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敢把皇帝拉下马第六章(上)
张静远和陈新宇三兄妹一起回家,想起母亲十多年的劳累,想到全家因为父亲的所谓政治问题,被人另眼相看,他气愤,居然有李仲清这种人;他想不通,李仲清这种人居然能被共产党看中,统治老百姓十多年而不倒。最想不通的是唐清玉,和蔼可亲的李伯伯如此心如蛇蝎。
“静远!搞清楚真相,你高兴吗?”陈新宇问道。
“我得谢谢你哥子,帮了我的忙,我高兴不起来!”
“怎么会不高兴呢?”唐清玉问道。
“过去,我一直把你们的大叔看成事情的第一个罪魁祸首,今天才知道,李仲清是罪恶之源,使我更加看清人性的丑恶。他有这么肮脏的灵魂,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党委书记位置上十多年。也许官位越大,越想升官发财,手段越卑鄙,灵魂也就越是肮脏。”
“对呀!不然,这些做官当老爷的人一下子就成了人民群众的敌人。是他们美丽的外表下掩盖着丑恶的内心。”唐清波说道。
唐清玉说道:“我对李伯伯一直有好感,今天见他这么狼狈,我还有点可怜他!我不相信他会干出那么肮脏的事来。他自己承认了,我才看见了他的黑心肠。”
“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口软,小妹!你说是不是?”陈新宇笑道。
“他是对我好嘛!也没有找过我们一家的麻烦呀!妈妈说,不能得罪这些当官的。”
陈新宇说道:“清玉!妈说得对!人生在世,要与许多人交往,第一不能得罪的是官老爷,他要收拾你,等于掐死蚂蚁一样容易;第二是贼,他要偷窃你,令你防不胜防;第三是泼皮无赖,搅得你不安宁。”
张静远却说道:“古人主张,与人为善,是我们行事的根本,坏人却是欺软怕硬的。劳动人民勤劳就被人剥削,善良就被人欺压。”
“静远!你的为人处世,我们很赞赏。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小老百姓只考虑‘修身齐家’,你的‘修身’做得很好,要‘齐家’却不是那么容易的。”陈新宇说完,看了妹妹一眼。他知道母亲和刘阿姨打儿女亲家的事,也知道妹妹一直喜欢张静远。
唐清玉翘起小嘴,做了个怪相。张静远说道:“过去说,成家立业,现在应该换一下,立业成家。是干大事业,还是修补地球,决定你能不能成家、成什么样的家。现在书也读不成了,立业的希望渺茫,不敢展望前景,我有点心灰意冷。”
唐清玉立即说道:“静远哥,你不能悲观失望,只要有真本事,机会总会有的。”
唐雨梅下课回家,看见张新涛一个人在校门口玩,问道:“哥哥姐姐呢?”
张新涛小手指着青龙场方向。唐雨梅说道:“这个清玉,不带好弟弟,跟着乱跑!”
到了新庙子小学外,张静远说道:“我不进去了,代我问阿姨好。”
张静远搞清了父亲的事情,心情并不轻松,自己未能亲手惩罚仇人,是很遗憾的。他从小接受母亲的“与人为善”的处世原则,“忍一日之气解百日之忧”,被人另眼相看十多年,使他性格上趋于软弱。走到蔡河堰,远远地看见一个女孩从铧厂湾走来,那熟悉的身影是陈兰英。陈兰英从西江回家,不应该经过这里,她是有意绕道来见自己,张静远心里一热,马上迎上去。
陈兰英看见张静远,挥一挥手,加快脚步,在三清庙下山嘴处碰面了。张静远紧紧地握住她的一双小手,激动地说:“祝贺你满载而归,串连了一个多月。”
“静远哥!只要是学生,都可以当红卫兵,都可以出去串联。”
两人在土埂上坐下来。陈兰英说道:“我们二十一个人,步行到重庆,参观革命记念地渣滓洞、白公馆、曾家岩八路军办事处,……文化大革命的势头很猛,各行各业的人都行动起来,纷纷成立造反组织。由于观点不同,就形成两大派。”
“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没有必要分开嘛!”
“中央是两派,自上而下也就成了两派。你要打倒的,我要保护,我要打倒的,你要保护,各有各的道理。”
“听说尽是大干部挨整,他们的子女也遭殃了。”
“西南王李井泉的老婆肖波是四川省水利厅厅长,挨斗不说,他们的儿子在北京读大学,被整来跳楼摔死了,陈毅的儿子也被抓去斗。稍微大一点的干部都是走资派,都被批判斗争。”
“你爸是干部,挨斗没有?”
“我去看了爸爸,他的样子有点惨,挨了斗还没有怨气,要我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不知道往后怎么发展,他叫我不要把他被斗争的事告诉家里人。”
张静远叹了一口长气,说道:“我爸临死时,告诉我妈,儿子儿孙不准当干部,现在,干部都挨斗,被我爸说中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些干部就是遭群众恨,也该斗一斗!”
陈兰英看着张静远,问道:“为什么要斗争呢?他们真的犯了大罪!”
张静远告诉了上午斗争李仲清的经过,陈兰英惊讶地说道:“他是你爸的结拜兄弟呀!太卑鄙了!我爸还认为他是好人呢!”
“他是好人中选出来的,我多么想暴打他一顿,看见他那副可怜相,我下不了手。”
“我那几个叔公都不是好人,你不要和他们搅到一起。”
“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整过我爸的人。新宇和清波最近和他们搅在一起,陷得比较深,我又不好劝说他们。”
“叫他们不去参加公社造反派的活动,我们都出去大串联,好不好?”
“我早就想出去看一看,你回家休息几天,我们再商量到哪儿串联?”
快到中午了,陈兰英与张静远握手,久久不放,她说道:“再见!代我问候阿姨好!”
唐清玉是个装不住话的人,回家见到母亲,立即说道:“妈!今天,李仲清才狼狈哟!”
“你不带弟弟,跑到青龙场看热闹去呐?”
“今天斗争李仲清,他承认,为了当上乡长,对你说,是张静远的爸告了我爸的密,我爸才被抓的,是不是真的有这件事?”
“他承认的?”“三叔说得很详细,静远痛苦得很,李伯伯也承认了。”“唉!……”
唐清玉没有感觉到母亲的神态变化,继续报料道:“他扇了自己四个耳光,张静远没有力气打他。”
“什么!张静远也在?”
“静远气得手打抖,没有出手打他,叫陈大全扇了他几耳光。”
“我没有给你三叔说过这样的话呀!”唐雨梅恨透了陈镇中,“他怎么乱说呢?”
陈新宇看见母亲气愤的样子,劝说道:“李仲清承认有这件事,是不是给您老人家说过就不重要了。妈!您不要生气了吧!”
“李仲清会恨我的,我最怕得罪这些当官的。”
唐清玉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说道:“为了把李仲清搞臭,张静远提议,把事情经过情形写成大字报,贴在青龙街上。
“什么?还要写出来贴大字报!”唐雨梅差点晕了过去。
第二天是青龙场赶集的日子,红旗战斗团的大字报贴出来了,内容如下:
走资派李仲清现形记
——陷害张晓风的经过
东风吹!战鼓擂!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引下,光荣公社的文化大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是越来越好,广大的贫下中农参与到这场运动中来,对一小撮走资派展开了坚决的斗争。
在《红旗战斗团》司令部里,进行了一次狠批走资派的斗争会,在铁的事实面前,光荣公社最大的走资派李仲清及其走狗陈大全交代了他们极不光彩的犯罪事实:
土地改革时期,张晓风是青龙乡政府文书,工作积极,深得群众和上级领导的好评。由于原来的乡长胡学渊辞职,由谁来接任乡长呢?张晓风是最合乎条件的人选,可是,与张晓风有十多年结拜兄弟友谊的李仲清却非常想当上一乡之长。他知道,按正常选择,肯定是结拜哥哥坐上乡长宝座。他不放过这个机会,于是想出一招毒计,他要扫除官途上的障碍张晓风。
李仲清在办理国民党特务陈镇南的案子时,知道陈家的人恨那个向政府告发陈镇南的人。在事过半年之后,他故意向陈镇南的家人说,是张晓风向土改工作队说出陈镇南的躲藏地点,才使陈镇南被抓捕的。其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果然,陈家的人被他利用,正在服刑的陈镇东立即写了一封检举信,说张晓风放跑了国民党乡长李思琪,于是导致张晓风被工作队隔离审查。
李仲清明知张晓风不可能放跑李思琪,当有人趁机揭发张晓风在碑亭湾攻打过中国人民解放军时,他也明知事发当天,他们八个结拜兄弟在三清湾喝酒,他不向工作队的人解释,免除结拜哥哥的嫌疑,他反而暗示揭发的人改变时间,继续栽赃。他立刻和结拜哥哥划清界限,并且动员陈大全作伪证,出卖张晓风,使张晓风背着两大罪名,被不明真相的群众斗争,在汪家湾群殴后喝阴沟水死去。
四年后,事实证明,是李思琪的亲戚放走李思琪的,张晓风也没有参与碑亭湾的事件。
李仲清就是这样,以卑鄙的手段当上了青龙乡的乡长、党委书记,直到今天,一直是青龙场的土皇帝。他是用结拜哥哥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顶子,还假惺惺地说:“在八个结拜兄弟中,我和张晓风是最好的,我不能原谅自己,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迫于压力,和他划清界限。我对不起结拜哥哥。”
农会主席张国林和治安员陈云海没有和张晓风喝过血酒,焚香拜过天地,却能勇敢地站出来,为张晓风伸冤,虽然职务被撤了,但是,他们的人格多么高尚!而李仲清的所作所为,与他二人比较,简直是猪狗不如。
当李仲清原形毕露后,陈大全代替张晓风扇了他几耳光;卑鄙无耻的李仲清在张晓风的后人面前,承认了自己的罪恶,自己扇了几耳光。
李仲清的伪装已经剥去,是个什么畜生呢?大家来说说。
光荣公社红旗战斗团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五日
唐雨梅吃过早饭,就往青龙场赶去,在公社大楼外,围着一大群人。刘志高看完内容,一言不发,走出人圈,看见唐雨梅,停下来,问道:“怎么会这样!他真的这样干啦?”
唐雨梅知道事情已经掩盖不住了,对刘校长,她不能说假话,于是点点头,表示事情是真的。她挤进去,看完全部内容,幸好没有点到自己的名字,要不然,她会非常难堪。可是,她知道,张静远已经知道底细,自己就脱不了干系,她见了刘玉华,怎么向她解释呢?为什么隐瞒了十五年,都不说与好朋友知道,难道说,就因为与李仲清有一个私生女儿唐清玉。如果刘玉华把这个秘密公开,自己还有脸面活在这个世上吗?
唐雨梅背心有一丝凉意,她必须向刘玉华解释清楚,不能把女儿的秘密泄露出去,否则,会毁了自己和女儿。她想,刘玉华是个有理智的人,知道事情的轻重,不会那么草率地处置吧!唐雨梅在小溪石桥上与前来赶集的刘玉华相遇。唐雨梅笑着说道:“玉华姐!我正要去三清湾找你呢!”
“你是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需要姐子帮忙的。”
二人又往场上走,唐雨梅说道:“静远昨天回家来给你说什么没有?”
一听与儿子有关,刘玉华紧张起来,急忙问道:“静远发生什么事啦?没有听他说什么呀!”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静远和清玉他们一起到青龙场来,参加陈镇中他们那个造反派组织批判李仲清和陈大全。他们搞清楚了,是李仲清为了当上乡长,故意透露消息给陈家的人,说是晓风哥告诉工作组,镇南藏在汪家湾。才使陈镇东写信诬陷晓风哥的,也才有后来的苏文英和袁家军那些人伙同整死晓风哥。”
“哦!狗日的李仲清这么不要脸,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静远怎么不给我说呢?”
“静远害怕你生气嘛!我要找你的目的,是要告诉您,老姐子,李仲清干的这件事,我早就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为镇南的死伤心,我也同你说过,我曾经怀疑过你,后来,李仲清亲口告诉我,我不敢相信是晓风告密。无意间说出去了,我没有想到陈镇东他们会那样做,后来,加上苏文英、自新土匪一起来整晓风,我才知道,我被李仲清利用了。我恨死他了,但是,我偏偏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不给你说。木已成舟,我只有亏欠你和晓风哥了。现在,真相大白,我要求您能原谅我,瞒了你们这么多年。”唐雨梅说完,人就要往下跪。
刘玉华急忙拉住她,说道:“你是我的好姐妹,不应该瞒我这么多年。”
“玉华姐!您设身处地为我想,你也难做人呀!”
刘玉华长叹一声,说道:“我责怪你有什么用?只能怨我自己的命不好。他李仲清是个什么东西,对我一家来说,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晓风如果转世投胎,也十多岁了。我再气愤有什么用?对我静远没有好处。我每天都想的是,静远能平平安安,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
唐雨梅放下心来,苦笑道:“玉华姐!您这么想得开,很豁达,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您的静远读了三年初中,谈点道理,使我都大开眼界。我看得出来,清玉很喜欢他。”
刘玉华对唐雨梅的人品评价,又增加了坏的成分:失去贞操,为人不耻;对朋友不忠,无情无义;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出儿女亲家之事,来讨好朋友,消除朋友的怨气,工于心计。刘玉华也不顾及她的脸面,说道:“我们家不敢高攀李书记的千金,冤家不可能成亲家?”
唐雨梅很尴尬,她最关心自己和女儿的脸面,请求道:“玉华姐!请你千万不要把清玉的身世说出来。”“你放心,清玉那么可爱,我不会伤害她的。”
在场口上,她们碰见李仲奎。李仲奎说道:“嫂子!你和雨梅一起来赶场呀?”
刘玉华问道:“老表!这次搞运动,你该不会有事吧!你是个阿弥陀佛的人。”
“谢谢嫂子关心,我还没有事。李仲清害晓风哥的事,你们听说了吧!‘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刘玉华神情很不自然,说道:“知道了,能把他怎么样?他心肠黑,天老爷会惩罚他。”
李仲奎立即转换话题,说道:“良军出去大串联一个多月,昨天回来了。到处都是造反派,到处的当权派都成了走资派,都被批判斗争、游街示众,不知道要搞出什么结果来!”
“静远没有出去,成天看那些古书,吃饭都要人请!”
“我家几个书生也是一样的,趁此机会多读书,是好事!他们在我们家来讨论,说点道理出来,硬是令人刮目相看。”唐雨梅很郁闷,终于可以说点开心的话。
那些看完大字报的农民纷纷议论,都是骂李仲清的。李书记的亲戚们听到那些话,也似乎没有脸面一样;另外,又都为张晓风叹息,怎么会遇到这么一个结拜兄弟。
一个多月来,李书记天天挨斗争,牵动李家人的心,每天都来场上打听。昨天是老二来的,他回去说道:“爸爸今天被陈大全扇了几耳光,爸自己也扇了几个耳光。”
刘玉芳和李韵泉赶到场上,大家都在议论李书记害人的事。李韵泉钻进人圈,看完大字报,出来找着母亲。刘玉芳问道:“那么多人看,写的什么?”
“写爸爸的丑事。”“什么!你爸爸和什么女人的丑事?”“不是女人!是陷害张晓风的事。”
“啥子?你爸爸会干那样的事,你爸当干部都是张晓风帮的忙。我们去问他。”
“不用问呐!”刘志高对妹妹说道,“他官迷心窍,干出那种事来,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
面对刘玉华,刘玉芳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脸涨得红红的。刘志高和李仲奎想劝慰刘玉华,实在不好开口。刘玉华不想大家难堪,换个话题,问道:“玉芳妹子!你有几个娃儿了?”
“七个,两年一个,我这个肚皮没有空过。”
“我记得你有四十岁多了,还要生吗?”“最多再生一个,养起来够费神的!”
“这个就是老大吧!七个娃儿站成一排,一定逗人喜欢!”
看见刘玉华故意避开张晓风的事,刘玉芳轻松一些,说道:“韵泉!过来,喊大姨妈!”
李韵泉从没有见过这个大姨妈,只好礼貌性地走过去,喊道:“大姨妈!”
唐雨梅笑道:“韵泉,又长高了!”
“好久没有见到清玉妹妹,她出去大串联没有?”
“没有出去,在家读古书。你怎么又没有出去呢?”
“我爸被斗争,我们一家都不安生,我就没有出去了。今天碰见罗远明他们,约好了,过几天就出去大串联。”
刘玉华说道:“我要去买一把锄头,称几斤盐巴,不陪你们了!”
看见刘玉华和李仲奎往场里走去,李韵泉问道:“妈!大姨妈是谁?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刘志高很不友好地说:“她就是张静远的妈妈!名叫刘玉华,和卿紫蓝的妈妈,你妈妈,过去像是亲姐妹一样,就是你那个鬼老汉,土改时害了张晓风,就很少来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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