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十章(下)
在肿病院里,三个病员的食物也不能满足他的胃子需要,他吃的那点食物无法保证他的生命的正常需要,他的水肿并没多大好转。三清湾前后进去十多人,一个个先后被抬回家去安埋,没有一个能逃脱死神的召唤。
他知道自己连再回肿病院的机会也没有了,自己的命将会葬送在督战员手里。他抹掉手上的黄水,他想起热天死人身上流出的尸水,一样的颜色,他似乎看见了三清湾上院子里,那熟睡的二女儿和小儿子,十三岁的大儿子和妻子还在三清湾侧边土地上劳动。陈明章心里在想着告别的话:
“别了,孩子们,生你们不能养你们,我枉为父亲,自己都养不活,还说什么养活你们。陈大海,我三岁的乖儿子,爸爸舍不得你,爸爸太痛了,明天还会更难过。对不起了,孩子,爸爸去死,也比活着好。”
“别了,妻子,我才三十六岁,我想去死,实在出于无奈。别怪我不守信用,也许我命该如此,你要好好活,孩子们就交给你了,将来,你到阴间,我再给你请罪。”
陈明章想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跳到蔡河堰里,想去成全那些饥饿的鱼虾,头钻进水里,憋着气想一死了之,可是水不很深,他要淹死自己都不行。他只好爬上河塘,慢慢回到家,肿胀的身体经水一泡,又是一阵钻心地痛,使他下决心要死。他要留下全尸,向苍天责难,他在自家房沿下上吊了。
陈明章的妻子,袁淑芳回到家,远远地看见一条黑影挂在大门口,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时呼天抢地地跑上去,抱着丈夫嚎哭起来。半夜惊魂,三清湾上院子的人全起来啦!一会儿,张天培及下院子的人也来了,来为苦命人送行。三十六岁的陈明章,能挑三百斤东西走一千米远的陈明章,自己结束了低贱的生命。
第二天,当人们怒目面向黄水江和程宗祥时,黄督察还振振有词地说:“大跃进是谁也反对不了的,要鼓足干劲,抓紧农时,争取早一点把秧子插完,下半年才不会闹饥荒。陈明章自寻死路,与三面红旗对抗,谁也救不了他。”
蔡世发的父亲蔡顺田心直口快,抢过话头,说道:“明明是你把陈明章逼死的……”
“什么?我逼死他!”黄水江跳过来,皮鞭抽在蔡顺田脸上,立时起了一道血印。蔡顺田一退,跌倒在地,实在无力爬起来。
程宗祥连踢两脚,吼道:“你想赖哪个不成,起来!再不起来,再抽!”
五十多岁的人,身体本来虚弱,怎经得住整,立时昏过去了。
牛高马大的程宗祥鼓起两只大眼睛,代表着政府的权威,蔡家子侄们谁也不敢上前阻拦;黄水江是铁石心肠,边抽边骂人。社员们只有心里愤恨,不敢表露出来,忍受!再忍受!
蔡世发是儿子,有义务保护父亲,他面对飞扬跋扈的黄水江,实在不能忍受,冲上去,代替父亲挨了几皮鞭。黄水江达到了惩诫的目的,收起皮鞭走了。
蔡世发一边小声地骂,一边把父亲扶回家。五天后,张静远的二舅公蔡顺田本来就得了水肿病,就这样被医院黄院长一顿收拾,摆平了身体,离开了可爱的儿女们。
黄水江挥动“政治”牌拳脚,结束了两个草民的生命。队长张天培无能为力,深感对不起村民。而遇害者家属,不敢说个不字,其他社员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权力赋予黄水江皮鞭的威力,谁想领教,除非皮子痒,不要命。
六天后,陈明章的父亲因为儿子吊死,心里难受,看到蔡顺田又被打致死,他毅然决定去给他二人做伴,跳到河塘里去了,七十岁的陈大爷倒是一跳就送命。陈文章的肿病加重,父亲和哥哥相继自杀,他也悲愤交加,不到十天,也离开了人世。
三清湾的男女老少看见黄水江,犹如小羔羊见到饿狼,两腿打抖,害怕灾祸降临头顶。连敢于和胡麻雀作对的张静远也对小伙伴说:“这个黄鼠狼凶得很,我们不要去惹他!”
自从成立人民公社,生产队就有了猪场,三间大猪圈,两间小猪圈,二十多头猪,需两个人作饲养员。
第一任饲养员是蔡顺江和张忠安,张忠安于六0年三月得水肿病死去后,没有男劳力来补充,张天培找到刘玉华,他说:“大嫂,喂猪是主要劳动力的工分,每个月三百分,为了你家不补工分钱,你来喂猪,行不行?挑重的,有蔡家幺舅干。”
于是,刘玉华就作了饲养员。可是,蔡幺舅家在冲下边,有时也有事,刘玉华还是要挑猪饲料。陈明章兄弟及父亲去世后,袁淑芳作了饲养员,蔡顺江抽到蔬菜组。
生产队有两头大母猪,共有小猪十八只,还有架子猪(百斤以上)十只,分关在两间大猪圈里。每天都要挑几大挑子苕藤,或是其它猪饲料,两个妇女很团结。可是,刘玉华身体很弱,自然就落下病来,气管炎终于发作了。
吃的是麦粉羹羹,干的是男劳力的活,上有六十岁的老人,下有十岁左右的两个孩子,好吃的留给老小吃,刘玉华活得太累了,她曾不止一次地想到死,可是,一想到张晓风,她就不敢去死了,她要完成伟大的育儿工程,不能中途而废。
她开始咳嗽时,咳得脸红筋胀的,没有钱去买药,她瞒着家里人。“大娘妈”去了肿病院,她省心了不少。梅雨下了一个月,刘玉华办饲料太辛苦了,路滑,不敢挑多了。出了大汗,没及时换衣服,晚上咳嗽不停,刘玉华觉得口痰有异味,吐在手里,粘乎乎的,她知道,是出血了。才三十六岁,就开始吐血,只要开了头,今后一咳就会出血。太可怕了,刘玉华不敢让两个孩子知道,悄悄地洗了手,用水洗脸,抹颈子,希望能止住血。
该不会要命吧!否则,两个孩子将会像张忠英两姐妹一样成孤儿而寄人篱下。刘玉华尽往好处想,这是受了热,今后注意点,少挑点,不咳就不出血了。
熬了几次草草药,又用姜汤发汗,刘玉华的感冒总算好了,陈三嫂身体好,她主动多挑,刘玉华总算渡过了气管炎发病期,她太感谢陈三嫂了,陈三嫂却说:“只要帮得上,没关系。”
饥饿席卷全国,城市居民和学生每天可供应半斤粮食。他们怎么会知道,那是从农民那儿强力征收来的。政府也只能忍痛割爱,让农民自生自灭了。三清湾水肿病已经死去十九个人,丝毫没有减轻粮食的压力。张天培召集队委会,决定把一半的粮食分给大家,他在社员大会上说:“今年的小春粮食减产,上了一部分公粮,公共食堂只开中午一顿饭。分一部分口粮给大家,大家计划着点,找点野菜凑合着吃,也许可以拖到新包谷出来。”
张静远和姐姐找回艾蒿,和着麦粉,菜油很少,放很少的油到锅里,再洒上水,油腥四溅,然后烙粑儿,经常是糊的。刘玉华说:“渣渣草草的吃进肚子,不容易消化,粑儿糊了可以消饱胀。”
艾蒿的苦味淡,大家都爱吃,很快吃光,张静远看见南瓜花,摘回去烙粑儿,居然没有艾蒿那种苦味。张新慧说:“静远!不要给别人说,几下就找完了。”
接着,嫩的南瓜藤、红薯藤尖子被张静远找来吃了,大家都掐来吃,很快就没有了。张静远有一天,发觉大水塘边的何首乌叶子很细嫩,他想,一定比南瓜藤好吃,摘了两天。后来吃苎麻叶,到了九月,只有干旱的田里长着一种碎米草,还比较嫩,味很苦,又成为大家的目标。
中国人返回远祖时代,体验茹毛饮血的生活。没有粮食,有野菜;野菜没有了,有野草;野草能入口的吃完了,还有观音土。牛吃了草,都能挤出奶。农民本来就像牛一样劳动,也可以吃吃草。
红军长征时也吃过草根树皮,搞大跃进也应该发扬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三清湾人发扬“长征”精神的两个最典型的代表是雇农焦怀玉和周自全,他们在大队饲料基地干活,菜叶子吃完,实在没有进口货了,二人发现了一堆花生壳,周自全说道:“焦三爷,这堆花生壳泡胀了,可以塞肚子。”
他俩慢慢地嚼,狠命地吞,难以下咽,就喝一口水,像吞药一样吃下去。三天过去了,都不觉得饿,二人很高兴。又过了一天,因为花生壳堵塞便道,两人都拉不出大便,胀得非常痛苦。焦三爷说道:“人家生娃儿都没有我恼火,要憋死人哟!”
周自全也无可奈何地说:“都怪我,想办法抠出来才行。”
二人通力合作,互相用手指去抠,伸进去就堵塞了通道,不行。把铁丝卷成钩子去勾,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勾出不少鲜血,才把花生壳勾出来,冲过了鬼门关。
邻近的昌龙县境内没有大点的河流,经不住干旱,每年灾情最严重,饥民挑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到西江县以物易物,大的换二十斤麦子,小的换三五斤,一床苎麻蚊帐才换三十斤麦子。有的无物交换,只好乞讨。每天,都能看见昌龙县的讨粮人,刘玉华见不得别人诉苦,舀一碗麦子给对方,心里也就轻松一些。一天,他正在割青饲料,只见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来到她割饲料的土埂边,坐下来。有气无力地对她说道:“大嫂!我饿得走不动了,请您给我俩娘母找点吃的吧!”
刘玉华停下活儿,上前问道:“丫头怎么饿得皮包骨了?你这个娘是怎么当的?”
“唉!我们昌龙县十年九干,今年的麦子几乎没有收成。”
“你们昌龙县的人挑着坛坛罐罐换粮食,你男人呢?”
“我家老人公、老人婆和我那个狠心男人都得肿病死了,我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换成粮食吃完了,只好带着女儿讨口逃荒。”
“唉!真可怜哟,你今后怎么办哟!”
“我想找个人家收留我,大嫂!我不是说谎的,有我们大队开的证明。”
刘玉华接过一张发黄的纸,上边写着“今有昌龙县黄家公社三大队十生产队社员李淑芳,丈夫得水肿病去世,家里无粮度日,带着三岁女儿出外求生,请好心人收留为好。”
盖有生产队队长和大队长的印章,刘玉华心里酸酸的,她决定帮助对方,问道:“你多大岁数了?”
“三十一岁,我的女儿在三,前两个都死了的。”其实他的两个大的儿子被两个本家收养了。
刘玉华把她带回家,让母子二人饱餐了一顿。张新慧对母亲的做法很反对,又不敢说,张静远鼓着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盯着母女俩,那是抢自己的伙食呀!二人匆匆扒完饭,上学去了。
三清湾的单身汉在三十岁以上的就只有许德章,许婆婆倒是个好人,得水肿病才死去一个月,许德章是单身汉,最想有个女人撑起半边家。想起土改时的事情,刘玉华就心里就很不痛快。她又看见可怜的母女,只好收起旧恨,决定以德报怨,给许德章做媒。
刘玉华来到许德章家,说明来意,张忠长在旁边,高兴地说道:“许德章!人家玉华才是好心人,土改那阵,你做了对不起张晓风的事情,人家没有记你的仇,你应该好好地感谢人家。”
许德章知道,自己的口碑不好,能够拣一个女人续香火,是天上掉饼子的事,他立刻跪在刘玉华面前,很诚恳地说道:“玉华大嫂!我许德章过去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给我介绍女朋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好处。”
刘玉华很严肃地说道:“做人最重要的是要讲良心,你不要谢我。只希望你好好地对待她母女二人,千万不要嫌弃她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人嘛!都有落难的时候,你今天是白拣了人家的便宜,将来有啥子言语口角时,不要把拣来的娃娃当脚踢就是了!”
“哪里会呢!我许德章再不是个人,这点好坏还是分得清楚的。”
张天培听说许德章不费一分钱,就成了亲,很惋惜地对刘玉华说道:“玉华大嫂!您咋个不说给我家天明呢?天明都二十八岁了。”
“宁可男大一拾,不可女大一时,我才比你晓风哥大几个月,就把他客死了,陈大嫂和陈三嫂和我一样,都比男人大,都害死了男人。”
“哦!您是这样想的,我还以为,你帮外人都不帮自家人呢?”
炎热的夏天到了,一夜之间,大批的猪儿虫出现了,一块大土的苕藤,三个小时就会吃个精光。男女老少齐上阵,今天捉了,明天又有许多,学校也答应政府请求,放假一周捉虫。
张静远每天要完成三十斤猪儿虫的任务,他开始很害怕,那些肥滚滚的猪儿虫,用火钳夹太慢。张静远大起胆子,用手去捉,当手接触那滚圆的小虫时,心里升起一股凉意,浑身起鸡皮疙瘩。经受过饥饿煎熬的张静远心里把猪儿虫当成敌人,因为虫儿吃了藤子,就等于吃了红苕,想到挖红苕秧被当过坏人抓去受辱,他横下一条心,不去管手接触猪儿虫的感觉,只管往密背篼里抓。先是一只手抓,手变成绿色也不顾,太多了,于是两手一齐抓,背篼里的虫儿沿背篼往上爬,爬到脖子上,凉凉的,张静远一点不惊慌,抓来扔进背篼去。第一天下来,两手变成绿色,捉了三十六斤,倒到大粪池里。
第二天,张静远和小伙伴们上山,山湾大土里,猪儿虫吃藤子的唰唰唰的声音十多米远都能听到,还有大批虫儿在大路上往那块大土运动。张静远喊道:“天松、天华、好多猪儿虫呀!这块大土的苕藤,一天就会吃光。猪儿虫吃了藤子,就等于吃了我们的口粮。猪儿虫就是阶级敌人,应该全部消灭。”
张静远带着小伙伴们,奋战了五天,终于剿灭了猪儿虫,苕藤又长出新叶,影响了红苕的生长,减少了损失。由于饥饿,有人居然把猪儿虫炒干了作裹腹之用。
六○年是大跃进三年最困难的时期,全国饿死的人之多,无法统计,张天田的外婆家,十二口人,在这个春天后,仅剩下老外婆和孙女余月容,无法生活,只好前来投靠张忠华。从长远来看,如果大跃进不饿死那么多人,后来的人口发展快得多,这也许是大跃进对历史的重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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