯定没有鱼虾。他们沿着竹林小道游玩，很幽静，与一墙之隔的大学校园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哦！薛涛井就在这里！一点不起眼嘛！”程承说道。
薛涛，（公元768年至832年），字洪度，唐朝长安人，生于大历五年，卒于大和六年。幼年随父薛郧流寓成都，八九岁能诗，父死家贫，十六岁遂堕入乐籍，脱乐籍后终身未嫁。后定居浣花溪。知音律，工诗词……薛涛坟在今成都市东郊、望江楼公园东、锦江之滨，四川大学校园内。
看完诗人生平介绍，张静远说道：“古代文学家女子很少，我知道北宋李清照，现在加上薛涛。”
“薛涛是女神童，可惜父亲早死，终身未嫁，生活不如意！”程承很有感慨地说。
陈兰英说道：“薛涛是诗人，又是音乐家，家境不好，一般男子，她看不起，高不成低不就，所以单身过日子，反而清闲心静。”
“是呀！李清照的婚姻也不好，在封建社会，离婚对女子的打击很大的。”张静远说。
回到接待站，吃过晚饭，商量第二天的活动。程承说道：“我买了张地图，大家看一看，明天我们去武侯祠和杜甫草堂耍。我们去坐一下电车，看漏不漏电。三路电车终点站叫通惠门，不远处是杜甫草堂，然后走环城路到南郊公园和武侯祠。”
晚上，接待站工作人员说：“红卫兵小将们，根据天气预报，今天晚上，天气开始降温，衣服带得少的可以借。”
接待站对毛主席的红卫兵真好，张静远穿的一条破棉裤，比较透气，凉意早就有了，他不好在三个女子面前露穷相。一听此话，心里激动万分。等大家到房间休息时，悄悄地向接待站借了一条绒裤，加上去，热从脚底升到心中。他暗暗发誓，一定要积极投身到捍卫毛主席的运动中去。
“破四旧”后，到名胜古迹处游玩的人也多，都不收门票。程承等十人到了杜甫草堂，可惜好多屋子都关着，无法入内，幸好有许多竹林和大树，可以清静地与尘世隔离一下，没有什么花，只听到偶尔传来鸟声。这就是写“三吏三别”的杜甫曾经住过的地方。
大家在浣花溪旁边的亭子中坐下来，刘文轩说道：“杜甫住在这里时，有一年冬天，风刮得特别大，把他的茅草房吹翻了，大雨不断，境况很惨，他就写了那首诗。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开头两句是‘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毛’，最受后人称道的是最后体现的忧国忧民思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唐清波说道：“杜甫处在安史之乱的动荡年代，人民生活流离失所。难得的是他那颗同情老百姓的心。”
程承说道：“他是工部员外郎，因为战争，官儿也做不成了，没有工资，坐吃山空，日子就艰难过，他接近老百姓的机会就多了。”
张静远古今联系，评说道：“杜甫的时代是安史之乱，现在是社会主义中国，共产党干部的本职工作就是为人民服务。可是，他们官越做越久，越当越大，离群众也越来越远，骑在人民头上做官当老爷。毛主席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就是要把这些蜕化变质的干部清扫出去。”
李良军说道：“虽然出现那么多走资派，但是，有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我们，一切都会好的，只要我们每个人沿着毛主席指引的方向前进，就能搞好社会主义。”
三个女子在竹林中看小麻雀跳跃，程承提议，不去武侯祠了，肯定那儿也见不到什么。他昨天看到一些人拿着《毛主席语录》，说是在人民南路新华书店买的，回去时到那儿看一看。张静远很想有这本红宝书，十分赞同，其他同学也同意去看看。
他们告别杜工部，从另一条小街往城里走，看见了青羊宫，宫门大开，道教圣地被“破四旧”搞得一团糟，大标语、大字报张贴在道教建筑物上，殿门紧闭。他们只好从原路退回，到通惠门，坐三路电车到了西御街，往前走，不远处就是人民南路广场，广场西南角就是新华书店。书店很大，在“红宝书”专柜处，一个售书的工作人员充满激情地说道：“红卫兵小将们，为了给大家提供宝贵的精神食粮，我们新华书店赶印了一批简装本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四角五分钱一本，机会难得呀！每人只能买一本。”
张静远和大家一样，如获至宝，有了毛泽东思想的斗争武器，就会无往而不胜。
广场上，大副标语“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横拉过大街。古代造反，是大逆不道的罪行，要诛灭九族的。据说“造反有理”是毛主席在革命战争年代提出来的，因此，毛主席的红卫兵就称为造反派，解放前是造国民党的反，现在是造走资派的反，它是红卫兵向走资派发起冲锋的战斗口号。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红楼梦》里这句话成为红卫兵造反的精神力量。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毛主席告诫红卫兵，“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对走资派不能手软，要发扬鲁迅痛打落水狗的精神。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毛主席语录》第八页的这段话给了全国的造反派信心和勇气，最后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第二天，大家决定，不出外活动，每个同学如饥似渴地学习《毛主席语录》，获得战斗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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