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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屋漏连夜雨 第十一章(上)

作者:文露

    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十一章(上)

    农历六月二十七日,是张静远十岁生日,按风俗,必须庆贺一翻,由童年进入少年后才能一帆风顺地长大成人。刘玉华对张静远说道:“远儿,妈妈没有能力给你做生日,猪肉是几个月不能吃上一次,家里又没有家禽,总要见点荤才好。”

    “做不做生日都一样。”张静远说道。

    “远儿!我们三清湾得水肿病已经死了十九个人了,你娘娘也得了水肿病,我们一家的任务就是保住你娘娘的命,这样才对得起你爸爸。你的生日,妈是没能力给你做了,你今后有三灾两病的,不要怪妈妈,好吗?”

    只要别人一提到爸爸,就好比点中了张静远的泪穴,更不要说是妈妈来提起,张静远哭着说道:“妈妈!无论您怎么做,我都不会怪您的。妈妈,我已经懂事了,看到那么多人死去,我也替娘娘担忧,娘娘的病要赶快医呀!”

    “要进肿病院的人太多了,你天培大叔找到你何阿姨,给申书记说了一大箩篼好话,才同意接收你娘娘和余老家家去肿病院。水肿病人死了大半,现在进去的病人也许都能医好,你两个放心。”

    张静远说道:“娘娘进了肿病院就好了!妈!我和姐姐商量过了,还是要庆祝一下我的生日。”

    张新慧说:“妈!我们的想法:背山田那些谷草上有些二风谷子,我和静远去椎下来,煮顿饭吃没有问题,娘娘都得肿病了,让她吃一顿好点的饭,再去肿病院。”

    “我去大田水凼里捉鱼。”张静远也提出自己的想法。

    姐弟俩辛苦了两天,总算收获了三斤多青花米。张静远又到正龙田里,把田缺口下的深水凼用泥巴扎起围子,用鸳篼往围子外拊水,劳累了三个多小时,张新慧也来帮忙,捉得八条小乌鱼、二十多个小鲫鱼。

    张静远看到盆子里游动的小鱼,无可奈何地说:“可爱的小鱼儿,你们还是童年,就要为庆祝我的十周岁生日,粉身碎骨了。没有办法呀,我们瘦得皮包骨,只好吃掉你们了。”

    “你在念些啥子?”张新慧问道。

    “我在向小鱼儿告别。”

    刘玉华用瓦罐煮稀饭,没煮上十次就坏了,刘志全从白马镇熟人处搞到一口一尺二寸大的小铁锅,视若珍宝,和张忠华家轮着用。人们经过大批水肿病人死亡后,早就不记得李书记砸烂老母亲锅儿的事了,要命有一条,要砸锅儿就拼命,村民们也懂狗急跳墙的含义,当干部的也知道见好就收,对大家都好。

    刘玉华正煮好鱼和饭,端到堂屋大桌子上。也许黄院长具有猫儿的嗅觉,嗅到鱼腥味,他走进堂屋来,第一眼就看见张静远,正是搜查粮食时戏弄过他的小孩。他冷哼一声,笑道:“哟!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敢自己煮饭,这是破坏公社食堂的行为,说有多严重就有多严重!”

    “大娘妈”以愤怒的目光看着黄督察,就是他打死了娘家二兄弟,她哀求道:“求求你,今天是我孙儿的十岁生日,当娘娘和妈妈的没有好东西给娃儿做生,就是几条鱼儿、一碗饭嘛!”

    “嘿!做生!这年月,你家还有心情给娃儿做生?做死还差不多!”

    “你家里就没有娃儿吗?”

    “你这个老不死的竟敢咒骂我没得娃儿,实在可恶!”黄院长说完,上前一步,扇了老人一耳光。

    “打人啦!黄鼠狼打人了!”张静远从背后抓住黄水江的手就死命地咬了一口,一边跑一边大声喊起来。

    “哎哟哟!痛死我了!”黄水江没提防小孩如此胆大,挨了偷袭。

    张静远一得手,马上跑出堂屋,往大食堂跑去。迎面冲来一大群人,张静远急忙说道:“表叔!狗日的黄鼠狼打了我娘娘的耳光!”

    蔡世发冲在最前面,早就蓄积起对黄鼠狼的仇恨,后悔当初没有保护好父亲,肺都气炸了,他大声喊道:“蔡家弟兄子侄们,龟儿黄鼠狼打死我老汉,今天又打我们二姑,今天把他龟儿锤扁!”

    黄水江正在指手画脚发威,突然扭头一看,一个个男子汉握着拳头冲来了,他预感大事不妙,想以他的所谓正来压邪,大声吼道:“干啥子?要翻天啦?”

    “翻你妈个球!”蔡世发想到父亲被黄水江的皮鞭收了命,也不考虑后果,早就把仇恨灌注到拳头上,骂声落,拳头也砸到黄水江的脸上,蔡世凯也挥拳砸向黄水江,几拳就把他打到地上,二人又用脚猛踢。

    刘玉华还在抚摸老娘的脸,被打的一边脸已肿得更高了,她哭着说:“娘!您和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讲啥子理嘛!”

    蔡世凯指着眼冒金星的黄督察骂道:“我二姑和你老娘差不多大吧!你竟然下毒手把她打成这样,你欺负我们张、蔡两家没有人吗?打了我二姑几下,要加倍讨回来。”

    “你是副队长,敢和政府对着干?你有多大胆子,想坐牢是不是?”黄水江站起来,吼叫道。

    刘玉华站起来,趁他不注意,脱下一只布鞋,打了他一耳光,骂道:“黄水江,你屁股上画老虎,吓不倒人。你去打听一下胡麻雀,打了老娘,八磕头八磕头地说好话才算完事。动不动就拿判劳改吓人,公安局是你家开的呀!”

    张天培限于共产党员身份,要不,看到干妈挨打,早就以牙还牙了。他边扶干妈起来边说道:“黄院长,今天,你打我干妈成这样,我的手痒起来,也想揍你一顿。我忍了,我对你说,你第一错,打和你妈一样大的老人,你的手不发抖吗?不孝敬老人,猪狗不如;第二错,可怜天下父母心,为孩子做十岁生日,我们食堂没法做,我干妈家用一碗饭和几条鱼儿给孩子过生,多么寒酸哟!你还来讲政策;第三错,我早就想告诉你,自从你来我们大队,其它生产队的情况,我们不谈,只说我们十二队,陈明章、蔡顺田的死就和你有直接关系。我就搞不明白,医者父母心,你呢?心肠咋个这么毒辣呢?动不动就打人,是不是从你妈肚子里爬出来时没有包得好哟!”

    黄水江观察眼前情况,还是早点缩脚为好,众怒难犯,他说:“张天培,你是老党员,要有党性,你要站稳立场。今天的事,我会给李书记汇报的。”说完,趁大家不留神,窜出屋子走了。

    张天培说道:“黄鼠狼走了,这件事也就算完事,‘大娘妈’吃了午饭后,就到肿病院去。今天静远满十岁,大家都该坐到一起来庆贺的,可惜没遇上好年月,我们都散了吧!他们好吃饭。”

    一顿白米饭,一些鱼儿,张静远的十岁生日宴会,只有一个客人,那就是幺祖母余秋华的母亲。

    饭后,刘玉华和余秋华送老外婆和张静远的祖母一起到鸡笼湾的公社肿病院。何志芳看到“大娘妈”的脸,大惊道:“老母亲怎么呐?”

    “黄水江打的。我今天给静远过十岁生日,在家里煮了点饭,静远和新慧去抓了鱼,正要吃,他就来了。老母亲刚说一句,就被他龟儿子扇了一耳光,就成这样了!”

    “这个黄水江太不像话了,我去找医生擦点药。老母亲和姨婆就安心在这儿治病。这儿的事都是我在管,表姑和玉华姐,你们也放心吧!”

    黄水江在三清湾吃了大亏,回到青龙场上,找到李仲清诉苦道:“李书记!我今天去三清湾,正堂屋里那家人的娃儿满十岁,自己开伙,我去宣传政策。——”接着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李仲清听完他的诉苦,笑道:“黄院长,你知道你打的老人是谁吗?”

    “一个老婆婆,有啥子来历吗?”

    “她儿子是我和仲奎的结拜哥哥,连谢县长都与她家关系不一般。”李仲清又给他讲了胡麻雀打刘玉华而道歉的事情。

    “李书记!你不能替坏人家属伸腰。”

    “刘玉华对我和陈大全恨之入骨,我怎么会替他家说话呢?你吃的亏不算大!张、蔡两家族的人没把你打得趴下,你得感谢张天培,他是老太婆真资格干儿子,他要带头打你,你就惨了!”

    “他们就没有王法了吗?”

    “你怎么会一根筋呢?陈大全和你去搜粮食的事,你就忘啦?谢县长为三清湾人伸腰,没点名地骂了我们,你还不吸取教训,三清湾的事,少管为好!”

    张静远和小伙伴们捉完虫,生产队每天又给分配了任务,扯苕草,每天干到十点半,太阳晒得人火辣辣的,小伙伴们才不管什么劳动纪律,跑到大树下,凉快了,又飞快地扯一会儿草,又跑到树下去,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的时候。

    晚上,张静远睡得很熟,突然被抓起来,张静远睁眼一看,是督战队的程宗祥,他身高一米八五以上,样子非常凶恶,张静远不止一次地见他打人,只好乖乖站到坝子里,张天田、张天华、张天松、张新全,同院子的几个伙伴全被抓起来。程宗祥拿着一根短木棒,说道:“今晚上,要把自古土的高粱杆扯完,你们几个娃儿也去参加,扯不动,两个人合起来扯。”

    张静远揉着睡眼说:“我要睡觉觉!我们小娃儿,扯不动!”

    程宗祥走过去,手握皮带,刮着张静远的脸,说道:“我给你刮一刮脸,瞌睡就没有了。两个人扯不动,三个人合起来扯。”

    张静远小脸被刮痛了,跑开去,喊道:“你是大人,你为啥子不去扯,估到我们小娃儿!”

    “嘿!你娃儿还嚼呢!我是督战员,把你们这些娃儿赶出去劳动,就是我的事。”程宗祥说完,一把提起张静远瘦弱的身子。“快去,要不就吃皮带。”

    张静远想,这个程宗祥肯定是想为“黄鼠狼”出气,故意整我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跟在他后边。

    挑灯夜战,场面壮观,竹筒火把插满土地四周,人们大声讲话。张静远觉得很好玩,可是,扯了不到半点钟,手上起泡了。大人说,手不要抓那么紧,张静远手有点痛了,停下来不干。

    程宗祥监工走来了,张静远和张天田赶快伏下身子,抓住一根高粱秆,装出使劲的样子,两人一齐喊道:“嘿哟!嘿哟哟!”

    遇上一根大的,两人使出吃奶的力也拔不出来,张天华又加进来,三人合作还拔不动,大家恨死了大胖子程宗祥。张静远说:“我们把这根高粱杆踩倒,就不拔了。”

    六○年八月,存钱的李良彬来取钱了,是修成渝铁路的工程队队长,他从成渝线转战成昆线时,将节余的钱存入银行,由于工作任务重,没时间来取款,一切真相大白。

    县人民银行行长苏晓明得知真正的存户来了,他找到县财政局苏文英局长,说道:“本家局长,关于李良彬的那笔存款,是一个铁路工人存的,已经来把钱取走了。所以,你们局半年前取走的那笔钱,连本带息得还回银行来。”

    “事情是这样的呀!那可是余书记抓的案子,我希望你对这件事一定要保密,我要立即请示余书记,怎么善后处理这件事。我怕搞得不好,让余书记难堪。”

    苏晓明对余书记既有愤恨之心又有感恩之意,是他把与他抬杠的哥哥苏晓阳打成大右派,然后父亲也成了大右派,可是,他又把妹夫谢平原提到县长位置,也让妹妹苏晓梅当了县妇联副主任。并且安排老父养老,把哥哥安到石家初中当老师,马上要提为教导主任。在人屋檐下,姑且低低头。

    苏晓明说道:“老苏,你放心,我会给银行的人打招呼,不准泄露此事。你们把钱马上转到银行来,抹平帐上往来。”

    苏文英立即赶到余书记办公室,他急促地说道:“李良彬的事情真的如谢县长所说,是搞错了。存款的人是修成渝铁路的一个工程队长,昨天来把钱取走了。老书记,你看此事怎么办才好?”

    “幸好当初听从了平原的话,要不,今天会很被动,这个事还真有点难处理。你看怎么办好?”

    这可是苏文英在县委书记面前表现的好机会,他要好好利用。他说道:“这件事才过去几个月,如果现在就把真相告诉李良彬,我们会很被动。任何事情一经冷处理,就降低了难度,影响也就小了。如果让谢县长来处理此事,他会不顾及您老书记的面子,立即给李良彬翻案,对你当初定贪污典型,负面影响就大了。所以,我就给苏晓明说了,让他给银行的知情者封口,在财政局,我会亲自去把善后的事搞好。把这事瞒下来,几年后,利用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李良彬。”

    “你想得真周到!就照你说的办。”

    如果余书记和苏文英是个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干部,那么就应该勇于承担自己造成冤案的责任。可惜,他们不是人民的真正公仆,首先为自己考虑得失,也失去了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基本品德,那就是襟怀坦白。二人商量,不给李良彬平反,要瞒住所有人,那是中国人的习惯做法——犯了错误不改正,再犯一个错误去掩盖先前所犯的错误。苏文英只是从档案里抽出了对李良彬一案的不公正的评价。李良彬继续在劳改营里享受内控人员的待遇。

    一九六○年秋季,因为劳动力极为缺乏,政府采取牺牲教育的办法,只顾眼前:部分农村中学的高、初中学生,全部停止学业,回到土地上劳动,小学六年级也不升学了,五年级不升六年级,全部回到生产第一线劳动;支援成昆铁路修建的民工和大炼钢铁的工人也遣返回乡。青龙公社的陈云海已是干部,留在公司,汽车司机吴康明和汽车修理工张天益也回到了三清湾。参加打山洞的蔡世甫得了矽肺病,回家不到一个月就死去。打洞的右派分子刘志高和吴益明,由于李思琪的大力帮忙,被以“改造优秀”的名义遣返原单位,继续监督改造。

    吴益明先到了三清湾,来到刘玉华家,他说道:“玉华大嫂!兄弟在劳改营里和成昆线上劳动,没有受多大的苦,间接地是受益于晓风大哥。刘校长和我常常摆谈晓风大哥和你嫂子,你俩的为人令人佩服。我和刘校长这次能回家乡来,是李思琪的徒弟出了大力,他们是看在晓风哥的面子上呀!我要特地来感谢您。”

    “既然是亲戚,帮忙理所应当。吴姑爷就不要那么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二天,刘志高也来看望刘玉华,他说:“三年的右派劳动改造,我思考得最多的是,我和晓风哥的性格,自己对社会的复杂性没看够,总是理想化地希望尽是光明的东西,总认为国民党政府一切都坏,共产党政府就一切都好。晓风哥丢了命,我就应该吸取教训,却认为那是个别的事例,是新旧交替时付出的代价,没想到,突然冒出‘右派’一个罪名来,把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们成千上万地搞成坏人,这是建设国家的人才呀!更没想到,又来一个大跃进,使成千上万的人饿死,死人之多是史无前例呀!听说河南省饿死得最多,整个村子的人出外逃荒。在外边是不敢说这些的。”

    “是呀!我们三清湾,全靠张天培当乌龟队长,瞒下了一些粮食,要不,我们队就不止死二十一个人。真的搞不懂共产党的政策,搞大炼钢铁,把我的青钢树砍去,把我家的破铜烂铁收去,炼出一大堆废铁坨坨,一点用也没有,这不是劳命伤财吗?”

    “休谈国事,还是说说私人的事吧!我在长巴山,苏文英想打整我,幸好王科长给我扎起,没吃苦,到成昆线,又遇上李思琪,也没吃亏。现在回到新庙子学校来,管一管总务的事,乐得清闲。还有值得庆贺的是:我们两家的老人没因肿病死去,我们的孩子读书也还可以,孩子们的前途只有靠自己挣了!”

    “我的新慧读不成书了,当妈的总觉得对不起孩子,静远转到新庙子读书,比原来的条件好多了。你不当右派,静远早就该在新庙子发蒙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也想不到会当上‘右派’。我天真地以为,共产党整风就是改正过去的错误,于是我就替晓风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他们打成了‘右派’分子,真荒唐。看到苏副县长都成了右派,我还有啥说的呢!命呐!命中有此劫,在劫难逃啊!”

    刘玉华非常吃惊地问道:“什么!你打成右派是因为晓风?他们一直给我说的是,因为你爱给领导提意见,才打成右派的。哎呀!你是何苦呢,多不值呀!”

    “晓风的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他们不纠正,党内整风,我趁机提出来,满以为会像他们说的,会实事求是地改正,结果是这样的结局。唉!我比晓风好,总有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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