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十章(上)
谢县长亲自到李良彬住的城墙边的家,走进屋子一看,家具极为简单,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平房里,在城墙边搭了个小厨房。张桂容正在做午饭,清稀饭加野菜。
谢平原问道:“嫂子,你是李良彬的爱人吧!我是谢平原。”
“哦!您是谢局长,现在的谢县长,啥子仙风把您这样的大官吹到我们这种房子里来呢?让您见笑了。”
谢平原很难为情地说:“嫂子!你可能知道,我曾是你家李良彬的上级。”
“知道!良彬经常提到您,谢县长,您是大好人。”
“今天,我来你家,有一件很不好的事情要给你讲,李良彬遇到了麻烦事情,因为银行里有一笔一千二百元的存款,到期一年多未取走,存单名字就是李良彬,三个字完全相同。你丈夫就被县上定为贪污犯,交给苏局长审察,李良彬在今天审案时承认了有贪污的事情。”
“他昏了头啦!贪钱!贪钱!贪到哪里去了嘛!县长,您看看我这个家,像贪污那么多钱的人家吗?这个苏文英土改时整死晓风哥,才当局长几天,就又来害良彬!县长,您要给我们老百姓主持公道啊!”
谢平原知道,自己替余书记擦屁股,难度大,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李良彬同志的事情总会搞清楚的,我今天才得知此事,我一定会秉公处理。现在的决定是:不判刑,不开除公职,不停发工资和福利,到‘长巴山劳动改造营’劳动改造。”
张桂容听完,立即给谢平原下跪,声泪俱下地说:“谢县长,您是青天大老爷,一定要为老百姓主持公道呀!”
谢平原立即把张桂容扶起来,说道:“我是人民政府的一县之长,没有把工作做好,可能让老李受委屈。现在,你要配合我,凑足一千二百六十元钱,用建设公债来抵也行。今后事情搞清了,钱是会退的。”
李良彬马上被送到“长巴山劳动改造大营”劳动,监管科科长陈希明是三清湾张忠诚的妻侄儿,又有谢县长的指令,他就亲自把李良彬送到长巴山,他说:“谢县长为你的事是煞费苦心,让你来此避祸。我叫主管的人给你一片菜地,你就学一学陶渊明,种点瓜菜,帮助家里渡过灾荒。”
苏文英指示李云飞。将处理通知书送到家属手里,必须在十天之内退回全部赃款,否则,将判处几年徒刑。
这就是张桂容来到三清湾的原因,刘玉华听完大妹的诉说,非常难过地说:“李大哥是个多么好的人,遭到这种冤枉,真是世上少有。”
“玉华大嫂,我回娘家来,就是想借钱交清一千二百六十元钱。没有现钱,公债券都行。”
刘玉华把自己的一百多元公债交给了张桂容,又家家户户去串门,宣讲李良彬的不幸,很快,三清湾人的公债全部集中起来,有一千多元。刘玉华详细作了登记,一份交给张桂容,一份自己留下来,她说:“这次李大哥遭难,大家把公债交出来,大家相信我,到时利息和本金一定退给大家。”
“说什么利息哟,都是一家人,我们该帮忙的。”
三婶对着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说:“玉华,你帮了妹子的大忙了。”
“三娘,这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只要李大哥能无事就好。”
张桂容又到李良彬的两个弟弟家凑足了不够的部分,交到单位里去,这样,才免除了刑事处罚。
李良彬在陈希明特意划给他的一亩多土地上大种蔬菜,每个星期天,他就挑着新鲜的瓜菜,送回城里,家里人吃不完,又送给左邻右舍。不像过去,工作担子重,经常下乡,人跑得累。现在学一学陶公,“采菊东篱下,幽然见南山”,真有清凉心境的作用。他对张桂容说:“我领了工资、福利,种自己的地,简直是因祸得福。就是被龟儿李云飞整了几天,睡了冰凉的水泥地,落下了气管炎的毛病。”
为了生命的延续,放学之余,张静远和小伙伴们砍竹子,编虾扒,到深水田里捞鱼虾,到浅水田里拣螺丝、钩黄鳝和抓鱼鳅。
一次,张静远看到那些拖鱼时拖到田坎上的小虾,捡起来,想到,这个小虾总比野菜好吃。于是,他马上砍竹子,制作密虾扒,在尾部套上一个小布袋,到水里一拖,小鱼小虾全都跑不掉,装进布口袋。
这种虾扒拉起来很重,张新慧也参加进来,把虾扒扔得远远地,两姐弟用力拉着竹竿,水里小鱼虾真不少,半天,在一块田里就能拖几斤。全生产队的人都学会拖虾了。
后来,三清湾的水田里,几乎看不见小虾了,大概缘于那次灭绝性的剿杀。
张静远拖的小虾只是炒来吃,有的人还炒来拿到城里卖,一毛钱一汤匙,城里人很喜欢。张静远还发现,蚌壳里的那块黄黄的蚌肉虽然难咬烂,切碎点,可与螺丝肉一样吞下肚去,比起碎米草更有营养。他一拣,别人也跟着做。
有一次放学回家,他和张天松一路,他说:“天松!到田缺口看看,能不能捉到鱼,野菜吃起来太难吃了。”
二人到了正冲大田,张静远突然看见上边一块大田里,犁胚沟里划出一条水线,他惊喜道:“天松,这块田里有大鱼,一定要把它抓起来。”
张天松犯愁道:“水那么深,怎么抓得到?”
“你就是个死脑筋,深水田的水放了就可以变成干田,抓了鱼后从上一块田放水来,就又变回深水田呀!”
不到一个小时,大田就成了干田,只有缺口下的水凼里有水。二人拔光衣服,虽然初春还有寒气袭体,为了那美味的鱼,咬紧牙也要跳下去。二人在水凼里一摸,那大鱼撞着张静远的屁股,马上小麻雀又被撞了,他惊喜地喊道:“天松!不止一条大鱼呢!”
刘玉华等张静远吃午饭,久等不回来,她说:“新慧,你去看一下静远,这么久了还没回来,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张新慧转过大刺竹林,远远地就看见了两个光屁股娃儿在大田里摸鱼,她大声喊道:“静远,快回家吃饭了,我下午还要读书。”
“你们先吃,我和天松一会儿就回来,姐!我们抓到两条大鲤鱼了。”
一共抓到四条大鲤鱼,张天松说:“静远!鱼是你发觉的,这两条大的,就归你。”
“我们平分,一条大的搭一条小点的。”
“这几个小鲫鱼就归你,又是你出的主意,这样才公平。”
“好嘛!就照你说的办。”
两条鲤鱼有两斤半,加上几条鲫鱼,足有三斤。刘玉华高兴地说:“可以让你娘娘打一下油荤了。田里的水关好没有?”
“冲上长期有水流来,不会干的。”
清明节快到了,吃着野草的村民天天看着山上的胡豆,老是不见长。有个别人等不及了,连嫩胡豆角也摘来煮着吃了。
中国古老传统,“男盗女娼”为人所不耻,往往作为咒骂别人的话。偷盗,在人们道德观念中是多么令人厌恶的,张静远从小就接受妈妈的教育“小偷针,大偷金”。可是,在六○年的这个春天,传统道德不起作用了,“饥寒起盗心”,为了保命,做贼也不怕。一到晚上,村民们全部上山,各取所需,生产队的粮食本是自己的。几天后,田塍子上的胡豆被摘了一半。
生产队长张天培只好召集大家训话了:“大家不要摘嫩胡豆了,只有六成熟,太可惜了,再熬几天吧,粮食是大家的,这么嫩,多不划算呀!”
道理谁都懂。可是,“人是铁,饭是钢,饿你两天软巴巴。”胡豆照样被偷。张新慧和张静远商量形势,张静远说:“姐,大家都在刮胡豆角,我们今晚上也去刮屙屎胡豆。”
“妈不准我们去。”“不让妈知道。”
“不行!”刘玉华突然走出来,做贼,是人生大问题,刘玉华很严肃地说道。“我给你们讲清楚,别人刮胡豆角,你们不能刮。就是要偷,也是大人的事,妈去偷,知道收手,你们小娃娃,初次去偷,心里头也许害怕,多偷几次就习以为常了,那就糟了,见了别人的东西就想要。你看那些吵架的,说到祖先沾个偷字,多没脸面。”
张新慧和张静远也真听话,没有动过偷的念头。当然,张静远和小朋友们一起吃生产队的甘蔗,又当别论,就好比今天的干部们,吃喝国家的,再多也不犯法,可是揣在腰包里就是贪污。
一天,两节课后,两个年级的学生临时开大会,宣布一件丑事:张静远的同班同学,十生产队的张天雨伙同两个小孩,抓了生产队一条小猪儿,杀死,装在竹筒里烧来吃了,当然要作检讨。
张天清得了水肿病,去肿病院了,张静远、张天华、张天田、张天松走在回家的路上,畅想烧猪肉的美味,都称赞张天雨胆子大。张天松说:“我们也去抓两条小猪儿来烧来吃。”
“好哇!”“要得!”
“不行!”张静远很严厉地说。“我妈刚当生产队的饲养员,少了猪儿,脱不了手。”
“那么,我们烧什么吃呢?”张天华反问道。
张天田说:“大人摘胡豆,我们就烧豌豆吃,尖角土的豌豆已经老了。”
“烧豌豆肯定很香。”
吃过午饭,大家在黄颠树下汇合,很快在地里抓捞了几大捆豌豆,又在竹林里拣了些竹壳和竹叶,火一点燃,很快就听见噼噼叭叭的声音,大家争先恐后地抓地上的豌豆。
突然,堰塘边传来大人的声音:“哪些娃儿在烧东西?”
四个小伙伴把胜利品抓进衣袋,飞快地跑向山背后去了,吃饱了肚子,擦干净嘴巴,打道回府。张静远还装了一小荷包,让姐姐分享美味。
农历三月初五下午,张静远和小伙伴们捉南瓜上的小蝗虫,跑了一下午,出了不少汗,去蔡河堰洗了凉水澡,晚上就发高烧了。
上院子的许德章指着一根靠在屋檐上的一根大竹子说道:“静远是中了三煞方的天煞,就是那根竹子引来的祸。”
于是抓来大公鸡,掐出鸡血,在额头上涂抹一番,口中念念有词。想避邪消灾,施法者本领不高。人还是发烧,整个晚上,刘玉华用冷帕子敷,用酒和面粉搅和成面团来滚身上,反而烧得更厉害。天刚麻麻亮,刘玉华背起张静远往公社跑,不巧,医生全部下到三个肿病院查病人去了,行踪在哪里,无法肯定。
公社党委副书记李仲奎碰上了刘玉华,他说“玉华嫂子,张家村劳改农场有医院,听说那儿的医生医术好,医疗条件比公社医院还好。”
太阳正发威,刘玉华又把张静远扯在背上,往张家村赶。三清湾、公社、张家村是等边三角形的三个顶点,边长八华里。这是为生命赛跑,刘玉华头上冒着大汗,没时间去擦,早一点到,危险就少一分,她边走边问儿子,以了解病状。刘玉华赶到劳改农场时,已是十一点钟了。
“三孃,你咋个来这里?”一个穿公安服的高大女子叫住刘玉华。
刘玉华愣过神来,认真一看,原来是黄姑妈的外孙女李惠芳,夫妇均是劳教公安员。刘玉华喜出望外,说道:“兄弟病了,五妹,快找个好医生看看。”
很快到了医务室,检查体温,三十九度三,再烧下去就危险了,医生诊断后说:“不要紧,有点中暑症状,发高烧,打几天针就行了。”
李惠芳招待了表姑,打了针,张静远开始好些了。在吃中饭时,张静远看见一行人在几个背大枪的解放军押送下,来到院坝里。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用尿桶挑来两桶稀饭,里面还有面耳朵,一个劳改犯拿着一个大碗,盛一碗干巴巴的面耳朵稀饭,然后去舀一点菜,蹲在一边吃起来。
张静远很好奇,问道:“妈,他们是犯人,所以用尿桶装饭吗?”
“不是,样式是尿桶,新的时候就用来装饭了。”
“妈,你看那些犯人,比我们还吃得好。”“吃得好也是犯人,不自由哇!”
“妈,原来,山背后钟麻子偷东西,不愿挨打,愿意劳改,是因为劳改队有吃的。妈,我们三清湾死的那些人,还不如早点到劳改队里来。”
张静远的知识有限,只能看到眼前的,想到村里的事,刘玉华也无法给他解释,只好说:“劳改队是想来就能来的吗?”
李惠芳笑着说:“三姑!整死张姑爷的一个犯人叫陈镇东,就在这里服刑,我们特别照顾他,去年冬天死在这里啦!”
刘玉华很伤感地说道:“他是恶有恶报,晓风死了九年,惠芳,我拖得老了好多哟!”
李惠芳摸着张静远的头说道:“三姑!您再辛苦几年,他和新慧就长大了。”
小麦成熟了,成群结队的麻雀来与人争粮,扎个草人也不管用,于是,全省总行动,锣鼓瓦盆,凡是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男女老幼齐上阵。大人敲,小孩吼,在一个上午八点正,各个山头响起吼麻雀的声音,满山遍野的人,各种声音组成噪音,直刺鸟雀的耳膜,持续半小时,麻雀们吓得无处藏身,惊吓死的不少,这是除四害的伟大成绩。
出外炼钢和修成昆路抽去了一部分劳力,水肿又夺去了一些人生命,劳动力空前缺乏,收小春播大春,季节性强,时间短,事情多。西江县委书记余中山向全县发出战天斗地,大放卫星六十天的指令,各公社要加强督战队伍,各生产大队组建督战小队,深入到各生产队。
青龙公社成立了督战领导小组,组长李仲清,副组长陈大全负责日常工作,黄水江是二大队督战小组组长,派到十二生产队的督战员是六生产队的副队长程宗祥。他们规定,社员们白天干活,晚上也要加班到十二点,谁也别想躲过,不听话者,皮鞭伺候。
三清湾生产队能干活的人太少,黄水江对张天培说道:“你看看,全队只有二十多个男劳动力,老年人多,二十来个女人,也是病兮兮的,要把小春粮食收回来,把包谷点下去,水稻栽下去,我看要搞到牛年马月,必须想办法才行。”
程宗祥建议道:“把学生利用起来,两周农忙假,点包谷、花生时,年龄小的学生可以丢种子,大的可以盖窝子;插秧时,大年龄的可以扯秧子,小的背秧子。”
张天培说道:“生产队的瓜地里,很多小蝗虫,那些十岁以下的小孩都安排捉虫了。就是十多岁的小孩,力气也小,挑不起多少东西,扯秧子只能扯断。丢种子是可以的。”
黄水江说道:“你们队有几个男劳动力,在肿病院里治了一段时间,应该好转了,叫回来突击生产,忙过了再去治。”
黄水江和程宗祥赶到鸡笼湾肿病院,找到申远松,说道:“老申!三清湾生产队的收割播种太忙了,干活的人太少,只能和你商量,把那些轻一点的病人弄回去,突击完生产后再回来治。”
陈文章、陈明章、蔡顺田、蔡顺武、张忠海、张忠诚、张天清、在肿病院住了两个月,有所好转,不能在里边养病,影响生产,病还未好彻底,就被督察组赶回生产队劳动。不到十天,陈明章等人又先后水肿起来。
俗话说,翻病难医,陈明章的两手肿得发亮,不能捏成拳。他扯了一天秧子,手指破皮流出黄水,痛得钻心。正在家里不可开交时,黄水江手执皮鞭,挨家挨户查来:“陈明章,你白天就在磨洋工,晚上还不去干活。”
一阵皮鞭抽来,陈明章只好离开家,往山上走去。陈明章在田里熬过了四个小时,两手掌沿刮着秧苗,每刮起几片苗子,就引起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咬着牙,痛感过后,再去刮秧苗,又是一阵疼痛。想消极怠工,下班要点秧子个数,他的心在流血,变人好难啊!
黄水江终于宣布道:“加班已到半夜,把扯的秧子拿来点数。”
蔡顺田和蔡顺武虽然也是水肿,也在加班扯秧子,可是,他俩下田只是捆秧子,有儿子扯秧子,手就没破皮。而陈明章就惨了,没有儿子合作,忙着扯、洗、捆秧子,疼痛了几十遍,只扯了十八个秧子。
程宗祥大声地说:“陈明章,十八个秧子!”
一般劳动力四个小时完成一百二十个秧子,这个陈明章怠工太不像话了。黄水江走过来,愤怒地问道:“陈明章!你白天栽秧子,就磨洋工,晚上看不见你干活,你就偷奸耍猾得不像样。”
说完,左右开弓,向陈明章打来。“噼啪”声在静静的田野传得远,所有干活的人听得很清楚。
陈明章哭着说:“黄院长!你看看我的手吧!黄水滴哚的,你老人家就可怜可怜我吧!请你做做好事,放过我吧!”
陈文章也为弟弟求情,他给黄水江跪下去说:“院长!你这样逼他,是要他的命啊!”
其它社员也纷纷为陈明章求情,黄督察终于松口:“好吧!看在众人面子上,饶过你这一次。”
社员们早就想下班回家睡觉,谁也没想到招呼陈明章回家。陈明章没有走,他在田塍上坐着,晚风吹拂着两手,钻心地疼痛,他放声地大哭,人活着那么辛苦,干脆不活了。
他眺望着陈家竹林里,他的家已被公社拆掉,修了公共食堂。原以为有了吃饭不花钱的食堂,日子会好过,没想到几个月,全生产队劳力最强、饭量也最大的他就沦为饥民,得了水肿,等于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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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有错,我要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