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十七章(上)
一九六三年五月一日,张天才与唐雨梅成亲,婚礼在新庙子学校举行。
何志芳和刘玉华带着孩子到学校贺喜,刘玉华说:“雨梅!我现在是你的正儿八经的大嫂了,如果我俩成亲家就是亲上又加亲,打不成亲家,有志芳的女儿,静远还是有望的呐!”
唐雨梅笑道:“大嫂子!你好像担心过余了,静远会给你找一个好儿媳的!”
李仲清和妻子刘玉芳也来贺喜,刘玉芳拉住刘玉华说道:“华姐!十年多没见到你,变得来妹妹都不认得你了!”
“芳妹!你有大书记给你保养,一点不显老,听说你生了老四,还想生几个呢?”
刘玉芳笑道:“我生了四大天王,现在又怀上老五啦!毛主席说过,人多力量大,我没其它本事,生娃儿的本事还可以,一个个都长得好看,脑瓜子也还聪明。我和李书记都希望老五是个女儿。”
周围的人都伸出大拇指,刘玉华调笑道:“芳妹和李书记都是良种!生的娃儿当然质量好哟!”
李仲清白了妻子一眼,说道:“玉华嫂子,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像话,能这样说妹子吗?”
唐雨梅把张天才引到李仲清面前,说道:“李书记,他就是张天才,张天培的亲弟弟!”
“哦!原来是天培的弟弟,都是老交情!好啊!小弟是一表人才呐!”
张天才笑道:“李书记,你和我晓风哥最相好,我看过你和晓风哥喝酒,我那时好羡慕你们哟!”
只要说起张晓风,李书记神情就不自然,李仲奎插进话来:“天才!我是三清湾的外甥,祝表弟与唐雨梅老师喜结良缘,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刘玉华接着说道:“雨梅依然是大美人,明年生个龙凤胎,赶上我们玉芳妹子!”
刘志高也来凑热闹,说道:“你俩生娃娃,有数量,更要讲质量,读书行不行,是质量的核心。”
唐雨梅指着刘玉华说:“还是我们玉华嫂子生娃娃最有质量!少而精,张静远真的是块读书的好材料。”
张静远、陈新宇、唐清波、唐清玉、刘文轩、刘文雅、李良军、李韵泉、陈兰英等年轻人,看见大人们开玩笑,也来了兴趣。
李韵泉笑着说:“我们唐阿姨是大美人,清玉和兰英也是美女,也是良种!”
唐清玉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她自豪地说道:“我妈妈在重庆南开中学读书时就是校花,那不是吹牛的。我和兰英也不赖,鲜花不会插在你这堆牛粪上!”
张静远惊讶于唐清玉的直率和大胆,也笑道:“韵泉可不是牛粪哟!他是杂交良种,只是后来的田间管理差一些,苗子长得不怎么好,结什么果子,可想而知。”
刘文轩碍于老表关系,不好赞扬张静远精妙的评价,只是捂着嘴大笑。陈新宇立即笑道:“张静远!一语中的也!”
唐清波鼓励李韵泉,说道:“韵泉!你就多锄草、多施肥,用化肥提苗,肯定能结出好果子!”
李韵泉很气恼地说:“哎呀!张静远,你仗恃成绩好嘛!来讽刺我。今后,哪个更有出息,还不一定呢!”
张静远立即表示赞同,说道:“韵泉说得对,说明你成熟了一些,你的最大优势是有个无所不能的老头子,会给你安排好一切的。哪像我们,前途渺茫得很!”
唐清玉看不惯李韵泉那种公子哥儿样,也来嘲讽几句:“靠父母的人有啥子出息,自己奋斗找出路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才会被人看得起!”
张静远接着说:“唐清玉说出了一个道理,就是我们男子汉靠什么处社会。不错,我、新宇、清波、文轩、清玉和文雅,我们的父母对我们的前途帮不上忙,反而有阻力。我们不能悲观,要靠自己努力奋斗,即使困难重重,也要勇敢向前。韵泉,我劝你,还是自己挣前途好。”
刘文轩也语重心长地说道:“韵泉,静远说得对。即使李姑爷能够给你找一个位置,要干好,还得靠自己有真才实学才行,姑娘们看得起你,本事更重要。”
李仲清和刘志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听孩子们谈话,李仲清站过来说道:“韵泉!张静远和他们几个说的话很中肯,躲在父母的树阴下乘凉,算什么男子汉。很快要考初中了,升不上去,我看你咋个办?”
“凉拌!”刘志高笑道。
张静远考试前的一天,李真容挺着大肚子,来到刘玉华家,她说:“玉华!我怀孩子的几个月,你给我做了许多小孩的东西,我也没多少帮你的。静远要考初中了,为了让他考好点,我有一支自来水笔,是你幺叔从西藏日喀则带回来的,外国货,很好写,我就送给静远。希望他用这支笔考上初中、考上高中大学,我再给你五斤全国粮票,让他吃饱点!”
“谢谢你!幺娘,这么关心我们静远!”
李真容又对张静远说道:“静远,你要用这支笔考出好成绩,考回录取通知书,让幺婆也高兴一回!”
张静远接过金星钢笔,说:“谢谢幺婆的关心帮助,我一定考出好成绩!”
晚上,张天益来找刘玉华,说道:“玉华大嫂!我家天松和静远去考试,有你去送,我就不去了,我家秀梅快生小孩了,我离不开。”
“兄弟,你放心,我会看好他俩,让他俩都考上初中。”
张天益做出无可奈何地样子,说道:“大嫂!不瞒你说,天松考上了,也可能读不成。让他去考试,就好比去庙子里烧高香,了个心愿而已。”
张天益父母死于水肿病,他从重钢回来,穿着蓝色工作服出入各乡场,由于身体瘦削,没有姑娘看得上他这个穿工作服的农民,皇天不负苦心人,张天荣老师的岳母费尽口舌,终于游说来了一个姑娘。张天益抓住难得的机会,说道:“不要看我瘦,我修汽车的技术不一般。现在是落难,知道吗?我老表是公社干部,他说了,一定有机会给我安排一个工作。秀梅,你跟着我,一定不会亏了你的。”
王秀梅一想,是呀!张天益其貌不扬,能去重钢当工人,就因为有老表帮忙,“公社干部”就代表着希望,就能改变张天益的面相,她答应了这桩带有赌搏性的婚姻。
不到一个月,二人喜结连理,王秀梅在张天益没有被重新起用时,就是家里的领导,对小叔子张天松的读书之事,有一票决定权:弟兄今后要分家,现在拿钱供小叔子读书,在王秀梅看来,等于拿钱打水漂。
张天益没能给二老送终,是出嫁的姐姐和天松操办的丧事,要他舍弃弟弟的学业,良心上过不去,他说:“秀梅!我们家总比玉华大嫂家强嘛!她都要供孩子读书,我也应该供弟弟读书呀!爸妈在阴间看着我们的!”
“咋啦!他们在阴间看到我,给你们张家怀了娃娃,感谢我都来不及,把我恭维上天,还会来说我的东西南北吗?再说,张天平不是读了高中吗?还不是挖泥巴,拿钱打水漂儿,还看得见几个圈圈,拿给他去读书,白丢进无底洞。”
“秀梅!我怕别人指我的背脊骨。”
“你的眼睛生在前边的,看得见背后吗?管它那么多,家家有个打米碗,管人闲事受人磨,哪个要来说三道四,就请她来,我让她就是了!”
“你咋个这么说呢?我不说了,不要气到肚子里的娃儿了。天松考不起就最好,免了许多麻烦。”
张静远在旁边说道:“大爷!我们新庙子两个班,一百另四个人考,考得上初中的不多,我是班上前几名,都不敢说一定考起,小幺爷的成绩在班上是二十多名,也许考不上初中呢。”
张天益听了,放下心来,回家找到张天松,满带感情地说:“天松!你我兄弟一场,爸妈死得早,我又不在家,让你受了苦,哥子很难过。我回来了,好不容易成了家。”
“哥!你不说了,当弟弟的给你添麻烦了,我已经十三岁多了,光吃饭,不干活。我知道考不起初中,只是陪同学考一个成绩。”
张天益后悔没有和弟弟沟通,才与妻子白闹了一些别扭,他说:“天松!你咋个先泄气了呢?既然去考,就要考好,也给爸妈争口气。只要你考上了,哥子还是要让你去读的。明天就考试了,哥应该送你去考试的,你嫂子快生小孩了,我怕——”
“你不去!我和静远一起去考试,没事的。你把嫂子看好点!”
张静远说道:“妈!你不去石家街,我和天松一路,没事的!”
刘玉华笑着说:“你读了六年书,就看明天考试。我知道你成绩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要一切小心。我在家里也不放心,我肯定要去看你考。”
张新慧指着张静远说道:“你看看这柱头上的字,爸爸也在天上看着你,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你的笔杆上,我相信你考得上初中,争取在全区考前几名。”
“姐姐!你就说对了,我们方老师是全区有名的好老师,我又是青龙公社百多学生的前几名,我都考不起,哪个能考起呢?”
刘玉华看见儿子的自信,也高兴地说:“好喽!早点睡,明天早点醒,清清醒醒地去考试!”
东方现出鱼肚白,刘玉华就带着儿子和天松上路了,从三清湾到石家街有二十华里路,经过汪家湾,刘玉华本想把丈夫落最后一口气的地点指给儿子看,她立即意识到,会影响儿子的情绪,忍住不说。
张静远却指着那伤心地,问道:“妈!那座房子外边的坝子,我爸就是在那里死的,是不是?”
“静远!你咋个问这件事呢?不要去想它!影响考试!”
“不!妈妈,不会影响我考试。我今天考试,也是为爸爸考的,考试时想起爸爸,我的脑壳更清醒,会考得更好的。我将来一定要干大事,才对得起爸爸!”
刘玉华想不到儿子那么懂事,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鸡蛋,递一个给张天松,说道:“天松!你两个把鸡蛋吃了,考试时才不会饿。”
三人在小公路上走了两公里,就到了百部龙骨水车车水上高山的地方。张静远笑着说:“妈妈!那年,我和小大爷来看车水,热闹得很!”
刘玉华指着河边的小山说道:“解放时,土匪就是在我们站的这面山坡上,和谢县长他们解放军打仗的,三清湾的张国瑞就是顺着我们走过的公路逃回驼子场的。我们那天正在给你老祖祖做七十大寿,狗日的苏文英——,不说了!”
张静远零零星星地从张家前辈们口中知道了父亲蒙受冤枉的整个过程,他从来不向母亲求证,怕老人伤心。在这特别日子,母亲主动提起,他劝说道:“妈!我会记住的!”
政治的高压,生活的艰难,使张静远比其他孩子更懂事,刘玉华从来都是鼓励儿子,要在科考道路上求一个好前程,她说:“这湾湾里的大院子,据说就是明朝的赵阁老丞相的老家,这个碑亭湾的碑和亭也就是因为他才有的。这就是‘一举成名天下扬’,读书——当官——发财,是古人走的路,我的爷爷是秀才,没考上举人,清政府就垮了。今天考初中,今后考大学,跟过去考秀才、考举人差不多,没有真才实学就考不上。”
全区的八百多考生集中在石家中心小学,考生全部进场,刘玉华刚要走出校门,刘志高喊住她:“玉华姐!你也来啦!静远是个好孩子,肯定能考上。”
“我听静远说,你家文轩和你侄子文华成绩也很好!”
刘志高笑道:“我们几个结拜弟兄的孩子,付大哥的差一些,卿紫蓝的成绩也不怎么样,仲清的娃儿,成绩更差,升初中有点悬!”
“他们三家的娃儿读书差点,原因很多;我们两家的大人亏了,娃娃懂事早,就知道努力读书,没有另外的路。你也是静远的舅舅,今天来的路上,经过了晓风落气的地方,也在碑亭湾看了土匪和解放军打仗的山坡,静远很懂事,知道他爸的事,发誓要努力读书。我辛苦十三年了,看到娃儿这样,我心里也高兴!”
突然,苏文英走进学校来,他是以区长身分来看考试的。刘玉华、刘志高来不及回避,苏文英看见刘志高,没有认出刘玉华,他稍微犹豫后,立即堆满笑容,说道:“刘校长,你回来就好了。这位是……”
“张晓风的家属。”
“哦!是张晓风家里的,变得太老了,哪里还能看出来,你就是张家大嫂,你儿子也在考试?”
刘玉华摇着手说道:“岁月催人老,算了!听说你当区长了,好嘛!你是当官的命,随便到哪儿,都是当官;我是农民,一辈子都背太阳过山。今天娃儿考初中,我来看看。晓风没有当官的命,我只有希望儿子将来有出息,也去当官。”
苏文英想起自己做的缺德事,想当面道歉,面子上又过不去。经刘玉华一嘲讽,脸色已变。刘志高说道:“玉华姐!人家苏区长是大忙人,不打扰他办公事,我们去找唐雨梅摆龙门阵。”
刘玉华往旁边吐了口唾沫,在一间办公室里找着唐雨梅,问道:“你和天才过得快乐吧?”
“快乐!孩子们很喜欢他,我得谢谢你这个大媒人。”
“他能和孩子们相处得好,我就放心了!”
坐在考场里,张静远左右一看,有一半的人是其它公社的。他第一次感受考试的严肃气氛,他的心情很平静,拿起语文试卷,仔细地看题。他佩服方老师,所考的内容都是老师作为重点讲过的,也是张静远记得最牢靠的。心中有数,他的心情就很愉快,钢笔真好写,他尽量把字写得正楷一些。到监考老师提示时,他已经检查了两遍,没有什么遗漏,只是答案是不是完全合要求,他无法知道,都是老师怎么教,就怎么答的。方老师说了,必须考试时间到了才能交卷。
中午,全体考生统一在街上饭馆用餐。刘玉华看见张静远第一个走出考场,笑着迎上去,摸着儿子的头说:“考试慌不慌?”
“哪里会慌!我是全部做了的,都是我背得溜熟的,我一个钟头就做完了!”
“有没有做错呢?”
“老师说的,考过了就不再去想它!”
“对!对!对!你和他们一起去吃饭,我另外找地方吃。”
唐清玉跑到刘玉华面前来,拉着手喊道:“刘阿姨!您来啦!兰英!紫蓝!快来,阿姨在这儿。”
唐雨梅和陈兰英、卿紫蓝走过来,刘玉华摸着陈兰英的肩膀说道:“兰英,看你和清玉的高兴劲,一定考得好,阿姨相信你们,一定能考出好成绩!紫蓝,好生考,代我给你爸妈问好!”
刘志高和方云昭走过来,刘玉华说:“方老师!我是家长,得谢谢你,教我们静远费了心!”
“玉华!你就见外了,我和晓风是什么关系?静远在我班上,我还省了不少力呢!”
刘志高喊道:“同学们!到街上吃了饭,不准乱跑,全部回到学校来。”他又转身对刘玉华说:“姐!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大家都是熟人,拉下你一个,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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