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九章(上)
青龙公社的灾情报告传到谢平原县长手里,他已经收到此类报告几十份,他再一次打电话给县财政局局长苏文英,立即到县政府县长办公室,并且通知了粮食局局长。
苏文英才上任半个月,全县要钱的报告如雪片般飞来,县财政资金极为有限。苏文英赶到谢县长办公室,粮食局局长也到了。
谢平原说道:“今天请两位局长来,主要是讨论一下大批水肿病人的问题。青龙公社有一个详细的调查报告,全社有三百三十四个水肿病人死去,还有一千二百一十七人等待医治,约占总人口的比例为百分之七,按此比例推算,全县水肿病人不会低于五万人,情况正在急遽恶化。他们提出,把水肿病人集中起来,生活改善,再加药物治疗,力争少死人。全县都要这样搞,设立肿病院,收治那些营养不良的水肿病人。财政局可以挤出多少资金,粮食局可以动用多少机动粮食,请你们二位谈一谈,县政府必须在两三天内开会解决这个事情。请二位回去,立即召开局务会议,要想方设法挤出资金和粮食来。”
粮食局长说道:“今年的双统任务完成得很差,城市居民的供应已经降到每月十九斤的供应,准备降为十五斤,如果要设肿病院,划拨粮食,只能动用战备粮。”
“管它什么粮,救老百姓的命是最大政治。打报告上去批,先斩后奏,责任由我承担,要背书,我去!”
第二天下午,县政府办公会议召开。谢平原县长说:“同志们,当我们在这里开会的同时,在我们西江县,也许不止一个水肿病人正告别人世,全县约有五万以上的水肿病人,有可能踏上死亡之路,如果我们听之任之,发展下去,还有多少万人要走上这条路。同志们,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几个月前,当我们大放卫星的时候,我们为粮食丰收大开庆功会时,能想到今天会出现这么多水肿病人吗?我们的粮食一夜之间,就从人间蒸发了。
前一段时间,还出现过到农民家里搜查口粮来交公粮的事。我给大家讲一件千真万确的事:县财政局一位同志省吃俭用,节省了十多斤大米,给乡下的岳父岳母送去,这是尽大孝呀!可是,我们的搜粮队硬是把这十多斤孝心米给拿走了,拿到哪里去了?拿到公社食堂里,给公社干部们吃了。同志们!当我听说这件事后,我就想起我当年参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事,共产党军队是依靠老百姓,才坚持抗战八年,打败小日本,才打败了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解放十年了,一些歪共产党员居然带人入室抢老百姓的粮食。
还有一件事,一边是村民没有粮食吃,得水肿病,另一边呢,大队猪场的猪死了,给公社干部送一部分,余下的就被大队干部瓜分。那是人民的公有财产呀,这些干部有什么权力这么做?他们不知道刘青山、张子善是因为啥才挨枪毙的吗?
我要强调几点:第一,现在是困难时期,是考验我们是真假共产党员的时候,党纲里写得清清楚楚的,我们要解放全人类,最后才能解放自己。把人民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是党的最高宗旨。我们的干部要为人民服务,不是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富的老爷。
第二,我们提出政治挂帅,搞大跃进,高举三面红旗,建设社会主义,不是空喊口号,要落实到实际行动中去,就是抓好工农业生产,不是在数字上玩花样。同志们想一想,粮食大丰收,怎么没粮上公粮呢?怎么会出那么多水肿病人呢?力争上游,不是扯谎坝吹牛皮。
第三,我们要充分认识到水肿病的严重性,人命关天啦!同志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财政局拿钱,粮食局拨粮食、卫生局组织医生护士下乡,银行信用社借出钱来。全县六十二个公社,春节前筹备好设立肿病院的相关事宜,正月初五前,必须把水肿病人集中起来。”
腊月二十五日,谢平原县长又亲自深入到青龙公社,落实建立肿病院的有关问题。李仲清主持召开全社三级干部会,他说:“我们青龙公社水肿病人发展很快,离前次水肿专门会议才十天,又死去二十一人,新增九十四人。县里非常重视,开了专门会议,谢县长又亲自到我们青龙公社来,督促我们,努力搞好水肿治疗工作。现在,请谢县长给我们做指示。”
谢平原语气沉重地说:“你们公社定时对水肿病人进行统计,是很正确的,一切要做到心中有数。同志们!今年灾害面积大,国家没有那么多钱粮来救济灾民,救灾形势非常严峻。我们不要两眼只盯住上边,要大搞生产自救,种一些蔬菜救急。还要强调一点,不要因为处理水肿病人,影响小春田间管理,该搞的水利工程不能停。
在这困难时期,我们的干部们要把人民的生命财产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前一段时间,居然到百姓家里翻箱倒柜搜粮食,这是明火执仗地抢劫,你们还是共产党员吗?竟然把人家孝敬老人的大米,以搜缴公粮的名义,抢回公社食堂来,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干部们的肚子。养猪场的猪死了,肉呢?哪些人吃了?我们得水肿病的村民吃了吗?”
谢县长的话令在场的许多干部低下了头,特别是陈大全,有芒刺在背的感觉,他想,谢县长一定知道是他干的事,在张晓风一事上,李仲清受到影响,一直不能升官。自己也是个出卖朋友的人,如今在谢县长的印象里,自己更加坏了。该不会处分自己吧!
谢县长继续讲话:“大家知道,我到地方工作,最先到青龙乡,一年多的土改工作,使我对青龙乡产生了很深的感情,很多工作,我们都在这里搞点,就是希望青龙乡成为真正的龙头。可是,你们的水肿病人在全县比较起来,是很高的。现在搞浮夸虚吹,报喜不报忧,不排除有的公社瞒报了肿病人数。我请你们拍着胸口说,自己的一言一行,无愧于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特别是有过错的同志,我不点名,希望你们尽快改正。当干部要有一身正气,不谋私利。‘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在困难时期,你干部先往自己家拿,社员会怎么看你。我今天就说到这里。”
李仲清说道:“干部同志们,谢县长对我们工作的批评很及时、很重要,我们天天讲政治挂帅,什么是最大最根本的政治?那就是人民的利益。为什么会出现搜查粮食交公粮的事呢?那是我们自己一手造成的,我们把‘力争上游’简单化,数字一改就争了上游,真正的上游是要费很大的力才能争到的。”
张天培就坐在台下第一排,他突然说道:“说真话要背乌龟!”
此时,李书记不好批评他顶撞上级,只好说冠冕堂皇的话:“张天培背乌龟,我们都讥笑他不识时务,宁愿受侮辱,也要坚持按实际的产量上报。当我们面对水肿病人时,我才深深地觉得,张天培为了群众的利益,大义凛然地去背乌龟。我希望大家,就要像张天培那样,事事替百姓着想。
下面谈谈关于建立肿病院的事,全公社设三个肿病院,地点是一大队的申家糖坊,收治一、八九三个大队的病人,二大队的鸡笼湾糖坊,收二、三、四大队的病人,七大队的陈家糖坊,收五、六、七大队的病人。所在大队抽出一个人主管全面事务,每个点派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由生产大队根据情况抽调炊事人员,后勤人员。各生产队决定送肿病院治疗的人员,由于物资有限,轻微的暂不入院,已经没几天日子可活的也最好不送,等条件好一些时,全部入院治疗,即使要死,也让他在肿病院治一个心不干。下边由何社长宣布有关人员名单。”
公社社长何方云说:“这次治疗水肿病人的工作,牵扯的事情多,全公社成立总的领导班子,李仲清书记任组长,副组长有何方云、李仲奎、张天宣,组员有刘忠华、陈大全、段成亮、申远松、李文忠。三位大队支书分别作三个肿病院的负责人。”
会议结束,送走了谢县长,陈大全来到李仲清的办公室,他说:“谢县长说搜粮的事是冲着我来的,事情出在张晓风的三叔身上,谢县长是怎么知道的呢?”
“谢县长有两种可能知道这个情况:财政局的那个张晓风的妹夫告诉了谢县长,还有就是三清湾的人告诉谢县长的,而刘玉华是最有可能这样做的人,你这次拿走那十多斤米做得过分了,她就更要告你的状了。”李仲清认真地分析道。
“我想也是刘玉华告状的可能性最大,我对晓风有亏欠,玉华骂我一顿,我都能忍受,这样告我的状,真的太毒辣了,这是毁我们的前程呀!”
“大全!不是我说你,你看问题看不深。这么多年来,我们青龙乡经常被当做先进典型,可是,到提升干部时,怎么忘了先进典型呢?县里的余书记和谢县长对我们有成见,在张晓风的事件中,我两个和张国林、陈云海一比较,我们就该挨批评,在他们脑海里,就没有了我们的位置。苏文英要不是有郑专员罩着,会比我们更不如的。”李仲清知道,自己曾经想非礼苏晓梅,才是不能升官的根本原因。
“你当了十多年,没有升也没有降呀!”
“我能保住今天这个位子,最主要的是,他们找不到一个能在青龙公社坐得稳的人。陈云海是个很有发展前途的人,他和张晓风、谢平原关系特殊,只要到公社来,就是取代我的。所以,我动员他去了重钢,这就叫未雨绸缪。大全,你得学学仲奎,干任何事要有进退之路。”
陈大全永远是李仲清的徒弟,他大受教育,说道:“仲清兄,我最佩服你对官场理解那么深。如果晓风不被苏文英整死,我们几弟兄联手,肯定大不一样。”
春节是小孩子们的节日,每年做一套新衣服,要在吃完年饭后,换上新装,到大庭广众之中去显摆;平时难得吃到的好东西,在过年时,鸡鸭鹅兔加猪肉,总得准备几样,让孩子们尽情地吃,吃得打馊嗝。每年的腊月二十五,刘玉华都要买回几斤肉,做几个烧白肉,夹沙肉,酒糟肉,炸一大盆酥肉,要吃到春节后几天。可是,在一九五九年的除夕,保住生命是第一要务,没有了过年的喜庆,更无从准备福礼。
张新慧悄悄地对张静远说:“弟弟,今年过年,不要缠着妈,要做新衣服,要吃好东西。那么多人得水肿病,娘娘没有得水肿,就是万幸。现在,妈为我们全家操碎了心。过年没有新衣服,旧的穿着也不冷;不吃好东西,年也照样过。”
张静远也是个从小就饱受生活艰辛的孩子,在这大灾荒的逆境中,特别是他挖红苕秧被抓去受了侮辱,使他顿悟生活的艰难而迅速成长起来。他是个懂得为家庭分担忧愁的孩子,他说道:“姐姐,我们吃了好长时间的红萝卜,经常流清口水,好想打牙祭哟!”
“唉!我们喂的鸡和兔子,自己不能吃,要给城里人送去。”
“我们吃不来呀?我们的嘴巴是冰口呀?”
“等将来,你干了大事,找了大钱,在城里头住着,乡下人也会给你送鸡鸭鱼肉来的。”
腊月二十六过了,刘玉华也没有买猪肉做福礼,张静远很知趣,不问过年的事情,但总觉得差点什么,那肉味勾起胃里的维生素翻腾,在母亲面前,他不敢吐清口水,跑到屋子外去吐,被母亲发觉了。刘玉华很难过地说道:“新慧、静远,今年过年杀不成鸡了哟!”
张新慧说道:“妈!年年都吃那么多好东西,妈做得累。静远,我们吃一顿干饭,煮几节从付伯伯那儿拿回来的香肠,就过了年了。”
张静远立即回应道:“要得!往年吃酥肉,吃得来打馊嗝。二年子生活变好了再杀鸡过年。”
刘玉华笑道:“今年过年能有一顿饱饭吃就很不错了,我们应该想到,还有三个月的春荒,家里只有五十斤谷子,一个月有十斤米,静远,每天这三两多米,要保住你娘娘,不得水肿病,你娘娘五十九岁了,虽说一辈子没得过什么病,可是,没有吃的,要得病很快的。我们想方设法要保住你娘娘,才对得起你爸爸,所以,好的东西要让你娘娘先吃。”
张静远不知父亲长什么样,他下决心,要代替父亲尽孝,他说:“妈!四祖祖死得好吓人哟!我们一定要照看好娘娘,不能让娘娘得肿病。”
刘玉华对孩子的懂事很欣慰,说道:“往年,大家有钱做新衣服,我还可以挣点,今年找不到这个钱了。去年,我们还杀了鸡和兔子,今年就免了,那只鸡生过蛋了,喂着白费东西,要卖十三元钱一斤,三只兔子也有四斤多了,我想趁过年价钱好,拿去卖了,可以到你们保娘的面馆买点熟豌豆回来,余点钱,春荒时,国家拨救济粮来,我们才有钱买回来。”
“妈,鸡肉再好吃,吃下喉咙三寸就变成屎了,拿去卖钱好。”张新慧说道。
“要得!妈,兔子卖了,我们又买小兔子来喂,我放学就打兔草。”张静远也表态说。
腊月二十八,天刚发亮,刘玉华背着三只兔子、一只鸡,到西江城里卖。张静远悄悄地跟在妈妈的后边,走出三清湾五里路,他才一路小跑,追上刘玉华,他说:“妈!我要到城里看闹热。”
从三清湾到西江火车站有二十华里,母子二人谈着家常,一会儿就到了。火车站的集市上,南来北往的人很多,各种生活物品能卖好价钱。可是,刘玉华守了一个小时,还无人问津。凡是卖东西的人不怕顾客还的价低,就怕无人问价。
刘玉华说:“静远!每年的年关前,各种家禽好卖得很,今年是咋啦!都吃素啦!鸡、兔就像丢到冷水里了。”
张静远站在妈妈身后,他在观察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人,一个个都熟视无睹地走过去,他一次次经历“希望——有望——失望”的心路过程。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对城里人的怨恨之情,他想,我们农民,有好东西,自己不吃,天不见亮就动身,给你们城里人送来,让你们趾高气扬地挑肥拣瘦,我们也都忍了,谁叫我们是农民呢。可是,你们连看也不看一眼,哪怕假装要买,问一个价也好,总会给人一丝希望呀!
张静远说道:“妈!我们到城里去卖,城里人多一些。”
母子二人又往城里赶,半小时急行军,就到了西门大市场。刘玉华说道:“静远!你守着鸡和兔子,我去转一转,看看价钱。”
刘玉华刚离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灰色中山装,走过来问道:“小孩,你的兔子怎么卖?”
张静远心里一喜,从来没卖过东西,他迅速扫描对方,初步判断是个干部,要做成生意,并且价钱还要好。他说:“大伯伯,我不知道价钱。这三个兔子是我每天放学回家,打兔草喂的,过年了,舍不得吃,拿来卖钱,买点米回去,我的爷爷、奶奶都得了水肿病,就想吃一顿白米干饭。你们城里人,天天买东西,你就看在我的爷爷奶奶的份上,给个价钱吧!”
那个男子是个机关干部,听到张静远的诉说,大为感动,他说:“小朋友!小小年纪,就那么有孝心,真是‘家贫出孝子’呀!我给你买一只兔子,按市上最高的价,十三元钱一斤。”
“好吧!您说了就算成了!”
那男子一边秤兔子,一边对其他人说:“各位买东西的大哥大嫂、弟弟妹妹们,请大家对这小朋友的一片孝心支持一下,把他的鸡和兔子买了,让他早点买米回去,给他爷爷奶奶煮饭吃。”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问道:“小朋友!你们家过年吃啥?”
“我妈说,今年大年三十,要吃素才少得病,白米饭能让我和姐姐吃饱就算过年了。”
“你爸爸呢?怎么不想法给你们弄点好吃的!”
“我爸爸是乡干部,在我一岁另一个月时,被人整死了!”
“啊!原来是这样。我把这只鸡买了,算十四元一斤。”
另外上来两个人,一人买一只兔子,也按十三元一斤算价。刘玉华走了一圈,回来,听到了儿子与顾客的对话,她很高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张静远收完钱,刘玉华才走上前去,抱住儿子的头,流出泪来,说道:“远儿!你比妈会卖东西,奖励你吃一碗面。”
母子二人来到北街子“味中美”面馆,张新慧的干妈没上班,刘玉华只买一碗红油素面给儿子吃,张静远说:“妈!你从来不进馆子吃东西,今天,我们多卖了十多元钱,您就吃一碗牛肉面吧!”
“好嘛!我吃一碗红油素面,远儿你吃牛肉面。”
“我也吃红油面,妈!那个熟豌豆才两角钱一斤,我们买十多斤回去,可以吃几天。”
“我来这馆子,就是想买这熟豌豆。”
母子二人吃完面,碗里还有油星。张静远想,出了钱买的,不全部吃掉就是浪费。他去请大师傅舀了一碗面汤,桌子上有豆油和醋调味,张静远一口气就喝完了。刘玉华说:“静远!你再吃一碗面,好吗?”
“我喝了一碗汤,饱了。要是娘娘能够吃到这红油面,那才好哟!”
“是呀!你娘娘一辈子,也没吃过这种红油面,可惜拿不回去。”
刘玉华决定买十五斤熟豌豆,帮幺婶带点。馆子的服务员说:“每个人只能买两斤!”
刘玉华说道:“我们走三十多里路来买豌豆,你怎么只卖两斤呢?我是买来吃,又不是拿去搞投机倒把。”
“你两个人只能买四斤!多了不行。”
刘玉华认得其中一个服务员,不得已,她只好走到那妇女面前,悄悄地说:“郭大姐!您认得我吗?我是张淑芳的大嫂呀!”
“哦!我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你来过,你女儿是淑芳的干女儿!小李,她是张淑芳的大嫂,她愿意买多少,你就卖多少吧!反正都是卖完了事。”
张静远多想到四大街转一转,可是,妈妈要赶着回家,看出他有点不高兴,刘玉华笑着说道:“静远!妈知道你想四处看看,妈陪你,转够了,我们坐公共汽车到寿溪桥,一个人两角钱。”
张静远一算,红油面才八分钱一碗,一个人坐一段路的车就坐掉两碗半面钱呀,不坐!不去转街看稀奇了,快点走路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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