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二十二章(上)
六四年春天,青龙公社的社教运动继续开展,进入具体的“四清”阶段,一夜之间,生产队长和会计、保管员、计分员等都成了“四不清”干部,先“上楼”,把自己的问题交待清楚,经工作队批准,再“下楼”,才可称为“四清”干部。
工作队在清查生产队的工分、保管室的财物中,没有发现问题,王云山不相信十二队干部没问踢,他立即召开社员大会,他说:“贫下中农同志们,根据党中央的最新精神,‘四清’运动就是要斗争农村少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们利用那么一点点权力,为个人谋利益。清工分,就是看干部有多记工分的没有?清仓库,就是对集体的家底要有数,防止把集体东西占为己有。重点是清查账目,要把人民公社成立以来的工分簿、粮食帐、现金账、财物保管帐统统搞清楚。队员要勇敢起来揭发,干部先自查,有问题向工作组坦白交代,可以从宽处理。如果别人检举揭发,查证属实,要严加处理。”
在清查五九年的粮食来往账目时,收支相迭,差四千多斤黄谷,王云山喜出望外,果然有问题。工作队立即把张天培队长、保管员蔡世发和会计张忠华隔离审查,不能回家吃饭,由三个工作队队员分别审问。
王云山语气很严厉地问道:“张天培,你老实交代,有私分生产队财物没有?不该得的工分得了,又吃又拿集体的现金物资没有?”
张天培笑道:“我们三清湾一直是县上搞重点的地方,我们是全县第一个合作社,我们的干部干一年,一分钱补助没要,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生产队的粮食来往清清楚楚的,保管室的东西有记载,可以去查。我敢说,本生产队没有问题,不只‘四清’,五清、六清,方方面面都清楚。”
教师张光成审问张忠华,他说:“按辈份,你是我的老辈公。我给你明说,你们私分了粮食,数目不少,你想一想,到底是怎么分的?哪些人分了的?”
“要说我们几个干部私分了粮食,我当会计的应该知道,几年来,我们生产队的现金、财物帐清清楚楚的,我想不起,啥时候分过粮食。”
高中生李万才审问蔡世发:“你是保管员,粮食从你的保管室运走,你肯定知道,你们几个干部是怎么私分几千斤粮食的?必须交代清楚!”
蔡世发立即想到五九年私藏四千多斤黄谷的事,那是抗粮不交,犯法呀!他不敢说,他反问道:“我家在蔡家湾,从三清湾挑粮食回家,有两里多路,难道社员看见我挑大家的粮食回家,都没有疑问吗?你有那么大的胆子吗?保管室在张家大院子,是那么容易私分掉的?”
“可以在干部名字上多写数字吗?”
“你说得可笑,社员要看分粮的表,家家比,哪家多,多在什么地方,工分粮多,工分从哪里多起来,大家都有本大致不差的小账。‘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看得紧,你没有搞假的机会。说实话,清这些工分呀!粮食呀!物资呀!清不出名堂,生产队的东西,亮底亮面的,社员清楚得很,你们要想找个贪污分子,难啊!”
“我们有证据,你们生产队就有大贪污分子。就看你们的态度老不老实?”
“反正我没有私拿队上的任何东西回家。”
收割时间,下院子正堂屋临时作生产队保管室,左边是刘玉华家,右边是张忠华家,均有一道小门,所以,私分四千多斤粮,应该有响声。王云山又去审问张忠华,反复给张忠华交待政策,可是,他很“顽固”地说:“没有私分贪污粮食,保管室小,粮食晒干,马上就交公粮,有时没晒干,就分给社员了,几千斤黄谷,放在保管室,地面要返潮,黄谷再干也会烂掉,怎么会存那么多呢?”
“要分掉几千斤谷子,要不了多少时间。”王云山不相信张忠华的话。
“我们几个干部,哪有那个胆分粮食?大家都不够吃,天地良心,你去问一下保管员,是不是有大出入嘛。”张忠华是个老实人,一下子弄得不清白,真是有理说不清。
“保管员可以伙同私分。”
“蔡世发是保管员,住在蔡家湾,挑那么多谷子回家,不怕别人发觉呀?我没有私分粮食,白的说不成黑的。”张忠华对工作组长不太尊敬,决心无言抗议了。
张光成转而审问队长张天培:“你是队长,黄谷差四千斤,你是应该清楚粮食的去向,是不是几个人私分了?”
“分个屁!你们脑子里成天就是想抓贪污分子,好邀功请赏。”张天培一点也不怕他,曾经背过乌龟的人胆子是要大一些,张天培自信清白,有什么怕的,他不满意工作队先入为主的搞法。
张光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道:“我们已经查得清清楚楚的,铁证如山。你态度恶劣,只能是罪加一等。”
“我有什么罪?一不偷二不抢,说我贪污,无凭无据,我还说你去抢了人呢!”
“几千斤谷子哪儿去了?”
“你们找会计,再把账查清楚点。一年打了多少谷子,上多少公粮,社员分了多少,我心中完全有数。几千斤不是小数字,我只知道,干部没有私分粮食。”张天培知道,也许是私分给社员的那四千斤粮食,没有销账。应该交公粮的,没有交,该不会秋后算账,补一个抗粮不交的罪吧!
王云山见几个干部不交代,就把刘玉华找去,先威吓她:“刘玉华,我们知道,你丈夫是土改时被农民群众打死了的,你可能一直怀恨在心,今天就看你的表现。”
只要说起丈夫,刘玉华没有气也要生气,她知道这工作组长也许和土改时的苏文英是一样的,以整人为目的,她也是见过谢书记那样的大干部,越大的干部说话越客气,这种小脚色都是靠吓唬人办事。
刘玉华轻蔑地笑道:“你知道我丈夫是怎么死的吗?你以为提到我丈夫的事,就把老娘吓倒啦!”
“哟!你还敢给工作队作对呢!找你来,是向你调查干部私分几千斤黄谷的事。”
“我没有听说过哪个干部私分过集体的粮食。”
“五九年的事,你回想一下,帐上有四千多斤谷子没有下落。”
刘玉华想起藏在张忠荣秘室的谷子,每人二十五斤,就是四千多斤。她笑道:“你们查了几天,就因为这四千多斤谷子。算了吧!干部们没有私分。你想,正是要命的时候,哪个干部敢私分呀?”
“你知道那四千斤多谷子的下落?”
“我不是会计,四千斤、六千斤,谁知道呢?你说干部私分四千多斤谷子,我们都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呢?”刘玉华笑道。
“你知道不说,就是包庇罪。看来,你也许分了一份,你才这么死抗!”
“没有见过你这么武断的人,咬这个,咬那个。四千多斤谷子,你们说干部私分了,那就定他们私分罪!把材料编好,判他们坐牢呀!与我何干呢?我说他们没有私分,你们不必信我的话,你们工作组定了他们贪污罪,把粮食退出来,我们还可以分一些。”
王云山非常气愤,一个农村妇女,居然蔑视工作组的权威,他决定,立即召开社员大会,让刘玉华在会上端正态度。
吃过午饭,全体社员到了三清湾大坝子,王云山说道:“我们工作队已经从帐薄里查出,有四千多斤黄谷没有下落,调查了当事人,几个干部死口咬定,没有私分粮食。在调查中,我们得知,刘玉华应该知道这批谷子的下落,她就是不交代,今天当着全队社员的面,再给她一次机会,再不识时务,就只好请她去公社清查班!”
许德章很高兴,总算可以把几个贪污分子弄下台去了,自己也许有机会当上队长。这个刘玉华虽然帮自己拣来一个婆娘,但是,公私要分明,他们伙同贪污集体粮食,不是小事情,自己应该站稳立场。他立即站起来,说道:“帐本子上都差几千斤,没有入帐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我们这些外姓人搞不懂,每年都是,分多少给我们就是多少,我们又认不到字,喊你去查,你也查不出来。”
张忠华突然站起来,说道:“许德章!说话要凭良心,把没有入帐的点出来!”
“入了帐的差几千斤,又不是我给你做的帐,自己做事盖不住脚背,当然我们要怀疑呀!”
刘玉华狠狠地盯着许德章,说道:“你们该不会又搞无中生有来害人吧!”
王云山大声说道:“心中有冷病,怕吃西瓜啦!你们敢做,别人怎么不敢说?”
坝子里的人们只是怒目瞪着王云山,不知他要搞出什么花样,都替刘玉华担着心。刘玉华并不害怕,她说:“许德章这个杂种说干部私分了粮食,要我说分没分?我只知道没有私分过粮食。”
王云山大声问道:“五九年的黄谷来往账上,有四千多斤谷子不知去向,铁证如山,必须讲清楚!”刘玉华笑着说:“王组长,你没有搞清楚粮食到哪里去了,你怎么能一口咬定是干部私分了呢?
难道不能说成是我们社员大家分了的?”
“我们社员好久私分过生产队里的粮食!”许德章问道。
刘玉华说道:“那四千多斤谷子,每个社员都吃了的,一人二十五斤,许德章,有这回事没有?”
张忠荣说道:“有那回事,我是当事人,是我掌的秤杆,清清楚楚的!”
“王组长,我们社员不分那几千斤谷子,还要多死几个人。”贫协主席张天云说道。
“哟!你们都知道那几千斤谷子的事,怎么帐上没有分粮的记载呢?”王组长问道。
会计张忠华说道:“当时正是搜粮上公粮的时候,我们队是有四千多斤谷子私下分给社员,不敢在帐上反应出来,上边不允许私分粮食。”
“这是性质严重的事,我得向上级汇报。”王云山说道。
“我已经给县委谢书记和公社李书记说了这事。你可以去反映,生产队所有干部开会做出的决定。许德章,你家分了五十斤谷子,你也是贪污分子哟!”张天培很不高兴地说。
许德章红着脸,无以言对,恨不得有地缝,好钻进去。
晚上,王云山召集队委会议,他说:“私分黄谷的事情已经搞清楚,现在谈多划自留地的问题。中央的政策是划很少的一点地给农民自由耕种,作为集体经济的补充。不能超过规定,多划土地就是纵容资本主义,这是性质很严重的问题,张天培,必须把事情讲清楚。”
张天培没有想到,会提到这件事,他说:“我们是按照上级的规定划的。在全大队的土地中,我们队的土质最差,土改时丈量土地,就抛了一成来计算面积,所以,我们划给社员时,也多划了一成。另外,我们有许多田边地角的小块地,集体很不好耕种,也划给社员种了,比原来集体种时多收很多东西。”
张忠华说道:“这件事是经过队委会讨论,大家定下来的,要担责任由大家担。”
张天云是贫协主席,他说:“多划那么一点土地,也影响不了集体经济嘛!”
“我相信你们说的,划给社员后,会多出货。同志,就是因为这样,才要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是给资本主义思想的产生提供条件。那些社员为什么干集体的活就像瞌睡虫,干自留地就精神十足,因为他们想个人发家致富。为什么‘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要受到批判,因为那是搞资本主义。”
张天培知道,“资本主义”的帽子戴在头上是很沉重的,他说:“如果说划田边土角有错,马上收回来就是,如果中央叫收自留地,我们也立即收回来。”
王云山说道:“我会把这两个问题反映到公社工作队的。”
王组长反映到黄友德书记处,黄书记再到李仲清处求证。李仲清说道:“张天培私分黄谷的那件事,我和谢书记都知道。”
“分给社员吃了?他敢冒抗粮不交的罪名,够有胆的。”黄友德发着感慨。
“他是我们西江县的老先进,他宁愿背乌龟,在地上爬来爬去,只要能为他的村民多争得救济粮,他说多背几次也行。现在想来,他是为了救社员的命,情有可原。我们口口声声说,共产党员要为人民的利益出发,可是,落实到具体事情,就忘记了群众。”李仲清发着感慨。
“张天培还多划了一成地给社员做自留地,因为地瘦,还有田边土角的小块地也划给社员了。”
黄友德说道:“要严厉地批评教育,端正思想,把多划的地收回来!”
青龙公社八十九个生产队都或多或少、或大或小地清出了一些问题,各个大队的干部们也清出了多吃多拿的问题。在三年困难时期,大队猪场的猪儿死了,干部们吃后又分回家,直到猪场办垮,李文忠的千头养猪场死的猪最多,送给公社干部、分给各个生产小队,大队干部分享一部分,没有做记载。一年多,千头养猪场就完结了,只剩下李文忠去北京见毛主席时,在天安门前照的相。
申远松被工作队找去个别谈话,黄书记问道:“据社员举报,你们几个大队干部吃了不少大队猪场的死猪肉,又分了一些回家。属实吗?”
“五九年下年,猪场办起不到半年,就开始死猪,全大队两千多人,无法分给社员,又不敢拿去卖,所以就煮来吃了。很久没有吃猪肉,有时也分点回去。死得多时,也给公社送一些去。我们大队的猪不多,只一百多头。”
“全大队有多少头猪,卖肥猪多少?死了多少?有数字吗?”
“猪场已经垮了两年了,大队会计换了人,现在要查帐簿,只有看老会计那里保存没有。”
黄友德找来会计李中林,问到当年的账簿,他说:“在办移交时,账本残缺不全,已经烧了。”
三月十日,工作队和公社党委召开联席会。黄友德书记说:“在全社九个大队、八十九个生产队的四清中,都发现了一些问题,乱记工分的是极少数,在清仓查库中,特别是三年困难时期,私分粮食的情况比较多,涉及的人也较多,虽然数字不大,性质是严重的。特别是九个大队的养猪场,都有私分猪肉的情况,以新华大队最严重,千头养猪场,一年多,就搞得干干净净的。涉及到所有大队干部和部分公社干部,这是带普遍性的问题。”
李仲清说道:“关于在困难时期,大队干部和公社干部多吃多占的问题,涉及的人员太多,没有数字记载,不好追究。我建议工作队,把它做为特例,以教育为主,法不责众嘛!”
黄友德对李仲清的护短很不愉快,他说:“这次‘四清’运动,从‘工分、仓库、物资、账目’四方面入手清查问题,主要是看我们基层干部是否侵犯了群众利益。大家知道,贪污上千元,可以判刑,上万就要杀头。多吃多占,够不上判刑,性质是一样的。应当算出一个数目来,集体财产是全体百姓的,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么?当我们接触村民,谈到三年困难时期时,农民最大的怨气是什么呢?当群众在忍受饥饿时,当水肿病人一批批死去时,我们的干部为了自己和家人能够渡过灾难,把属于集体的毛猪慢慢地吃完,吃得那么心安理得。现在搞运动,清查出来了,难道就因为大家都在多吃多占,就可以没事了吗?必须要退出来,能退多少看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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