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八章(下)
在农村,无论贫穷富裕,结婚生子做寿叫红喜事,过世老人叫白喜事,是不容许有人闹事的。黄水江的做法是对死去老人不敬,是扇孝子贤孙的耳光。刘玉华很严肃地说:“陈大全!你如果还记得张晓风三个字,就请你把你的人带走。如果你家过了老人,别人来惹事,你会怎么办?”
祖先流传下来的风俗,陈大全懂得其中的厉害,可是,当这些陈规陋习与政治要求不合时,应该革除陋习。他狠下心来,说道:“你们信没有信迷信,公社不追究了。长江道士要带走!”
张忠和说道:“长江兄长是我请来的客人,要抓人就抓我!”
黄水江给民兵下命令:“那就把他一起带走!”
长江道士知道自己已经是陈大全的斗争对象,即使今天不抓到公社去,等回到家后,也会被秋后算帐的。他说:“我有罪!愿意跟陈部长走。请你们双方不要争了,尽快让老人入土为安吧!”
张家几弟兄觉得给长江道士带来祸事,心里很不安,张忠文说道:“陈大全!我们四弟兄,大哥和晓风死得早,我们认为是坟山亏了长房。老母亲去世了,我们不想再亏哪一房,才说了五箩筐好话,请长江兄长来提点参考意见。你是政府的人,不相信这些,我们不信就是了。请你看在张晓风的面子上,不要为难长江兄长。”
黄水江不知道张晓风是什么人,他说:“张晓风是啥子人,好大的面子呀?”
陈大全也想尽快结束麻烦事,说道:“把张长江带走,其他人就免了!”
回到青龙场,张长江到陈大全那里做了深刻检讨,写了保证书,才算消了灾。张长江知道,陈大全是看在三清湾张家的关系上,不好过分为难他。
蔡家湾老祖婆原来是张忠华的二舅母,她已是八十高龄之人,也是得了水肿病,全身发亮。听说张忠华的母亲去世,她喊道:“顺文!叫人来,把我抬到三清湾去。”
她到了三清湾正堂屋,陈大全一伙人刚离开。刘玉华上前说道:“外婆!你老人家也肿成这样了。外孙媳妇实在太忙了,没来看你老人家,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老外婆眼泪从眯着的两眼流出来。她哭道:“弟妹!二嫂来送您了,我的日子也不长了,等几天,我就来赶上您,我两姐妹一起过奈河桥,有个伴,好互相帮忙!”
“大娘妈”看见母亲肿得像冬瓜,想到母女近六十年的悲惨命运,想到丈夫和儿子的早死,心里非常痛苦,她也陪着母亲流泪。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帮着流泪。
道士被抓走,大家只好按先前说的时间,把老人送到墓地,就在刺竹林边,草草掩埋了事。张天元去公社打听消息回来,说长江道士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才使大家心里好受些。
张忠华母亲的丧事刚办完,蔡家外婆生命告急,“大娘妈”又赶到蔡家湾,守着母亲落下最后一口气。
蔡顺文说道:“二姐!你才熬了几天夜,声音都哭哑了。晚上有他们年轻人守着,你休息好一点。幸好,你还没有得水肿病。”
“是玉华母子照顾得好,有好吃的先给我吃。我那两个孙孙很有孝心,我不会得肿病的。”
晚上十一点,蔡老太婆也在儿孙们的送别哭声中,结束了苦难的一生。刘玉华带着儿女,在张家送走老祖婆,入土为安,又来到蔡家湾,给老外婆磕头,哭着送上山。
刘玉华回到三清湾,倒下床就睡着了,六天来,她没有睡个好觉,这下该放心睡一个大觉了。可是,才三个小时,又有人来了。
“‘大娘妈’!我妈不行了,请玉华大嫂给做一下老衣。”张忠安的女儿张淑先哭着说。
“大娘妈”说道:“我们家玉华熬了五个干夜,正在补瞌睡,你的妈也是,偏偏选这个时候。能另外找人做最好,我们玉华累垮了,我这家人咋办?”
张淑先只好说道:“没有人做得来,只有麻烦大嫂了,让她再睡一觉就到我们家来嘛!”
“大娘妈”说道:“你们应该早做准备,玉华一个冬天,都在替别人赶做老衣、寿鞋。这年月,‘鸡叫神’、‘吴二爷’都要累得吐血。”
刘玉华一觉醒来,已是吃晚饭时候,她说道:“娘!你应该喊醒我,万一死来摆起,没做好老衣多不好。”
“你得顾惜自己的身体呀!”
刘玉华胡乱吃了点青菜头稀饭,就赶到张忠安家。张忠安的妻子,已经出完最后一口气。论年龄才五十挂零,由于本有老年气管炎,是三清湾有名的病秧子,生活失去保障,身体也就发生质变,肺气肿——肺心病加水肿等于死亡。
刘玉华劝说道:“安二爷,你老人不要气,命中注定,二娘只有这么长的寿命。你也得了水肿,什么药治得好?每天三顿能吃到一大碗白米饭,病就好了。淑先,你是老大,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还有四十斤谷子,十五斤包谷,我说,让妈临死吃一顿饱饭,妈不肯,她说,反正是活不了的人,做个饿死鬼,到了阴间,闫王爷也会赏一碗饭吃。”
张忠安爱哼几句川戏的名段子,是个喜乐神,他忧愁地说:“玉华,看来,我也逃不过这场灾难,家里的粮拖不到过年。我死了,这三个娃娃,咋个活啊!”
“要不是藏下几千斤谷子,分给大家,三清湾死的人还更多。”张淑先叹气说。
刘玉华面对那么多乡亲缺粮,她有心拉一把,也无能力,她本想说,支援点粮食给安二爷,话到嘴边,硬是忍了下去。自己家还有两个营养极为不良的孩子呀,把粮食给别人,就把死亡的危险就留给了孩子。她似乎听见张晓风在喊她,为了孩子,不要把救命粮给人,给了明月四公,可是,四公四婆还是死了,你救不了大家的命。
刘玉华说道:“吃粮要有计划,张忠盛两爷子,有了粮食,就要吃个饱,借粮成家常便饭,今年就不好借了,幸好,他有个好女儿张淑芳。城里总比农村好,张天红隔一天就到城里去,到他姐姐的面馆里背几斤熟豌豆回来。其它的人也可以买,可以想法去买点来吃嘛!”
张忠安摊开手说道:“家里买草纸的钱都没有,只好找了一本黄历书当落气钱,送你二娘上路。”
张淑先说道:“没有油点过桥灯,我妈只有摸黑去阎王那里了!”
第二天,全三清湾的男女老少都来给最穷的张忠安妻子送行,一张破席裹着尸体,放到竹子扎的架子上,抬到一个土坑里埋掉。
张忠安哭着对女儿说:“淑先!你要记住,今后有办法了,把你妈的骨头装起来,重新埋过。”
生产队的红萝卜煮完,没有食物可煮了。张天培召开了全队社员大会,他说:“我们的食堂没有粮食下锅已经半个多月了,红萝卜也吃完了,吃饭不拿钱的食堂办不下去了。”
许德章问道:“保管室里没有粮食了吗?”
蔡世发说道:“保管室的粮食是种子,不能动的!”
蔡顺江说道:“喂猪的包谷早就没有了,红苕也喂完了,怎么办?”
“食堂没有东西煮,救人命要紧,干脆杀猪儿吃!”贫协主席张天云提出建议。
“哪个敢杀毛猪,脱不了爪爪,饿死的猪分来吃,才不犯法。”张忠华说。
张天培是一队之长,他实在无法带领全队的人冲过死亡线,他说:“从明月四公家开始,三清湾将要饿死多少人,我无法估算。从土地改革到互助组、初级社,再到高级社,我们过了七八年好日子,我这个领头人为能给大家做点事,心里高兴。可是,去年搞了人民公社,大跃进,大炼钢铁,生产没人干,我们糊弄土地。土地老爷告到天上去,大天干,闹虫灾,粮食大减产,硬要睁眼说瞎话,大丰收,放卫星。
我张天培在全公社干部面前背了乌龟,我的祖先不会羞耻,我为大家多争了补助粮。我们私分了粮,让大家能多活几天,我不怕上边的人来打整我。我为大家,问心无愧。今天,我不得不宣布,我们的食堂实在没有东西煮了,我没有能力给父老乡亲们一天三顿饱饭,我不配当这个队长。”
“不行!就要你当!”“张天培,你是最替我们着想的队长,只有你才配当队长!”
贫协主席张天云说道:“大哥,你的功劳,全队社员都清楚。食堂垮了,是莫办法的事,明年有粮食了再开伙就是。”
张忠华说道:“我们队委一班人要想法,带领大家渡过灾荒,尽量少死人。”
正在此时,督察员黄水江院长巡察到十二生产队,山上看不见劳动的人,一问,才知道在下院子开大会。他怒气冲冲地走进四合院,大声地说道:“谁说食堂要垮啦!只要上边没有宣布停办食堂,我们的食堂就得开伙,粮食煮完了,煮蔬菜,菜煮完了,找野菜来煮,什么都没有了,烧白开水,也要开伙。公共食堂不能垮,这是革命与反革命的原则态度的区别,有多大困难?忘啦!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吃草根树皮、吃皮带,我们就应该发扬这种红军精神嘛!”
刘玉华讨厌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督察员,她知道,张天培等干部不便与他理论,于是笑道:“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黄院长是男子汉,当然就是巧男,你敢为无米之炊。我们今天中午就请黄督察,黄医生,黄大院长,给我们十二生产队的公共食堂,来一顿无米之炊,好不好?”
“好!有黄院长煮饭,肯定很卫生!”“黄督察是个能干人,谷草都能说成金条,煮顿饭算个啥!”
黄水江不认识刘玉华,被她这么一洗刷,他下不来台,只得大声吼道:“闹麻麻的,闹啥子!满堂麻怪叫。你们的食堂煮什么东西,要我督察员来管吗?搞清楚,我的任务就是来查一查,大跃进是怎么搞的,三面红旗是怎么扛的。”
“饿着肚子怎么扛三面红旗呢?黄院长,你是医生,我们生产队的水肿病人已经死了五个,还有几个过不了年,我正为他们赶做老衣呢!你给治一治吧!你是医生呀!”刘玉华又将黄督察一军。
黄水江无论多么讲政治挂帅,也避不开残酷的现实。作为医生,他当然知道,白米干饭就是治水肿的特效药,而恰恰就缺这白米饭。他不理解,政府和老百姓之间,崇高的革命理想与残酷的生活现实隔有一条鸿沟,他要把上边的政策贯彻到百姓中去,阻力之大,是他没有想到的。医生对病人可以说假话,那是为病人着想,开药方却不能以假代真。那么多人得水肿,病因很清楚,粮食大减产,能简单地用天灾来解释吗?凡事要政治挂帅,共产党员黄水江在其位,必须谋其政,他已经不是个人的黄水江,他是政治挂帅的先锋官。
黄督察说道:“生老病死,人人难免。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几个人算什么,大跃进就不搞啦?就不鼓足干劲去力争上游啦?又怎么能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呢?我们的人民公社的巨大能量还没有发挥出来,公共食堂遇到了困难,就要停办,那是懦夫。我们不能向困难低头,我们中国共产党员没有向困难低头的习惯。
我是石东公社的人,我告诉你们,在石东公社沿江大队有一个生产队,一块大土的甘蔗亩产一万二千斤,硬是过了马桑棒棒(秤)的。获得了国务院的奖状,公社党委书记钟信诚受到周总理的接见,成了劳模。还有一首歌来唱呢!歌词有两句,‘西江两岸好风光,石东公社无限好’。青龙公社出了个养猪模范,还见了毛主席嘛!
搞大跃进,就是要创造人间奇迹,就要拼命干革命。小春粮食能不能高产,就看我们的田间管理跟不跟得上,为了将来不挨饿,现在勒紧裤带也得干,人手少,加班加点也要干。”
张天培说道:“黄院长!请你到我们社员家看看,只看有多少水肿病人,你就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黄水江跟在张天培后边,从三清湾下院子开始,一家一户地看,水肿病人有:张天金的父母、张忠荣的母亲、张忠海夫妇、张天培的母亲、张忠安、张忠康的父母、吴明辉夫妇、许得章的母亲、陈云章三父子。
张天培说道:“蔡家湾的就不看了,我没有当好这个队长,没有搞好生产,愧对共产党员称号。请你转告上级,三清湾水肿死亡五人,还有十多个得水肿病的人,恳请人民政府来管一管吧!”
黄水江是医院院长,看了十多个病人,再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是得了水肿,自己还有一点工资,也没能力来治好母亲,被两个哥哥大骂了一顿。他当然明白,到小春粮食入口还有百天以上,会有大批的饥民进入水肿病人之列,还会死去许多水肿病人。
李仲清自从砸了老母亲的鼎锅后,回家几次,就被父母骂了几次。李仲清有四个孩子,暗里还有个女儿唐清玉,也得偶尔花一些钱,他的工资要养活六七个人,并不轻松,给父母的也就不多。过去,老父老母为有一个公社书记的儿子,在人前人后很光彩,日子过得很滋润。全国进入饥饿年代,大儿子在成都,自顾不暇,也没多少钱给父母了。砸了鼎锅儿后,李老汉夫妻在众人面前成为奚落的对象,“老娘的锅儿都敢砸,比包文正铡侄儿还历害!”“人家书记铁面无私,对事不对人!”“哎哟哟!有这种忤逆不孝的儿,还不如出生时屙到大河里头!”
李老太发誓不接受公社党委书记儿子的钱物,她说:“‘积谷防饥,养儿防老’,我养了个现世宝、白眼狼,‘羊知跪乳恩,鸦有反哺义’,我的儿砸老娘的锅儿,我没有这样的儿,就是饿死,也不会沾一点他的东西。”
李老太怄气伤肝,生病了,书记媳妇刘玉芳跑到青龙场,找到李仲清,说道:“老娘的锅儿被你砸了,几个月来,饭也吃不了多少,我每次给她送去的肉呀干饭,她就是不吃,老爷子吃了,还得挨她骂,身体就垮了,得了水肿病。只要她知道是我们送去的饭菜,她就不开口,我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宁可命不要,也要与儿子斗气。”
“老娘的脾气是倔犟,在当时情况下,我只能那么做,老娘一点不理解我的苦衷。你可以把东西拿给香兰,让她给老母亲送去。”
“香兰有三个娃娃,我得准备双份东西。”
“今天,一、九大队共送了十多斤猪肉来,你就给香兰送去,叫她编个故事,给老娘送几斤回去。”
李仲清和妻子在公社食堂用餐后,送她离开青龙场,走到场口,就遇见了黄水江。黄水江人未到,声音已到:“李书记!事情非常严重。”
“出啥子大事啦?”
“二大队一共死了水肿病人四十五个!大部分食堂也无粮下锅了。”
李仲清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几十个人因为没有饭吃,得水肿而亡。他惊问道:“真的吗?”
“十二生产队吃了半个月的红萝卜,红萝卜吃完,食堂也没东西煮了。我到各家各户看了看,死了五个水肿病人,张明月夫妇死去,俩孩子成了孤儿。还有十几个,没有粮食,就只有等死。”
李仲清从不同渠道汇总的情况看,另外八个大队的死人情况也相当严重,应该召开全体公社干部会,研究这个问题。
下午,在公社干部和督察员联席会议上,李仲清说道:“同志们,我们公社的公粮任务没有完成一半,大部分公共食堂已经揭不开锅了。全公社死去的水肿病人估计在三百人以上,没死的水肿病人不会少于八百人。现在得病的大都是老年人,不瞒大家,我的老母亲也得了水肿病,作为儿子,我没有能力来救她,是大不孝;面对全公社父老乡亲,我们这些干部惭愧得很,没能给大家一顿饱饭吃。过年后,还有多少人会得水肿病呢?我不敢去想,请大家马上下去,调查清楚有多少水肿病人,死去多少,快要死去的有多少,估计有救的有多少,年龄多大,争取明天形成材料,上报区里。”
李仲奎立即说道:“公社能不能把全社的水肿病人,集中起来,设几个治疗点,找上边要一些资金和粮食,救命是第一件大事情。”
“老何,你和刘忠华研究一下,搞一个详细的治疗计划,写成报告交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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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有错,我要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