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十二章(上)
再说,李韵泉被张静远当众出丑,不敢还击,在回家路上,越想越气,回到家,把书包一扔,就伏在床上,大声哭起来。
刘玉芳不知儿子哭什么,问道:“韵泉!你嚎啥子?哪个欺负了你?给妈妈说,让你爸爸给你撑腰。你说嘛!”
“张静远打了我!”“什么?张静远?哪个张静远,胆子真不小?”“张晓风的儿子!”
刘玉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晓风”三个字,在她的记忆里已尘封了九年,早已忘了,那是她的好姐子刘玉华的丈夫呀!也是丈夫李仲清的结拜哥哥呀!上一代的恩怨怎么会传到下一代来呢?
“打到哪儿没有?他不知道你老汉是书记吗?”
李仲清闪过一个念头,“张静远要替父报仇”,小小年纪,不会有这种心思吧!他说道:“你总是做了错事,才会挨打的!”
“老汉!你咋个帮别人说话呢?”
李仲清很严肃地说:“你在班上,哪个都惹你不起,你唐阿姨喜欢你,没有把你管严。你就变得又歪又恶的。这回遇到更厉害的了,打不赢了就投降吧!”
刘玉芳对李书记的态度很奇怪,他不给儿子伸腰,反而说风凉话,于是说道:“仲清,你忘啦?是张晓风的儿子呀!”
“他是张晓风的儿子又怎么样,玉芳!关键是自己的儿子能不能成才。韵泉鬼混了三年,学习没搞好,坏的东西学了不少。我敢说,你的宝贝儿子一定做了错事,张晓风的儿子才会打他。”
刘玉芳一把抓起李韵泉来,问道:“韵泉!给爸爸妈妈说实话,张静远为啥打你?”
在公社党委书记面前,李韵泉不敢撒谎,他说:“我转过身子,和唐清玉、陈兰英讲话,他坐第三排,说我影响了他学习,今天两节课后,他抓住我就要打我!”
“该挨打!打少了点,黄荆棍下出好人,我还要谢谢人家!”李仲清指着儿子说。“人家学习努力,对你这个喳闹生惩罚一下,让你规矩点,是为你好。他一定是抓住你的手,警告你说,‘李韵泉,你上课再讲话,一定把你打个痛快’!”
“爸!他就是这样吓我的。我说,我老汉是公社书记。”
刘玉芳笑着问:“张静远被你吓住啦!他就把你放啦?”
李韵泉早就不哭了,扭着李仲清的肩膀说:“爸!你猜张静远咋个说!”
李仲清觉得小孩对话一定带有社会的影响,他说:“不好猜,他一定没被你吓倒!”
“他说:‘公社书记算个屁,我还和谢县长说过话呢?’我多没面子,好气人哟!”
李仲清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说:“这个张静远!一点不像他老汉含蓄,那么张扬,也难怪他,处在那种环境里,张扬点有好处。韵泉!张静远没有说假话,你惹不过他。他要你遵守纪律是对的,你要像他那样努力学习。过去,他爸爸和我是最好的朋友。他妈妈和你妈妈也是最好的姐妹。所以,你就应该向他学习。”
“其实他没打我,样子做得凶,把我吓住了,幸好我连喊他几个‘静远哥哥’,才没挨打。”
“恶人得有歪人收拾,你变好了,我还要谢他。”李仲清一本正经地说。
第二天,李韵泉在校门外碰上张静远,他只能服软地说道:“静远哥哥!我爸爸妈妈都骂我,说你是对的。我不敢调皮了,努力学习,把成绩搞好。”
“只要你不影响大家学习,我才不管你学习成绩好不好。”
从那以后,全班学生都不敢调皮,学习纪律好,学习风气也为之一变,方老师因此高兴极了。
中午放学后,张静远叫住张天田:“小大爷!我们去肿病院看你外婆和我娘娘。肿病院里的花生枯煮稀饭,香得很!还有红苕粑儿,我俩去尝点。”
学校离肿病院很近,六分钟就到了。肿病院刚开过中午饭。看见孙儿和外孙来了,两位老人高兴极了。老人只吃了花生枯稀饭,两个红苕粑儿,省着给孩子吃。
张静远、张天田接过两个红苕粑儿,高兴极了,狼吞虎咽,粑儿就到肚子里,真的很甜,他们舔着嘴巴,多么希望还有几个粑儿啊,他们吃完就走了。他们不知道,这是老人嘴巴里拉出来的粑儿。肿病院的护士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名叫于易珊,她在另一边给病人打针,看到两个小学生很快吞吃了老人的粑儿,走过来,很生气地说:“你们怎么能把粑儿给孩子吃呢?”
“娃儿饿得黄皮刮瘦的,当娘娘的省点给他吃。”“大娘妈”笑着说。
“张大娘,你没有吃饱,对身体不好。”于护士说道。
“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让点给他们吃,我们是吃饭不长的人,少吃点莫来头!”
于护士为老人的爱心感动,心里酸酸的,她没有能力帮助他们,只好劝说道:“娃儿更经得住饿,您两位老人,最好顾惜自己的身体为好。”
“大娘妈”想,我省给乖孙儿吃,关你屁事,她有点讨厌于护士,说道:“个人有个打米碗。”
于护士见老人不愉快,也不好再干涉内政,只是摇摇头走开。从此以后,“大娘妈”和余家外婆每天早上省一个粑儿,中午省一半。张天田叔侄中午放学后就跑到肿病院来,吃花生枯稀饭或者红苕片子粉粑儿。
“大娘妈”一辈子没生什么病,得益于她成天劳动,她是一辈子先人后己。解放前,大家人没分家,伙食全是她一个人操办。三嫂、四嫂要带孩子,并且是一个接一个,轮流生个没完。她的晓风早已长大,她把饭菜搬到桌上,全家大小上桌后,她还在做最后一锅菜或炖汤,而米饭往往被人先吃,剩下的是红苕。“大娘妈”泡点米汤,一样吃饱干活。如果吃完了,她也不怄气,啃两根生红苕,再喝一碗米汤。春夏吃小麦、玉米,吃完了,她会把碗盆洗下的面渣烧开,再洒上两把粉子,胡乱吃下。她的胃肠功能因长期锻炼而特强,在饥饿来临之际,她的胃也能接受野菜、野草,并且从未疼痛过。“大娘妈”是全家最受尊敬的人。对外人,她也是一样,无论别人怎样对待她,她都能承受。她是刻苦耐劳的典范,她是先人后己的模范。
刘玉华深受三清湾人敬重,是因为她贤慧能干,讲孝道,尽忠守节!对人非常仁义,扶危济困又不图回报。“大娘妈”对玉华是爱中含感激,玉华没有抛弃她这个孤老婆子,她是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完感激之情。有时,玉华劳累后,不顺心时,难免高声一点,吼她,对她失去应有的尊敬,她也没有一点责怪之意。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玉华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三十二岁,“大娘妈”失去丈夫,五十岁失去儿子,“大娘妈”是痛苦的。可是,她知道,玉华比她更痛苦,丈夫是病死,不带一点是是非非,可儿子是被人打死的。她虽然不懂政治,但是她意识到儿子是作为坏人来处死的,比“男盗女娼”还坏。自己年纪大了,名誉好坏无所谓,可是,玉华和孙儿孙女却还要背着坏名声过今后的日子。她责怪儿子丢命之后,还丢下坏名声,让后人享受。她只能默默无语,忍受着世间的一切不平。
她要替儿媳着想,要加倍疼爱两个孙孙。如今,自己到了肿病院,身体已经好些了,家里却穷得很,自己当然应该省下食物给孙子吃,每天,她和余家外婆都盼着孙儿来吃,如此,他们的身体恢复就慢了。“大娘妈”和余家外婆商量后,决定不吃中午饭,让孙子把粑儿带回家,给家里人吃。
张静远和张天田背着书包跑来了。
“娘娘,我又考了全班第一。”张静远向祖母讨赏来了。
“乖,我的乖孙儿。”婆婆拉着静远说:“下午回去帮妈干点事,你妈好累哟!”
“是,娘娘,我今天下午回去,又去捡螺丝。娘娘,你咬不动螺丝肉,我去拖虾子,虾子有营养,炒了给你拿来。”
“乖,有孝心,就像你妈。”祖母把一碗花生枯稀饭端给静远说:“你吃稀饭,这儿有三个红苕粑粑,拿回去,你们一人吃一个。”
张静远只有十岁,他不知道,一个病员一天发多少个粑粑,婆婆是在省给自己吃,他不知道有福同享,更不知道同舟共济的大道理。他只知道,婆婆爱孙儿,每天到了第四节课,他似乎就闻到了花生枯稀饭的香味,越体会肚子越响,下课铃一响,他就冲出教室,往肿病院跑去。
今天怎么会又吃又拿呢,他疑惑地问:“娘娘!您不吃吗?”
“我们吃过了,是他们给了双份。”
张静远以为是何阿姨帮忙,得到双份的,就把苕粑拿回家,交给妈妈,又喝了一碗清稀饭,就拖虾子去了。
晚上,刘玉华把粑粑放在开水里烫热了,另外炒了一碗苕尖子,打了一小盆酸汤,张静远拖的虾子也炒好了,虾子死了满身红,油少就红中夹白,并不那么好吃。
刘玉华拿过粑粑,说:“静远,新慧,你们一人一个半。”
“妈,你吃,你不吃,我们也不吃。”张新慧知道妈妈的心意。
“妈是吃饭不长的人了,少吃点不要紧,你们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怎么长得大,饿坏了身体咋个办?”
张静远知道妈妈在让,心里想,自己应该让妈妈吃。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拍着鼓起的肚皮,响起啪啪声,让妈妈看。他说道:“妈,我今天下午在地瓜土里找到两个大地瓜,啃来吃了,肚子还不怎么饿,我喝点汤就是了,粑儿就妈和姐姐吃,你们要干活,不吃不行。”
刘玉华知道儿子在编故事,不过,她很高兴,儿子也会体贴人了,她也实在很饿,不好负了孩子的心意,就说:“我们一人一个,好不!”
下午四点,“大娘妈”和余家外婆饿得眼发黑,先后昏倒在地,于易珊吓坏了,急忙找到唐医生,一询问,才知道是饥饿引起的。于护士到伙房里拿来几个苕粑,两人吃下后,才慢慢地好转过来。于护士不好责备人,几乎是哭着说:“两位老人家!再心疼孙子,也要顾惜自己呀!”
何志芳听说后,来看望两位老人,她说:“肿病院的粮食很紧张,每个人只有那么一点,我也不好叫他们多给你们食物。”
第二天,陈兰英对张静远说:“静远哥!你奶奶昨天下午饿得昏过去了。”
张静远立刻明白,是自己造成的。中午放学了,他和张天田到了肿病院,看见两位老人没有出大事,放下心来,说道:“娘娘!我们今后再也不来吃东西了。”说完,头也不回,就跑了。
再说,李韵泉被张静远镇住,只能约束自己,有点难受,他又怕张静远的拳头真的打到脸上来。最令他想不通的是,爸爸妈妈居然帮张静远说话,指责自己的儿子,没有了后盾,李韵泉感到很落寞。班上的同学也站在张静远一边,甚至过去完全听自己号令的几个同学也倒向张静远,李韵泉感到孤立无助。好吧!就照爸爸说的,认认真真地读一次书,他张静远能读得好,我李韵泉也能把书读好。
方老师来上课,在班主任面前,李韵泉要表现自己,他比过去,坐得更正,努力克制自己,不转过身去,背后,唐清玉的呼吸频率,他能听得很清楚,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要把他的头拉转一百八十度。可是,在后一排,张静远正鼓起双眼,看着黑板,也在监视着自己,他那对小拳头威胁着自己,实在不敢去冒风险。
屁股上由于久而不动,如有针刺,李韵泉使尽力气,与凳面摩擦。过去念课文,李韵泉总比别人小声,现在,为了转移烦恼,他大声地读书,比全班同学都更用力。
黎老师教算术,多少小时走多远,谁先走,谁后出发,他才不管什么追击问题,在桌子下搞小东西。自从被张静远教训以后,他拿起笔,在纸上画线,写算式,渐渐地有了兴趣。
在大雄宝殿里,方云昭对黎祝华说道:“黎老师!你发觉没有,李仲清的儿子变了,规矩多了!”
“是呀!我还认为你这个班主任当真有煞气呢!”
汉语的魅力之一,一句话有话外之意。唐雨梅过去是李韵泉的班主任,对书记公子管得松,使得李公子在班上为非作歹,把一个班的纪律搞得糟。换了方云昭作班主任,李韵泉就变好了,黎老师赞扬方老师,无意中就贬损了唐老师。
唐雨梅有点不舒服,微笑道:“我知道李韵泉为啥变了的。”
方云昭真不知道李韵泉因何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急于知道原因,笑道:“唐老师!请讲。”
“是张静远教训的结果!”唐雨梅叙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像李韵泉这样的孩子,老师给他善说,他全当耳边风,效果不大,张静远给他来硬的,他反而软下来。李书记过去为教育孩子的事很头痛,这次,李书记很明智地支持张静远对儿子的强硬做法,断了他的退路,他就只好乖乖地改正缺点了!”
方云昭笑道:“这个张静远,还帮我这个班主任做工作。你们观察他嘛!和他父亲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才十岁,就那么懂事,也是刘玉华教子有方!”
黎祝华不知方、唐二位与张家的渊源,笑着说:“二位老师,我教这个年级五周了,我就发现这个张静远不一般,他那一对眼睛,射出来的光与众不同,眼睛几眨眨,问题就提出来了。脑瓜子很灵活,心算能力也强,这个娃儿是块读书的料!”
唐雨梅说道:“黎老师!俗话说,‘聪明有种,富贵有根’,张静远的父亲张晓风,是青龙场的名人,可惜含冤死去。张静远的母亲刘玉华,别以为她是农村妇女,在娘家时,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读了不少的书,对人处事,重情重义,贤妻良母再加孝子媳妇,谁人不夸呢?张静远从小生活在困难环境中,磨炼出了他那种不认输的性格,我想,这孩子将来一定大有出息!”
“丈母娘夸女婿,光拣好的说。”方云昭开玩笑道。“黎老师!唐老师生了清玉,就和张静远的母亲打了亲家,她喜欢张静远,胜过亲儿子!”
“那是玉华说着玩的,黎老师,你不要信方老师的。现在婚姻自由,打儿女亲家不算数了。话又说回来,我看到张静远,就会想起张晓风对我的好处。方老师,你也是张晓风最好的朋友,肯定希望他的儿子有出息;我和玉华是好姐妹,也希望她的儿子成才,能不能当丈母娘,那是今后的事!”
方云昭说道:“唐老师!我们精诚合作,为九泉下的张晓风培养一个好儿子,也为你培养一个好女婿!”
“我家清玉长大了,你这样说,他会抓住你的胡子扯。就此打住吧!学生知道就不好了!”
半期考试,张静远语文第三名,算术第一名,自然第二名。张静远说道:“妈!那道考中心思想的题,我背得很熟的,做题时,全忘记了,交了卷子,下来一想,又全都记得了,要不,我的语文也是第一名。”
最高兴的是李韵泉,第一次考进了班上的前二十名,他说:“爸爸!我的三科总分,在全班排十九名,方老师表扬了我,说我进步很大。龟儿张静远最厉害,全班第一名。”
李仲清为儿子有进步而高兴,还要激发儿子的斗志,他说道:“韵泉!讲脑瓜子聪明,你并不比他差,可是,张静远为啥能考第一?因为他家穷,穿得比你差,没有我们家吃得好,他知道,只有努力学习,才能有个好的前途。在大江中学里,他爸爸考第一,我考第五名,不像你,比张静远差多了!读书有啥子难的,‘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儿子,过年时,我要看到你再往前考几名,我睡着了都要笑醒!”
唐清玉是第八名,陈兰英第九名,两个小姑娘对从小就亲热的静远哥哥,开始从心灵深处佩服起来。她俩有弄不懂的地方,也真心实意地想从“静远哥哥”处解决,而张静远呢,在唐老师家里,他可以毫不顾及地与唐清玉、陈兰英说说笑笑。到了教室里,或是有陌生人在场,他就秉承“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红着脸,羞于与女孩子谈话。他为两个妹妹讲题,总是不大自然,好像在做什么丑事一样。他的这种性格,也许是因为从小失去父亲,政治的高压压抑着他,使其沉默冷对世人世事,也只有与熟人交往,或认为没危险时,他才会放开戒备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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