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二十四章（上）
国庆十五周年放假两天，唐清玉、刘文轩约张静远进城看热闹，想到大伙对他的资助，张静远不能去，下午，他独自往学校赶。晴朗的天一下子乌云密布，走到鸡冠山时，下大雨了，两公里公路，无房子躲雨，只好硬着头皮跑。翻过成渝铁路，到了碑亭湾，总算有房子，全身已湿透，充满凉意，又走六里才到学校。
张静远上午干自留地的活，出了大汗，衣服换来洗了，带到学校。一场大雨，浇得透湿，没有衣服换，只好到食堂去，蹲在火坑里烤，又不敢脱下来烤，湿气全往身子里钻。衣服烤干，人也烤昏了，到半夜就开始发高烧，他在床上滚来滚去。
紧邻床上是他的好朋友刘文轩，他摸着张静远额头滚烫的，焦急地问道：“静远！怎么发烧呐？”
“下午来学校时淋了大雨，烤湿衣服把人也烤昏了。”
“我马上去找校医王老师。”
王老师一查体温，三十九度五，校医没法治疗，只给了点治感冒的常规药。无法解决问题，只好等天亮，往西江城里送。
天一亮，六个结拜的兄弟姐妹都来看他，他头痛欲裂，只好使劲抱住头，不让裂开，豆大的汗珠直冒。
陈兰英几乎哭了，他说：“文轩哥！赶快把静远哥送到西江专区医院去！静远哥多难受呀！”
学校派后勤老师张玉清去，李良军和唐清波争着去送，刘文轩说道：“我带静远去城里治病，你们放心，清玉也不要吵着去，看同学们笑话你，马列老太正想抓你的辫子，拿你校花开刀呢！”
“我才不怕她呢！静远的病好重哟！不去，心还不是悬的。”
公共汽车绕路，直接把张静远送到专区医院。X光检查为大叶性肺炎，高烧四十度零三。张静远头痛得似乎马上要炸开一样，他的大脑无法控制，昏了过去。
马上注射退烧的青链霉素，张静远慢慢清醒过来。本来应该住院治疗，哪里有钱，只好开了六天的针药和口服药。回到学校，继续注射，每天两次。此次生病，用去四元陆角伍分钱，由学校解决。
大病一场后，张静远身体非常虚弱，唐清玉、陈兰英、刘文雅三个小妹妹到街上去，给他买来水果糖和饼干，放到他的枕头边，刘文雅说道：“静远哥！你安心养病，想吃什么，我们会给你买！”
陈兰英也说道：“你不要想学习的事，耽误一两个星期的课，对你来说，很快就能补上。”
下午班会活动课，刘远青很严肃的批评道：“我要严厉地批评张静远同学，没有评上助学金，有情绪，但是，不应该不假不到，自以为成绩好，就可以无故旷课吗？”
班长朱云芳说道：“刘老师！张静远生病了！”
“生点小病就可以逃课吗？”
“肺炎！高烧！四十度零三！是小病吗？”唐清玉很不满班主任的态度。
刘远青在同学们面前非常难堪，她要维护班主任的权威，她对唐清玉的抢白很不高兴，吼道：“连我班主任都不知道，你咋个这么清楚？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要划清男女界限！”
“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同学之间，不该关心吗？”唐清玉反问道。
“要站稳立场！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臭味相投！”
陈兰英很为张静远着急，唐清玉为张静远打抱不平，被刘远青以“反革命分子女儿”压住，不能反击，刘文轩也不敢站出来说话。当妹妹的决不能示弱，她站起来说道：“刘老师！你当班主任，不知道张静远得重病，只怪大家没有给你报告。雷锋精神里就有嘛！对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我和唐清玉午饭后，一起去看了张静远同学，难道有错？不应该关心吗？张静远是阶级敌人吗？”
没有谁能想到，温文尔雅的陈兰英敢于冲破“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敢于指责班主任的不是。唐清玉拉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好样的！”
刘远青对陈兰英的大胆指责，无言以对，嗫嚅着说：“陈兰英！你是班干部，注意自己的言行！”
陈兰英平时不怎么喜欢言谈，只要话匣子打开，她也是能说会道的人，她笑了笑，说道：“我尊敬的班主任老师，你连自我批评的勇气都没有，怎么为人师表呢？怎么只喜欢批评别人呢？”
陈兰英的话很使马列老太下不来台，刘远青脸色铁青，她看得出，全班同学的眼光里，都似乎射出来的是刀。在同学们面前，威信大大降低了，她不好再谈下去，转到其它事情上。
男同学们对三个天仙妹妹每天下午课外活动时都来看望张静远的事，渐渐议论开来。唐清玉为了避嫌，给女同学们说：“我的妈妈、兰英的妈妈与张静远的妈妈是十多年的好姐妹，他是我们的好朋友，不应该关心吗？”
张静远从刘文轩处得知班会发生的事，他说：“清玉、兰英！我为你俩担心，班主任是那么好惹的么？你们今后要少与她冲突，因为她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陈兰英笑道：“我的家庭出身没问题，根红苗正，我才不怕她呢！他抓不住我的什么过错。”
程承想了一个办法，为补充张静远的营养，他花两角钱去屠宰场，向屠户说尽好话，买来一只猪的小肠，又到伙食团央求师傅，用食堂的油炒好，对于一周只能吃上二两肉的张静远来说，三斤小肠已是开大荤了。
第四天，刘玉华听说儿子得了重病，向幺叔张忠华借了五元钱，赶到学校。张静远正在吃小肠，看到瘦黄的儿子，刘玉华心疼极了，说：“静远，你咋会病呢？”
“妈，不要紧，我已好多了。星期天淋过雨，就感冒了。”
“静远，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妈不在你身边。”在母亲眼里，儿子永远长不大。
“有文轩、清波他们帮忙，妈，你放心。”
“课就不要上了，养好身体再说。”
“妈，我知道，我要顾身体，学习也不会拉下，我躺在床上看书。”
张玉清老师是个热心人，听说张静远的娘来了，她赶来寝室，诉说了治病的经过：“我们送到急诊室，医生说，再烧下去就很危险了，张静远已经烧昏了头，人事不醒的，幸好抢救得快，真吓人，烧到四十度多。医生说，还可能有后遗症。”
刘玉华比张老师小三岁，连称感谢：“老姐子，你费心了，我们静远身子弱，这次生病，全靠学校，谢谢你，老姐子！”
“想到你们家庭困难，吴校长决定，医药费由学校解决。”
“谢谢校长，谢谢你们老师！”刘玉华心里涌起热潮，激动得不知说了多少个谢谢。
“大妹子，你放心，张静远很快会好的。恢复身体慢慢来，我已经给食堂打了招呼，给张静远提供方便。”
张老师带刘玉华去食堂吃饭，刘玉华非常感谢。临走嘱咐张静远道：“星期天不必回来，坚持打完六天的针，还没好彻底，就再到石家街医院去看。我给你留下五元钱，买点好吃的东西，补一补身体，你瘦了好多哟！”
张静远说道：“妈！你看，清玉和兰英她们给我买了好多东西，文轩他们又给了凑我一些钱，我知道您是借的钱，拿回去还了。”
唐清玉把刘文雅和陈兰英找到，说：“刘阿姨来看静远哥，我们去看看！”
刘玉华拉住刘文雅的手，说道：“文雅！大姑几年没见到你，长得好快哟！你们三个小美人站在一起，我都欢喜得手不知往哪儿放了！”
“大姑，我们三个都是你的女儿，静远哥哥病了，还有我们六个兄弟妹妹照看，你就放心吧！”刘玉华笑道：“我肯定放心，不要影响了你们的学习哟！”说完，三姐妹送出校门，回家去了。
治疗一周后，张静远没有继续治疗，支撑着身子去上课。刘远青也没有以班主任身份去看一看病中的张静远，看望坏人的儿子，是坚不坚持政治挂帅的原则问题。在上政治课时，她也没问张静远的病情，真正做到无情。从此以后，张静远就打下了哮喘病的基础。
一九六五年是抗战胜利二十周年，石家区区长苏文英召集各单位领导开会，他说：“八月十五日才是胜利纪念日，中小学都放假了，为了方便学校，区上决定，提前搞庆祝演出，时间七月十五日，在交易市场礼堂举行，各单位至少出两个节目，十四日下午彩排。”
学校学生会决定搞两个节目，初六五级是毕业年级，不参加，初六七级搞一个合唱，初六六级搞一个舞蹈“大刀舞”，以《义勇军进行曲》伴舞，动作由化学老师张友珍设计，男女同学各十名。
学生会文娱部长陈兰英动员张静远说：“你一定要参加舞蹈队，文轩、清玉也要参加，就是要向马列老太证明，你们没有政治问题；我在管节目，为了帮我的忙，你们也应该给我扎起。”
“马列老太会不高兴的，前次我生病，你顶撞了她，防着点，她会抓辫子、报复你。”
“我才不虚她呢，讲家庭成分，贫农、工人，父母职位，革命干部，我是根红苗正的。”
“我没有多少音乐细胞，平时唱歌，我都是跟着大家吼。”
程承劝说道：“静远！音乐细胞，人人都有的。除了学习，你还应该有音乐，人的精神生活更加丰富。比如我，学会了吹笛子，高兴时吹一吹，更加高兴，生闷气时吹，心情就慢慢愉快了。”
“看见唐清波拉小提琴，刘文轩吹口琴，我是很羡慕的。我总想把学习搞好，就不想分散精力。”
“两者不矛盾，音乐可以调节学习，对学习帮助很大的。”刘文轩也劝道。
“我愿意参加演出，你们可要教我吹笛子哟！”
自此，程承就经常和张静远一起，来到西江河边，程承吹《乌苏里船歌》、《马儿呀你慢些走》，张静远真正体会了旋律的美，他认真学，从“哆来米发索拉西多”学起，第一支歌就是《东方红》，因为曲调简单易学。当他吹出一支歌的完整曲调时，他第一次感受到音乐的魅力，与过去跟着老师吼歌，有天壤之别。
演出那天，张静远看见大仇人苏文英在台上发言，恨不得冲上去扇他两耳光。他在演出时，舞着木制大刀，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心里想的却是“大刀向台子下边的苏文英的头上砍去”，表情做得很到家，动作也很有力度，声音带着感情。表演完了下台来，张老师说：“张静远比哪次排练都好，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看见了仇人，对鬼子的恨就出来了！”
同学间友谊加深了，班上有“五朵金花”牵头，十八个女生和男同学更加相处融洽，而男生中也大有人才，张静远在学习上的朋友是汪玉忠、刘文轩等；生活上最好的朋友是程承、唐清玉、陈兰英、李良军、唐清波、刘文雅等。虽然有马列老太的叼难，张静远在朋友们的鼓励帮助下，尽量摆脱父亲的阴影，慢慢地成长起来。
石家初级中学六八级招生四个班，三清湾的孤女张忠英，张天培的儿子张新全被录取。张天培送儿子去报名，他叮嘱儿子说：“新全，你要像你大哥静远一样，努力学习，为我们三清湾争口气。”
张新全像少先队员宣誓一样，说道：“我从小就把静远哥当成榜样，我会努力学习的！”
张静远笑道：“大叔放心，我会照看好新全的。”
学生进校一周，根据“教育要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要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精神，西江地区教育局决定在石家初级中学搞试点，学校改名为“石家半农半读初级中学校”，初六八级设三个专业，一个畜牧兽医班，一个卫生班，两个蚕桑班，根据学生年龄、升学成绩，大龄学生分在兽医班，其次分在卫生班。
改制大会上，西江地区宣传部长汪士昌和地区文教局黄局长先后发言，祝贺“半农半读”学校的成立，县委书记谢平原和区委书记钟信诚、区长苏文英也出席了大会。
谢平原书记说道：“各级领导、各位来宾，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代表县委、县政府真诚地祝贺‘石家半农半读初级中学’的成立。她是教育要为农业生产服务的体现，学校要培养农业的专门人才，服务于农业第一线。我希望同学们要认真地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练好本领，为发展农业生产提供技术服务，成为建设社会主义的蚕桑技术员、畜牧兽医师、卫生医务员。”
为了给大会增添科技气氛，特地从西江地区农科所请来专家，谈蚕桑的发展前景；石家区医院院长李水江谈农村医疗缺医少药的情况。
张静远看见李水江，有一种厌恶感；看见谢平原，有一种亲切感；看见苏文英又升起仇恨感。散会后，谢平原和苏哓阳、徐文化谈着话往街上走。张静远站在远处，目送他们从身旁走过。
苏主任突然看见了张静远，于是说道：“张静远！过来。”
张静远是个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他懂得苏主任的意图，只好上前，向谢书记行礼道：“谢叔叔！我是张静远，读三年级了。”
谢平原看见故友张晓风的儿子，心里一酸，仔细地看了看，高兴地拍着张静远的肩膀说：“哦！长这么高啦！争取将来考个好学校。”
“我一定能考上好学校，谢叔叔！”
领导们已经走出学校，张静远看见马列老太的那副死人脸，他大胆推想，刘远青，你无论怎么恨我，也阻挡不了县委书记来关心我！
刘文轩拉住张静远，说道：“你在发什么愣？”
“你看马列老太的脸色多难看，我和谢书记说了几句话，她心里难受呀！”
唐清玉跑过来说道：“静远哥！你好乜哟！县委书记都和你说话。马列老太跟在后边，几次想讨好谢书记，没有机会，她会气死好多细胞！”
张静远说道：“文轩、清玉、兰英，我们到河边走走。”
四人走过大操场，下坡来到西江河边，张静远拾起一块鹅卵石，尽全力扔向江中，说道：“这次改制，幸好我们年级没改。”
“当个医生不好吗？”唐清玉笑着问。
陈兰英也发表意见：“当个蚕桑技术员也很好呀！发展蚕桑，建设美好家乡。”
张静远却说道：“人人都说家乡好，家乡对我来说，是个令人悲伤的地方。我的志向不在青龙公社，我要离乡背井，出门去闯荡。”
“是呀！当个蚕桑员、兽医、卫生员，对我们来说，是小志向，大丈夫当志存高远！”刘文轩指着西江，“我们在这里学好初中的知识，顺江而下，考进西江中学，再从西江扬起生活的风帆，驶向长江，驶向社会的大海！”
唐清玉笑道：“哟！刘诗人，诗兴大发了。你两个野心还大呢！我只想当老师、医生、演员，我不是当工程师的料，也当不好官儿。”
陈兰英说道：“大跃进那年，我看见那么多水肿病人，纷纷死去，我当时想，今后一定当个好医生，解除病人的痛苦，我就会很快乐。”
张静远笑着说：“唐清玉同学！我要严肃地对你说，反对你当演员。你们想一想，在封建社会，倡优地位特别低，尤其是漂亮的女戏子，那可是大官贵人的玩物。虽说现在演员的地位提高了，也一样要被达官贵人欺侮。当老师还可以，传授知识，培养学生的好品德；陈兰英同学当医生的想法最好，能够减轻人们的痛苦，都是积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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