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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敢把皇帝拉下马 第一章(下)

作者:文露

    第三卷敢把皇帝拉下马第一章(下)

    黄颠树上,白鹤站满树梢,引吭高歌;竹林中,一对画眉在调情歌唱。张静远讨厌它们的声音,抓起一块石子,向画眉掷去。画眉惊飞开去,那叫声似乎是说:“没有惹你,怎么拿我们出气?”

    看见同学们翻过官帽儿山,大水田里,有一群妇女在扯稗子草。太阳快下山,晚霞虽然美丽,好景毕竟不长。张静远想,自己的命运难道就是社会的稗子草,比稻子长得茂盛,终究要被扔掉。现实是无法改变的,“背太阳过西山”也许就是自己的命。他从后门走进屋,放下行李。

    刘玉华正从面坊回家,笑着问道:“静远!升学考试考过啦?考得怎么样?”

    “要搞啥子文化大革命,考不成了!下学期还要到学校去。”

    “怎么会这样呢?”

    “中央又出了几个大坏蛋,要搞文化大革命运动,整走资派,横扫‘牛鬼蛇神’。”

    刘玉华坐在床边上,咳嗽了几声。全家为了张静远读书,付出那么多心血,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看见儿子非常郁闷,她能够体会儿子的心情,最好什么都别问了,令人伤心的话会让儿子更伤心,安慰的假话,她说不出口,说了等于白说。她为自己命运多艰而生气,气冲喉头,突然连续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吐出一口鲜血。

    张静远吓坏了,大声说道:“妈!怎么又吐血了!”

    刘玉华拿起三抽屉上的清油瓶子,倒了一汤匙,吞下去。张静远轻轻拍着妈妈的背,刘玉华渐渐地气顺了。

    “大娘妈”从厨房出来,责备孙子道:“静远!你说了啥子话,惹得你妈脸青墨色的。”

    “娘娘!我升不成学了。”“书读多了害人!升不成也好。”

    “娘!您怎么这样说呢?”“晓风就是读书读到牛屁眼里,把命出脱了!”

    没有一点文化的“大娘妈”说出了一个事实,解放后,每次运动,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倒霉,目不识丁的挖老三才平安无事。

    晚饭后,三清湾人都要到大堂屋来谈天说地,交流乡村新闻。张天培听说张静远回家了,一走进堂屋来就问道:“静远,新全呢?”

    “他们还要搞期末考试,两三天就回来了。”“你都考试完啦?

    张新慧走出房间来,生气地说:“考不成啦!白读了九年书,幸好我没有再去读!”

    张静远苦恼的心情就像倒了五味瓶一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说:“大叔,全国要搞文化大革命,我们的升学考试就泡汤了。”

    “社教运动才过去,刚刚喘口气,又要搞啥子鸡巴文化革命!”张天培对四清运动心有余悸。

    “解放十多年,阶级敌人就像竹林里的笋子,年年发,年年砍。”张忠华说道。

    张天益从三清湾的政治中心大堂屋获得重要新闻,回到家,笑着教导张天松说:“兄弟!你没有读成农中,一直埋怨哥子。你看,他张静远读了三年,钱花了不少,还是卷起铺盖儿回家了。”

    “哥!你舍不得花钱就算了,不要幸灾乐祸。静远多读了书,总比我强。”

    “我们挖老三的子孙,命中注定就是把太阳从东边背到西边!变成了鱼鳅,就不要怕泥巴糊脸。张天佑就很聪明,读了一学期高中就回来了。张静远想靠读书出头,莫板眼了,人算不如天算啊!”

    刘玉华慢慢缓过气来,也走到堂屋里来。她小时候曾经在父亲的盐井里呆过,有多少舂盐井的老板没有把盐井舂穿而倾家荡产。她这时觉得自己就是那些破产的盐井老板,儿子就是她满怀希望的盐井,舂到中途,不准舂了。她以很低沉的声音说:“静远!你一岁就陪妈坐牢,你的命苦啊!”

    张静远扶妈妈坐在躺椅上,安慰道:“妈!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您不要生气,我是全年级前几名,就是考不成学校了,学到有知识,装在脑壳里,总会有用的。”

    张忠华、张天培等乡亲们都纷纷说些安慰话,抚慰张静远一家。他们从张静远处获得最新国家大事的消息,没有喝过多少墨水,对世事理解很肤浅。他们联想到三面红旗的大跃进时代的死人惨境,大骂天老爷害人,也评判“四清”运动的得失,又展望文化大革命的祸福。他们发牢骚、说气话、骂娘都不管用,他们是社会竞技场中最不起眼的替补运动员,在政治的运动场上充当一个微小角色,没有能力品评运动规则是否合理、是否有黑哨,只能为那些受伤的、猝死的运动员悲哀。

    为了排遣烦恼,张静远第二天就到舅舅家里去,每天随舅舅下河打鱼,他想把不能升学的烦恼冲洗到西江河里去。一天,河里涨了大水,张静远脱光衣服,挽在头上,随舅舅打鱼顺河而下。舅舅一网抛出去,收网一看,网住许多小鲫鱼,多的一网有一百个以上,张静远随波漂流,脚居然能踩着鱼儿,他抓住了十多条。

    舅舅刘志全说道:“我打了二十多年鱼,从来没有遇到过今天的情况,小鲫鱼从哪里来的呢?”

    也许千百万红卫兵就是这些小鲫鱼,在社会河流中被文化大革命的网网住了。

    三表哥在西江师范学校读书,他回家来说:“我们离开学校后,河对面的几所学校都住满了教育系统的人,集中学习中央文件,估计,下学期开始就要搞文化大革命运动了。”

    张静远的二表哥在河北的易县当兵,写信回来说,北京的红卫兵运动搞得轰轰烈烈的,毛主席还写了大字报,支持红卫兵搞文化大革命。

    历史老师方诚新在谈到历史运动时说过:毛主席之所以带领中国人民取得了建立新中国的伟大胜利,就是因为他动员了广大人民群众,大搞群众运动,武装斗争时期是在运动中歼灭敌人,建立了新中国;解放后,是在政治运动中发现坏人,进行无产阶级专政,巩固了新政权。

    张静远看了不少古书,受正统观念影响很深,他恨那些乱臣贼子。他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虽然父亲挨了冤枉而死,他也只恨乡里小“奸臣”,他是唱着“社会主义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东方红,太阳升”度过少儿时代的。既然毛主席都要写大字报,支持搞文化大革命,那就非搞不可,就应该把那些阴谋家、野心家统统抓出来,一网打尽,就像捕捞河中小鱼儿一样,不要漏网才好。张静远对不能读书而耿耿于怀,到这时,也完全释怀了,个人前途事小,国家命运事大。

    国家主席刘少奇自从“七千人大会”后就与毛主席面和心不和,组成“资产阶级司令部”“犯上”抗衡,国防部长林彪是掌握军权的另一股势力,野心很大。毛主席是精神领袖,并没有掌握党政军的实权,毛主席决定,与林彪妥协,首先扳倒国家主席刘少奇。在当年生日那天,从来不做寿的毛主席在家里请客,在餐桌上讲了准备被砍头的话,可见当时中央里的政治斗争是多么尖锐。七月八日,毛主席给夫人江青写了一封信,更可以看出当时的国内形势,火药味多浓。

    毛主席给江青的一封信中写道:“……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过七八年又来一次。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他们为自己的阶级本性所决定,非跳出来不可。我的朋友(林彪)的讲话,中央催着要发,我准备同意发下去,他是专讲政变问题的。这个问题,像他这样讲法过去还没有过。他的一些提法,我总感觉不安。我历来不相信,我那几本小书(毛选四卷),有那样大的神通。

    现在经他一吹,全党全国都吹起来了,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是被他们逼上梁山的,看来不同意他们不行了。在重大问题上,违心地同意别人,在我一生还是第一次,叫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吧。晋朝人阮籍反对刘邦,他从洛阳走到成皋,叹道: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鲁迅也曾对于他的杂文说过同样的话。我跟鲁迅的心是相通的。我喜欢他那样坦率。他说,解剖自己,往往严于解剖别人。在跌了几跤之后,我亦往往如此。可是同志们往往不信。我是自信而又有些不自信。我少年时曾经说过: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可见神气十足了。但又不很自信,总觉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就变成这样的大王了。但也不是折中主义,在我身上有些虎气,是为主,也有些猴气,是为次。我曾举了后汉人李固写给黄琼信中的几句话: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阳春白雪,和者盖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后两句,正是指我。我曾在政治局常委会上读过这几句。么用呢?他到北京五月会议上还是那样讲,报刊上更加讲得很凶,简直吹得神乎其神。这样,我就只好上梁山了。我猜他们的本意,为了打鬼,借助钟馗,我就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了共产党的钟馗了。

    事物总是要走向反面的,吹得越高,跌得越重,我是准备跌得粉碎的。那也没有什么要紧,物质不灭,不过粉碎吧了。全世界一百多个党,大多数的党不信马列主义了,马克思、列宁也被人们打得粉碎了,何况我们呢?我劝你也要注意这个问题,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经常想一想自己的弱点,缺点和错误。这个问题我同你讲过不知多少次,你还记得吧,四月在上海还讲过。以上写的,颇有点近乎黑话,有些反党分子,不正是这样说的吗?但他们是要整个打倒我们的党和我本人,我则只说对于我所起的作用,觉得有一些提法不妥当,这是我跟黑帮们的区别。此事现在不能公开,整个左派和广大群众都是那样说的,公开就泼了他们的冷水,帮助了右派,而现在的任务是要在全党全国基本上(不可能全部)打倒右派,而且在七、八年以后还有一次横扫牛鬼蛇神的运动,尔后还要有多次扫除,所以我的这些近乎黑话的话,现在不能公开,什么时候公开也说不定,因为左派和广大群众是不欢迎我这样说的。也许在我死后的一个什么时机,右派当权之时,由他们来公开吧。他们会利用我的这种讲法去企图永远高举黑旗的,但是这样一做,他们就要倒霉了。中国自从一九一一年皇帝被打倒以后,反动派当权总是不能长久的。最长的不过二十年(蒋介石),人民一造反,他也倒了。蒋介石利用了孙中山对他的信任,又开了一个黄埔学校,收罗了一大批反动派,由此起家。他一反共,几乎整个地主资产阶级都拥护他,那时共产党又没有经验,所以他高兴地暂时地得势了。但这二十年中,他从来没有统一过,国共两党的战争,国民党和各派军阀之间的战争,中日战争,最后是四年大内战,他就滚到一群海岛上去了。中国如发生反共的右派政变,我断定他们也是不得安宁的,很可能是短命的,因为代表百分之九十以上人民利益的一切革命者是不会容忍的。那时右派可能利用我的话得势于一时,左派则一定会利用我的另一些话组织起来,将右派打倒。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认真的演习。有些地区(例如北京市),根深蒂固,一朝覆亡。有些机关(例如北大、清华),盘根错节,顷刻瓦解。凡是右派越嚣张的地方,他们失败就越惨,左派就越起劲。这是一次全国性的演习,左派、右派和动摇不定的中间派,都会得到各自的教训。结论: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还是这两句老话。久不通信,一写就很长,下次再谈吧”

    毛主席写给江青的这封信,解释了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原因,当然,中央高层领导不知道这封信,老百姓更不知道。他们知道,公元一九六六年八月五日,毛主席写出《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内容是:“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呵!请同志们重读这一张大字报和这个评论,可是在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联想到一九六二年的右倾和一九六四年形‘左’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醒的吗?”

    在八月七日的八届东风中全会上散发毛主席的大字报,还附有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北京大学的聂元梓等人贴出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开始,大字报的狂飙再次席卷中国。文化大革命运动利用“四大”(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做武器。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悲剧、一桩又一桩冤案。包括国家主席刘少奇在内的许多人则被大字报诬陷为“叛徒”、“特务”、“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等,被革命造反派抓来批判斗争,再打倒在地,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弄得千百万个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个别人因为写了一张张“革命”大字报而飞黄腾达、青云直上。

    “四大”是双刃剑,在反右派斗争中立下过“汗马功劳”,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更加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搞辩论、写大字报有利于揭露矛盾,反映人民的心声,似乎是民主的体现。毛主席充分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对干部进行监督,“四大”就是民意的体现。在毛主席的倡导下,广大的人民群众对基层干部的意见写成大字报,也能促进干部改变工作作风,更加密切联系群众。反过来,“四大”也被野心家、阴谋家所利用,当做篡党夺权的工具。大辩论、大字报在文革中成为群众窝里斗的主要形式,没有权威的评判标准,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出了多少“曾参杀人”似的冤案,造成了全国的大动乱。正如毛主席所说的“天下大乱”,有人却说,“看起来是乱了自己,其实是乱了敌人”,实际上,各级政权都在混乱中被野心家夺去了。大乱十年,“达到天下大治”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张静远等一代人的青春就乱掉了。

    大字报也不是谁都可以使用的,地、富、反、坏、右等死老虎和新的“牛鬼蛇神”是没有张贴大字报的权利的,即使是属于人民内部的人,如果反对文革领导者,运用了“四大”,顷刻之间也会被打成反革命分子,打入地富反坏右的另册中去,成为无产阶级的专政对象。

    炮打资产阶级司令部,成了全国人民的首要政治任务,一夜之间,除军队外,大大小小的干部们都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革命群众的大字报铺天盖地,街头巷尾、机关学校到处都是。

    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江青亲自深入到首都各大专院校,宣讲文化大革命的伟大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号召革命小将们起来造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反,造反派要保卫毛主席,保卫红色政权。红卫兵这一中国历史上特殊的群体出现了,毛主席曾经说过“造反有理”,毛主席的的红卫兵就叫造反派,拿着尚方宝剑(《炮打司令部》),犹如封建王朝的八府巡按,见官大一级,谁也惹不起。

    北京很快就出了五大学生领袖:聂元梓、蒯大富、韩爱晶、谭厚兰、王大宾,在江青的授意下,他们把矛头直接对准国家主席刘少奇,狠批社教时,刘少奇夫人王光美搞的《桃园经验》。后来,又写大字报,说刘少奇是叛徒、内奸、工贼,“打倒刘少奇!”红卫兵把这一声音喊到天南海北。加上先前揪出的反党集团“彭罗陆杨”司令部。彭德怀在四川三线建设基地,被批判斗争,贺龙元帅成了封建旧军阀,被红卫兵批斗,活活饿死,解剖尸体时,胃里没有食物的痕迹。这就是乱了敌人。

    八月十八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第一次接见百万红卫兵,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推向全国。毛主席就是红卫兵的总司令,和毛主席握过手的红卫兵,又把毛主席手上的革命电波传递给另一个红卫兵,像击鼓传花一样传下去,传到天南海北。

    看见毛主席的红卫兵高呼:“我看见毛主席啦!”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封建社会里,平头百姓是见不到帝王的,只有人民的领袖才会接见人民,当然使人激动不已。要报答毛主席的恩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当红卫兵,保卫红色政权,保卫毛主席!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张静远在消息闭塞的三清湾,不知天下已经是风云变幻,他还期盼着回校继续读书。八月二十五日,他实在郁闷,到新庙子小学校唐雨梅家,想找唐家三兄妹玩,唐老师不在家,唐清玉去陈兰英家玩了。

    陈新宇说道:“静远!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最近在干啥呢?”

    “帮妈妈管面坊,搞一搞自留地,晚上乘凉,吹牛皮。太郁闷了,巴心不得早点读书。”

    “你还想读书哇!同学,要搞文化大革命,升学的事很可能放黄了。高考是全国的一件大事,一点影响也没有,就更不必说你们升高中了。”“一边读书一边搞文化大革命,不行吗?”

    “也许是一心不可二用吧!”“怎么没有看见清玉和清波呢?”

    “清玉去兰英家了,清波去青龙场买菜去了。静远,我如果早一年读书,去年就考上大学,该多好哟!”

    “开学后还是要去学校,我不甘心就这样了结!”张静远说道。

    两人都不愿意就此中断学业,他们不愿意相信,国家就不办学校了。

    陈兰英送唐清玉回家来,唐清玉一进门就喊道:“哟!静远哥,一个多月没有看见你了,这个暑假,你一定很苦恼!是不是天天都唱‘我们走在公路上’?”

    “有些啥子苦不苦啊!没有唱‘我们走在公路上’,另外唱了几句。”“快唱来听听!”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静远的劳动还在继续!拿起那笨重的大锄头,挖着那渺茫的希望!”

    陈新宇、唐清玉、陈兰英都捧腹大笑,陈新宇说道:“静远!喝酒是借酒浇愁愁更愁,你这个书生,是借歌消愁消不掉愁哟!”

    陈兰英劝说道:“静远哥,不要那么悲观,面包总是会有的。”

    “要宁静才能致远的!”唐清玉笑着说。

    “我无法宁静呀!背太阳过西山可不是好玩的。”张静远说道。

    “河长滩多,路长弯多,我们正是处在曲折时期,坦途就在前边!”陈新宇也劝道。

    “唐阿姨怎么不在家呢?”

    陈新宇答道:“我妈妈去西江桐梓坝集中政治学习,听说石家初中有几个老师就挨批判了。”

    “是不是苏主任和徐文化老师?他们是右派。”

    “不是!是另外四个老师,据说是牛鬼蛇神。”唐清玉说道。

    张静远在猜想,是哪几位老师不幸被列入黑名单。陈兰英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学校的老师都很善良的,不应该是坏人呀!”

    “静远和文轩的爸是坏人吗?说你是坏人,你就是。”陈新宇发着感慨。

    唐清玉仔细观察张静远,穿一件白背心,已经显出黄色,皮肤晒黑了一些,胖胖的脸蛋不见了,轮廓分明,瘦多了,她有点为之心疼,问道:“天天在挖希望吗?”

    “天天挖!根本体会不到陶渊明种庄稼的乐趣,我多么盼望读书啊!”张静远非常悲观地说。

    前途一片黑暗,大家心情更加郁闷。张静远告辞离开,唐清玉送出校门,关切地说:“少背太阳过山,几天后再见。”

    根据学校通知,中学生都要参加文化大革命,也就继续入校。也就要继续转农村粮为学生供应粮。张静远转好粮食关系,收拾起行李,怀揣狐疑之心,准备读初中四年级。

    九月一日,学生们全部到学校。张静远和结拜兄弟妹妹们走进校园,已是另外一种情况:在墙壁上,新立的报栏上,张贴着大标语、大字报,批判四个牛鬼蛇神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滔天罪行。

    张静远来不及放下行李,扫描了一遍,四个老师都是同学们最尊敬的老师。他和刘文轩到宿舍把床铺好,赶快去看大字报。

    在九月二日的开学大会上,吴忠诚校长宣布了石家半农半读初级中学文化革命领导小组成员名单:组长由校长吴忠诚担任,副组长由总务主任吕怀德担任,还有团委书记刘远青和后勤老师张益清作组员。

    校文革小组副组长吕怀德宣布了四个牛鬼蛇神教师的罪行,他振振有词地说道:“全校的革命师生员工们!由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毛主席的大字报《炮打司令部》吹响了向以刘少奇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司令部进军的号角,我们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在我们石家初级中学里,就揪出了四个小牛鬼蛇神,他们的罪行的一部分已经展现在大字报上了,会后,大家可以去仔细看看,现在简单公布如下:

    方诚新,四川师范学院历史系毕业,家庭出身大地主。剥削阶级思想根深蒂固,平时上历史课,大肆吹嘘帝王将相的功劳,忘记了根本的历史观——‘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他在日记中公然写道:我们社会主义社会‘是阿谀奉迎之风盛行’,这是恶毒地攻击社会主义制度,是给上下级干部关系抹黑,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

    方孝仁,四川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也是大地主家庭出身,最难说清的是,他的手腕处刺有一个‘忍’字,那是剥削阶级想翻天的铁证。并且在日记中也写有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张庆雨,物理老师,他不务正业,写有反动剧本《田家泪》,恶毒攻击社会主义社会的农民生活,在上课时,指着照相机,酸溜溜地说:‘这就是跃进牌照相机’,恶毒攻击大跃进运动。

    程大洲,大地主家庭出身,在原工作单位,曾经因为男女问题受过处分,作为内控人员使用,调到石家初中后,仍然不思悔改,牢骚满腹。平时,在学生中极力宣扬‘白专道路’。

    希望全校师生员工热烈地响应党中央和毛主席的伟大号召,积极行动起来,深入揭发批判他们的滔天罪行。”

    团委书记刘远青带头呼口号:“打倒刘少奇!”“打倒彭罗陆杨反党集团!”“炮打资产阶级司令部!”“争当毛主席的红卫兵!”“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打倒四个牛鬼蛇神!”礼堂里口号声几乎震落了机制瓦,革命的师生员工们热血沸腾,他们要打倒一切反动派。

    一下子抓出四个坏人——四个上课很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同学们居然恨不起来,呼最后一句口号时,声音一下子小了。刘远青又带头唱起国歌,“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唱完《国歌》,同学们真正地觉得,新中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需要每个人起来,高举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旗帜,冒着资产阶级司令部的炮火,奋勇前进!他们对眼前的四个牛鬼蛇神开始恨起来,一定要口诛笔伐他们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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