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敢把皇帝拉下马第五章(下)
十一月初,石家初中的大串联队伍准备在重庆休整两天。陈兰英要去大渡口重钢看望父亲,她说道:“良军哥,你陪我去重钢,我要去看我爸!”
李良军一直暗自喜欢唐清玉、陈兰英和刘文雅,根据政治挂帅的原则,他排除唐清玉和刘文雅,把陈兰英作为今后发展成为妻子的首选目标。过去交往中,弟兄们都知道,两个大美人都喜欢张静远,他不敢表露一点爱意。今天终于有机会了,他得好好把握。
“英妹要去,当哥哥的怎么不陪呢?”李良军说出甜甜的话来。
到了大渡口,趁找人的机会,李良军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兰英!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了,我很想知道,在你和清玉他们心目中,对我是什么评价?也许,我没有静远和文轩他们那么优秀。”
李良军说完话,脸已经红了,只不过陈兰英走在前边,看不到他的羞涩。陈兰英脸色也有点变红,她明白李良军是问人生的大问题,过去,她从来没有想过,除张静远外,另外几个结拜哥哥有什么优秀之处。李良军这么一问,说明他对自己有比朋友更深的情意。她想,既不能伤害李良军的自尊,也不能让他误解自己。她说道:“作为妹妹,你们几个大哥哥在我和清玉的心目中,都是很优秀的人才,今后都有美好的前途。现在看来,你们各有特长,发展也会不一样。无论怎么变化,我最希望看到将来,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你的个人问题考虑没有?”李良军再一次大胆地问出这句实质性的话。
陈兰英也明白李良军的意思,红着脸说道:“个人的终身大事,说没有想过,那是假的。大家都知道,我、清玉和静远最早交往,感情也最深,至于能够发展到什么地步,我们心里都没有底,到底今后,我们干什么工作,那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对那个复杂问题,也没有认真地考虑。你呢,又是怎么想的呢?”
李良军佩服陈兰英对个人终身大事的认识,他说道:“从内心深处说,我也喜欢好女孩,特别是你们三个。有时,说真的,我很羡慕静远,恨自己学习不优秀,于是想去当兵,今后会怎么样,我也无法估计,事业不成,谈不上成家,毕竟,我们这个时代的婚姻带有很浓的政治、经济色彩。”
陈兰英说道:“良军哥,你想当兵,在部队里干一番事业,是很好的选择,我祝你成功!你肯定能够找到一个好爱人。”
二人找到中午,终于找到汽修中队,陈云海是走资派,已经被单位造反派管制起来,天天斗争。经过与造反派头目的反复交涉,才同意他俩去见人。
陈兰英二人走进一间低矮的黑屋子,终于看见爸爸了:头发很长,没有认真梳洗,胡子也很久没刮过。陈兰英扑上去,抱住父亲,大哭道:“爸!他们打你了吗?”
“没有!只是批判了几次。”
“没有你的信,妈妈和我们三姐弟都担心你。这次串联,我坚持到重庆,就是要来看你。”
“英子!你也成红卫兵了?”
“我过去是学生会文艺部长,文化大革命一搞,我就成了红卫兵的负责人,还被推荐去北京,我在十月十八日上午九点半,见到毛主席啦!”
“爸为你高兴,你的胆子大了,成熟多了!要牢牢把握斗争大方向,听毛主席的话。”
陈兰英掏出手绢,擦着父亲的泪花,说道:“爸爸!你有什么问题,给造反派讲清楚,千万不要惹恼他们,让你受皮肉之苦。”
“我有什么问题?一不贪污盗窃,二不腐化堕落,工作中有不同意见,肯定得罪过人,我能够说清楚,叫你妈和妹妹弟弟放心。”
父女俩伤感一阵,陈兰英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李良军有点尴尬,只是以同情的表情看着。陈兰英瞥见后,介绍道:“爸!他是我的同学李良军,他爸是李仲奎。”
“哦!仲奎大哥子的少爷,相貌很相像。张静远和唐清玉他们呢?没有和你们一路吗?”
“他们不是红卫兵,没有证件,无法出来串联。”
陈云海说道:“石家真的是小地方,孤陋寡闻的。参加红卫兵,又不是加入团组织那么严格。现在,不是学生,只要红袖套一套上去,就是红卫兵,何况真资格的学生呢!各行各业都成立造反派组织了。重大‘八•;一五’,有个学生头头叫周家瑜,川大有个‘八•;二六’,学生头头叫江海云,名头响亮得很。各个中学的造反派组织多如牛毛,人人都可以参加的。”
李良军说道:“我们学校的马列老太说,家庭有问题的不能参加。”
“参加红卫兵,是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她要阻挡,就给他扣一顶大帽子,说她反对保卫毛主席,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陈兰英问道:“爸!你被当成走资派来整,怎么还热心那些造反派的事呢?”
陈云海说道:“我是一个老共产党员,时刻都要听从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搞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的英明决策,我们就是有些不理解,也要不折不扣地执行,自己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良军摇着头说:“陈叔叔!已经整到你头上来了,你还能这样理解。”
陈云海严肃地说:“良军、兰英,你张晓风叔叔被人诬陷,关在烧陶湾,我是看守,把他放了,
要他逃命。可是,你张叔叔坚决不逃,他说自己是清白的,逃跑了就不清白,他说政府会把他的事情搞清楚的。虽然后来含冤死去,我也很难过。但是,我们不能说,党和政府的土地改革政策是错的。你们的刘志高叔叔是个好校长,为你们张叔叔喊冤,被陈大全他们打成右派,我们也不能说反右是错误的,这些都是个别搞错了的。我是农民出身,当了工人,和师傅们关系好,大部分群众对我没有意见,现在搞文化大革命,我被那些造反派批判斗争,是他们不了解我,有误会。我以一个老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不能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怀疑党的政策。就好比孝顺的儿女,被父母误会打了,能够恨父母吗?”
陈兰英不能理解爸爸的委曲求全,哽咽着说:“妈妈说,想起静远的爸爸挨冤枉的事,就担心你。您果然被斗争了,更想不到你们那代人会这样理解。李仲清和陈大全也被谢癞子、瘸子叔公他们批判斗争了几次,好象他们不是被冤枉的。”
“哦!李书记都挨斗啦!谢癞子和陈镇中都是整过静远他爸的,也被李书记收拾过。他们趁机报仇了。”
“爸!你的事情搞清楚了一定回去。爷爷奶奶、弟弟妹妹都很想念你。”
“你不要把我被斗争的事情告诉爷爷奶奶,也让你妈和弟妹们放心,我没有大事,相信组织会给我搞清楚的。”
重庆市的工厂很多,工人们也开始行动起来,大街小巷,都是刷标语、贴大字报的革命群众。由于自上而下的两派,谁都想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革命者,是保卫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大家都衷心拥护敬爱的周总理。随处可见大辩论的学生、工人、职员等。
汪玉忠和李良军商量,决定坐火车到遵义,于是到了菜园坝火车站。往南的车,重庆是始发站,他们在车站待了三小时,就爬上了去广州的火车,到遵义,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们到了遵义会议旧址,见证了具有革命转折意义的小楼房,亲自去看一看那个会议室,很遗憾,不能进去坐一坐革命先辈们坐过的椅子。
汪玉忠说道:“革命战友们!三十一年前,中国革命发展的危急关头,是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挽救了革命。在遵义会议上,确立了毛主席的正确军事路线在党内的领导地位,从此,中国革命走上正确道路,建立了新中国。可是,现在,大大小小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妄图推翻毛主席的正确领导,我们不答应,全中国人民不答应。我们要积极行动起来,把文化大革命运动推向高潮。保卫红色政权、保卫毛主席是我们的神圣使命。”
在遵义住了三天,他们本想从遵义坐火车回西江,中途要上火车很难,连火车顶上都坐满了人。看见那些骑火车串联的红卫兵,他们没有那个胆量,于是决定,坐汽车到贵阳。
在贵阳街头看大字报,到大学感受造反气息,他们玩耍了两天,觉得比起重庆来,没有更多看头,陈兰英建议道:“听说黄果树瀑布很好看,去玩一盘,行吗?”
汪玉忠笑道:“冬天去,只有看岩石了,没有雨水,哪来瀑布?”
于是,就到贵阳火车站等车,坐贵阳至成都的车回西江。
张静远觉得,复课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抱着古书到了古代,又到九天世界去看“八仙过海”,闭门思考,不如“疑义相与析”。他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唐清玉,十一月底了,陈兰英去大串联,一点消息也没有,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于是带上《四游记》,来到新庙子学校。
张新涛在黄果树下看蚂蚁搬家,唐清玉背对张静远,坐在黄果树根上看书。张静远想上去蒙住唐清玉的眼睛,放轻脚步靠近。
也许是心有灵犀,唐清玉眼睛看着书,脑袋里想的是张静远,因为近十天来,她都在这大树根上等张静远,公开的理由是带弟弟玩。
唐清玉想到她和张静远的初次接吻,想到金星钢笔,她自己笑了,突然抬起头来,余光扫着了张静远,她以为在梦中,揉一揉眼睛,张静远就在面前。
她一下子跳起来,扑上去,说道:“人家正想你,你就来了!”
唐清玉的脸挨着张静远热烘烘的脸,心也热起来。张静远笑道:“清玉!对面山上有人看着呢!”
“怕他不看!我好想你哟!”唐清玉说完,放开张静远,毕竟就在校门外,学校的人看见不好。
“我也是!新涛,认不得哥哥啦?”说完,抱起张新涛,亲一下小脸蛋,往校园里走去。
陈新宇说道:“静远!最近在忙啥?早该来了!”
“新宇哥、清波哥,我把《四游记》都带来了,《西游记》,我只看了前面部分,另外三部游记,我是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的。写的神魔世界,精彩得很。”
陈新宇问道:“与《封神演义》比,有什么不同呢?”
“《封神演义》是一半实一半虚,借殷周两朝换代的历史作壳,装的内容是子虚乌有的‘姜子牙分封诸神’,体现正邪、善恶之分。南北游记基本上是写虚幻世界,特别是对人的七情六欲、酒色财气的见解,我感悟很深:‘酒是穿肠毒药,色乃刮骨钢刀,财为惹祸根苗,气如下山猛虎’。这四个比喻说得多精彩。”
“好!我要仔细看这几部小说。”唐清波说道,“喝酒喝到打糊乱说的,干傻事的多嘛!”
唐清玉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贪污抢劫钱财,自取灭亡的人也多!”
陈新宇笑了笑,说道:“关键是我们对这四种东西的认识怎样。喝一点酒对身体也有好处,大家对‘色’是心存芥蒂,其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静远,过去说‘郎才女貌’,只讲了一半,难道女的就不喜欢美男子?男子就不希望女子有才干?关键是爱美不能痴迷;谁都知道,金钱是好东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是对的;我们提倡正气,不是赌气生事。世界上能够正确对待这四样的人少,所以世上才多事。”
张静远对陈新宇很佩服,不住地点头,他说:“新宇哥,你讲得好,我们看事情往往单一,你教会了我们从两个方面去看问题,我觉得,和你讨论,收获很大。”
“酒色财气中,财是人们最喜欢的,对人最有用,也最有害;喜好美色也是人的本性,但是,不是人人都有好色的条件的,你得有貌,或是有钱,或是有权势,否则,只是空想而已。”
张新涛最亲近张静远,他要坐在静远的腿上,看着几个哥哥讨论问题。唐清玉说道:“新涛,下来!老是缠着静远哥,去看妈妈下课没有?”
张新涛做了一个怪相,跑出去了。唐清玉说道:“听说兰英他们出去大串联,一个月,还没有回来。静远!你想不想出去呢?”
“当然想出去见一见世面,到远的地方,又没有那个胆量。”
唐清波说道:“谢癞子他们把李仲清和陈大全斗了几次,我和哥也参加了。静远,你愿意参加吗?”
“我最恨陈大全,李仲清也很可恶,就是该狠狠地斗一斗!”
再说,红旗战斗团的司令谢吉松对李仲清和陈大全斗争批判了一个多月,抓不到对方的要害,李仲清经常态度很不老实。军师陈镇中认为,要在青龙场搞出点名堂,只依靠自己一伙人是不行的。必须把小学的老师拉到一起,他们有文化,办酒席才能上台面。谢吉松说道:“老陈!你要动员你的侄子,向李仲清、陈大全等人报仇,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机会。”
陈镇中想,有什么办法能把李仲清搞臭呢?十五年前的往事突然在他头脑里闪现:在张晓风被冤枉整死后,他就怀疑过,当上乡长的李仲清就是向唐雨梅提供消息的人。只是迫于他的权威,不敢说出来,现在李仲清倒霉了,应该把他的丑恶面目暴露出来,给他致命一击。陈镇中笑着说道:“老谢!当初我们整张静远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记得呀!把我的武装队长搞掉了。”
“我给你透露一个秘密:李仲清的人品有多坏,土改时,为了当上乡长,必须把张晓风整下去,于是他就说张晓风告了镇南的密,利用了我们大家。”
谢吉松拍了一下手,说道:“对!我想起来了,袁家军几个告张晓风参加碑亭湾打解放军,苏老表问过李仲清,他龟儿明知道张晓风没有打解放军,给苏文英出主意,把时间改一下。我拿着检举信找袁家军改了时间。他龟儿子是要把张晓风整下去,他才当得成乡长。我们都被他龟儿当枪使了,他龟儿对结拜哥哥都敢下手,太毒辣了。”
陈镇中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张静远在他那批同学中很有凝聚力,要利用张静远等人打倒李仲清。他对五弟陈镇北说:“你到学校去,告诉新宇和清波,我要找他两个说点事。我在校门外山坳处等他们。”
陈新宇和唐清波对这个荣誉军人三叔的话不敢不听,于是来到山坳上。
陈镇中瘸着腿走了几步,说道:“新宇,我今天要告诉你,当年抓你爸的时候,就是李仲清利用你年少无知,泄露了你爸的秘密;又逼着你妈检举揭发你爸,否则,就要连你妈一起抓起来,坐牢判劳改。陈大全到处调查,查出你们的大叔是什么一贯道,被抓去判了七年,他们又去劳改农场做手脚,把你们大叔折磨死了。这样的深仇大恨,今天到了收帐的时候了!”
陈新宇很吃惊,过去听说一些父亲的事,很模糊的,问过母亲,母亲不说。他很担心自己的身份,问道:“我们能够干什么呢?搞不好,把自己搭进去,就得不偿失了。”
唐清波说道:“我妈不会让我们去冒险的,小心为好。”
“说起你妈,我就生气,‘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早就把你爸忘了。这次是毛主席要把那些走资派交给群众斗争,机会多好呀!你们趁此机会,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名正言顺地批判斗争他们,没有风险的。”
“我们现在不是红卫兵,怎么斗争他们呢?”陈新宇问道。
陈镇中说道:“我听兰英说,北京的各个行业都成立了搞文化大革命的造反派组织,青龙小学的红卫兵和农民的造反派组织要联合起来,召开全公社人民的批判走资派大会。”
陈新宇说道:“三叔!你可以找曹中康老师商量,我们积极参加就是。”
“新宇,你成熟多了,叔叔很高兴,是的,我们要报仇,也不能乱整一通,要顺势而行。”
于是,陈镇中把李仲清当年如何利用陈家人陷害张晓风的来龙去脉讲给两个侄子听,他俩不敢向母亲求证。第三天,张静远就来了,陈新宇认为,应该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于是说道:“静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听我三叔说,当年土改,你爸最有条件当乡长,李仲清为了夺取乡长职位,就想办法把你父亲整下去。他对我妈说,是你爸告了秘,我爸才被抓到的,于是,我大叔和三叔恨透了你爸爸,大叔写了检举信,苏文英利用这封信来整你爸。李仲清高兴呀!怎么会帮你爸洗清冤屈呢?在他的唆使下,陈大全才栽赃,出卖你爸的。后来,李仲清如愿当上乡长,直到今天。”
张静远想不到,李仲清居然干出这等卑鄙的事情来,咬牙切齿地说:“原来如此!狗日的太卑鄙了,老子一定要去斗争他李仲清!”
“你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唐清波很气愤地说。
“明天上午,我们就去青龙场!”陈新宇说道。
唐清玉知道敬爱的李伯伯害了张静远的爸爸,心里堵得紧,她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第二天,也跟着两个哥哥到青龙场,要去看个明白。
在“红旗战斗团”的办公室里,陈镇中和谢癞子、张忠伦正在商量事情,看见陈新宇三兄妹来了,笑道:“清玉!三叔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又长高了!”
唐清玉知道几个叔叔害过张静远的爸爸,对他们一直没有好脸色,她出于礼貌,笑着点点头。陈新宇说道:“三叔!我把你说的话转告了张静远,他非常恨李仲清,今天要来搞清这件事。”
“欢迎他来!张忠伦,你去通知李仲清和陈大全,今天上午接受批判。”
张静远也恨谢癞子等人,能够利用他们搞清爸爸被冤枉的事,何乐而不呢?他一路想着这些事,一会儿就到了。陈镇中迎着张静远,说道:“看在你和新宇他们亲如兄弟的份上,我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不信,今天,我们就审他一审。”
“李仲清肯定会那样干的!”陈新宇说。
不一会儿,李仲清和陈大全就被带到“红旗战斗团”团部,看见唐清玉和张静远坐在一根板凳上,李仲清吃惊不小,张静远这些毛头小孩可不是好对付的,要格外小心。
“李仲清!今天给你两个清算旧账。土改时,我们陈家、还有老谢、忠伦等,都参加了整张晓风的事情,后来才知道是被人利用了。张晓风是个真正的好人,坦荡君子。我们为张晓风蒙受不白之冤,深感愧疚。今天,当着张晓风的儿子,我们向张静远表示道歉。”陈镇中说完,很认真地向张静远鞠躬三次,张忠伦和谢吉松也点了点头。
张静远吃惊地看着陈镇中,没想到恶人也会向善,他只得点点头,表示接受了对方的道歉。李仲清和陈大全也很吃惊,不知这几个恶人要搞什么名堂。
陈镇中转过身来,严肃地说道:“李仲清,男儿汉大丈夫,敢做敢当。你也看见了,我们为当年的事已经道歉了,现在轮到你两个。”
李仲清不能输给陈镇中,于是说道:“我不止一次地说过,对不起张晓风,当着张静远,我也是这样说。”
“今天要搞清楚的问题不是这个。你们听我说,”陈镇中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说道,“李仲清,我问你,你和张晓风比,谁更有能力?”
“他比我强!”“陈大全,你说呢?”
“张晓风是我们八个结拜兄弟中,能力最强的。”陈大全回答道。
“如果当年张晓风不挨冤枉,是不是应该他当乡长呢?陈大全,你说!”
“我想,十有八九是张晓风。”
“李仲清!我问你,张晓风挨冤枉,偏偏在胡乡长辞职后不久,是什么原因呢?”“不清楚!”
陈镇中在桌子上猛击一掌,就像放连珠炮一样,大声说道:“李仲清!你龟儿子清楚得很:因为你最想当乡长,张晓风就是你的最大障碍。为了把张晓风搞下去,你选择了我们陈家,因为镇南被抓,我们不知道是谁告密,在选拔乡长的关键时候,你告诉唐雨梅,是张晓风告的密。于是,就有了我大哥在监狱里写检举信,以及后来一连串的事情。你为了当上乡长,马上站到苏文英一边,与结拜兄弟划清界限,还怂恿陈大全出卖张晓风。”
李仲清知道东窗事发,脸色大变,低头不语。陈大全吃惊地盯着李仲清,看其脸色,陈镇中所言非虚,他不愿意相信是真的,希望李仲清为自己开脱。
李仲清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胡说!”
“我有真凭实据,”陈镇中笑了笑,有意折磨李仲清,慢慢地摸出香烟,一人一支,整个办公室没有一点声音,只听得见那吸烟的嗤嗤声音。陈镇中猛吸一口烟,吐出烟圈,说道,“因为是我陈镇中从唐雨梅那儿得到你提供的消息,又是我给我大哥出的主意。过去不敢讲出来,因为你李书记大权在握,整人厉害。”
“简直是胡扯!”李仲清不愿意投降认输。
谢吉松想到自己被撤职,被劳改,都是李仲清干的,于是上去左右开弓,打得李仲清眼冒金星,吼叫道:“事实面前,你龟子日的,还不承认!袁家军和孙占元告张晓风在碑亭湾打解放军,你龟儿给苏文英说,那天张家在做大生,后来又叫袁家军他们改了时间,我们都清楚这回事。”
如果不是调查张晓风的事情,李仲清挨打,一定会反抗。今天却是白挨,陈镇中坚信,自己的推断是准的,于是进一步分析道:“你们想一想,我二哥死去时,李仲清没有漏底,半年后,要选一个人当乡长了,他就出卖张晓风了,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们陈家、苏组长、老谢、以及张忠伦等等,都被你李仲清龟儿子利用了。李仲清!你只是没有想到,会把张晓风整死,对结拜哥子有罪,张晓风一直在你脑袋里,使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张静远拳头捏得鼓鼓响,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吼道:“李仲清,你该当何罪?”
唐清玉想不到自己一向尊敬的李伯伯竟然是这样的人,害得静远哥一家十多年不得安宁,看见张静远气愤的样子,她问道:“你……你真的这样做了吗?”
李仲清想,难道真的是唐雨梅漏了底,把自己说出来了。面对纯洁无瑕的女儿,他不能说假话,也不好说真话,他没有为自己辩护,只是痛苦地摇头。
陈新宇严肃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张静远走上前,两腿打颤,手发抖,气得脸色铁青,他没有打人的气力,指着李仲清的鼻梁,吼叫道:“李仲清!老子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你,你狗日的,看着张晓风的儿子说,有没有这回事?”
李仲清抬头看见的面孔就是十五年前的结拜哥哥张晓风,他在梦里经常见到的冤魂,如今就在面前,他吓得全身哆嗦,自己对结拜哥哥有罪,他无力地低下头。
陈大全看见李仲清低头不语,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李仲清的伪装被剥去,他看见了那颗黑色的心。张静远确切地知道,是李仲清陷害父亲,头脑一昏,倒了下去。陈新宇眼明手快,抓住张静远往上一提,说道:“静远!你醒醒。”
唐清波立刻上前,掐住张静远的人中。唐清玉急得差点哭出来,指着李仲清说:“你干的好事?”
一会儿张静远苏醒过来,盯着李仲清,说不出话来。大家扶他坐在椅子上,唐清玉立刻倒来一杯水,让他喝下去。
一切真相大白,陈镇中问道:“陈大全!李仲清陷害结拜哥哥张晓风的事,你怎么看?”
陈大全想到自己因为张晓风的事而背上出卖结拜哥哥的恶名,气不打一处来,说道:“猪狗不如。”
陈镇中又问道:“张静远!你爸的事真相大白,你应该讨还血债吧!”
张静远神志已经恢复,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愤怒地盯着那个卑鄙小人。过去,他以为,李仲清是迫于苏文英的淫威,才与父亲划清界限,他恨其软弱,原晾他的过错,还是把他当长辈看。现在,张静远知道,当李仲清从出卖父亲的那一刻起,就不配做长辈了,他原本就是奸诈阴险的小人,平时披着伪善的外衣。张静远很想暴打李仲清一顿,以解除十多年积淀于心的仇恨,也为九泉之下的父亲出口气,让父亲知道这个狼心狗肺的结拜弟弟。可是,平时,当张静远想起爸爸被打死时的血腥场面,他的手就会发抖;他更怕见血,连杀鸡都不敢看。如今面对杀父仇人,他愈是气愤,愈是没有力气,张静远举起手来,颤抖着说道:“打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我怕弄脏了自己的手。”
李仲清看见张静远的拳头,以为要落在自己头上,立刻向下倒去,他打定主意,死猪不怕开水烫,让故人之子出出气。孙少泉立刻抓住他,往上一拉,说道:“张静远,不能便宜了他!”
谢吉松本来想看一场张静远如何报仇的好戏,张静远却是个软蛋,扬起的手无力地放下了。他立即说道:“陈大全!你曾经做过对不起张晓风的事,名声搞臭了,原来是你的李哥哥所为。你也该讨回点什么吧!你就把九泉之下的结拜哥哥张晓风该讨回的那一份一起帮忙讨了吧!”
“对!陈大全,想洗清你的名声,必须拿出实际行动来。”陈镇中笑道。
陈大全看见张静远的痛苦表情,想起张晓风的过去,他看见了在九泉之下的结拜哥哥,正指着李仲清大骂。他心情非常复杂,站过去,看着李书记的难堪样子,突然升起正义之气,他左右开弓,使出全身力气,扇了李仲清四个耳光,嘴里说道:“你……你太卑鄙了!”
陈大全的大义凛然,引起全屋子的人一片巴掌声,只有唐清玉心里咯噔一下,对李仲清产生一丝同情,她责怪他,不应该陷害好朋友,气愤地说:“你……你怎么下得起这么毒辣的心害人啊!”
“李仲清!我们鄙视你的人格,权欲熏心,做出如此卑鄙的事,你也应该自责吧!”陈新宇说道。
“自己扇几个耳光!越响亮,悔过之心越诚实!”张静远瞪着双眼吼道。
李仲清脸上还是火辣辣的,既然东窗事发,张静远以批判走资派的名义,要把自己打成老残疾,也说不了个所以然。他担负了十多年的负罪心,是该对迫害义兄的卑鄙行为负责了。他愧对张静远,深深地鞠了三次躬,说道:“我对不起结拜哥哥张晓风,害了他,今天,向九泉之下的哥哥认罪。”说完,重重地打了四耳光。
张静远面对这一切,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惩处对方。如果母亲知道这些,会怎么样呢?即使把李仲清灭掉,父亲也回不来了,他只能怨恨上苍,安排父亲和这种小人成为结拜弟兄。
放走两个走资派,陈镇中笑道:“今天倒了李仲清的威风,今后一定老实得多。”
张静远说道:“谢谢你们!我认为,应该把李仲清怎么陷害我父亲的事情经过写出来,公诸于众,让干部们看清他的卑鄙灵魂,他今后为人处事就难了。”
谢吉松立即赞成,找来青龙场上的张长江,他是抛了牌的道士,是破四旧的对象,毛笔字写得好。造反派要使用他,得知是张晓风的事情,他与三清湾张家渊源颇深,立刻到了办公室,由孙少泉口述。有如重磅炸弹的大字报《走资派李仲清现形记——陷害张晓风的经过》,当天下午就贴在公社大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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