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十八章(上)
新中国成立十四年来,一连串的政治运动,妨碍了经济的发展,特别是三年大跃进,不仅摧毁了国民经济基础,而且搞乱了人们纯净的心。生活资料严重缺乏,各种票证五花八门,能够一日三餐有粮吃已是奢望,国家每年春荒发放救济粮,总是杯水车薪,计划经济逼着人们计划肚子容量,不会计划用粮就会饿肚子。
刘玉华在生产队是养猪,在家里也喂有一只猪,还好,连续两年粮食较好,由于玉华母女干活多,六二年年终决算,有工分钱分,六三年也肯定是进钱户。然而,代价却是严重的,刘玉华长期地劳累,气管炎越来越严重,六三年上半年,就咯了三次血,鲜红的血吐到地上,使人头皮发麻。
头天下了大雨,天气由暴热突然转凉,刘玉华没有注意加衣服,受了热伤风。苕藤必须挑回去,陈三嫂已经挑着藤子走了,她只好慢慢地挑起来,落过雨的藤子有点重,想到儿子考上了初中,要二十二元五角报名费,她鼓起劲挑起来,移动脚步,路有点滑,她走得很不稳。头是毛毛闷闷的,鼻孔里流出鼻涕,她艰难地移动着蹒跚的步子。一口气在喉头转不过,她憋不住,咳起来,立刻脸红脖子粗地出着长气,突然,喉头一涌,吐出一口鲜血来,正好被来接妈妈的张静远看见了。
张静远第一次看见妈妈吐那么多血。他吓怕了,马上走上去,轻轻地拍着刘玉华的背,哭着说:“妈,我不去读初中,把你累成这样,我们心里过不去。”
“没啥子关系,你不读书,妈会更生气,妈这样干活,还不是为你。你如果半途而废,就浪费了全家人的一片心意。不要说胡话,不仅要读,而且要读出好结果来。”
妈妈很费力地说话,使张静远真的心潮涌动,这就是伟大的母爱,这就是中国人“愿为儿孙作马牛”的传统。
“妈,要我读书,有一个条件,不干喂猪的活,宁愿少得工分。”
“好,我答应你,我会给你张天培大爷说。生产队的猪少了,我和陈三娘喂,没以前累。我这次是自己不小心,受风热引起的。我喝了清油,血就止住了,没事。还有几天就该上学校,不要想东想西的。”
张静远还是不放心,对姐姐说:“我去读书后,你要照顾好妈。”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要离家求学,妈妈虽然舍不得,心里却十分高兴,鸟儿不能总在巢里,“天高任鸟飞”,就让它飞起来吧!全区八百多孩子只取一百人,张静远能考上,一定是前途有望。
刘玉华突然联想到二十多年前,张晓风离开家到西江城大江中学读书的情景,那是带着祖父及全家人的希望去的,想不到会有后来的变故。她心里不由得起了一丝凉意,时代在变化,千万不要让儿子去沾政治的边。
刘玉华早早地给张静远准备了生活用品,是她亲自纺线织布,做成棉被、棉衣、棉鞋的,因为买不起洋布,土布很暖和,张静远也喜欢穿,布鞋也是母亲一针一线扎鞋底做成的,整个三清湾人都称赞母亲是个好裁缝。张静远为母亲感到骄傲。
一九六三年九月一日,张静远从青龙公社三清湾,来到当时眼中的大地方,石家初级中学校,在全县排序第十,也叫初十中。
母子二人走进校园,五八年的红专大学,培养又红又专的人才,连所有的教室、办公室、学生寝室、食堂等建筑物,都是红砖砌墙、红瓦盖屋顶,掩映在一排排桉树下。可惜红专大学只办了一年,学生就全部“毕业”,由于劳力缺乏,就没有再招生了。在两排教室的山墙处,新生分班名单高贴在墙上,张静远一下就看见自己的大名,二班第二位就是,第三位是刘文轩。
大办公室外,人头蹿动,还得排队。张静远看见了唐老师,带着唐清波、唐清玉,和何志芳阿姨、陈兰英一齐走进校园。
“清波、清玉、兰英,我们在这里!”
刘玉华、唐雨梅、何志芳三姐妹亲自去给孩子们报名,在总务处交转粮关系单,交各种费用,共计二十二元五角钱,包括五元伙食费。吃集体食堂,学生转粮后,按每月三十二斤粮食标准供应,百分之七十大米,百分之三十面粉,每月供应一斤猪肉,半斤菜油,每个星期都能吃上一次肉。
四个小伙伴看着分班表,张静远、刘文轩、唐清玉、陈兰英在二班,唐清波、李良军、刘文华、钟新华在一班。
唐清玉笑着说:“要是我和兰英还是坐在张静远的前排就好了!”
张静远指着分班表说:“那个班主任老师叫伍云基,他会按高矮身材来编座位,反正是最好位置,三四排,清玉和兰英肯定是二三排。文轩到哪儿都是坐后排的命,信不信?”
刘玉华给儿子办完入学手续,找到住宿处,全校只有六间教室,六一年,因下放学生,全区没有小学毕业生,就没有初中六四级,只有两个年级、四个班,剩下的两间教室就作了新生男寝室。很不理想,张静远的铺位在上铺,他从没睡过如此危险的小床,他看着那写在木柱上的名字,再看看空着的下铺,很想把纸条换一下,但是,班主任安排的,敢乱动吗?别的同学也怕呀!
刘文轩走过来,看见没有铺床,他说:“我也是上铺,不怕,静远,有床边挡住,不会掉下来。”
张静远为了让母亲放心,也笑着说:“妈!我睡上铺,不怕,上铺的空气好!”
铺好床,刘玉华和儿子又到女生住处,去看唐雨梅、何志芳给女儿铺床。突然,苏晓阳从礼堂屋角转过来,直接从刘玉华母子旁边走过。刘玉华扬起的手立即放下,张开的嘴也马上合拢,她本想相认一下,对儿子也许有好处。贵人多忘事,何必自讨没趣呢!
刘玉华到了女生寝室外,唐雨梅、何志芳也为女儿铺好了床。三姐妹要离开学校,各自给孩子们叮嘱几句。
刘玉华说道:“学校的东边是西江河,静远、、清波、文轩,你们几个不能下河洗冷水澡;西边是铁路,上街走铁路,要尖起耳朵听,看看前后有没有火车来。学校没有围墙,不要遍山马儿跑,学校有校规,要给老师一个好印象。文轩!你是大哥哥,静远有点野,你要帮大姑看着他!”
唐清玉笑着说:“阿姨!你总是说静远哥的缺点,成绩好才是主要的。”
刘玉华也笑了笑,说道:“清玉!你也不要光看他的优点,文轩的成绩也很好呀!我这个侄儿多文静呀!兰英也是文雅得很的,就只有你两个爱说爱闹的!”
“阿姨!我装不稳话,有话憋在心头,很难受,说出来就轻松了!”唐清玉笑道。
何志芳说道:“清玉和雨梅一样,能说会道的,像兰英这样,说不上三句话就脸红,不好,英子,你要学一学静远和清玉,不要言滞口钝的。”
刘文华、李良军也铺好了床,来送别三姐妹,三姐妹频频向七个孩子挥手告别!
何志芳笑着说道:“雨梅!看得出来,你的乖女儿是很喜欢静远的哟!”
“志芳!我敢和你打赌,你家兰英虽然少说话,她的心思你不知道呀!她看静远的眼神与其他人不一样,敬佩之外,爱慕是主要的;清玉喜欢静远,敬佩是主要的。”
“你是老师,天天看学生的言行举止、喜怒表情,你说的也许对。孩子们真正地长大后,面对社会,该怎么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不好说。”何志芳说道。
刘玉华对十三年风风雨雨的生活感触太深,变化无常。她说道:“雨梅!志芳!说句心里话,我太喜欢你们的乖女儿了!世事多变哟!就拿雨梅来说吧!怎么也不会想到,要和我们张家的弟弟结婚。现在我们三姐妹好,是经受了多少风风雨雨的,我相信,应该会长久地好下去。孩子们之间友好,很多成分是因为我们前一代人之间的关系,当他们有一天,要涉及切身利益的选择时,就很难说友谊能不能继续下去。”
“你不要那么消极嘛!”唐雨梅说。
“大家记得吧!在晓风的关键时刻,陈大全不就抛掉了兄弟之情吗?他的儿女和我们几家的子女就没有相好下去了。其实从我的真正内心来说,我是非常希望,打儿女亲家的诺言能够实现。我也看得出,静远也很喜欢她两个,三人互相喜欢属于很单纯的感情交往,到谈成家时,考虑的因素就复杂了!”
唐雨梅笑着说:“华姐说得对!我们要把他们的友好化为学习的动力,当务之急是搞好学习。”
在告别刘玉华时,唐雨梅笑着说:“华姐!我怀孕啦!”
“这么快就有呐?你生娃儿水平高哟!”何志芳也笑道。
“天才兄弟有后了!”
唐清波、刘文轩、刘文华、李良军、张静远五个在操场东的河边坐下来,河对面的山比较高,山脊像抛物线,倒映在清清的河水里,还能看清成片树林的黑影;竹林中的草舍、瓦房显出破败的特点;河边,几个女人在洗衣服,河面上,几只渔船在捕鱼,此起彼伏,都有收获。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有一点催眠的作用。
唐清波已经年满十五岁,刘文轩也快十五岁了,另外三人是十三岁,唐清波说道:“我们离开家,来学校读书,要尽最大努力学习,我们要吸取李韵泉的教训,想到那些没考上的同学,在农中里读书,是什么心情呢,肯定不好受。李韵泉仗恃老爸是公社书记,以为有靠山,不好好地读书,良军的爸是公社干部,权力不大,良军要有好前途,还得靠自己。文轩、静远和我,政治上受限制,只能靠成绩好,或许能有个工作。”
刘文轩也很明白“右派”父亲的份量,他说:“清波说得对,我们不但没有靠山,反而要受父亲连累,我们无法选择父亲,可以选择奋斗。只要国家凭考试取人,我们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下午,班主任老师伍云基走进教室,同学们鼓掌欢迎。他说道:“同学们!你们从石家区的四面八方考到初十中来呐!我欢迎你们,你们怀揣远大理想,带着父母亲友的希望,走进这间教室里来。我!伍云基,成为你们的班主任,在学习、生活中给你们当好参谋。现在我点名:汪玉忠、张静远、刘文轩……”
点名在继续,张静远认真观察起老师来:年龄在四十上下,最可笑的是,伍老师的头顶,额头附近没头发,两处对称的秃顶部分像两处河湾,深入到头顶一半处。哦!那就是有知识的特征,新庙子小学就没有一个秃顶的老师。胖胖的脸显示出和蔼可亲,身材一米七左右,念着名字的声音宏亮,中气很足。张静远的第一印象:伍老师是一个学识水平高、温和中含严肃的人。
点完名就排座位,张静远果然坐第三排,一个叫汪小林的同学是他的同座。唐清玉和陈兰英同座,也坐第三排,与张静远分坐两边。张静远想,初中里,男女界线分得更清,与清玉、兰英再像小学时那么亲热,影响肯定不好。
九月二日,在礼堂里举行开学典礼,他把伍老师介绍的任课教师之名与实体联起来:教导主任苏晓阳教语文,程大洲老师教数学,政治课由校长吴忠诚担任,历史老师名叫方诚新,班主任伍云基教地理,植物老师叫徐文化,体育老师叫黄光荣,音乐老师李艳芳。
十三岁的张静远初步尝试到了城里人的生活:伙食质量比乡下高,数量上却不能满足肚皮的需要,八个孩子一张桌子,饭是每人一格,谁也别想多吃,菜是共用,只能多吃菜,大家还是比较有礼貌。八人到齐,一齐动手,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不到五分钟,饭菜全扫光。张静远是班上的小字辈,大年龄同学吃不饱,只好到街上去吃八分钱一碗的小面来填饱肚子,在张静远看来,吃上一碗小面,那是奢侈。有时,家境好的同学招待张静远一碗面,他觉得受了别人天大的恩惠,很久都会记在心里。
从衣着上判断,张静远是最穷的几个同学之一,他虽然不很理解美的内涵,但是,他也想把自己打扮得好一些,他没有条件讲究,只能弊帚自珍。全班五十一个同学中,也有少数人家里富裕一些,唐清玉和陈兰英穿着一样的红灯心绒衣服,出入形影不离,张静远从同学们的眼光里看出,那是乡下孩子从未见过的,是仰视、羡慕。还有两个女生穿的毛线衣服,更是张静远等乡下孩子没听说过的。
张静远一天天地熟悉同学,也一天天地增加着自卑,看着自己身上,从头到脚,全是母亲土法一条龙生产的衣服鞋子,虽然暖和中含有亲情,俭朴是美德,但是,他知道,归根结底是自己穷。当他看到那些老师的高雅形象和同学们也一天天注意外表时,他也想改变自己,古人说:“人是桩桩,全靠衣裳。”没有条件修饰自己,他不怨母亲,他自惭外在形象差,但并不感到内在心灵丑,在全班同学中,他只能用学习上的前几名来弥补外表之不足,东方不亮西方亮。
每天的数学作业,程老师都要打分,张静远得百分的时候最多,程老师也就经常表扬他。可是,苏老师第一次评讲作文时,念的汪玉忠和刘文轩的文章,张静远这时会感到脸上无光,自己作文总是找不到话说,想写出好作文,总是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表达意思,更不要说谋篇布局。由于父亲的原因,张静远从小受压抑,语言表达能力差一些,脑袋里记的东西是多,可要写成文章就难了。
最令张静远难受的是每天早上吃三两,一两米稀饭,两个馒头。他的胃在三年困难时期,被野菜撑大了空间,现在只填一点稀饭和两个馒头,到了第三节课,胃子唱空城计,实在不好受。听课当然无法专心,一次上语文课,苏晓阳老师讲《渔夫的故事》,他教同学们读一遍课文后,在黑板上写段落大意。
张静远按住咕咕叫的肚子,突发奇想,渔夫给魔鬼盖上所罗门的印,心里一定痛快极了!我今天也给汪小林盖上所罗门的印,汪小林一定狼狈得很。
张静远慢慢地将墨水涂在瓶盖上,唐清玉发现他失常,脚踢了他一下。张静远浑然不觉,继续涂瓶盖。
苏老师还在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瓶盖印上同桌汪小林的脸,笑道:“给你盖上所罗门的印!”
汪小林本能地一抬手,击打张静远的手腕,衣服扫着了墨水瓶,没有盖子,墨水溅到前排女同学背上,染黑了衣服。全班哗然,张静远手一松,瓶盖掉到地上,他木然地坐着,犹如遭电击一样。
两周横向移动一次座位,张静远和唐清玉两张桌子在中间,左手边的唐清玉见脚踢不起作用,伸手想拉一下张静远,又怕后排同学看见,立即缩手,轻咳一声,示意张静远停止。张静远一心要实践盖印的感觉,没有发现唐清玉的警告。
事情来得太突然,唐清玉从没想过张静远会破坏课堂纪律,她小声问道:“你怎么呐?发神经呀!”
陈兰英大皱着眉头,替张静远着急,在她读书六年中,没有见过谁在课堂上这么大胆地搞恶作剧,而偏偏又是她心目中的神张静远,那么勇于实践,整出祸事来。她的两手搓着,排遣不安。
张静远思维敏捷,说干就干,这次时间、地点、对象都搞错了。他快速地想:自己坐在第三排,老师肯定听到了那句给同学盖印的话。他一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定会大骂着给我脸上盖手印。真是太不应该,自己怎么会干出这种荒唐之事呢?
不会做、不想做的事,自己做了,只能是待宰的羔羊一样,接受处罚吧!他不敢看左边的两个可爱的妹妹,不敢想同学们那愤恨的目光,他更能想到唐清波和刘文轩指着自己鼻子骂人的情境。他不去想,闭眼等着老师盖手印。
课堂里乱哄哄的声音渐渐静下来,张静远却没有听见老师的咆哮声,老师的手也没落到脸上。他感到奇怪,睁开眼,苏老师手在抖,可始终没打下来。
前排两个女同学衣服上染上墨水,气得直哭,小声地骂着人。张静远最怕见女人流泪,从心里立刻认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纵然肚子饿,也不应该干这种事充饥;纵然想象力丰富,也不应该在别人脸上盖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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