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敢把皇帝拉下马第三章(上)
张静远家的藏书,在土改时被祖母烧掉,他不知道埋怨了祖母多少次。现在,能够获得一批古书,他很高兴,大笑道:“良军!你们这招叫顺手牵羊,不过,读书人的事,牵书不为偷也!”
“良军哥!你们是孔乙己的徒弟,有趣!真有趣呢!”
李良军笑了笑,说道:“静远!知道你和文轩、清波喜欢看古书,我还不是猫搬甑子替狗干呀!”
“良军!我们可不是狗哈!感谢你,给哥儿们出了力。”
“我的志向是当上中国人民解放军,不愿意在古书堆里浪费时间。你们来了,就把那些书全拿回去,慢慢看吧!”
张静远对古典小说,只知道有四大名著,都是看小人书了解的,读小学时听四祖父的四儿子张天俊讲过《说唐》,讲得天花乱坠的,他听得神情贯注,张静远的英雄主义思想就萌芽于这本书,如今李良军找回来一批古书,张静远问道:“良军!有《说唐》那本书吗?”
“好像有!大部分是古代的演义小说,都是你喜欢的。”
唐清玉说道:“我在家里很枯燥,没有书看,最可恨的是李韵泉来了几次,嘻皮笑脸的,我们三个都讨厌他。妈妈说,不能得罪他,他那个鬼老汉厉害。”
“他想来讨你的好吧!”李良军笑道。
唐清玉看一眼张静远,苦笑着说:“他那个油腔滑调的样子,没有多少内瓤子,哪个女娃子会喜欢他哟!”
李良军说道:“清玉!你就小看了李韵泉,他的本质不坏,就是没有认真读书。借王保长的话说,‘现在而今眼目下’,对一个人的评价,不能单看读书,他有个书记老子,你们一家就不能不理他。小妹,你看问题有一些简单。”
张静远想到李韵泉,心里升起一丝烦恼。如果文化大革命运动继续搞下去,前途无望,自己当上农夫,绝对不是龟儿李韵泉的竞争对手,一切美好愿望都会化为泡影。张静远也要表现自己的豁达,他说道:“我同意良军的说法,李韵泉这个小子不坏,至少现在是这样,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儿大不知多少变,‘知人知面不知心’,‘事久见人心’,李韵泉今后怎么变化,谁也不好说。”
“不管他怎么变,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流兮兮的样子。”
“不讨论他了,良军,你当红卫兵的头,哥子得说你几句,对那些老师,可要手下留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张静远劝说道。
李良军说道:“我是骑虎难下,早就不想干了,又怕在档案里给我整些材料,影响我当兵。”
“我是没有资格当兵,只盼着早点恢复上课,读书考学校。”
三人往学校走,张静远拾起一个扁圆形的鹅卵石,向河面扔出去,划出一连串的圆圈,他说道:“我的命运就像这小石子,虽然划出那么一些圆圈,最后还是沉入江底,不见天日,圆圈很快就消失了。清玉!你没有在生产队干过活儿,那个苦的滋味,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连鬼都不怕,就怕一辈子当农民。”
回到校园,汪玉忠看见了,他说:“静远!我那里有一些书,鲁迅的、茅盾的、巴金的、郭沫若的,他们的文集,有小说、散文、杂文等,你愿意看哪些,就去我家拿。”
张静远小声说道:“我把良军那儿的书,背回去看,今后再来找你拿。”
张静远随李良军、汪玉忠到了红卫兵司令部,毛主席的巨幅头像贴在正中,背景是红太阳,四面放射光芒。李良军打开办公桌的小柜子,一扎扎的红卫兵袖套,放在里边。张静远多么希望当上红卫兵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袖套。
李良军知道老朋友的心事,摸出五个袖套,塞进张静远的两个口袋,说道:“你也拿回去,悄悄地当一回红卫兵,过一过瘾!”
“没有数吗?给了我,你怎么给马列老太交差呢?”张静远抓出来,丢到桌子上。
李良军笑着说:“全校有多少红卫兵,没有登记造册,马列老太搞不清楚,我们几个头也弄不清楚。你和文轩目标大,要不,把这个袖套一套上,一样是毛主席的红卫兵。现在的红卫兵比八府巡按大人还厉害。”
张静远走过数学老师程大洲的寝室外边,令人尊敬的程老师比原来矮小了不少,蓬松着头发,胡子长而脏,脸上现出青紫色,是被革命群众留下的阶级烙印,革命的红卫兵对国民党特务动起手来绝不手软。他和另外几个被斗争的老师,每天喂学校的十多条肥猪。
马列老太刘远青从食堂里走出来,张静远立刻打消招呼程老师的想法,脚步不停,装出笑嘻嘻的样子,迎上去喊道:“刘老师,您好!”
“哟!是张静远,当了多久的逍遥派?怎么不来关心文化大革命呢?”
“我很想当一个红卫兵,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
“你没有资格参加红卫兵,也应该留在学校,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好好地表现,红卫兵组织会考察你一段时间,也许会批准你的。”
“刘老师,什么时候能够恢复上课呢?很多同学都关心这件事。”
“资本主义当权派在搞复辟,当务之急是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你们这些同学就是爱走白专道路,居然想到个人读书的事去了,说明你的思想不革命。”
张静远一听,这个马列老太三句话不离本行,给你一顶大帽子。他从头冷到脚,没有读书的希望了。闷闷不乐地回到学生寝室,找到李良军,一句话也不说。李良军用报纸包好书,捆扎好,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是古书。
下午回家路上,唐清玉说道:“朱友芳、黄玉华她们不让我走,叫我参加明天的斗争大会。我不是红卫兵,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马列老太说,短时间之内不可能恢复读书。只好自己在家看书了,清玉,我希望你也养成看书的好习惯。把这些演义小说读完,不仅是对历史知识的丰富,对小说里的那些人物,你会爱憎分明,那些惊险的情节会使你一口气看下去。”
“好吧!我相信你的话,没有事做,看看古代小说,增加知识。”
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白虎山嘴,张静远把书解开,他早就想知道有一些什么书:《东周列国志》、《前汉演义》、《汉宫二十八朝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四游记》、《红楼梦》、《说唐》、《杨家将》、《说岳全传》、《三侠五义》、《江湖奇侠传》、《蜀山剑侠传》、《七剑十三侠》、《封神演义》、《施公案》等。
张静远问道:“你喜欢看哪一类书?”“随便看哪类书都行,消磨时间而已。”
“古人说‘开卷有益’,你一定要用心去看。”“好!我一定听你的。”
“女孩子就不看剑侠之类的书,《杨家将》里有穆桂花挂帅,你就先看《杨家将》,有机会也挂帅出征。再给两个哥哥带两套书回去,《三侠五义》和《前汉演义》。”
唐清玉把书包好,两眼盯住张静远看,露出一丝忧虑来,她说道:“静远哥!干自留地的活,要注意身体本钱。”
张静远紧捏住对方的手,心底喷射的情感犹如电流立即通向唐清玉全身,他嘴唇蠕动着,很激动地说道:“谢谢你的关心!兰英很快就该见到毛主席了,她回来了,要来给我讲。”
张静远站在大竹林边,看见唐清玉往官帽儿山嘴走,转过山嘴了,他才回家,似乎掉了魂一样。
刘玉华站在三清庙外新修的大晒坝边,看见唐清玉和儿子告别,她想,儿子读不成书了,前途渺茫,打儿女亲家的事就很难兑现。她又想,打不成亲家也不要紧,毕竟她是李仲清的私生女,天天见到,心里也不舒服。唉!一切都是天意!静远和两个漂亮妹子也许都没有缘分。她叹了一口气,往家里走。
“回来啦!静远,有希望没有?”
张静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老师说,大学生和中学生的任务是保卫红色政权,保卫毛主席!学校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上课。我找了许多古书回来看,多看书总是有好处的。”
刘玉华看见三抽桌上的一堆古书,笑道:“原来,你外公家的古书多得很,可惜解放时,害怕招祸,被人全当废纸收去了。爷爷教我认字,我就边读书边学认字,爷爷又给我讲书里的道理。年轻时候,《增广》,我是背得溜熟的。你爸爸的几大箩筐书也被你娘娘烧了!”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呀!”“你拿的书从哪里来的?”
“红卫兵破四旧抄来的。”“古书有什么罪哟?”
张静远才不理会古书是否四旧,是否有毒,他除了帮母亲做点家务劳动和去自留地干点轻活外,就是抱着古书看。过去看小人书,他特别喜欢故事情节的曲折、惊险,喜欢传奇人物,现在看原本,描写更加详细,他已经由猎奇向语文写作知识转向,注意精妙词语的运用,初步地想象故事发生的场景,这是对过去语文知识的掌握不足的一次恶补。
他用两天空余时间就看完了《说唐》:以李元霸为首的各条好汉的英雄事迹,他记得滚瓜烂熟:第一好汉赵王李元霸,使一对擂鼓瓮金锤,共重三百二十斤。第二条好汉天宝大将宇文成都,使凤翅镏金镗。第三条好汉裴元庆,兵器是八十斤一只的八卦梅花亮银锤。紫面天王雄阔海。使一条熟铜棍。南阳侯伍云召,使的是一条亮银枪。伍天锡,是一对短棒混金镗,他俩是春秋五霸时名将伍子胥的后人。第七条好汉燕山公少保罗成,绝招是回马枪,他最佩服罗成檎五王的英雄豪气。
老将靠山王杨林,使水火囚龙棍,是张静远最恨的人,花刀大帅魏文通、四宝上将尚师徒、八马将新文礼、双枪老将定彦平、金刀殿帅左天成、铁枪大将来护儿、挂锤庄庄主梁师泰等人虽然排在秦琼前边,但是,张静远不认为他们比秦琼厉害。
兵马大元帅秦琼,使镶金锏,绝招是撒手锏。他最推崇秦叔宝的行侠仗义,对张静远的人生观有重要的影响。皂袍大将尉迟恭,曾经日抢三关,夜夺八寨,飞马跃城楼。他特别羡慕尉迟恭的好运气,居然拥有黑白二夫人,联想到自己和清玉、兰英的关系,他不禁脸红起来,那是痴心妄想。最后一条好汉是聚贤庄二庄主,赤法灵官单雄信,使金顶枣阳槊,张静远为他的结局悲哀。
《三国演义》和《水浒》,他更喜欢看《水浒》,百零八将各各身怀绝技,激发了他的英雄主义思想萌芽,他为鲁智深、武松惩恶扬善拍手叫好,对及时雨宋江的义、黑旋风李逵的忠称道,但是,吴用的智比起诸葛亮来差远了,特别不喜欢的是受招安的结局,他很想不通。他听方诚新老师说过,日本人做生意都要熟读《三国演义》,研究里边的谋略。这次拿着原本,他为诸葛亮的智慧惊叹,按方老师说的是未来先知,周瑜是一见就知,司马懿是过后方知;他为曹操的奸诈、关羽的忠义而感叹;叹息汉室正统终被取而代之,叹息曹操是猫搬甑子替狗干活,便宜了司马家。《三国演义》对张静远来说,过去看小人书,是看热闹,而今是他人生观开始形成的时候。他思考那些人物的命运,他开始欣赏谋士们的智慧,互相斗智斗勇,他开始进入看门道的层次。
他看了《汉宫二十八朝演义》,对更始皇帝刘玄的昏庸感到可笑,农二爷在劳动时,总喜欢说男女之事来香嘴巴、解除劳累,张静远七八岁就知道有那种好事。一个皇帝,居然不懂床上的事情。他还赞赏刘秀等大批将领的英雄行为。
剑侠的神技,张静远不相信,他只佩服英雄,他暗下决心,要像英雄豪杰一样出人头地,要忍常人之不能忍,在逆境中敢于抗争,永不言败。
这些书对张静远的人格产生了奠基作用,善恶是非,忠奸分明,张静远知道为人处世的标准原则。经过文革十年的洗礼而趋向完美。
再说,十月十三日,石家初中红卫兵召开批判斗争大会,批判反动学术权威方诚新、苏晓阳和程大洲,老右派徐文化和新坏蛋方孝仁、张庆雨当陪斗。
刘远青给红卫兵布置任务,说道:“今天斗争的重点是国民党特务程大洲,语文权威苏晓阳和历史权威方诚新分别挂牌,要他们低头认罪。”
在寝室里,披头散发的程大洲喂完猪,回家就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起了过去的快乐日子:他出身于西江县最大的地主家庭,程家大院坐落在林家场边,五重堂的大院子旁边,碉楼还保存完好,如今作为区委、区政府的办公地。他于四六年考入四川大学数学系,四年级时,正是国民党行将垮台的时候,许多学生分成两派,参加各种政治活动,他很胆小,没有参加革命与反革命的活动,他只想努力学习知识,每天都到敬爱的数学权威王恩元老师那里讨论学术问题。不久,成都就解放了。他到成都一所中学任教,心情愉快地投入到教书育人中。父母给他做主,他结婚了,妻子是他的高中同学,两家是世交,生育了三子一女。为了更好照顾家庭,他回到西江来,被安排在西江城南初中任教,还兼管财务。在与外单位应酬中,他上了一个漂亮女人的当,借给她一笔钱,无法追回,领导发挥联想力,推论出他有男女关系问题,因此受到处分,调到石家初中来,三年来他是夹起尾巴做人。文革一来,居然给他一个特务的名分,他呼唤苍天,没有用,苍天突然失明了。
在清点教师档案时,刘远青发现了程大洲的大地主身份,过去犯过“男女关系”错误,又去川大调查,他的恩师是国民党特务(大字报上写的),于是,就把他也定为国民党特务。
程大洲辩解道:“我的历史是清白的,我不是特务,也不是反动学术权威!”
刘远青以阶级斗争为纲,说道:“你的家庭是大地主,解放时,你已经超过十八岁,你也就是地主分子,你明知国民党要垮台,还去和国民党特务打得火热,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你不甘心伪政府垮台,你要作垂死挣扎,你要保护你的家产,你就是国民党特务。”
九点正,五个斗争对象被押到主席台上,第一个是蓬头垢面的程大洲,本来穿的皮鞋,被红卫兵扔到西江河里去了,换成一双烂胶鞋,脚指头露在外面,脸上涂上墨水,胸前挂一块牌子,写着“国民党特务程大洲”,样子像丐帮弟子,被两个红卫兵一只手抓胳脖,一只手压胫部,叫做坐喷气式飞机;第二个是苏晓阳,挂牌上写着“反动语文权威、右派分子苏晓阳”,第三个写着“反动历史权威、大地主的孝子贤孙方诚新,第四个是方孝仁,头上戴着一米高的圆锥体纸帽,上写“打倒刘少奇”,第五个上台的是张庆雨,尖顶帽子上写着“打倒彭罗陆杨”。
程大洲坐喷气式在第一排,另外四个坏家伙站第二排,没有享受“喷气式”待遇,都低头认罪。
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吴忠诚讲话,他说:“革命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今天,我们批判斗争反动学术权威,重点斗争国民党特务程大洲的滔天罪行。同学们,不要被他们的假象迷惑,他们是隐藏在我们教师队伍中的阶级敌人,对新中国不满,随时随地散布反动言论,妄图把我们年轻一代培养成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的接班人。今天,我们要积极行动起来,揭发批判他们的滔天罪行。”
刘远青今天穿得特别朴素,她走上台去,接着发言:“经红卫兵外调证实,程大洲在四川大学数学系读书期间,就与国民党大特务王恩元来往频繁,积极从事特务活动,参与迫害进步青年的活动。解放后,隐瞒罪行,十七年,终于被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冲出了原形。”
“打倒国民党特务程大洲!”“彻底清算国民党特务的滔天罪行!”“打倒反动数学权威程大洲!”
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吕怀德带领大家呼口号。
台下的红卫兵只是在电影里看见过戴鸭舌帽的特务,如今一个真资格老牌特务就在眼前,他们把对阶级敌人的恨和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热爱统一起来,就不仅是跟着呼口号而已。一批红卫兵立刻冲上台去,抓住程特务,拳打脚踢。
程大洲老师开始时还大声喊“哎哟!”后来随着打击声音越来越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头向下垂着,没有一点反应,革命小将们才罢休。一个女红卫兵还踢了一脚,说道:“装蒜!狡猾得很!”
第二个被斗的是苏晓阳。一向与他有矛盾的刘远青说道:“苏晓阳,是我们西江的大右派,没有认真的接受改造,由于他的妹夫谢平原的包庇,居然又回到学校来教书,学校是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地方,岂能由右派分子占领?教书育人,他培养的是什么人呢?只是按他右派的标准来培养学生,在他教过的学生中,有一大批是走白专道路的人,这些人发展下去,就会成为小右派。自以为是西江语文界的名师,在西江县最大的当权派的授意下,右派分子居然又当上教导主任,思想没有改造好的人,又混进干部队伍来,现在必须把他揪出来,公诸于众,接受大家批判!”
吕怀德又带头呼口号“打倒右派分子苏晓阳!”“打倒反动学术权威苏晓阳!”
明显地跟着呼口号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呼第二句时只几个人附和,声音很小。刘远青很不高兴地喊道:“汪玉忠!你为什么不呼口号?”
汪玉忠急忙解释道:“刘老师!我感冒了,声音嘶哑,喊不出来!”
“你是对斗争你们的苏老师不感冒,所以就得感冒了!”
“没有的事,斗争哪一个,我也呼不出来!”汪玉忠说话声音的确是嘶哑的。
“李良军!你呢?”
“我呼了的!”李良军不得已,又大声吼叫:“打倒右派分子苏晓阳!”
会议继续开下去,斗争方诚新,方老师在学生中声望颇高,在革命问题上,学生们没有选择,一样地坚决地与之斗争。最后,吕怀德副组长做大会总结发言。
主席台的三合土地皮冰凉的,刺激程大洲苏醒过来,由于坐“喷气式,两肩膀非常疼痛,两手抬不起来,全身不知挨了多少拳头,他稍微动作一下,引起剧烈疼痛。他想站起来,两手用力,肩膀疼痛难忍,他知道,在地上久了,会落下疾病,于是,咬着牙,两手爬着,就像战士练习匍匐前进,身子移动到礼堂里。
教职工不敢引火烧身,去搀扶他就是同伙;革命学生不理解他,对特务的惨况幸灾乐祸,有的端着饭碗,还去踢上几脚,以表示革命态度。他知道,只能靠自己爬回寝室去。
程大洲终于爬到自己小房间门口,身子像眼镜蛇一样,头靠着门向上慢慢升起来,打开门,忍着全身钻心的疼痛,拼尽全力,冲到床上,他早就做好准备,摸出枕头下的镇痛膏药,贴在两肩上,可以放松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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