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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屋漏连夜雨 第二十章(上)

作者:文露

    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二十章(上)

    王队长有一次去乡下亲戚家吊丧,无法单独过夜,就和瘦壳壳贫下中农同睡一张床,后来几天都做噩梦,听说单独住一间屋,他放下心来,说道:“你们想得周到。”

    “你们的伙食就安排在雇农焦怀玉家,就在我家隔壁,焦三婆很好客,家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不像我家里,看着都倒胃口。”

    王云山和三个队员安排好住处,中午,就到焦怀玉家吃饭。走进屋子,焦怀玉是个大桑门,说话声传遍整个院子,他笑着说道:“王同志!乡下人就这个样,窄得很。吃的也没有城里人好,有啥子不周到的,请不要客气。”

    焦家儿子焦元亮初中毕业三年,已经二十岁了,只能背太阳过西山。张天培找到焦怀玉,准备把工作队员的伙食安排到他家,焦三婆说道:“您张队长开了金口,按说是瞧得起我们焦家。可是,那些街上人金贵得很,讲究多。一两天好办,日子长了,怕是不好伺候的。”

    张天云说道:“三婆!我们知道,您和三爷都是很仁义的,他们工作队的不会说什么的。”

    张天培劝道:“你家元亮读了初中,总还是想找点什么事情干吧!安排工作队员到你家,就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吴康明挣了表现,都被安排到重庆学了司机,我还是替你们想的。”

    焦怀玉明白,接纳工作队员,自己肯定要倒贴不少,亏血本的买卖。可是,想到儿子身材不高,想找个农村姑娘做媳妇都难。也许听张天培的是对的,就折财赌一次,希望能够赌来儿子的好前程。他又找来侄女婿吴康明商量,吴康明说道:“三爷!兄弟的前途就在这次机会,把他们招待好,肯定有好处。要什么东西,我家有的,到我家拿,没有的,要用钱买,我还存有一些钱,先借给您老人家用。”

    焦三婆是个计划经济的模范,她不知工作队要住多久,要贴多少,心里没有底,家里的一点积蓄是两年来省吃俭用心血,万一打了水漂呢?焦怀玉是个大事面前不糊涂的人,他说道:“老婆子!我们家最缺的是啥?是儿媳妇。怎么样才能接儿媳妇进门,得娃儿有个好工作。我们的亲戚中没有人当官,只有挣表现,让人家当官的高兴,拿个眼睛角角挂着你,儿子兴许有机会出去。”

    吴康明立刻赞同说:“三娘,三爷的话说到关键了,兄弟的事,成败在此一举。”

    焦元亮更赞成此次安排,说道:“我们要把他们当先人板板一样供起来,我们四个人就给他们三个人当几个月佣人嘛!幺妹特别要注意,人家会察颜观色,千万不要香也烧了菩萨也得罪了。”

    一家四口很快形成统一意见,冒险接待工作队员。焦怀玉笑着说道:“张队长想得周到,我们元亮家庭出身好,又有文化,就是没有机会表现,现在送机会上门,我们全家就好好表现一盘。”

    “你们把工作队伺候好了,他们一定会帮忙的。”

    焦怀玉一家非常热情,队员一进屋,焦元亮就已经把热水送到面前,祖传的铜盆子里,放着从侄女婿吴康明家借来的新毛巾。

    王队长很满意,笑着说:“随便点!随便点!我们下来,就是要和你们同吃同住的,不要专门替我们准备,平时怎么吃就怎么吃。”

    焦三婆笑着说:“你们是贵客,不是搞运动,请都请不到,大家上桌子吧!”

    第二天早上,焦三婆给每人各打了两个荷包蛋。王队长立即说道:“焦三婆!要不得!要不得!我们不是来享福的。”

    “我家自己的鸡生的蛋,不要说你们是贵客,就是一般乡下客人,我的两个荷包蛋是没有少过的,你们就领了三婆的情吧!”

    “明天早上不准这样了!”王队长肯定地说。

    焦怀玉说道:“王队长!你们城里人,突然来乡里头,生活不习惯。王队长,我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鸡蛋,这样好不好?我只拿自己的几只鸡婆生的蛋来招待你们。”

    王队长其实对鸡蛋并不过敏,也很喜欢吃,处于队长位置,要说一说政策,贫下中农对革命干部的一片深情,他也不好过分地推辞,于是摇着头说道:“真拿你们没办法,恭敬不如从命,就领了你们的情了。”

    后来,焦三婆又杀鸡、又打兔子来招待队员们,他们也推辞之后享用了。

    王云山知道,生产队张蔡两姓人就占全队人口八成,串联了解情况只能找外姓的人,许德章是土改积极分子,他带着队员串联到许德章家,许家住在上院子正堂屋的左边一间,与周自全合用西北角的一间屋子,做厨房。在饭桌边,许德章接待了王队长。

    王队长笑着说:“你和周自全、吴明辉、焦怀玉四家是雇农成分,是我们工作的依靠对象,今天找你,目的是请你讲讲,生产队干部有没有‘四不清’问题,工分有没有多记?会计的帐目清不清楚?生产队的仓库里的东西被干部或其他人拿走没有?有没有侵占集体财物的行为?当然,他们有问题,不会给你们社员讲的,你可以讲,比如,哪些家的生活过得好。总之,你不要有顾虑,大胆地说,我们会保密的。”

    三个工作队员要找许德章了解情况,其他的人都自动离开了。

    解放时,许德章二十二岁,有一个母亲,租种张国瑞的土地,勉强能糊口,没有讨上媳妇。解放后,托张晓风帮忙,到乡上当武装民兵,反过来整了张晓风,为张蔡两姓人所不耻。他居然想娶比他大四岁的刘玉华,碰了一鼻子灰,怀恨在心。六0年经刘玉华帮忙,拣了个二婚嫂,又生了一个儿子,老婆子肚子里还怀有一个,他正在春风得意。知道王队长的来意,他犹豫了,十多年来,他一直想,土改时辛苦当民兵,啥也没捞着,当个生产队干部也可以呀,可是,三清湾生产队的干部似乎是张蔡两姓人包了的,他没有机会展示自己,很有怨气,如果早当了干部,婆娘早就进门了,何须欠刘玉华一个大人情、讨个二婚嫂呢?。

    许德章终于等来一吐为快的机会,他说:“生产队的干部们是一夥的,他们多记工分,多算帐,我们外姓人哪里知道,只是平时看,他们干部家的生活过得比其他人好,大家闹饥荒了,他们就没有闹,儿女穿的也比大家好嘛;保管室的粮食,他们干部拿没有拿,哪个知道,下院子正堂屋就是保管室,两边的房间,一边是会计张忠华,一边是刘玉华……”

    许德章提到刘玉华三个字,马上停下来,王云山发觉对方神色有异,立即追问道:“这个刘玉华是什么人?”

    许德章正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要谈三清湾的问题,就回避不了刘玉华,可是,自己两次受恩于对方,难道来第二次恩将仇报?他实在不好再说下去。

    王云山笑道:“老许!听说你是土改积极分子,你是我们政府的依靠对象,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要按政策,打破情面,把生产队的问题抖出来。”

    许德章终究是个小人,他说道:“刘玉华的丈夫在土改时是乡政府文书,被农民打死了的,我因此得罪了张蔡两姓人。她的婆婆就是蔡家的姑娘,保管员和副队长是她蔡家的表弟,生产队长又是她婆婆的干儿子,会计是她的幺叔。”

    王云山立即肯定许德章的阶级觉悟,说道:“老许,被贫下中农打死的肯定不是好人!你不愧是老雇农,就是要敢于说话,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把那些四不清干部搞清楚。”

    “王组长!我再给你说一个情况,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大家知道了要恨死我的。我们生产队划自留地时,多划了好多地给社员。”

    王云山立即觉得,多划土地给社员的就是搞资本主义的典型做法,要把盖子揭开不容易。他们又到周自全和吴康明家串访,问到干部和刘玉华,说的与许德章有很大出入。在吃中午饭后,王云山问道:“焦三爷!刘玉华这个人怎么样?”

    焦怀玉心里一惊,刘玉华又不是干部,问到她一定有什么原因,他只好说道:“不瞒你们说,刘玉华的男人是土改时的乡干部,叫啥子文书,才当一年,就说他放跑了伪乡长,又说他在碑亭湾打了解放军,硬是被人打死了的。”

    “哦!刘玉华的家庭就有问题。是什么家庭成分?”

    “下中农。后来,逃跑的伪乡长又回来了,不是张文书放跑的,都说张文书是挨了冤枉,李仲清和张文书还是结拜弟兄呢!这个刘玉华是个人人都夸的好女人,硬是不改嫁,带着两个娃儿和婆婆,熬了十多年,给生产队喂猪,累得吐血,还要干。说实话,她是个知书识礼的大好人,这次运动,该不会搞到她头上吧!”

    “很难说,只要她有问题,就逃不过共产党的火眼金睛!”王队长很严肃地说。

    焦三婆不管队长高不高兴,嘟哝道:“孤儿寡母的,够惨的了,还要挨整呀?”

    调查几天情况后,工作队召开社员大会,宣传“四清”运动的精神,搞忆苦思甜,要想起解放前的苦日子,再联系今天的好生活,对比对比,就知道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了。

    晚上八点过一点,全生产队的男女老少除留家看屋的老小外,都到三清湾下院子大坝子来,虽然有一丝寒意,大家裹紧衣服也要来接受社会主义教育。张静远是个爱热闹的人,自然高兴,有机会参加生产队里的忆苦思甜大会。他坐在自家小房间门槛上,没有寒意,笑看贫下中农唱歌

    工作队员张老师教唱革命歌曲:“工作队,下乡来,贫下中农笑颜开。阶级队伍组织好,地富反坏垮了台,我们团结一心向集体,资本主义根子挖出来!挖出来!”

    没有多少音乐细胞的村民作为社会舞台的配角,在导演指挥下,异口同声地哼着革命歌曲,虽然声音此起彼伏,不那么悦耳,但是,他们也是努力地想演好自己的角色。

    张静远听妈妈说:“工作队来了,小队干部是清查对象,没有多少人内心里是欢迎的。表面上都不敢说,说错了就不得了。”

    他的眼光绕场一周,看不到喜笑颜开的脸,一个个嘴巴跟着吼歌,表情很严肃,就像借了米还糠一般不畅快。

    “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

    农民不是唱歌的材料,只是跟着干吼,吼过几遍,声音整齐一些,有一点歌的味儿。

    王云山组长两手往下按一按,示意大家安静,他说:“贫下中农同志们,这次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非常必要,非常及时,非常好。解放十多年了,有些人还不知道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走共同富裕的阳光大道。偏偏想搞个人发家致富,想搞资本主义,当资本家,当地主。同志们,这是多么危险呀!好了疮疤忘了痛,不想想旧社会,讨口要饭,年年租地年年搬家。我们要大讲旧社会的苦,你才会知道今天社会主义的甜。”

    王组长动员后,工作队员张光成说:“王组长已经给我们讲得很清楚了,下边就由社员同志们忆苦,根据安排的顺序,张忠和,你来发个言。”

    张静远的三祖父张忠和是个喜乐神,解放前受了不少苦。他也爱说,于是站起来,面对整个院坝的人,分不大清每个人的面孔,他说道:“我一辈子都搞不忘记,张国金那年子要抓我去当壮丁,我们家张天荣才十二岁,为了躲壮丁,我们一家只好连夜逃到杨柳镇,去租地主的地种,冬天帮地主砍甘蔗,再冷也要砍完规定的刀数,七十公斤甘蔗为一个刀,根据远近定刀数,不起早就干不完,那个日子真是苦啊!……”

    张忠和说不下去了,只好坐下来,张光成又点了柑子匠张忠诚的名。

    柑子匠张忠诚长期在白马镇柑子园当雇工,后来被抓壮丁,逃回来,给张国瑞当跟班,受的苦也不少,但是,他不会言谈,像生产队这么多人的会上,他从没正儿八经发过言。这次点到头上,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亮相了。

    张忠诚站起来,不知怎么开头,手忙脚乱的,引来一阵笑声。张天培说:“二爷,你平时骂二娘,一套套的,今天就当作是骂旧社会,也一套套地来。”

    “好!那个龟儿子旧社会就是不好,我在白马庙柑子园打望天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天黑了才收工,狗日的老板,只给点清汤稀饭,比有的稠米汤都还清。狗日的工头,拿着鞭子到处转。望起脑壳打凿子,久了颈子罩不住,低下头歇一下,他就打过来了。最气人的是,老板的女儿穿得像个妖精,老子多看了两眼,就说老子起歪心,把老子打惨了,老子再也不去了。后来又被狗日的张国金抓去当了壮丁,在垮民党军队里,成天提心吊胆地,当官的不把士兵当人看,要打要骂,随他心情。嘿!上了战场,有的官儿就挨了黑枪。我没有那个胆子,第一次上阵,乱打了两枪,趁军队转移,就跑回来了。跟瑞二爷当跟班,进烟馆、饭馆,就威风多了!”

    接下来是周自全发言,他站起身来显得很害怕的样子,王组长做了他很久的思想工作,他才答应发言的。

    “我给地主方罗汉当雇工,吃苦吃得多啰。红火大太阳,挖甘蔗行子,叶子划破脸,一出汗咬倒痛得很,歇一下就要挨打,下雪天,办甘蔗,手指都僵了,还是要干。吃的清汤寡水的。我干了两年,不干了,工钱只拿到一半。来帮张国瑞家,有这句说这句,瑞二娘是个善菩萨,稀饭嘛总还吃得饱,一直帮到解放。……要说苦嘛,还是上前年,我和焦怀玉在大队蔬菜队,没吃的,吃了花生壳,屙不出,胀得要命交,焦怀玉用铁丝给我钩,还弄出了一屁眼的血,把我痛惨了……”

    王组长突然觉得周自全说错了,马上说道:“周自全!不准讲啦!”

    周自全正讲得起劲,刹不住车:“不信,你们可以问焦怀玉,我没有添油加醋地乱说,硬是痛得我喊爹喊娘的。”

    几年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他可不知道,忆苦是忆解放前,怎么会说到公共食堂去呢!

    全队的人都知道周自全说错了话,那是严重的政治问题,谁也不敢说,也不敢笑,只等王云山组长怎么处置。

    张天培大声喊道:“周自全,你说错啦!”

    “王组长叫我说过去受的苦,我说的全是过去的苦呀!”

    “你怎么说大跃进那三年的事呢?”

    “我记得最清楚嘛!我不会说话,王组长硬要我说!”周自全两手一摊,无可奈何的样子。

    难道能把周自全打成反革命?他是赤贫,革命依靠的力量。王云山当机立断,对忆苦发言作总结:“今天出了周自全这件事,性质是非常严重的。我作为工作队组长,要承担主要责任。贫下中农同志们,请放心,我会把这一政治事件上报,等待上级处分,周自全在处理意见未下来之前,不得离开三清湾。”

    “我说的是实话,还脱不了爪爪呀!”周自全甩着两手,苦恼地说。

    张光成大声说道:“你只图说到顺嘴,你脱不了爪爪事小,王组长搭着你挨,才不值得!”

    王云山皱着眉头,说道:“下边进行思甜,根据安排,由吴康明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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