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二十三章（上）
三清湾没有查出“四不清”干部，钱西清已经是斗了几次的死老虎，他家自留地只种饲料和粮食作物，房前屋后又没有果树。抓了一个私宰毛猪的，想开斗争会，又担心万一真的是病猪，罪就轻了。王云山心有不甘，非要做点成绩出来，好邀功请偿。工作队又调查了几天，终于找着了一个斗争对象，一个有资本主义思想的人。
张静远的五舅婆蔡高荣是个五十岁的农村妇女，为了儿子蔡永发读完中学，每天从这个场镇到那个场镇买卖东西，赚取一点差价。王云山组长认为，蔡高荣的行为是投机倒把，国家明令禁止的，要开大会斗争她
蔡高荣接到通知，工作组已经把她定位成“投机倒把分子”，要开大会批判斗争。她吓得晕了过去。黄昏时才清醒，她去求王云山：“王组长，你们要开我的斗争大会，我认了，推一两天行不行？”
“不行！”“明天是我五十岁生日……”
“明天就最好，让你的亲戚也来看一看你搞资本主义投机倒把的下场。”
“王组长，我给你下跪了，求求你。”说完，趴的一下，跪在地上。
政治是不讲人情的，这时的王云山已经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种化身，没有心肝五脏，一点不为比自己大二十岁的老人所感动。一个与自己母亲一般年龄的老人给他下跪，他没挪动身子去扶，而是冷冰冰地说：“跪也没用，投机倒把的罪说严重点，是要判劳改的，你是跪不掉的。”
张光成是个年轻的人民教师，为张忠荣和蔡高荣的下跪而吃惊，为王组长的冷酷感到一丝可怕，他不敢去扶她，只好说道：“蔡高荣，你还是回去吧，下跪是不起作用的。”
农历二月十二是蔡高荣五十大寿的日子，就在这一天，工作队在张家下院子召开了批判资本主义思想的斗争大会。
蔡顺伍对妻子说：“工作队的阵仗有点凶，说点软话，当风吹过去，不要让他们打你。”
张蔡两姓社员对工作队的决定都非常不满，每一个参加大会的人都对工作队三个队员露出恨意，一言不发地看王云山要搞什么名堂。
院子里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十个人，刘玉华要喂猪，她也不忍心看舅娘被斗争，她把张新慧也叫走了，“大娘妈”坐在自己家门口，她心疼兄弟媳妇，看看会是什么结果。
钱西清是当然的斗争对象，站在左边陪斗，低头认罪惯了，蔡高荣站在右边。
王云山坐在院子台阶上，怒视满院子的人，说道：“我知道，你们张蔡两姓是亲戚，你们对今天的大会有意见。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投机倒把是大是大非问题，是搞资本主义发家致富，是国家政策不允许的。蔡高荣你老实交待，你是怎么搞投机倒把的？”
“我没有偷鸡，没有偷扫把。”蔡高荣不知道投机倒把的含义。根据语音来理解，引来一些人的笑声。
蔡高荣继续说：“你们称四两棉花去纺（访）一纺，我蔡家，祖宗十八代，不沾一个偷字。我做点小生意，赚点脚步钱，我犯哪门子王法，人家城里人，到乡场上来买鸡蛋、买鸡鸭鹅，没时间，我帮忙给他们买好，送进城，起早摸黑的，他们多给点钱，算不算我的脚步钱？”
“只能卖自己喂的鸡，自己的鸡生的蛋。买别人的来卖，就是倒过了手，就叫投机倒把，赚了钱就是赚了资本，就叫资本主义。”王组长理论水平不高，只好如此注释投机倒把和资本主义。
“王组长，你到街上去，能分清鸡鸭是自己喂大的，还是买来卖的吗？”
“我们知道，你是买来卖的。简直是胡搅蛮缠，不认真悔过！”
二十岁的李万才是个高中刚毕业的学生，被抽到四清工作队，他想挣政治表现，挣来一份工作，好脱离农村，执行政策很积极。王组长的话就是命令，他走上前，大声地吼道：“蔡高荣，你不要狡辩，搞投机倒把有罪，应该低头认罪，才是你的出路。”
“我跑一趟赚几块钱，脚都走起了茧巴，我有啥子罪？完全是汗水钱！”
“你还不老实，国家要打击投机倒把，老实交代，赚了好多钱？”李万才说完，抓住蔡高荣的头发往下按。
坝子里顿时起了一片唏嘘声，谁也不敢站出来为蔡高荣说话，没人敢与人民政府作对。蔡顺伍和两个儿子也不敢上前，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挨整。
蔡高荣身材高大，虽然是五十岁的妇女，由于长期运动，身体比较好，她鼓起劲，两手抓住李万才一扔，李万才全身离地，手一放松，被蔡高荣扔在地上。老人气愤地说：“老娘的儿子比你大，你娃儿敢抓老娘的头发！”
王云山看见李万才跌到地上的狼狈样，心想，这女人的力真大，作为组长，他明白自己该怎么做，马上桌子上一巴掌，吼道：“蔡高荣，你敢翻天吗？贫协主席张天云，给我把蔡高荣抓起来，送到公社去。”
张天云慢慢站起来，走到李万才身边，把他拉起来，说道：“蔡高荣，你做小生意就是投机倒把，你应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怎么能够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工作队呢？”
张天云在土改时是斗争张国瑞父子的积极分子，要不是张忠文等人的保护，张忠仁的命就丢了。他知道，蔡家是“伙大娘”的娘家，张蔡两姓的连接点就是坐在那自家门口的“伙大娘”，他不想再遭大家怨恨，只是劝说，想把大事化小。
张光成看见气氛缓和下来，他也走上前，对着蔡高荣说道：“你还是老实交代了吧，送到公社去，还不是要交代清楚才行。”
蔡高荣知道自己犯了国家法律，送到公社肯定没好日子过，于是软下来：“我每回赚两三块钱，每天要走几十里路，有汽车都不坐，为的是多给老二生活费，我辛苦一场，手边还不是没有钱。”
蔡世发是个精明人，他慢慢地走上前，说道：“五娘，你是老贫农，应该听政府的。你不知道做小生意是犯法的事情，今后不干就是了，钱也没有赚多少，惹了一身臊。你首先认个错，工作队主要是看你的态度，你想想，共产党不制止，大家都去搞投机倒把，谁来搞生产。”
蔡世发又转过身来，对着王云山说道：“王组长，我叔娘是个农村妇女，不懂国家政策。娃儿读书要钱，她去跑点钱也辛苦。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工作队认个错，保证今后不再干了。王组长，你就不要和老婆婆计较了，就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王云山其实知道，蔡世发所说就是想大事化小，蔡高荣的事往小处说，也犯不了多大的错，贫农是依靠对象。于是就势下台阶，说道：“好吧，就照蔡世发说的，今后再也不准搞了，那是资本主义的思想，是和社会主义背道而驰的。”
蔡高荣一辈子没认过错，只好低头说道：“我错了，我不该做小生意，我搞投机倒把，我有罪，大家莫学我，我今后再也不赶溜溜场了。”
焦怀玉一家对工作队员竭尽全力地招待，终于有了回报，焦元亮被推荐出去参加“四清”运动工作队，焦三婆说道：“元亮！你去参加‘四清‘，一切要看领导的脸色，他们是决定你命运的人。”
果然，“四清”运动结束，焦元亮就被推荐到省邮电学校读书，有了好工作，从而告别了背太阳过西山的日子。
集中到公社的五类分子通过半天的学习，纷纷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思想，付云清说道：“在土改时，我家的土地全部收了，分给大家，怎么就忘了我房子旁边的核桃树呢，别人的房前屋后没有果树，凭什么我该有呢？后来又种了两窝芭蕉，总想发点小财，这种思想要不得，经工作队黄队长讲了共同致富的道理，我愿意砍掉那些果树。”
工作队在四月一日召开批判资本主义思想的大会，学习班里的五类分子成为批判对象，其它的地主、富农、劳改释放犯成了陪斗对象，刘志高也在陪斗之列。
第二天，工作队又发出话来，要重新评定阶级成分，一时搞得人心惶惶。十多年来，乡民们深知阶级成分的厉害，只要列入专政对象，阶级斗争的魔棒随时随地会降临到你头上，你无法分辨，只有接受。只要有政治运动，专政对象就得站成一排，低头接受批判，根本不管你有没有现行罪，你一旦不幸成为专政对象，一辈子都是罪人，儿子儿孙都要受牵连。每年还要服义务工，要你服多久，就服多久，是招之必到，到了就干，干完才走，不讲价钱，叫做政治思想改造。专政对象的子女叫“黑五类”子女，婚姻都不好解决，谁的亲戚中有“地富反坏右”，当兵政审是一票否决。
清明节前一天，唐雨梅生了儿子。按规矩要送礼感谢媒人，孩子出生三天，应该请“三朝酒”，刘玉华提了一只鸡，去看望好妹子，喜添贵子，何志芳先到。
刘玉华抱起唐雨梅的黑小子，笑道：“雨梅！我天才兄弟有了儿子，再来一个女儿，就圆满了。你才三十八岁，生两个没问题。”
“我和天才的工资只有那么多，生多了养不起！”唐雨梅说道。
“是呀！要量体裁衣，”何志芳很有体会地说，“我才三十三岁，生了三个，云海又不在家，一个人忙里忙外，就不想生了，没有那么多经济。刘玉芳在家事不多，李书记能耐又大，她都生了五个了，她说，要生到不能生为止，他的娃儿再多，有权就好办。”
刘玉华笑着说：“雨梅是有四个孩子，可是，天才名下只一个，再生一个，等到小的要读书，大的已经有工作了。雨梅的娃儿一生下来，就是吃国家粮，城市户口，多划算呀！”
何志芳两手一拍，大声说道：“雨梅！现在的水稻是良种，你唐雨梅就是人里头的良种，耽误十多年没生孩子，怪可惜的。华姐说得多有道理，就凭城市户口这一点，你也该再生，直到生不出来为止！”
“对！对！对！要推广你这个良种。”刘玉华跟着打趣。
唐雨梅笑了笑，说道：“你俩的儿女也是漂漂亮亮的，也是良种。管他的，今后再说。玉华姐，今年你该满四十岁了，做个大生吗？”
“我都忘了自己多少岁了，唉！搞‘四清’运动，听说要把家庭成分提高，我担心，提成富农就糟了。做啥子生哟，没有那个心情。”
满月后，唐雨梅去公社上户口，她声音洪亮地对刘忠华说：“孩子的家庭成分——工人！孩子的爹是在中印战争中立了三等功的英雄，现在是工人阶级！”
刘忠华登记完后，笑着说：“唐老师！你说话腰杆直起来了！”
“当然呐！关系到孩子的前途嘛！不是小事。”
刘玉华听说中农都可能打成富农，心里非常恐惧，几天吃不下饭。张新慧见了，问道：“妈，你怎么啦！有什么事就说嘛！”
“新慧，你不知道，听说中农都要改成富农，你幺公和天培大叔也要整成富农。钱大爷是个多么老实的人，就因为是富农，每回运动都挨整。他们说你爸是坏人，可是，我们的成分是下中农，所以才没挨整，如果改成富农，就惨了，我被押去斗争是小事，静远的前途就会受影响。”
“妈！也许不会呢。”
“你不知道政治运动的历害，吴益明和刘校长无缘无故就成了‘右派’；你李良彬姑爷就因为名字相同，被整成贪污分子，搞清楚了，也不放过你；你张忠仁大公解放时刚满十八岁，父债子还，当了地主分子，次次运动都挨斗，三十多岁了，还打单身。人高马大的，又有肚才，就因为你是地主分子，哪个姑娘敢来沾染你，谁也不想当地主婆、挨斗争。”
王云山组织全体社员学习了毛主席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根据上边的精神，初步拟定一些人的家庭成分要变更，中农全部变成富农，有三户陈姓人家和张静远家，几个干部比较富裕，也由贫农变为富农，另有几户较富裕的贫农也变成中农，钱西清升为地主。
开了几次会，大家吵闹起来，成分未变的，站在一边，幸灾乐祸，尤其是许德章，四处散布小道消息，“你们一夥子人，该倒霉了！”“张天培、张忠华、蔡世发就该评成富农”，“刘玉华土改时就该打成富农”，三清湾人恨死了他，要不是有工作队伸腰，都想捶扁他。
刘玉华虽然没参加大会，但知道自己的成分不幸升级，她抱着张新慧哭着说：“怪就怪你爸爸，如果他不得罪那么多人，就不会被冤枉，今天就还是政府的干部，哪里会有这一摊子事。”
“大娘妈”知道要当富农，像钱西清那样，经常被斗争，她很害怕，斗死儿子、斗争弟媳蔡高荣，她是见到的，自己六十三岁了，哪里经得住斗？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五四”青年节快到了，学校要发展一批新团员，年满十四岁才够格，刘文轩年龄够格，恭恭敬敬地写了申请书。
校团委书记刘远青公开地对他说：“刘文轩，你父亲是右派分子，你成绩再好，表现再积极也不能入团，这是原则问题。”
张静远很郁闷，看来自己应该有自知之明，入团年龄到了，也不要不知趣，单相思地写入团申请书。回到家来，看见全家愁眉苦脸的样子，他问道：“妈！出了什么事？”
“听说要重新划阶级成分，如果我们家升成富农，麻烦事就多了。”
张静远心里的最后一道政治防线要被冲破了，不要让妈妈伤心，他说：“妈！还没有划定嘛！退一万步说，我们家是下中农，还不是因为爸的事，受冤枉气，受了这么多年，也不怕了。就拿考初中来说，李韵泉不因为是党委书记的儿子，就可以考上正式初中，我们班有好几个同学，家里的成分都不好，有政治问题，一样凭成绩上初中。现在宣传的是，对五类分子的子女，要重在政治表现。你就不要想那么多，我的前途关键在自己奋斗。”
不安笼罩着三清湾，有幸没有划成富农的也替不幸的人家唉声叹气。张静远家的三个女人几天没有吃好饭，呕气就填饱了肚子。刘玉华一下子也苍老了许多。
五月一日，工作队宣布，上边有了新精神，为求稳定，斗争不宜扩大化，也不重新划阶级成分。终于云开日出，三清湾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许德章在工作队的强力安排下，当上了生产队安排生产的副队长，张天培本想运动结束就辞职，看见许德章得意的样子，他也不辞职了。
张静远虽然学习成绩突出，可是，班干部没他的份，连小组长也当不上。第一名汪玉忠也只能当学习委员，唐清玉活泼伶俐，当文娱委员是能胜任的，老师考虑政治因素，让文雅恬静的陈兰英当了文娱委员，而班长却是张静远的青龙同乡、小学一册就同班的一个女同学朱云芳，家里是赤贫，根红苗正，生活劳动委员程承，与张静远是好朋友。
五•；四青年节到了，学校公布了新团员名单，果然，学习前十名的只有三个同学入了团，团员同学们带着光闪闪的团徽出入教室时，张静远心里升起羡慕心，如同阿Q看到假洋鬼子戴着柿油党的油桃子一般心思，吃不着葡萄有什么法，说它是酸的吧，没人信。张静远在寝室里，对几个家庭有所谓问题的同学说：“他们入青年团，我们入伙食团。伙食团员们，冲啊！去攻打甑子山啰！”
农历四月二十四日，是刘玉华四十周岁生日，按风俗，“男不做三女不做四”，女人满四十岁不能庆贺生日。为了庆祝家庭成分没升为富农，她决定要小办一下。
“四清”运动把刘玉华家的阶级成分往地狱运动，几乎入围五类分子行列，使她的神经系统高度紧张，接近分裂，幸好是虚惊一场，政治运动的风浪又把她家的成分运动回原位。青龙公社的“四清”运动也基本宣告结束，工作队也撤走了，社员、干部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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