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十三章(上)
张新慧干活很努力,和一批十五六岁的男女青年们参与到挑土边的行列,那样可以多挣工分。其它人也挺照顾她,让她多上泥巴,少挑担子。
男性小青年们学会了用扑克牌搞小赌搏,在跳土边的中间休息时间里,就要玩几局,张天清最小,经常输,张天德就说:“不要你给钱,只须脱完裤子,到那些女娃儿面前跑一圈就行。”
张天清只好不顾脸面,脱下裤子,冷得发抖,就要往女青年那边跑。
“不准过来!”“你要跑过来,我们就用扁担砍!”“耍流氓!不要脸!”姑娘们吼叫起来。
“哈哈哈!算了,不跑啦!”陈一发笑着说。
腊月二十六,张静远催着妈妈办过年的好东西,三年大灾后的第一个年,该吃点好东西。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姐姐病了,张静远盼望的美好的过年节泡汤。听妈妈说,姐姐昨晚脑袋就发烧,早上已经很烫人了。
“妈,把姐姐送到专区医院去看。”在张静远心里,专区医院是包治百病的,去那儿看保险些。
一会儿,张忠华幺公找来一乘滑竿,三祖母也很关心张新慧的病,用手摸了摸额头,说道:“叫天平和幺爷抬新慧去城里看,万一有什么情况,可以去你李大哥那儿。”
“我也要去看姐姐的病。”张静远跟在后边,往城里赶。
一行人无暇左顾右盼城里稀奇之风景,急行军速度,赶到专区医院,挂急诊,医生诊断,体温三十九度五,是重度感冒,建议住院治疗,可是哪里有钱住院呢?
“医生,我们城里有亲戚,每天来打针,好不好?”刘玉华央求着医生。
“好吧!一定要连续打六天青链霉素,否则,翻病难医。”医生也体谅农民。不像今天一些医生专干雪上加霜的事,不该输液的要输液,不必用好药的专门用好药,救病人的命,抢病人的钱。
听说不治好会烧成肺炎,张静远很着急,劝妈妈一定要想法治好姐姐的病。他不敢想,那尖尖针头扎进身体的感觉,总觉得姐姐倒霉,他劝姐姐:“不要怕,我打过针的,就像蛇蚂蚁咬了一口。”
拿药打针后,一行人来到城墙边李良彬家。李姑爷的案子在一年多前就已搞清楚,可是,单位不告诉他,让他继续在长巴山劳动改造,只是对他很放松,没管他,他种了许多蔬菜,送回城里,正好在家,等过年。
“李姑爷,新慧病了,只好来麻烦你。”其实,张新慧的宝孃张淑芳也在城里,可是,她丈夫王兴荣已经在地区公安处当了正科长,认为餐馆服务员的妻子与自己感情不合了,正闹离婚,刘玉华当然不能去打扰她。
“大嫂,讲什么麻烦,一家人咋个说起两家话来,我挨冤枉,麻烦了你们不少,新慧就住下来,放心治病,几天就会好的。”
李姑爷的大儿子李新建虽然小张静远四岁,两人很谈得拢,他经常到乡下,与表哥一起在竹林坡坡放车子,张静远受到李新建和弟妹们的欢迎。
张桂蓉非常热情,端茶送水洗脸,刘玉华真正地感到了温暖。俗话说,进门看脸色,李姑爷一家不亚于接待贵宾的礼节使刘玉华很觉过意不去,啥礼物也没给妹妹买。
张静远也不想回去,他第一次到城里来,要看看城里人的幸福生活,李新建表弟也极力挽留他。
一年前,他在大舅家经受过城里人的饥荒。他想,城里人有什么好,不能随便钻到甘蔗林里吃甘蔗,也没有捉鱼捞虾的乐趣,乡下人多么自由。可是,当李新建表弟引着他到街上转了一圈,他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城乡差别。在张静远眼里,真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切都那么新鲜,街上居然长有两排大树,店铺里的灯和街灯把街道照得通明,特别是那种很长的电棒灯,发出很强的白光,还有一些灯用罩子罩住,发出很多种颜色的光。
车子不时飞跑过去,那种两头矮的小车子跑得飞快。李新建说,那是大官坐的,叫“华沙牌”,进口货,西江城都没几辆。街上的人们悠闲地走,着装并不豪华,比乡下人穿得好多了,至少是洋布做的衣服,不像张静远,上下装衣服都是妈妈纺线、织布、制衣流水作业完成的,张静远自惭形秽,只是没说出来。
到了市中心的电影院,张静远看到电影院外墙上的宣传画,那“二妹子”比真人大很多,好乖的女人哟!似乎在向他打招呼,那眼睛太有神了,比唐清玉的眼睛还好看。他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看完电影《柳堡的故事》,人们涌出来,他急忙往边上让。高音喇叭里飘出歌声“九九那个艳阳天哪哟,……十八岁的哥哥看上小英莲……”
十岁的张静远只看过一场坝坝电影《李双双》,他只记得里边的一句话,“先结婚后恋爱,”一个情节,钥匙放在老地方。特别是,那个李双双没有“二妹子”的眼睛好看。电影院里看电影,是什么感觉,他无法体会,可惜自己不是城市人,没有资格进去坐着看。
一个星期,姐姐的病好了,春节也过去了,城里人挂起灯笼过节,张静远又看到了耍龙灯的,耍狮灯的,真是丰富多彩。张静远想,我今后一定要作个城市人,每天上班,月月拿工资,想遛街,想看电影,一切随意。
回到三清湾,张静远向小伙伴们宣传城里人的种种新奇事:“那个电灯,只要一拉就亮了,又一拉就熄了,再大的风也吹不熄。那一根根长电棒最亮,那种五颜六色的大泡子灯最好看。”
六二年一月十一日至二月八日,中央召开七千人大会,对三年大跃进做总结。有人提出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相反的说法,主要是自然灾害导致经济崩溃的,后来好多年,提到这三年艰难日子,都叫做“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避免“人祸”之说。毛主席和刘少奇的矛盾由此次大会开始,经过“四清”和“文革”,最终打倒了刘少奇。
国家主席刘少奇、主管经济工作的陈云为搞好农村经济,提出“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的主张,总书记邓小平于六二年六月二日也针对“包产到户”说了一句名言“不管黄猫黑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从六二年提出“包产到户”到七八年安徽省小岗村真正落实,历史又走过了十六年,十六年啊!几乎一代人的时间呀!该干出多少大事啊!一张“资本主义”牌号的大网网住了新中国的历史车轮,直到改革开放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才绞破了这张大网,解放了生产力。
中央文件规定,可以划少量自留地给农民耕种,以补集体经济之不足。张天培召集队委们开会,落实自留地的划分。张天培说道:“我们农民靠土地生存,解放前没有土地,租地种,苛捐杂税之外,所剩无几,日子过得苦。土改分了地,大家对土地的热爱,立刻得到可喜的回报,大家能吃上饱饭了,有余钱剩米了。虽然是靠天吃饭,有小灾小难,每年收成还不错。谁也没想到,搞什么大跃进,大炼钢铁,公共食堂,糊弄土地,惹得天怒人怨,天灾不断,饿死那么多人。说到底,就是没有善待土地,天是父地是母,农民不好好对待父母,就要遭天谴,就收了那么多人的命。
现在的政策,又可以把少量的地分给私人耕种,说明什么呢?种地是精细活,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大家想过吗?单干那会儿种地,你是怎么干活的,给生产队又是怎样干活的,想法不一样,劲也使得不一样。为自己干和为大家干,完全不同。我说这么多的目的,是想请大家考虑,可不可以多划点自留地给大家?再大胆的做法就是把寨子上的地包给大家种,由私人去种,也许能多收粮食。”
蔡世发因父亲死于督战员之手,对大跃进的搞法有意见,但是,一个草民不敢对抗政府,也不敢大胆地与政策对着干。他说:“土改分到土地,由单干到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再到今天的自留地,转了一圈。上边开了这个口子,我认为,把口子撕大点,多划点地给大家是可以的,上边不容易发现。寨子上的地经不住干旱,每年没出多少粮食,能包给私人,肯定能多打许多粮食,听说中央有人提出搞‘包产到户’,可是,文件没有这么规定,我们去干了,人口是封不住的,到时为了大家的事,你张天培脱不了爪爪,我们这些人也难脱干系。本是一件好事,政策不允许,就不敢干。”
贫协主席张天云说;“我们生产队饿死了二十一个人,想起来就怕。要多出粮食,一要风调雨顺,二要干活勤奋,三要土地有肥分。我们的一百多亩旱地,一类好地占一半,二等坡地有二成,三等瘦地有三成,寨子上有两成,蔡家湾山上有一成。解放前,寨子上的瘦地是张国瑞的,租给别人种,租金少一半也没多少人愿意租,只要风调雨顺,租了那些地的佃户就占了天老爷的好处了。如果包给私人种,怎么包,不好办,雨水少,包的人就会白辛苦一年。所以,我建议,不包为好。”
张忠华笑着说:“你们三个说的都有道理,说句大胆的话,最好的办法,把旱地全部当自留地分给大家,水田由生产队种。让大家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多打粮食是肯定的,地主当不成,给你戴顶资本主义帽子是可能的。还是稳当点,不去想那些违反政策的事,在自留地上做文章算了!”
大家又经过一番讨论,统一了思想。张天培做总结发言:“对自留地的划分,根据文件精神左右一些,要对全队社员保密,社员没必要知道比例,如果万一被上级知道,我来承担责任。土改时丈量土地,我们把瘦地面积放得宽,按比例提自留地,就说是考虑到土质差,也抛宽了面积。我们队现有人口一百六十二人,按规定,每人划一分地,需十六亩二分地,多划二成,就多划出三亩多地,加起来不过二十亩地。把离住房最近的地拿出来分,地也有差别,分两部分划给,抽签决定顺序,依顺序划。出嫁或死人,自留地收回,也按两部分收,不能只交差的地。接婆娘或者生小孩的,年终按顺序接收退出的地,没有退的,生产队另外划给。”
自留地到农民手里,立即产生作用,除了种小菜外,还种粮食作物,社员有了自留地,家家户户种上青饲料,喂起了毛猪,对农村经济的发展促进很大。
张静远是个很聪慧的孩子,算术老师黎祝华很喜欢,在王主任面前说:“张静远这个娃儿,脑筋反应快,眼睛几眨眨,答案就出来了,就是上课爱开小差。”
张静远是个十分活跃的人,喜欢争论,学习成绩好;可是,在班上讲穿衣戴帽,最有钱的是李韵泉,常常在张静远面前晃,令张静远很不高兴。他想,要怎么羞辱他呢?他想,自己脑筋反应快,就与他比这点。于是笑道:“李韵泉,我两个来比造句。”
“哪个虚你呀!怎么比?”李韵泉不能示弱,只好接招。
“很简单,每句的最后一个字的音要和对方的相同或者相近,说不下去,就算输,说出来的字与对方的相同,也算输。”
“好呀!李韵泉,肯定敢比!”唐清玉拍着手问。
李韵泉有点摸不住头脑,说道:“张静远!你说来看看!”
张静远说道:“你听好,就从你开头:李韵泉,一个脑壳溜溜圆,学习散漫要求不严,半期考试有点悬,成绩不好难过年?”
“张静远,你咒骂我的坏话!”李韵泉大声反抗道。
同学们可高兴了,特别是唐清玉和陈兰英,捂住肚子大笑道:“静远哥,笑死人了!”
付义明笑着说:“李韵泉!投降吧!”
李韵泉不认输,摸着圆脑袋说:“我想想。”
张静远笑着说:“李韵泉,我再把你我编在一起说:我的同学李韵泉,他的老汉掌大权,要钱就有钱,要方就不是圆。哪像张静远,命运不由自己选,穿件衣服现出两个眼,比不上李韵泉,有板有眼更有脸。”
教室里又是一片大笑声,唐清玉觉得很好玩,小声请求道:“静远哥,你把我的名字说一下。”
“不说!不说!你要骂我,我不敢还你的口!”
“不会!你说嘛!”
张静远眼睛几眨眨,小声说道:“说起唐清玉,女孩子们有点气,长得太美丽,大家越看越安逸!”
唐清玉一听,心里乐开了花,第一次听到静远哥哥赞美她,心里高兴,嘴上却说:“静远哥,你怎么想得那么快呢?”
“我也不知什么原因,只要一动脑子,很多东西就涌来了。”张静远又放低声音。“再说唐清玉,努力搞学习,将来一定成大器!”
全班同学都拍起手来,唐清玉红着脸说:“静远哥,你把我说得太好了!你说一说兰英妹妹呢!”
“静远哥,不准说,笑死人了!”陈兰英是个性格内向的姑娘。
张静远笑道:“说起陈兰英,有颗善良心,对人和蔼又可亲,学习精益又求精,将来走好运,找钱孝敬父母亲。”
“静远哥!谢谢你!”陈兰英心里喜滋滋的。
张静远说道:“李韵泉,你也来一段,说一千道一万,你的脑壳也很烂,懒惰成了你习惯,看你今后怎么办?”
“静远哥!我认输,我认输!哪个说得过你那个鬼脑壳?”李韵泉双手直摇道。
“你认输,因为你是大懒猪,男儿汉要读书,必须努力下功夫。”
中午,唐清玉把班上的事讲给母亲听,说道:“张静远说了我和兰英许多好话,他才十一岁,脑筋反应咋个这么快哟!”
唐雨梅说道:“张静远的脑瓜子聪明,从小受的磨难多,懂事早。李韵泉差得远,肯定比不上他。他赞扬你俩的话,是恭维你们。”
“妈妈!其实,我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很喜欢他。”
“清玉!你忘啦?小时候,你和兰英、静远办家家九,你们俩争着当新娘呢!”
“有这样的事吗?好难为情哟!”
唐雨梅也不知道时世会怎么变,如果不受影响,张静远一定是个人才,一定会大有出息。政治挂帅,张静远的前途会一帆风顺吗?
唐雨梅感慨颇多,说道:“清玉!你和张静远的前途说不清楚,如今的情况,凡事要讲政治条件,学习好是很重要的因素,家庭出身也很重要,我们比不过别人,就要把学习搞得更好才行。”
李韵泉不敢应战,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班上的罗远明不服气,说道:“我来和你比一比!”
张静远就希望有人挑战,急忙应道:“你说上句,我应下句,两秒钟内答不出就算输,然后我说上句,你接下句,两句意思要有关系。”
罗远明想了想,说道:“天上下了雨。”
“不要去买米。”“中午没饭吃。”“请你吃面食。”“家里没有面。”“吃馆子最方便!”
罗远明说不下去,举手认输。张静远说道:“我先说,你来接。行吗?”
“开始!”
“天上的太阳红艳艳。”“打着伞儿脸不见。”“偏偏想看你的脸。”“你就不怕有危险?”
“害怕危险就不是张静远。”
“远”与“险”音近,罗远明思路接不上,一时语塞,只好认输。
张静远与人斗嘴,是很好的思维速度训练,他经常参与,思维更加快捷。无形中养成他好胜的性格。好胜的性格又能让人看重面子,但是,物极必反,就容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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