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十一章(下)
张静远该读四年级了。由于大龄学生回到土地上劳动,学校收缩,全公社分点的学生全部转到新庙子中心小学,五个年级,每个年级两个班,五百个左右的学生。令人遗憾的是,该读六年级的张新慧再也不能上学了。
张静远见到了如雷贯耳的王书怀主任,高校长好比英国女王,是权力的象征,而王主任则是首相,负责学校一切事务,学生只怕王主任。在全校学生大会上,王主任那宏亮的声音代表着师道尊严,那么令人敬畏。语文老师是闻名遐尔的方云昭,全区数一数二的老师,他是父亲的老同事,算术老师是曾经到三清湾搜过粮食的黎祝华老师,张静远永远记得那天晚上搜粮食时的惊险刺激,他记得老师们严肃的样子,记得搜粮队两手空空的失落样子。张静远曾经嘲笑老师们无能,后来又猜测是老师们有意放过穷苦村民。
张静远特别高兴能与唐清玉、陈兰英一个班读书了,也有公社书记李仲清的大儿子李韵泉。也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张静远才十岁的年龄,比其他孩子早成熟,没有了娃娃气。唐清玉和陈兰英似乎也懂得了“害羞”的含义,只是出自礼貌地说:“静远哥哥,你来新庙子读书啦!”
十岁的张静远对世事有了少许理解,他自惭父亲身上的“政治阴影”,觉得人前低一等;再加上衣着太穷酸,比起那些光鲜的同学来,又低贱了一级。而唐清玉和陈兰英是那么清纯可爱,衣饰光亮,张静远初步知道“美”的含义,就更自惭形秽了,李韵泉却是随时随地趾高气扬地炫耀,给张静远一种压抑感。
张静远几天回家都不高兴,刘玉华知道他心里有事,问道:“静远!你一心想去新庙子学校读书,达到愿望了,和清玉、兰英她们一起读书,怎么不高兴呢?”
张静远不愿意把因穿得不好而自卑的想法告诉妈妈,他说:“妈!我高兴呀。”
“妈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妈能猜到一些。妈只知道要求你搞好学习,不能让你吃饱吃好,更不能让你穿好点,这是妈没有本事啊!”
“妈!我比他们穿得差,有点委屈,想到妈的辛苦,我就想通了,我不讲究穿得好。”
“静远!穷人要有志气,才能改变穷日子。做人第一要讲正派,第二才是勤奋学习,吃的穿的能过得去就行了。”
张静远是从逆境中走来的,生就的偏不认命的执拗性格,使他把政治、经济的压力变成学习的动力,从他内心深处发出一个声音:我要在学习上胜过你们!
付伯伯的二儿子付义明也和张静远一个班,两人坐一张桌子。刘志高又回学校来了,可惜校长被别人占了,张静远走上前去,敬了礼才喊道:“大舅舅!你好。”
刘志高摸着张静远的小脑袋说道:“静远,你的样子很像你爸,你的脑瓜子聪明,读书的本钱就有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成才。我家文轩、文雅读书也很努力,可惜文轩回家劳动了!你们的前途要靠自己挣。不要学李韵泉,以为有个当书记的爸爸,就混天过日,成绩很不好,父母也生气呀!”
“李韵泉在我们班,不可一世的样子,他有个好老汉,哪里会努力学习?”
“静远!学得真本事,将来会有用的!”
张静远礼貌性地去看望唐阿姨,他走进唐雨梅的家,唐清波拉住他的手,说道:“静远!我读不成书了,我们六年级没有了。”
那种失落的情绪,张静远感觉到了,才十二岁多的小孩就被赶往大跃进的生产第一线,历史对这些孩子不公平,张静远庆幸自己没被下放劳动。
唐雨梅看见张静远瘦小的身架子,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哀愁:玉华姐,你太辛苦啦!那尖尖的下巴说明饥荒多么地严重,她为自己没能力来帮助好朋友而自责。
唐雨梅终于问道:“静远!你妈妈没得水肿病吧?”
过去,人们见面,互致问候的话是“恭喜发财!”可是,在那大跃进年代,生活的艰难是无喜无财,“恭喜发财”被取而代之以“没得水肿病吧”!得了就是死缓,多么恐怖啊!
“我妈妈没得水肿病,我婆婆在鸡笼湾肿病院!”
“但愿你婆婆能渡过这场灾难哟!”唐雨梅很伤感的语气。“新宇的爷爷婆婆都死了,他去年考上初中,还是由我供他读书,今年下放劳动,两弟兄都读不成书了。没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你妈妈当你们那个家,更难啊!”
张静远为妈妈善于理家自傲,他说:“唐阿姨!我妈常常说的一句话,‘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想有时’,我们家从不浪费粮食,还借给别人。我们也吃了许多野菜、野草,为了活命,啥子都吃,好点的东西,先让娘娘吃。妈妈说,要保住娘娘的命,才对得起爸爸,我娘娘才得肿病不久,不严重。”
唐雨梅略为宽心地说:“静远!你妈是非常能干的人,为了你和你姐姐,他付出的太多了。你只有努力读书,用最优秀的成绩,才能报答她对你姐弟的抚育之恩!”
“唐阿姨!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张静远几乎是捏紧拳头,宣誓一样说出豪言壮语来。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唐雨梅很赞赏张静远。“我们清玉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哟!静远!在学习上,你要帮助清玉,你的话,也许她还要听一些。”
“唐阿姨!我一定会帮助清玉妹妹的。我妈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把书读好,啥子都有。阿姨,真的有黄金做的屋子吗?”
唐雨梅对刘玉华的教子有方而高兴,她笑道:“世上也许有黄金屋吧!不过,那是古人激励孩子努力读书的话,书读得好,就可以找很多很多的钱,修一间黄金的屋子都行;也可以找到一个很漂亮的老婆。静远!你一定能让你妈高兴的。”
学生多,老师也多。张静远可不敢像在张家祠堂读书那样放肆,一切得按规矩来,张静远要认认真真地读书,他要在几百学生中重新读出点名气。
班主任方老师找张静远谈话,张静远来到办公室,大雄宝殿的一角。方老师示意张静远坐在另一张凳子上,这可是张静远几年读书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待遇。
“太像了!太像了!”方老师小声念道。
在张静远的记忆里,没有这个方老师,妈妈所说的爸爸的结拜弟兄中,也没有方老师,他不知所云,方老师说道:“张静远,你知道吗?我和你父亲是老同事,如果你爸教书,今天也会是个好老师。”
说着话,方老师眼睛湿润了。是呀,如果父亲在,教书也是数一数二的。张静远也挤出了两颗眼泪,点点头表示认可。
“静远!你上课的那楼房就是你爸爸修的,你可要为你爸争口气,争取考上初中,考上大学。”方老师很动情地鼓励他。
“我一定听老师的话,为我爸爸争口气。”张静远手握着拳头,这是发自肺腑的誓言。
张静远学习非常努力,该背的课文,他第一个背完。算术作业做得漂亮,天天都是全对,很快,老师们就喜欢上他了。
张静远和付义明坐第三排桌子,也许是唐阿姨给方老师商量的,唐清玉和陈兰英就坐第二排,转过身就可以向张静远请教问题。张静远从小喜欢的两个妹妹,天天在他的眼前晃动几个小时,他也乐意。可是,有一个人使他不乐意,也想坐在两个妹妹的后边来,他就是书记的大少爷李韵泉。
班主任方老师说道:“李韵泉,你身材矮一些,坐在三排看不见,只能坐一排。”于是,他就坐在唐清玉和陈兰英的前一排。
李韵泉从小生活在书记的光环中,读书就不努力,成天惹祸生事。老师们看在书记面子上,不敢严管他,使他更加有恃无恐,学习更加松懈。唐雨梅曾多次与李书记谈过,从严要求孩子的问题。李仲清说道:“我成天忙于公事,没时间来管,刘玉芳没有威风,孩子不听她的。拜托你多费心了!把我们的清玉教好,也只有靠你了,你是专家嘛!”
唐雨梅很认真地说:“李书记!父母是第一老师,李韵泉思想上有优越感,认为有个好父亲,就有一切,书读得好不好,无所谓。对他来说,老师的话就显得苍白无力了!”
上课时,李韵泉一节课就有几次转过身,找唐清玉和陈兰英说话,唐清玉讨厌他,偶尔用手打他回原形。
坐在第三排的张静远忍了一个星期,实在忍无可忍,要教训他一下。张静远早就从妈妈那里知道了,李仲清与爸爸的恩恩怨怨,他恨大权在握的李书记,自然也恨这个讨人厌的书记公子,他在课堂上捣蛋,影响大家学习。
方老师的语文课上完,离开教室,张静远走到第一排,一把抓住李韵泉的小手臂,拉出座位。说道:“李韵泉!老子警告你,上课再转过身来讲话,影响老子学习,不揍你娃儿一顿,老子不叫张静远!”
“你敢打我?我老汉是公社书记。”李韵泉偏着头答道。
张静远的小拳头在李韵泉头上晃了两圈,笑着说:“公社书记有啥子了不起,你娃儿影响大家读书,打了你,再给你老汉带两巴掌回去。你娃儿是一颗耗子屎,搞坏一锅汤。”
同学们平时都不敢惹李韵泉,有几个年龄大点的男生,反而得听全班最小的李韵泉支派。有几次,影响纪律太严重,学生们找到班主任唐雨梅,唐老师只能善说,碍于李书记的面子,采取批评教育的方法,没有多大效果,李韵泉更加自由发挥了。
张静远一心想靠读书找出路,哪里能容许李韵泉胡作非为,他出面教训一下,为自己学习不再受干扰,为同学们伸张正义,也帮助老师管教调皮学生。男女同学看到李韵泉的熊样,心里高兴不敢表露出来。唐清玉怕张静远打坏李韵泉,大声制止道:“静远哥哥!不要打他,打人要挨老师骂。”
张静远声音严厉地说:“李韵泉!当着大家的面,说,‘我再也不转过身来讲话啦’!说了这句,就放了你,不说,脑壳上就起个包!”
“我说!我说!你把手放开嘛!我再也不转过身去讲话了!我保证做到!”
张静远心里非常高兴,书记的儿子有什么可怕的。他放开李韵泉,瞪着双眼说道:“李韵泉!你说话得算数!”
李韵泉对张静远一无所知,第一次交锋,就被他的气势压住了。他哀求道:“一定算数!张静远,我投降,好不好?”
张静远完全以胜利者的语气说道:“我告诉你,李韵泉,你老汉那个书记,菜子米大的官儿,比起人家谢县长来,差远了!有啥子仗恃的?”
“我喊你静远哥哥好不好?我听你的话就是。”
唐清玉和陈兰英看见张静远制服了李韵泉,一方面为看见李韵泉软弱的一面而高兴,恶人总有能人收拾;另一方面,内心深处佩服张静远的勇气,虽然小孩子不懂人格魅力的内涵,却能直感地体会到张静远的气质与众不同,正是女孩们最欣赏的。她和陈兰英又把以前对张静远的一丝喜爱之意调动起来,加上这一幕,更加喜欢张静远,只是在心底。
中午,唐清玉把经过情形详细地讲给唐雨梅听,并且说道:“妈妈!我好佩服静远哥哥哟!一下子就把歪人李韵泉收拾了!”
唐雨梅笑着说:“清玉!你静远哥哥是要努力读书的,李韵泉影响了他的学习,所以他才收拾人。你和兰英不也烦李韵泉吗?静远也帮了你们的忙呀!他也维护了全班的纪律,只是不要真的打人。”
“静远哥哥的样子好吓人哟!李韵泉吓得站不稳了,好狼狈哟!一个劲地喊‘静远哥哥’,真过瘾!痛快极了!”
唐雨梅说道:“清玉!你的学习成绩不冒尖,是努力不够。我请你方伯伯把你和兰英安排在静远的前一排,就是让你和英子,有搞不懂的,好找你静远哥哥帮忙讲解。”
“我早就知道是妈妈和方伯伯的安排,我不懂的肯定会问静远哥哥的。”
陈兰英端起饭碗,边喝稀饭边说:“妈妈!我要给你讲一件大事。”
“小娃儿有啥子大事哟!快吃饭,下午不要迟到。”
“静远哥哥差点打了李韵泉!全班同学看热闹,好安逸哟!”陈兰英笑着说。
何志芳大吃一惊,李仲清与张晓风的恩怨,传到下一代了吗?她为处于弱势的张静远担心,急忙问道:“他俩怎么会打起来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陈兰英绘声绘色地讲完事情全过程,笑道:“妈妈!李韵泉很讨厌,唐阿姨当班主任,管不住他,怕得罪李韵泉的老汉。这学期,静远哥哥到我们班来读书,才一个星期,就把李韵泉收整了,那叫为民除害!”
“小孩子家家的,乱说一通!李韵泉只是个小调皮蛋,被张静远教训了,是好事。李韵泉那种娃儿,自以为家庭条件好,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今后要出问题的。”
陈兰英只有九岁,理解不到那么深刻的社会问题。何志芳学习刘玉华的教子方法,小孩的思想品质要从小养成,家长要从小给孩子灌注正确的人生观念。
她说:“兰英!你要学静远哥哥,他爸爸不在了,你刘阿姨好辛苦哟,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静远哥很懂事,知道为大人分忧,发誓努力读书,出人头地,学习成绩就好;李韵泉还不省事,没有志向,成天混日子,学习就不努力,以为一切有当官的老子顶着,这就是他在你们班上调皮捣蛋的原因。”
“李韵泉动不动就是说他老汉是书记,不可一世。”
“兰英!我们家比上不足,比下有点余,你爸爸能找一些钱,家里生活比静远家好得多,但是,你们三姐弟的前途,得靠自己去挣,本事是学来的,别人帮不了忙的。你能够把静远作为榜样,我就放心了。”
“我和清玉姐姐坐三排,静远哥哥坐我们后边,我们一定照着他学!”
何志芳是大队妇女主任,临时担任鸡笼湾肿病院的后勤总管。张忠华的岳母是陈云海的姨婆,与张静远的祖母到了肿病院,自然得到何志芳的特别照顾,两位老人的病逐渐好转。
何志芳对女儿说:“兰英!静远的婆婆在这肿病院,你给静远说,叫他来看看他婆婆嘛!”
公元一九六0年的九月,在三清湾,命中注定该饿死的二十一个人已全部到闫王那里报到,死神暂时不再来勾命。全中国人民还处于饥饿之中,三面大红旗迎风招展,全国人民以政治挂帅,狠抓阶级斗争,用“为有牺牲多壮志”的精神来直面遍地饿殍,不失为一种苦中找乐的自慰良方;再用“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豪气来继续发扬大跃进的精神,战天斗地,改造山河,“人定胜天”是时代的主旋律。尽管饥肠咕噜的人们呼喊“人定胜天”时的底气很弱。
六0年伏旱严重,三清湾和蔡家湾的两条插冲水田的秧苗晒死不少,除去统购统销粮外,生产队食堂每天只能煮一顿清稀饭,清到什么程度,可以照得出人影。家家都找野菜填肚子,刘玉华家里还有一点麦子和玉米,都是张天培大胆,私分给社员的。
张静远能到中心校读书,心情应当愉快。可是,吃着野菜、野草,肚子不受大脑指挥,上三节课时就要唱反调,叽叽咕咕的。在收拾了李韵泉的第二天,陈兰英一见到张静远就说:“静远哥!我妈说,你怎么不去肿病院看你婆婆呢?”
“我早就想去,我妈说,怕传染人。”
张静远不怎么相信传染,可是,他看见水肿病人一个个地死去,实在令人恐惧,避之唯恐不及,怎么还要主动去接触呢?如果说出这个理由,张静远怕人说自己胆小。
“我经常看见你的婆婆,不会传染人,不害怕,上午放学后和我一路去!”
张静远早就想去看望娘娘,跟在陈兰英后边,走几分钟路,就到了鸡笼湾。张静远说道:“兰英!你回家吃饭,我去看我娘娘,然后回家。”
陈兰英虽然才九岁,接人待物却很懂礼节,她笑着说道:“静远哥哥!你到我家吃过饭,我和你一起去看你娘娘,好吗?你不去我家,我妈会骂我的。”
张静远随妈妈来过兰英家几次,他也不再推辞,跟着陈兰英去了。何志芳煮好了红苕干饭,看到张静远,心里升起一种亲切感,热情地招呼道:“静远!何阿姨好久没看见你了,又长高了不少。”
“何阿姨!我来看娘娘,她的肿病好些没有。”
“静远!你娘娘没有其它毛病,水肿又不严重,吃一段时间好东西,病就会好。”
三生不如一熟,有熟人照看,娘娘的病就会好得快一些。张静远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何阿姨的谢意,他想,妈妈会怎么说呢?张静远想不仔细,急忙说道:“阿姨,谢谢你了,我代表妈妈、姐姐,感谢你对我娘娘的照顾!”
何志芳听到张静远像大人一样的答谢词,笑了笑,说道:“静远,你给阿姨客气起来啦!你爸爸的妈妈,就等于是阿姨的妈妈,一家人的事,能够说谢谢吗?过来!你好久没吃到阿姨做的饭了,你把这大碗饭吃了,就等于谢谢阿姨了!”
两年的灾荒,张静远没有吃过几顿饱饭,在同学家做客,他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不好放开肚子装,可是,肚子见了白花花的米饭,对张静远的进餐速度叽哩咕噜地发表意见。张静远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满足肚子需要为上,两碗饭和着一碗空心菜,一会儿就填满了张静远的肚子。他拍着肚儿笑道:“阿姨!我吃得饱极了!”
陈兰英吃的是七成红薯米饭,七成白米饭都被张静远吞下肚子了,看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陈兰英幼小的心灵里冲满着爱怜之意,好朋友张静远很难吃到这样的白米饭。
张静远跟在何志芳后面,走进鸡笼湾大糖坊,那高大的漏棚里,散坐着八九十个水肿病人。年龄五十岁以上的水肿病人,一批一批地死去,剩下来的有百分之三十,他们是冲过了鬼门关的幸运者,病员数量减少,伙食标准提高一点,他们就跨过了死亡线。
张静远的祖母五十九岁,一辈子辛勤劳作,体质比较好,没得什么病,饥饿来了,由于刘玉华精打细算过日子,在最困难的六0年春天,她挺住没得水肿病,到了八月,大批水肿病人死去了,她才支撑不住了,住进肿病院,政府也有能力来真正地挽救水肿病人的生命。
张静远已经一个月没见到祖母,祖母的脸上不浮肿了。他高兴地喊道:“娘娘!我看你来了!”
“哎呀!是我的静远,余家外婆,静远看我来啦!”“大娘妈”非常高兴。
何志芳笑道:“‘大娘妈’!你孙儿好有孝心哟!”
“大娘妈”拉住何志芳的手,小声说道:“志芳姑娘,我的亲闺女,把我和你姨婆照顾得多好啊!”
“‘大娘妈’!云海给我办了交涉的,晓风哥的娘就是我们的亲娘。”
何志芳对张静远说:“静远!你要经常来看你娘娘。回去给你妈说,让她嫂子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娘娘的,直到娘娘身体完全好,才回家。”
张静远坐在祖母旁边,看着何阿姨远去的背影,历来心硬的张静远滚下一颗泪珠儿。十年来,没有父亲的庇护,是母亲和祖母以她们柔弱的身躯拉动着家庭生活的大车,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一颠一簸地前进,拉过单干,拉进互助组,拉进合作社,再插上三面大红旗,方向应该很正确,谁知道却拉到了悬岩边上,随时有翻车的危险。
是母亲,目光远大,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拉着命悬一线的生命大车离开了危险之地。他要记住付伯伯的特殊香肠,还有唐阿姨和何阿姨的诸多好处。
“大娘妈”悄悄地对孙儿说:“静远!明天,把小大爷也喊来,肿病院的花生枯煮稀饭香得很!还有红苕片子粑儿,甜得很,我会给你留着。”
张静远害怕妈妈担心,很快离开肿病院,打着饱嗝,回三清湾。
刘玉华和张新慧还在等张静远吃饭,从食堂打回来三个人的饭,是几节红苕煮成的清稀饭,一个人就能吃完,另外做了几个麦粉粑儿在里边。张静远拍着小小的肚儿说:“妈,姐姐!我在何阿姨家吃了两碗白米干饭。我去看了娘娘,娘娘身体好多了!”
刘玉华本要批评儿子不守时,得知原委,很高兴地说:“静远!你怎么想到去看娘娘的呢?”
“是何阿姨叫我去的。”
“何阿姨对你真好!兰英妹妹对你好吗?”张新慧吃着饭问道。
张静远知道妈妈与唐、何二位阿姨打儿女亲家的事,脸有点红,他说道:“清玉妹妹和兰英妹妹对我都很好!她俩坐我的前一排,我和付二娃坐一张桌子。姐姐,我把李仲清的儿子收拾了一顿。”
“你的胆子好大呀!不要给妈惹出事来,不好收场。”
“哪里会呢?李韵泉变乖了,要听我的话了。一连喊我几声‘静远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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