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二十一章(上)
早饭后,张静远去帮妈妈干活,妈妈和陈三娘不能丢下猪儿不管去开忆苦思甜大会。张静远想去看“忆苦思甜”大会,可是,一周才回家帮妈妈一次忙,他还是决定帮妈妈割苕藤。
陈三娘一个劲地夸张静远:“静远!你多有孝心呀!个个星期都来帮忙。”
“我们静远考了全班第三名。”刘玉华很高兴地向陈三娘说。“静远!注意割,别割了胡豆苗。”
“有出息,有出息,不枉费你妈辛辛苦苦地干。静远,你还要努力整,考他个第一名,状元!你妈会更高兴。”
“陈三娘,我一定会努力争取的。”张静远割起苕藤来更快了。
冬天的太阳还带有一些暖意,张静远心里热烘烘的。他似乎又长大了不少,他向往着美好的未来,自己数学好,今后一定要当一个工程师,在办公室里画图纸,在工地上指手画脚地,多威风呀。吴康明只是个司机,怎么敢与工程师比,我张静远一定要成为三清湾第一个最有知识、最有本事的人。他边想远景边割苕藤,脸上流出笑意,一不留神,镰刀割到手了,鲜血直冒,张静远哎呀一声,赶紧捏住手指,不让血再流。
“怎么搞的?”刘玉华正在拣苕藤,马上跳过来,看孩子的伤不重,一边责备一边把张静远推到土边上去,说道:“别割了,回去找块干净的布捆一下。”
回到家,“大娘妈”心疼地说:“静远,你咋个不小心点,流了的血要好多东西才补得起哟!”
“没啥子事,娘娘,血已经止住了。”张静远找来一块布条,将手指缠了几遍,用牙咬住,扎了结,手指有点胀痛,但血不流就行了。
中午,妈妈检查张静远的手指,确实没问题,她才放了心。
张静远说:“妈!你放心,我到学校后,到医务室去看一下就没事啦!妈!我还给您说一件事,我给同学脸上盖墨水瓶盖子,叫‘盖所罗门的印’,把同学的衣服搞脏了,挨了批评。”
吃过午饭,唐清玉等同学还没来。刘玉华说道:“静远!你在学校给同学盖印的事,我早就知道,我不责怪你,妈没有办法让你吃饱饭,那饿的滋味,前两年受够了。你能明白自己错在那里,就算有进步,我相信你会懂得更多道理的。”
张静远笑道:“我还怕您和姐姐骂我呢,盖印的事是我脑壳发昏干的,中学老师就是不一样,就是到我们家来过的苏县长上我的语文课,他的涵养才好,没有责备我,完全给我讲道理,叫你心服口服的。这件事,我收获很多,我就拼命地学,要考出好成绩给大家看。”
张新慧说道:“静远!盖印的事,没有批评你,是靠你自觉改正。这次考得好一点,不要骄傲,争取期末考得更好。我还有八角钱私房钱,你拿去吃几碗面。”
“姐姐!我不要你的钱,你拿去买红头绳来拴嘛!你看唐清玉和陈兰英,穿得多好看,你卖兔子存点钱,去买件灯草绒衣服来穿,多好呀!”
“我们静远也懂得收拾打扮了哇!可惜妈没有钱给你买好看的衣服。”刘玉华惭愧地说。
“我是男娃儿,讲啥子打扮哟!妈编的布穿着热和,我才不管别人说我穿得好不好。古人说,男才女貌,我的任务是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读好了,啥子都有。”
其实,张静远是怕伤了母亲的心,能供自己上初中,已经是使家里很困难的了,在衣着上还能提要求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初中生肯定要看重外表,他没有条件讲究,只能是无奈的选择。
“妈!静远有才,清玉和兰英有貌,您老人家的儿女亲家打得好呢!”张新慧笑着说。“静远!不要影响学习哟。”
“看你说些啥子,我从小就把她俩当妹妹看,尽是歪起想。”
正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唐清玉、陈兰英、唐清波、李良军和刘文轩转过院子的下厅照壁墙。唐清玉大声喊道:“静远!每次都是我们来请你,你争取自觉一回,在外边等我们行不行?”
大伙儿都向刘玉华和张新慧打招呼,李良军走到刘玉华面前,说道:“阿姨!我在来的路上碰见我爸,他送了谢书记回城里,谢书记今天来你们大队参加忆苦大会,很关心你们家的情况,特别问了静远的学习。”
“谢谢他的关心,你们都是我刘玉华的好朋友的儿女,静远给别人盖印,犯了错误,你们帮助了他,阿姨谢谢你们,你们是兄弟姐妹,要互相帮助,都把学习搞得好好的,我们这些大人就高兴。”
刘玉华说完,又拉住唐清玉和陈兰英说:“我一看见这两个乖女儿,越长越乖巧。心头比大热天喝了糖开水还舒服!”
“阿姨!再见。”唐清玉最大方,在刘玉华脸上亲吻一下,挥手说道。
半期考试后,学校进行了助学金评定工作,张静远写出了申请,班主任伍云基老师找张静远个别谈话,了解他的家庭情况,给他评乙等助学金。在全校讨论时,校团委书记、政治老师刘远青说:“张静远的父亲是土改时打死了的,不能因为他成绩好,就给他评助学金,还是要讲点原则。”
伍云基老师说:“张静远的家庭成分是下中农,贫下中农是我们依靠的对象,他家的确很困难。当然成绩好也是一个原因。所以,我认为给张静远评乙等是应该的。至于他父亲张晓风被打死,也没有做什么结论。”
苏晓阳说道:“张静远的母亲是个非常能干的人,带着五十岁的母亲,一岁的张静远和三岁多的女儿,日子有多艰难,可以想象。她纺纱织布做衣服鞋子,我那次去调查合作社的事,正碰上他编布。她是个很识大体的人,西江县的第一个互助组就是她干起来的。我同意给张静远考虑助学金。”
张静远每月能领到三元钱补助,可以减轻妈妈的负担,心里实在高兴,他不知道是伍老师和苏主任争取来的,还以为是全班第三名的成绩起了作用。于是,学习更加努力,语文虽然提高了一些,文章不是一下子就能写好的,还是只考了全班第五名,五科总成绩倒是全班第二名,只比第三名多两分。
张静远拿着期末成绩通知单,心里还是很高兴,美中不足的是,班主任评语中有“该生爱在上课时开小差,纪律性差一些”的话。看来,伍老师还是挺喜欢自己的,把盖印事件说成开小差。
再说,经过忆苦思甜大会,使广大社员更加拥护社会主义,积极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工作队通过访贫问苦,动员大家起来揭发“四不清干部”的问题,正如许德章所说,张蔡两大姓一统天下的二大队十二生产队,“四不清”的盖子就是揭不开,姓陈的三家,都说张天培是个好干部,陈三娘说:“人民公社搞公共食堂,拆了我们陈家院子的房子,后来,食堂不办了,张队长亲自带人,在冬腊月给我们舂土墙房子,照原来的样子,新修来还我们,我们不能忘记干部们的恩德。他们是不是‘四不清干部’,我们不知道。”
王云山召开社员大会,他说:“十二生产队的盖子要揭开,我不相信,会没有问题。你们不是有个粉坊吗?有问题没有哇?关键是认识问题。比如,张明月的那个花园,就是要滋生资产阶级思想的。我走了那么多地方,就没有看见过,农村居然有花园,花园是城市人谈情说爱的地方,乡旮旯用不着,白占了地盘,可以把鱼池填了,花草树木砍了。”
会后,一天时间,百年以上的桂花树、银杏、楠木全部砍倒,资产阶级的花草一齐除掉。
王组长找到贫协主席张天云,动员他检举干部的“四不清”问题。张天云说道:“每次开队委会,我都参加了的,要说干部会上私分集体的东西,我记得是没有过的。至于有人说,他们背着我,贪污私分生产队的粮食,我不敢说有还是没有。他们几家好象是要吃得好一些,也许是他们更会划算吧!”
许德章通过学习文件,进一步提高了阶级觉悟,他说:“王队长!他们还在台上干起的,哪个好站出来说话呢?土改时,地主好威风,弄到台子上斗争,就有人敢出来说话了。”
王队长和两个队员每天找社员谈心,一接触到“四不清”问题,他们都会说“没有问题哟!”或者“不清楚有问题没有”。谈话就会很尴尬,很难进行下去。
张天培看到工作组想方设法,要置干部们于“四不清”之境地,很想不通,找到张忠华,说道:“幺叔!前几次我们商量的搞面坊的事情,我是不想弄的了,免得别人说,你几个干部又搞了猫腻。”
张忠华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天培!随便他工作组怎么整,我们是清清楚楚的,他能给我们糊起?看在乡亲们名下,把集体的经济搞好点,让社员们少饿肚子。我们的粉坊就搞得好,每年都可以加工那么多粉条,粉渣可以喂猪,总是赚钱的生意。他们说有问题,可以查嘛。我敢说,开面坊更是个赚钱的生意。”
“我知道,肯定赚钱,社员有麦子换不到面,面坊搞起来,生意肯定好,麦麸子还可以喂猪。好是好,一想到这个‘四不清’,我就不想干了。”
“天培!那年子让你背乌龟,你都受了。这回搞得再凶,我们是清白的,还怕他们整吗?他们公社干部、大队干部多吃多占的事情多,总要从他们先整起噻!”
张天培召开队委会议,三个队员也参加了。张天培说道:“‘四清’运动开始后,按有的人的想法,我们就成了‘四不清’干部了,现在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今天主要是研究开面坊的事情,希望大家发表意见。我过去是极力主张开,现在看来,万一开起来,有人从中贪污,还不如不开。”
王云山知道张队长说的气话,于是笑道:“我们不能因噎废食,面坊肯定得开,壮大集体经济的事情,是好事。我知道,大家对这次运动有抵触情绪,能够理解。毛主席说了嘛,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干部都是好的,有问题的毕竟是少数。这次清工分、清帐目、清仓库、清物资,有没有问题,清一清,不就知道了。所以,运动要搞,生产队的生产安排、队务管理照样进行。”
蔡世发说道:“王组长说得对,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张明月的花园平整出来,就可以做晒面的坝子,原来的碾房就改成面坊,张明月的角笼子房就可以做磨粉房,砍下来的楠木做面板、面槽最好。管面坊的人要找好,肯定要那种心地坦白的人才行。”
张忠华说道:“买面机的事,我去白马镇机械厂问了,随时都可以去买,如果定下来了,就可以去预订,一个多月就能交货。”
王云山强调说:“面坊一定要开起来,今天就定了。要抓紧时间准备,先把师傅找好,徒弟好找。”
除夕是年终总结的时候,按风俗,全家人必须吃团圆饭,出门在外的儿女在中午前必须赶回家。唐雨梅应该去三清湾张家过年,可是,陈新宇不愿去,又怕母亲不高兴,于是说道:“妈!三叔叫我们三个去吃年饭,我们不想去,你和张叔回三清湾,我们就在家。”
唐雨梅说道:“你们的爷爷婆婆虽然不在了,你们是陈家的后人,如果你三叔要请你们过年,你们就应该去。清玉就不去了,让她陪我回三清湾过年。”
张天培听说唐雨梅要以张家媳妇的身份到三清湾吃团年饭,很是高兴,对刘玉华说:“玉华嫂子,唐雨梅挺着大肚子,来我们家过年,老头子很高兴,就是我家太窄了,找个坐的地方都难。”
“她来了,就到我家里坐。我帮你陪客人,我正有好多话要和雨梅说呢!”
除夕早饭后,唐雨梅说:“清玉,你看妈挺着大肚子,走路不怎么方便,今天是过大年,张叔家要吃团年饭,我们必须去,你就给妈当保镖吧。”
“张叔才是您的保镖!”唐清玉笑着说。
“你张叔事情多,他要去应酬乡亲,就顾不上我了。你不想去刘阿姨家吗?”
“我肯定想去,我还想找张静远摆龙门阵呢!”
三人小心冀冀地走回三清湾,张天才把礼品送回家,唐雨梅和唐清玉直接到刘玉华家。刘玉华在厨房里忙着搞过年的菜肴,听说唐雨梅来了,对“大娘妈”说道:“大娘!您把鸡汤和四大碗蒸好,最后煮个鱼就是了。我要陪一下唐雨梅。”
刘玉华快步走到大坝子中间,拉住唐雨梅的手,摸摸她的大肚子,笑道:“你是生娃娃的好手,有七个月了吧?”
“多一点,娃儿成天在肚子里左蹬右蹬的,脑袋好像在左边。”
“男左女右,应该是男孩,你和我一样,生娃儿是花花胎。”
“生了儿子,天才肯定高兴,可以传宗接代嘛!”
“妈!我和静远去讲会儿悄悄话,你和阿姨也有讲不完的话。”
张静远领着唐清玉从后门穿过厨房,十几步就到了大黄颠树下,二人在大树根上坐下来。竹林里很静,小麻雀在竹林中跳跃。张静远十四岁了,从没有过和女孩子单独相处过,他的心怦怦跳;唐清玉从小耳濡目染,性格开朗,根本不顾男女之大防,喜欢张静远就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
二人坐定,唐清玉说道:“静远哥,在学校里,男女界限分得好清哟,我憋得很,不敢和你说话,怕别人笑话我。”
“我也是,和文轩他们很随便,虽然挨着你和兰英坐,眼睛不敢往你们那边看,更不要说,大着嗓门喊‘清玉妹’,喊‘兰英妹’了。”
“还是小学时好,想喊你就喊,多自由。”你出了盖印的事,我为你多着急呀!不敢表现出来。”
“初中生的男女界限分不清,人家就要乱说!”
“是呀!静远哥,不知道怎么的,我这半年来,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感觉,晚上睡觉前,躺下来想事情,总会想起你,好多次做梦都见到你。”
唐清玉说话时一点不脸红,张静远真佩服她的大胆,他知道,这也许就是小说书里讲的爱情,爱情的内涵到底是什么,他搞不明白,只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能使人心情愉悦。听到清玉的多情话语,他很高兴,表情却很羞涩,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呗!”
唐清玉突然在张静远脸上吻了一下,笑道:“想得再多不如亲一下!静远哥,你也表示一下!”
张静远正在吃惊唐清玉的大胆,听到她的要求,心里甜滋滋的,毕竟是人生第一次逾越规矩,他摸摸脸部,还沾有女孩子的唾沫,他很迟疑,自己的嘴巴与天仙一般的唐清玉的樱桃小嘴唇接触,是不是太亵渎了冰清玉洁的美人儿。
唐清玉闭着眼睛等待张静远的回报,很久也没有动静,她睁开眼来,说道:“静远哥!脸红得那个样子哟!”
张静远虽然喜欢两个小妹妹,但是,他从来没有往恋爱的方向想。如今,小美人主动往那个方向引,他没有思想准备,也就只好当成小娃娃办家家。他环顾四周,见竹林里没有人,立即抱住清玉,狂吻了几下,马上放开,红着脸,生怕突然出现人,被别人看去,成为笑柄。
在人生旅途上,张静远和唐清玉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成为大人了,就好比今天提倡超前消费,他们在超前享受爱情,不含丝毫利益的精神享受。
唐清玉摸出一张五圆大钞,塞进张静远的衣服口袋,用手按住,很严肃地说:“静远哥,我知道,你盖印是因为肚子饿,我就想帮助你,可是,兰英和我形影不离,我没有机会,也怕其他同学笑话我。今天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妈也不知道。”
张静远马上想起,盖印之后,陈兰英也曾悄悄地要给他三元钱,被他拒绝了。他说:“这怎么可以呢,你妈给你的零花钱也不是很多呀!”
李仲清一直找机会给女儿零花钱,他说:“清玉,你是我的干女儿,你比韵泉他们更有出息,你家的经济也不宽松,我当义父的帮点忙,表示点心意,是应该的。”
唐清玉将此事告诉母亲,可是,一贯主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唐雨梅却说:“他要给,是他喜欢你,他是党委书记,你们几个的事,还得仰仗他,千万不要得罪他,他当干爸爸,是该有表示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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