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二十二章（下）
李书记是一片好心，维护下属，但是，共产党是不主张护短的。毛主席说过，在党内要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目的是治病救人。黄书记的态度很坚决，他也不好说什么。
“再说，计分员、生产队会计贪一两百分工分，我们都要当作严重问题来处理。一千头毛猪，一年多就没影了，被干部们吃了多少，分了多少，送了多少呢？难道用‘不清楚’就能说过去的吗？工作队的意见是：无论账本在不在，必须搞清楚，给人民群众一个满意的答案。”
论职务，黄友德是区委书记，讲工作，黄书记代表工作组，李仲清只有服从。他说：“我希望公社干部们积极配合工作组。我也曾收到过大队部送来的猪肉，我没有记载，只能回忆。正如黄书记所说的，通过清查，检查我们为人民谋利益的责任心。”
黄友德进一步说道：“搞清事实真相不是目的，就好比医生治病，搞清病因，进一步分析病理，才能找到治病的良方。分两步走，第一是干部们做自我批评，写出检查材料，工作队研究后，认为可以下楼了，就是‘四清’干部，说不清楚的和通不过的同志，就参加工作队组织的帮教班，根据中央精神，搞‘背靠背’揭发，事情就严重了。运动后期，再进行‘大四清’，‘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和清经济’该退赃的要退，该撤职的要撤，该严惩的绝不轻饶！”
第二天，青龙公社所有公社、大队干部被赶上“四不清”的大楼，进行自我检查。黄友德书记说：“首先，我要通报一下，采和大队二生产队队长廖云忠，与保管员串通，贪污生产队黄谷五百斤，被清查出来，昨天已经畏罪上吊了。像廖云忠一样，屁股上有屎的人，自己擦干净。有人说‘人不为己，锅儿掉起’，廖云忠为了自己，脑壳儿吊起了，那是自绝于人民。”
廖云忠是土改积极分子，李仲清本想提拔他当大队干部，因为参与过谋害张晓风，遭到李仲奎、何方云、刘忠华等人的坚决反对，未能如愿。也许是恶有恶报，吊颈鬼收了他的命。在会场里，顿时有人拍起手来，一个大胆的声音说道：“廖干虾是遭了报应哟！”
黄友德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所有干部统统上楼，成为‘四不清’干部，要想下楼，就得把几年来多吃多占群众利益的事讲清楚，争取早点下楼，成为‘四清’干部。俗话说，男儿汉大丈夫，敢做敢当，讲清了，就放下了包袱，你不说，别人会说，不要使自己被动，最后还得说清楚才行。”
消息传开，给一些人带去惶恐不安，也给大部分农民带去快感。张忠和说道：“陈大全带人，把我的十二斤米搜去了，我要去找他还回来。”
张天平当了农中教师，很快就有姑娘看上他，已经办了结婚证，择期农历三月二十八完婚。他不想旁生枝节，劝道：“三爷！算啦！十二斤米，小事情，何必去落井下石呢？”
“天平！你忘呐！他陈大全对晓风就是落井下石，那年你祖母去世，他龟子日的带人来把长江道士抓走，狗东西，尽干缺德事。还他一个报，有啥子不可以？”
“三爷！民不与官斗，你咋个不吸取教训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啦！算啦！”
三天后，研究了第一批自我清查材料，黄队长宣布了第一批下楼的‘四清’干部，没有一个大队支书和大队长下楼，公社干部中，李仲奎、刘忠华、何方云三人首批下楼。工作队用大红纸写出下楼人员名单。
根据安排，第二批不能下楼者，将集中学习，动员其他人揭发，性质就变了。
李文忠找到李仲清，苦笑道：“我这个养猪状元最惨，本来是六百多头，说成一千头，借了几百头，怎么凑得够嘛？又怎么讲得清呢？”
李书记也觉得事情难办，他说：“当时为了放卫星，搞假，骗了个养猪状元来当，按封建社会的说法，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当斩！我们现在去给谢书记说，是搞了假，把你的奖牌退给上边，又不是娃娃儿办家家酒。你得多想想，怎么把它摆平。据说，黄友德是安平县县委书记的接班人，他想在‘四清’运动中搞出点成绩，如果把你作为典型，这件事搞亮了，他就是有功之臣，还有好些人会搭着你受影响，不要掉以轻心。”
谢平原听说青龙公社对干部全面开花后，他也来到青龙场，看到第一批下楼人员名单，心情不愉快，听了黄友德的情况介绍后，他说：“黄友德同志，回顾党的历史，从土地革命时期起、长征途中、延安整风、以及后来的一些运动，都有搞错的例子，请工作队的同志们要慎重，对每一个同志的政治生命负责，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同志是好的，有大问题的总是极少数。”
黄友德对这位老八路县委书记是钦佩的，对他爱护干部，亲近老百姓的心是很理解的。但是，他很诚恳地说道：“谢书记！通过我多次下乡访贫问苦，我感觉到，人民群众对我们的干部很不满意。在三年困难时期，像张天培那种一心为百姓的干部太少，特别是这些公社、大队干部，首先为自己考虑得多，不是想方设法带领群众渡过难关。比如大队养猪场，就等于是几个大队干部私人的。以养猪状元李文忠为例，一千头猪，卖肥猪一部分，分回生产队一部分，死去大部分，一年多，就不见养猪场的影子了。群众意见很大，就应该清理一下。我们工作组就想把他作为重点，搞清他的问题，给人民满意的答案。”
谢书记说道：“干部在困难时期，与民争利的事是较多的，青龙公社干部分吃死猪肉的事，我也批评过。这次‘四清’来个彻底清查，最后落实到清思想上，清一清为人民谋利益的思想变没变。所以，要把思想教育作为重点，这是党爱护干部的表现，当然，这种爱护不是爱屋及乌。”
李仲清抓住时机，向谢书记进言，他说：“谢书记！你对青龙公社的情况最清楚，这样全面开花，搞得人心惶惶的，干部们对我意见很大。”
“李书记，你怎么不说群众对干部的意见更大呢？工作组的做法是对的。不要认为，吃一点、拿一点是小事情，贪小利习惯了，就会贪大利，有问题就应该搞清楚，思想上有个彻底的认识，今后才会改正。你要争取早点下楼，人家会说，‘李书记都没有下楼，我们没有下楼，不怕！’下楼，你也要起好班长的作用，小错也是错，防微杜渐嘛！”
“这么多干部被搞臭了，今后工作不好开展，我是出于爱护干部的好心。”
“我怎么说你好呢？我对青龙公社的山山水水和百姓有感情，每次搞点，都选在你们这里，你也搞出了一些成绩，可是，为什么你总是升不上去呢？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李仲清很惊讶谢书记会主动谈起这个话题，那是任何领导也不愿透露的。他说：“我想过，没有想出结果来，不好乱猜测上级领导的意图。”
谢平原转而问道：“张天培这个人怎么样？”
“他呀！尽管爱顶上，确实是一个好干部，你想，他为了本队社员的利益，可以当乌龟，敢于抗粮不交，我佩服他的胆气。”
“你为啥不把他提起来当大队干部呢？”
李仲清一时哑口无言，他想，难道说，就因为我没提拔张晓风的堂弟，你谢书记就不提拔我？如此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只要自己能升，就是把他张天培提拔成公社干部，也可以呀！过去一直认为是因为张晓风的事，自己站错了队。
谢平原看出李书记在高速地开动大脑机器，想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来。他笑着说道：“张天培能那么做，是他具有最基本的为人处事的道德观念，当干部的最基本的一条，一切为了人民群众的利益。遗憾的是，你不欣赏他，也就没有提拔他，你的用人标准不是他那种干部，你的自我要求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李仲清的用人标准是“顺我者倡，逆我者亡”，忠实于他的，可以给你护短，比如李文忠，敢顶撞他的，受不到重用，比如张国林，因为张晓风的事而撤掉乡农会主席，凭能力完全可以提拔到公社来，在讨论公社治安员时，何方云就提出要起用张国林，李仲清说：“提一个年轻人，工作顺畅一些。”
“谢书记，过去，我们青龙公社是老先进，我却是老上不去，我以为是功夫在身外，没有烧香拜佛，感动不了神仙。经老领导提醒，我终于明白过来，我一定在今后的工作中改进。”
谢书记把李仲清看得很透，对其烧香论调批评道：“要多做自我批评，关键是，权力为谁所用。现在来谈对干部的清查问题，张天培私分几千斤粮食给社员，在当时是肯定不对的，为什么黄书记反而表扬他呢，因为张天培当干部，认真地履行了干部的根本职责，一切为了人民群众。你对干部们是怎么教育的？我曾经在大会上批评过青龙公社少数干部，搜走别人的孝心粮，分吃死猪肉，心中没有老百姓。你们又是怎么改正的呢？后来继续那样做。现在清查一下，再进行思想教育，把干部的职责搞清楚，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人民负责。”
在学习班上，黄书记语重心长地说道：“同志们，我们工作组不是故意扭住大家的问题不放，据我所知，你们多吃多占的问题，谢书记就在大会上批评过，后来为什么还要犯呢？就是思想上没有彻底认识，没有记住‘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古人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意思是，是人就可能犯错误，只要改正了，就是大好事。所以，你们要痛痛快快地把自己的事情向组织讲清楚，从思想深度来认识，你才会丢掉包袱，轻装上阵。”
尽管干部们抵触情绪大，通过五天的学习，大家认识到，这次四清运动绝不是走过场，提到理论高度认识，是小事包含大问题。硬抗下去，只有更糟糕的结局，于是都纷纷坦白自己的问题，都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
黄书记很满意，第二批下楼的干部名单一公布，引起大家议论，只有李文忠及另外三个大队的支部书记没有下楼，根据安排，他们还得参加帮教学习班，其他人可以背靠背揭发他们。
黄友德第一个找李文忠谈话，他说：“关于你们搞的新华养猪场，放了一颗大卫星，去北京见毛主席，获得了‘养猪状元’称号。那些毛猪的下落呢，应该有一个清楚的说法。其它干部说了，只能证明其它干部的态度，你说不说，说多少，那是你的态度，请你好好地考虑。共产党的干部就应该有实事求是的态度，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
李仲清也来做思想工作，他说道：“文忠！工作队要把你作为典型来抓，你最好不要对抗，好话一句三分软嘛！你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吧！”
“黄书记！不瞒您说，养猪状元是弄虚作假得到的，我怎么讲得清楚？”李文忠垂头丧气地说。
黄友德说道：“你实事求是地写出书面材料，我们工作队会请示上级，由上级决定怎么处理。”
李仲清把李文忠约到自己寝室，小声地说：“你那个‘养猪状元’的事，挑明了是弄虚作假，也不会有多大的事，因为当时全国都在放卫星，我们青龙公社出你这个养猪状元，是形势所逼。县上和地委都沾了光，你的事搞黄了，他们也没面子。你就把吃猪儿肉的事说清楚就行，我收了各个大队送来的猪儿肉，吃了多少就说多少，反正是吃了的。最后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篙杆打一船人。”
“我欺侮地主女儿的那件事，说不说呢？”李文忠问道。
“这次是‘四清’，没有清那些事，你是多事！”
“万一，黄家要向工作队告我呢？”
“他想挨斗呀！你给他敲一敲警钟，量他黄家不敢无事找事。那黄花闺女不是已经嫁人了吗？小娃儿也抱给别人喂养了。”
“运动一来，我就睡不好觉，就怕事情翻翘！”
“早知道担惊受怕，就不该干那种事，搞出私生子，又收不了场。”
“我得感谢你，老领导，要不是你给余书记汇报的那句‘地主阶级用美人计腐蚀干部’，我还真的脱不了手。”
“你得顺着工作队，吃了多少，分了多少，一定要说清楚。批评自己的话，一定要深刻全面。共产党的政策，你难道不懂吗？态度决定事情的大小，吃了的一般不追究，大家分回家和私自拿回家也有区别，现金是不能装腰包的。比如，吃了五十斤猪肉，三年前，猪肉卖八元一斤，价值四百元，分回去二十斤，值一百六十元，共计五百六十元，做个检讨就可能没事了。可是，你把集体的钱揣了三百元，你就是贪污犯，性质就变得严重了。”
经请示县委谢书记和地委郑书记，“养猪状元”是历史的原因造成的，不追究当事人李文忠的责任。但是，对这种弄虚作假的工作作风，干部们要引以为诫，认认真真的检查，从思想上解决问题。
在工作队和李仲清书记等干部的教育下，几个支部书记终于下楼，也成为“四清”干部。
“四清”运动进入对敌斗争阶段：地富反坏右分子及劳改释放犯，这些死老虎要继续严厉打击，防止他们复辟；还要抓住新的资本主义苗头，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列为斗争对象。
工作队通过调查，有一批社员在宅基地和自留地里种有经济作物：栽果树、芭蕉、种烤烟，这是资本主义思想的苗头，必须消灭于萌芽之中，贫下中农有此类情况者，进行批评教育，对五类分子敢搞发家致富的，立即作为斗争对象。还有，农民喂肥猪，送到公社屠宰场，发给肉票（按重量，大概可买回半只猪的肉），有人不想别人分享自己的劳动成果，就私自宰杀毛猪，这是对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破坏，趁这次运动，要顺便打击私宰毛猪的行为。
付云清的房屋侧边有三棵三十年以上树龄的核桃树、两窝芭蕉，卿少华在自留地里种了烤烟，房子前也有两棵二十年以上的李子树。二人被抓到公社学习班来，全公社的此类不安分守己的五类分子有四十多人，第一步进行政治学习，认识思想错误，第二步是铲除资本主义的苗木。刘志高家也有几棵老梨树，他事先从李仲清处得知警讯，老果树要带来灾祸，忍痛连夜砍掉，才免了灾。
三清湾张忠荣家的一只大架子猪有一百二十多斤重，病了，找大队兽医申远文打了针，傍晚时，猪儿在吐白泡泡，只有死路一条。瘟猪肉拿到市场去卖，价钱很低的，如果在没有死的时候，把猪杀死，放出猪血，猪肉不显红，就能卖很高的价钱。
张忠荣说道：“天德！趁猪儿还有口气，给他一刀吧！”
十九岁的张天德经常帮别人刨瘟猪，他舅舅是牛屠户，给了他一把长尖刀。他马上磨刀，两父子把病猪拖出来，放了血，抬到刺竹林边，烧水刨猪。
许德章从刺竹林边过路，看见张天德在刨肥猪，立即报告王云山。王云山正愁找不到斗争对象，马上放下饭碗，三人来到刺竹林边。张天德已经把刨掉毛的猪吊在水车架子上，正要开膛破肚。
王组长大喝一声：“不准动！张天德，你好大胆，居然敢私宰毛猪。”
“我的猪得了病，快死了，不得已才给了一刀。”
“为什么不向工作队报告？”“我自己喂的猪儿，又不是贪污来的，我没有想到要向你们报告。”
“你对‘四清’运动好不满呀！”
张忠荣立即上前说好话：“王组长！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您大人大量，原谅他。”
“张忠荣！这不是杀只鸡、宰只鹅那么轻松，私宰毛猪是犯法的。张天培，你明天一早派人把猪肉送到公社屠宰场；张天德，自觉到公社李白云治安那里报到，接受处罚。态度好，可以考虑不开你的斗争会。”
想到辛辛苦苦地喂大一只猪，没收了，人还要挨斗争。张天德本就是个卤莽之人，突然爆发，说道：“你吓老子的球哟！申远文来给猪儿打了针，医不好嘛，他可以做证，老子的猪是病猪。是好猪儿，喂完牛皮菜，就可以送肥猪、变现钱了，老子会杀死它吗？你王组长想吃肉就明说，不要想起方子来整人！”
王组长一听，立刻火冒三丈，大声吼道：“张天德！你还是猪八戒的徒弟，倒打一钉耙呢！今天晚上，非开你的斗争会不可。张天培，立即通知，全队社员开大会。”
小腿那里拧得过大腿，多事之秋，平安无事最好。张忠荣看见过张晓风的死亡，刘玉华、张明月、蔡顺文被抓去坐牢，他的胆子很小，知道工作队正是打枪找不到靶子，于是气得跳脚，骂儿子：“张天德！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赶快给王组长磕头道歉。王组长，您就饶了他吧！猪肉，你们全部拿去，我们不要了。千万不要开我儿的斗争会，他还要娶婆娘的。”
张天德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站着不动，张忠荣拉住儿子的手，一齐给王云山跪下了。三清湾的男女老少，没有谁敢站出来说话，也没有人会去阻止他父子下跪。王云山看见与自己父亲一般年纪的张忠荣下跪，也无动于衷。去扶他，就表示向歪风邪气投降，两个队员也不便去扶人。
王组长看见大家都没有好脸色，只好说道：“看在张忠荣是老贫农的份上，念其初犯，猪肉做没收处理，交到公社屠宰场。斗争会就免了，写检查不能免，必须做深刻的检讨，交到工作组来。”
三个工作队员走了，猪肉也挑到公社去了。张忠荣教训儿子道：“天德！你不要想不通，猪儿等于被贼娃子偷去了。如果开你的斗争会，招牌打烂了，怎么说婆娘，这才是大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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