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敢把皇帝拉下马第五章（上）
在青龙场张惠兰的饭馆里，张新慧见到那男青年陈光明，第一印象双方都觉得很相配。摆谈中，刘玉华郑重地说道：“小伙子！我得有言在先，我们家也是下中农。只不过，新慧的爸爸，在土改时是乡文书，挨了冤枉，被人打死了的，什么原因，没有结论，如果在意这点，就请自便。”
政治上有问题的青年好比染上了细菌，会感染儿女乃至亲友，是令人恐怖的。果然，复员军人陈光明对政治很敏感，苦笑道：“张新慧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唉！我只好放弃了！”
刘玉华埋怨张天益没有给对方说清楚，搞得很尴尬。张天益劝说道：“光明！我晓风哥和李仲清、李仲奎是结拜弟兄，可以问他们，真的是挨了冤枉的。死去那么多年了，我以为不应该算回事。”
“天益兄！有些事情说不清楚的，我相信，张新慧一定能够找到合适的人夫的。”
刘玉华是个很有尊严的人，她立刻说道：“天益！谢谢你的好意。新慧！我们回家！”
母女二人闷闷不乐地往家走，张天益很自责地说：“大嫂，怪我没有说清楚。”
“你呀！穷点都不怕，就怕家庭有点啥，稍微有点办法的青年人都要计较的。”
“大娘妈”在家等好消息，看见母女二人闷闷不乐地回到家，知道大事不成，也就不问了。张静远回家来，看见妈妈的脸色不正常，他也不敢问姐姐的事，那是意料之中的事。午饭时，大家都不说话，张新慧是第一次相亲，就被拒绝，令人伤心的事情，她比平时少吃一半食物。张静远由此想到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很伤感。
张新慧干活去了，刘玉华喊住张静远：“远儿！我对不住你姐姐，如果她多读书，也许个人的事情会好办一些。”
“妈！您不要难过，我知道，一定是爸爸的事让姐姐受了委屈。”
“人家一问到家庭情况，我必须把你爸爸的事情讲清楚，别人就吓跑了，都怪你那个死老汉！”
当儿女的不能因此就责怪老的，在他心里，爸爸没有错，无论今后怎么影响到自己，都不会责怪爸爸的。张静远劝说道：“妈！姐姐会想通的，女娃子要计较爸爸的事，我也不喜欢她。”
再说，大连海运学院的红卫兵学习红军长征，徒步走到北京，很快就在全国掀起革命大串联的高潮，九月五日，中央发出通知：全国实行革命大串联，火车汽车一律对红卫兵免费，白坐不要钱。凡是红卫兵经过的地方，由当地政府设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都不要钱。红卫兵有什么急需还可以借钱，没有御寒的衣服，可以向接待站借，只要有红卫兵证件就行，所有开支由政府财政解决。
条条大路通北京，没有那么多火车供进京红卫兵使用，大量红卫兵选择步行串联，发扬红军长征精神。各地政府煞费苦心地安排红卫兵进京，直到十一月十六日，毛主席最后一次接见红卫兵。一千多万红卫兵基本上都是官方组织的。
石家初中是农村学生为主，活动半径最大不超过五十公里，没有出过远门。尽管红卫兵的革命大串联如火如荼地在全国展开，他们还是循规蹈矩地在本校闹革命。
陈兰英和张忠英从北京归来，才带回文化大革命的信息。陈兰英回到学校，给全校师生员工传达进京见到毛主席的整个经历，然后，她说道：“老师们、同学们、职员工人们！毛主席的大字报〈炮打司令部〉点燃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大火，八月十八日以来，毛主席多次在天安门接见百万红卫兵，等于把文革火种交给我们学生，全国的红卫兵都满怀激情，要去北京亲眼看一看恩人毛主席。革命战友们，我们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关起门来闹革命，怎么知道，天下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大事呢。我们现在的革命任务，就是根据毛主席的指示，搞好革命大串联，像唐僧一样，周游各地，取回革命真经。
各地红卫兵串联最想去北京，想见毛主席是万众一心；其次是去革命圣地，有延安、井冈山、韶山冲、遵义等，缅怀中国共产党领导革命的光辉历史，你会更加觉得毛主席的伟大；再其次就是去名山大川，虽然有‘桂林山水甲天下’‘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但不是去游山玩水，那里有数不清的寺庙、道观、尼姑庵，也就有数不清的封建残余的‘四旧’，需要我们红卫兵去破。比如，曲阜是孔子的老窝，‘五•；四’运动时就提出过打倒“孔家店”，那是封建主义的根子，北师大红卫兵领袖谭厚兰就带头去把孔子的坟平掉，把墓碑砸了。
红卫兵走到哪儿，文化大革命的大火就烧到那儿，帮助当地的造反派建立造反派组织，‘破四旧’，批斗走资派，给省市县委贴大字报。所以，我们石家初中的红卫兵要走出去，经风雨见世面。”
刘远青接着说道：“听了陈兰英同学的汇报，我们很振奋，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是我们每一个红卫兵战士的光荣历史使命。经过红卫兵总部研究决定，大家自发地组织串联小分队，选好地点，注意安全，最好是能够有老师带队，当然，那些受到限制的老师是不能出去的。”
李良军早就不想在学校呆下去，革命大串联，一切免费，是多好的机会呀！他问道：“兰英！我们趁机出去走一走，见一见世面。告诉张静远、刘文轩他们，大家一起出去。”
“不行呀！他们不是红卫兵，没有证件，行不通的！”
“是呀！马列老太肯定不会同意，太遗憾了。我看，好多同学胆小，不敢出去，我们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你在女学生中组织，我组织男同学，大家选地点。”
在讨论地点时，陈兰英说道：“去北京的人太多，步行串联，时间长，火车肯定不好坐，我们回来时，看见火车站上，人山人海，连火车顶上都坐有人，很危险。往冬天走，我们南方人经不住冷。所以，我建议，方式采用步行串联，距离不要太远。如果挤车，我们挤不过大学生、高中生。”
汪玉忠说道：“我认为，步行到重庆，参观渣滓洞、白公馆、曾家岩等革纪念圣地。再到贵州遵义，争取坐火车去。”
石家初中的第一支步行串联长征队二十一人，十一月八日从西江出发，五天后到了重庆，参观各个革命纪念圣地。
第一站是哥乐山下的白公馆，白公馆原为四川军阀白驹的郊外别墅。一九三九年国民党军统局改建为监狱，关押“政治犯”。一九四三年中美合作所成立后，曾一度作为美方人员招待所，白公馆关押的均属军统认为“案情严重的政治犯”。有抗日爱国将领黄显声，爱国人士廖承志，共产党员宋绮云、徐林侠夫妇及幼子“小萝卜头”等。关押“政治犯”最多时达二百余人。
长征队不需问路，去革命圣地的人来来往往。爬上一段山坡，在绿树丛中，一座长方形小院子居然就是“白公馆”。
陈兰英问道：“良军，没有想到，白公馆竟然是这么小的一个地方，‘小萝卜头’就是在这个院坝里玩耍的。”
“你以为国民党特务机关会把革命者当人看呀！那个洞又黑又潮湿，关在里边，要不了多久就会生病的。”
汪玉忠发着感慨：“这歌乐山的风景好，名副其实的是令人唱歌快乐的山，在这美好风景下，却是国民党的血腥屠杀。你们看这墙上，蒋光头标榜的八字真言‘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可是，他尽干些祸国殃民的无耻之事，政治是肮脏的。”
看完白公馆，长征队又到不远处的渣滓洞参观。渣滓洞原来是人工采煤的小煤窑，因为渣多煤少而得名。这里三面环山，一面邻沟，地形隐蔽。一九四三年军统特务逼死矿主，霸占煤窑及矿工住房，将其改造为看守所。渣滓洞监狱分为内外两院。内院有一个放风场，有一楼一底的男牢房十六间，另有女牢两间。渣滓洞监狱于一九四七年四月曾一度关闭，同年十月重新关人。被囚禁在渣滓洞监狱的主要是“六•；一”大逮捕的“要犯”，华蓥山武装起义失败后的革命者，《挺进报》案和小民革命案中的被捕人员。如江竹筠、许建业、余祖胜、何雪松等。政治犯最多时达三百多人。
陈兰英看见这些关押革命者的牢房，就想起了《红岩》里的革命英雄江姐、许云峰、华为、双枪老太婆，似乎看见江姐正和女革命者绣红旗，看见了一批一批革命烈士走出牢房、走向刑场，似乎听见了他们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的洪亮声音，情不自禁地哼起〈红梅赞〉来。
通过革命传统教育，又亲自到革命烈士被关押牺牲的地方感受一番，更加坚定了红卫兵小将们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的决心。
石家初中的长征队一到重庆，就听说了重大“八•；一五”的造反事迹，参观了渣滓洞集中营，他们就到了重庆大学，一进校园，文化大革命的浓浓气息扑面而来。到处贴满了大标语，大字报专栏上，贴有《炮轰西南局，火烧省市委》，《打倒西南土皇帝李井泉》等大批判文章。
引起大家兴趣的是一张《百丑图》，是清华大学造反派领袖蒯大富的“杰作”，丑化了刘少奇等大批的高级领导干部。
陈兰英说道：“这么多大干部都是走资派，解放十多年了，毛主席怎么就没有发现呢？今天又全部都发现了？真是搞不懂。”
汪玉忠说道：“任何事情都是从量变到质变，有一个发展过程嘛！”
转了一会儿，在一个十字路口，围着大群人，他们围上去看，原来是两派红卫兵在辩论。使陈兰英想起电影里，革命青年学生宣传革命道理，在大街上演讲的画面。不同的是，今天的学生辩论，没有军警来驱赶。
李良军说道：“重庆大学真大，能够考进这里来读书，是很幸福的了！”
汪玉忠说道：“现在搞文化大革命，我们的大学梦很可能要破灭，运气太差了！”
“总不至于永远搞下去吧！”陈兰英并不悲观，“只要我们红卫兵团结起来，在毛主席的指挥下，把那些走资派批倒批臭。明年下学期，学校也许就恢复上课了，大家也就升入高一级学校了。”
“是呀！但愿文化大革命早点结束，早点恢复学习。我们是祖国的同龄人，祖国的命运就是我们的命运。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就是掌舵人，我们只有紧跟毛主席，才不会迷失方向。”汪玉忠发自内心地说。
李良军根据自己的学习成绩，估计是考不上大学的，他说：“现在看起来，部队还比较平静，我是下定决心当兵，年龄一到，我就去报名。一班的张继承读军校，我们班的黄国平考上空军，我非常羡慕他们。”
乡旮旯的学生没有见过大世面，他们到了朝天门码头，第一次见到长江，看见那些来往的大轮船，高兴极了，船上居然有几层楼房，像地上的高楼大厦，他们有井底之蛙跳出井沿的愉快心情。
张静远没有收音机，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看不到报纸，就不知道天下形势的变化。他在自留地里搞点轻松劳动，闲暇时看古书，拼命吸收知识营养。
他再一次选看《三国演义》的部分章节，他最崇拜那些英雄人物：赵子龙大战长板坡，一把青钢剑杀得曹操的将军们人仰马翻，直到年老，身上无一处伤疤；关羽温酒斩华雄，杀颜良、文丑，过五关斩六将；张飞大吼一声，惊破曹军大将的苦胆，坠马而亡。他最佩服诸葛亮的神机妙算，步步算在司马懿前边，甚至死后之事也能预先知道，让司马懿吃大亏。
他读了两遍《水浒传》，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武松怒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单是英雄们的绰号就够吸引人了：及时雨、黑旋风、浪里白条、混江龙、神行太保、母夜叉、入云龙、玉麒麟等，这些传奇英雄惩恶扬善、行侠仗义，给他的世界观注入了一些积极的东西。
张静远读《红楼梦》，文字虽然漂亮，可是，儿女情长、悱恻缠绵的内容，他实在看不进去。听陈新宇说，四大名著中，最有艺术水平的是《红楼梦》，要提高语文水平，必须耐着性子看下去。看了五十回，他有点理解书中的才子佳人了。与唐清玉、陈兰英颇多交往，达不到书中描写的境界。通过比较，他觉得，唐清玉有点像花袭人的特点，香花直袭般积极主动；陈兰英有点林黛玉的腼腆、静雅，但是没有病态，是健康的美；刘文雅有晴雯的特点。想到自己，他暗自发笑，贾宝玉可不是假的宝玉，小小年纪，既有公子哥儿的貌，又有文才，自己比贾宝玉差远了。到底更喜欢哪一个妹妹呢？反复比较后，他还是把唐清玉和陈兰英作并列第一。他突然想到，姐姐第一次看人夫就闹了个不愉快，到了自己该正式谈恋爱时，也可能会重复姐姐的故事。
过去，《西游记》的连环画，他看得多，最崇拜孙悟空，一个斤斗云，可达十万八千里，七十二般变化，神鬼莫测。虽然是吹牛，但是，令人畅快。孙悟空尽挑重担，经常受冤枉，被愚蠢的唐僧念紧箍咒，由此，他联想到父亲，为人民政府鞠躬尽瘁地干，反落得命赴黄泉，真不值得。特别是云海叔放了爸爸，居然自己回到监牢，丢了性命，比世界上所有的傻儿都傻。他最讨厌猪八戒，惹事生非，干活不努力，还经常在唐僧面前告黑状，龟儿子苏文英有如猪八戒，栽赃陷害父亲；他最气唐僧糊涂蛋，总是被妖怪欺骗，责骂忠心耿耿的孙悟空；他最恨那些妖怪，总想吃唐僧肉，李仲清和陈大全就是为了当官，连亲戚朋友都整，比妖怪可恨；他也赞赏沙僧的忠厚老实，李仲奎就是这样的老实人。
令他高兴的是，过去不知道还有另外三部游记：他听说过“八仙过海”的传说故事，原来就是《东游记》，依次写了铁拐李、汉钟离、吕洞宾、张果老、蓝采和、何仙姑、韩湘子、曹国舅八人成仙的种种经历，他用了两天的空时间，就看完了。
他又认真看完《南游记》，也叫《武显灵光大帝华光天王传》，《北游记》也叫《北方真武祖师玄天上帝出身全传》，两部作品中许多人物都是相同的，所以称作天部、地部（张静远不知道，《中游记》乃人部）。主要以“优罗界”（“魔界”）为主，即宇宙之异域时空。重点围绕“酒、色、财、气”四大部落展开种种恩爱情仇、悲欢离合的凄美故事。
张静远看过《东游记》和《西游记》之后，对小说里描绘的神仙境界，虽然有眼花缭乱之感，但是，也能理解那些神仙（暗指凡人）的活动。
南北游记中，最令张静远有感触的是，小说认为：酒是穿肠毒药，色乃刮骨钢刀，财为惹祸根苗，气如下山猛虎。通过“酒、色、财、气”在不同人物身上的反映，可以品味人生百态的悲喜、善恶、美丑等。
看世间，嗜酒之人，往往迷失本性，寻衅滋事，给他人和自己带来伤害；好色之徒嗜色纵欲，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不惜毁了事业前程，危害国家人民利益；贪财之辈为一己之私利，贪污受贿、抢劫偷盗，锒铛入狱；赌气之人，不顾眼前形势，不懂法规，一时心血来潮，把小事弄成大事，报复杀人、让无辜之人枉丢性命。
张静远认为，人们最喜欢财，是物质生活的最基本需求；其次是色，是一种精神享受，乡巴佬没有经济娶有“姿色”之婆娘，他们的嘴巴却是天天以谈女色为乐的；气是性格的表现，越有知识的人越有礼貌，越有气度，越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就不会出事了；酒也不完全是穿肠毒药，少量的酒有益于身体健康，酗酒才使人失去本性。
但是，小说认为：世间万般事无所谓“对错”与“是非”，万物皆应宇宙大道，存而生之，各应天命；诸般事务，皆应此理。张静远觉得不可理解，怎么会没有正确与错误呢？大是大非，小是小非都存在于现实生活之中。
小说还认为，人生短短百年，零岁至十四岁乃为人的少幼儿时期，对自然界的诸般事物，皆觉得万般美好，存于自然，童邪无假，永远充满激情和活力，去改造、创造自然。劝慰教化世人，万物的本念之初，皆为“零”开始，即为大道。十五岁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诸般俗情杂念、七情六欲丰富多了，带来诸多人生苦痛，此时要学会避退，要以平常心来应对一切。
张静远对那些哲学大道理不懂，他只能一知半解地理解，似乎懂得一些，他觉得，自己懂事起，就生活在政治阴影里，经历那么多精神痛苦的折磨，他不得已学会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母亲常常教导他，让人总是有好处的；该坚持的，他是寸步不让的。
刘远青取消了他的助学金、又不准他入团、入红卫兵，他心里很气愤，看了南北游记，气也就慢慢消了，不能出去大串联，吃不要钱的饭和肉，坐不要钱的汽车和火车，是十分令人遗憾的。在家帮助妈妈干一点活，看一看书，也是使人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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