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六章(上)
刘玉华和女儿张新慧回到张淑芳的屋子,一会儿,大街上的人流开始往游行队伍来的方向跑动。远处传来悠扬的乐器声。来啦!来啦!最前边是四个人抬的一块横标: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
张新慧喊道:“妈!快看,那个吹得哇啦啦叫的是啥子东西哟,弯头扭拐的,那个喇叭口才大哟!”
王敏笑道:“新慧姐,那是外国人的乐器,叫管弦乐,吹出来的声音很有气势。”
刘玉华说道:“王敏!走在前边的那个小伙子,拿着的东西有点像戏台上骑马人拿的代替马儿的小棒,就那样一抖一抖的,跟吹的声音合得起呢!”
“那个人叫乐队指挥,后边吹拉的人都要看他的小棒。”
“啊呀!那些解放军走得好整齐哟!脚抬得一样高,刺刀明晃晃的,好威风呀!”
游行队伍慢慢地前进,大街两旁拥挤着四里八乡的村民,赤脚、衣着和脸色代表了他们的贫穷,然而,精神上,他们沉浸在喜悦之中,有生以来,没看过如此热闹的场面。
王敏指着下边的队伍说:“大姑!你看,我爸走在公安局的队伍前边,当领队。”
王兴荣是西江地区公安处政工科科长,游行方队的组织训练全由他负责,辛苦了十天,接受群众检验的时候到了。他穿着崭新的公安服,佩着小手枪,精神抖擞地走着正步。
刘玉华笑着说:“王敏,你爸一股正经的样子,我就想起他和你妈耍朋友,第一次来三清湾时的模样。真应了那句俗话,‘人是桩桩,全靠衣裳’。”
“大姑!我爸是啥子样儿?”
“你爸那年十八岁,头发像抱鸡婆,脸还有点花,衣裳补了疤,还有点脏。肯定比叫化子好得多。你妈不愿意,还是我劝了你妈很久,才定下来的。没想到,你老汉还有今天。”
“妈!快看,那些老婆婆跳的秧歌舞才好看。”
刘玉华仔细看那领头的人,笑道:“新慧,那是你苏阿姨,不知道你晓梅阿姨在当啥子官?”
“妈!你又想起爸爸了。晓梅阿姨是妇联主任呀!哦,那走过来的不是静远他们吗?唐阿姨在吹哨子,静远在第四排。”
青龙公社的学生方队到了十字大街,开始跳着舞蹈前进,一色的白上衣、黑下装,动作比较整齐。跳完一遍,就呼口号,“庆祝国庆十周年!”“拥护三面红旗!”“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社会主义万岁!”
整个队伍走过,用了半小时。刘玉华和女儿告别王敏,急匆匆往家赶,已经是十二点了,没有在城里进餐的钱,母女俩只能饿着肚子回家。
十月二日,青龙公社召开公社干部及督战员会议,主要任务是落实双统粮征收问题。
李仲清书记首先讲话:“同志们!昨天,在西江地区的国庆十周年庆祝大会上,我们青龙公社是扬了名呐!可是,我们公社的双统任务远远没有完成,怎么办?抗粮不交,那是犯罪的呀!‘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我们干部呢?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稳起!都不积极交公粮,报产量的胆子大,交公粮就没有胆子啦?不是没粮食交,是在打小九九,在为争夺明年的春荒粮,装穷叫苦。同志们,边防战士要吃粮,工人开机器,要吃粮,城里的人要等着吃我们交的粮食。何社长,你把全公社双统任务完成情况讲一下。”
何方云打开小本子,表情很严肃地说:“全公社只完成公粮的百分之三十二,最好的是一大队、五大队、七大队,完成了四成多,最差的是二大队、三大队、八大队,还不到三成,最好的生产队是一大九队,最差的是二大队十二生产队,也就是张天培的那个乌龟队,任务是全公社最少的,也只交了二成。”
“同志们,公粮要交,任务非常艰巨。客观上讲,今年是解放以来最严重的天干。据小道消息说,河南遭灾最严重,一家一家地出外逃荒。交粮和安排老百姓生活,力求两兼顾。大家议一议,有什么办法。”李仲清很忧虑地说。
农村工作部部长苏文英到青龙公社抓毛猪大发展,他说:“今年粮食是减产了一些,但是,必须完成国税皇粮。农民就好比牙膏,你挤压一点,它就出来一点。我建议,你们开个三级干部会,一是交公粮,要采取高压政策,不主动交,就去搜,把那些藏着的粮食统统搜出来,交到粮站去。二是发展毛猪问题。青龙公社有了名气,要保持这个荣誉,各个大队、小队的毛猪养殖是集体经济的最重要部分,必须搞好。”
何方云说:“我看这样做行不行,先动员各生产队,再交一批。发展毛猪的事缓一步提行不行?”
十月三日,召开全社大小队长会议。苏文英首先发言,他说话铿锵有力:“同志们!国税皇粮是哪朝哪代都必须上交的。年年出灾荒,党和政府年年拿出钱物来救济大家。我们有些同志觉悟不高,只强调自己的困难,没有大局观念,要多想想国家的困难。我还谈一点,发展毛猪,一举多得,毛猪全身都是宝,可以改善人民生活,也有钱买油盐酱醋,为农业生产提供有机肥。李文忠搞了个千头猪场,正在北京吃富喜呢!你们也搞嘛,越多越好。”
李仲清看见坐在最后的张天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与二大十队队长于得明低语着。突然,张天培高声说道:“越多越好!又不是老母猪下崽崽。人都吃不饱,还讲喂千头猪,刷把签!蜘蛛!”
张天培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与县上干部对着干。因为他恨苏文英,害死了他的晓风哥,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李文忠是个假典型,无法推广他的先进经验。
“张天培!本部长的话,你敢说不,有种!你就不怕本部长收拾你?”苏文英脸色铁青。
“苏部长大人!你脑壳清醒点好不好。我们队长们为公粮的事,搞得焦头烂额的,哪有多余的粮食发展毛猪。生产队喂的猪儿都是瘦壳壳干精精的,你不是睁眼说瞎话吗?再说说你收拾人的本事,我承认,无人能比,在座的,谁不知道你的厉害?哎哟哟!我张天培怕得很,怕你给我来个‘莫须有’。我给你县大老爷道歉,好吗?可怜可怜我是个乡巴佬,理解不了你县大老爷的话。”
干部们暗中高兴,张天培替大家说出了心里话,又替他担心,苏文英整人很毒辣的。
李仲清站起来,桌子上一巴掌,大声说道:“张天培!你不说,没有人说你是哑巴。还说上劲了!苏部长的话,你理解了,就执行快点,没有理解,就好好请教。你就是个乡巴佬,不懂政策。你给我好好想办法,把公粮完成才是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做的。”
苏文英有火不敢对张天培烧,据说,谢县长第一次到青龙公社,就把现场会选在三清湾开,可见他对张晓风的感情之深,这个张天培又是李仲清和谢平原树的典型,不惹他为好。李仲清来给自己下了台阶也就算了。
苏文英说道:“第一是完成公粮任务,第二是发展毛猪,李文忠能办到,你们就办不到?”
李仲清对自己树的合作社红旗沦落成乌龟,今天又顶撞苏文英。他非常痛心,想给张天培一个党内警告处分,又找不到正确理由,想到自己为了当乡长,暗害张晓风,如果又对张晓风的堂弟张天培下手,他内心深处也很犹豫。难道张天培也认为张晓风是自己的软肋,才会那么肆无忌惮?
李仲清大声问道:“张天培!国税皇粮,你竟敢看成儿戏呀!你还是一个共产党员吗?”
张天培早就想好来挨骂的,他也不生气,站起来说道:“我承认,不是一个很合格的共产党员,没有把生产队搞好,没有多打粮食,报粮食产量时,提高了两成来报的,本想争一下上游,结果还是背了乌龟。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说句实话,如果我们生产队要完成双统任务,那么,我们的公共食堂只能开伙一个月,大锅儿就会吊起。到明年小春粮食进嘴巴,五个月没粮吃,生产队一百八十多人会饿死多少,我不敢去想。就是把我判劳改,我也无法完成任务。我现在后悔极了,不该提高两成报产量,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大家都是庄稼人,心里会不清楚?我偏偏脑壳儿发热,谎报产量,哪晓得,公粮就比去年多得多,这就遭报应了。实在干不好这个队长,我很想推掉。”
会场里的人,谁都明白,张天培说的全是大实话。全年是小春作物小减产,大春作物大减产,全年减产四成以上,产量放卫星,上报数字却比往年提高六成,双统粮增加三成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全公社没有一个生产队能完成五成以上,左右是完不成任务,为了多留下粮食,大家都采用拖的办法,能赖掉一些,村民的肚儿就能吃饱一些。
李仲清对张天培发自肺腑的话,无法反驳,但是,张天培如此将他的军,他有一些尴尬,强迫自己说出违心的话:“张天培,你甩挑子,就把我吓倒啦?你以为不敢抓你去判劳改,就凭你今天的态度,就可以定你的罪。话又说回来,我们公社干部也当得辛苦,你们大小队干部也辛苦,再辛苦,公粮总应该交吧!公社做了决定,两天之内,每个生产队必须交一批公粮,上面派来督察员、公社干部、大队干部深入到各生产队去,督促收公粮。
区里下派到二大队的督战员胡子松任期一年,换为小溪公社卫生院院长黄水江,他是军人出身,百米速度十二秒多,被老百姓说成跑路比黄鼠狼还快。对村民的厉害程度远胜胡麻雀,胡麻雀的特点是出口成脏,出手重,往往伤人;黄水江懂得一些医学常识,知道人体什么部位经得住打,而不致人伤残,只会增加痛苦,所以,他是“黄荆棍出好人”的实践者。二大队的社员们在劳动时,只要有人喊一声,“黄鼠狼来啦!”大家挥动锄头的频率立刻快许多。
陈大全被派回二大队督促收公粮,他召集大队干部开会,研究方法。新任大队会计李仲林是张天培的妻兄,他说:“我们大队的粮食产量,准确的数字,是十二队最差,他们队的土地是全大队最差的,三清湾的两边山上的土和蔡家湾两边山的土质都属下等,产量不及下排土的一半,今年天干,山上的地没收多少粮食。张天元,我不是偏袒你们生产队,我只是说,张天培在公社会上说的情况是真实的。其它生产队的产量要高一些,每个队都存有一部分粮。”
支部书记申远松说:“大全,我们七个人分工下队,去催交公粮:何志芳到一、二队,远安到三、四队,李会计到五、六队,张天元到七、八队,陈部长回九队,黄院长到十队、十二队,我到十一队和十三队。力争每个队能够尽量多交一些粮。”
陈大全以公社干部的身分做指示,他表情极为严肃地说:“我看,每个队长都学张天培,就不好办,另外十二个队的土地都很好,大家去催收时,一定要站在国家利益的角度,强调交公粮的政治态度,不主动交粮,就搜查,可以抓一两个抗粮不交的典型法办,杀鸡儆猴。”
张天培开完三级干部会,回到生产队,立即召集队委开会,他说:“今天全公社干部开了公粮催收会,我们生产队是全公社倒数第一名,只交了总任务的两成,这次催粮来头凶,我们继续叫穷,公粮还得交,我想,交一千斤,留一部分,表示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保管员蔡世发说:“我建议,除了公粮外,留给食堂的粮食不能全放在保管室里,我担心,会逼着我们把口粮也拿出去交公粮,食堂会早一点垮掉,大家会早一点饿肚子。”
张忠华说道:“我有个想法,张忠炎当兵去了,他的屋子是在下院子的西南角上,从张忠荣家可以进去,我建议把生产队的一部分口粮藏到那间屋子去,外边用大衣柜遮门,不易发觉里边有房间。”
贫协主席张天云家有两女一儿,五张嘴吃饭,最大的孩子才九岁,没有粮吃,会是什么结果,他说:“藏粮食的事情很重要,要依我的意见,‘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都是背了乌龟的。没有交齐公粮,我肯信,会拿去判劳改?我们留作食堂的粮食吃不到两个月,加上蔬菜,也拖不到过年,这一千斤也不交,把粮食全部藏起来,或者再分一部分给社员。”
“上边是不允许分粮食的,我还担心人口封不住,我们已经分了两次,不敢再分了。”张天培比较担忧漏了底。“在这个时候分粮是最危险的,把保管室的粮藏一部分,是可以,不能让大家知道。”
张忠华说道:“我马上去问忠荣大哥,放到忠炎的屋子里行不行。”
十月四日,黄水江从十生产队到十二队,刚到吃午饭的时间。他走到食堂里,两大锅玉米粥已经煮好,两大盆南瓜菜。各家各户都来人分饭菜,张忠华拿着名单,念着每家饭菜的份数。上下张家院子的人,都把自己家的饭菜打回家吃,蔡家湾的人大都在食堂里吃,只把老人孩子的送回家。
黄水江只得吃了一晚稀饭,他说:“张队长!我今天来的目的,你清楚。”
“黄院长!前天的大会上,我已经说了,我们是乌龟生产队,今年遇上大天干,少收多少粮啊!我带你去保管室看看,好吗?”
保管员蔡世发领着黄院长,走到正堂屋,打开大门,一块快木板拼成的地上圈着大围皮,围了两米高,黄院长爬上去看,全是黄谷,另一圈围皮围的是玉米。
蔡世发说道:“这围皮的粮食,黄谷六千斤,玉米五千多斤,它就是我们生产队两百人的命,三个月的口粮,加上蔬菜,还吃不到过年。你说咋个办?”
“另外的保管室在哪儿?”黄院长不相信只那点粮食。
“到另外一个保管室去看看也好。”蔡世发领着黄水江到了张明月的一间屋子,生产队临时征用做保管室的。
一只大木桶里装有一千多斤小麦,另一只木桶里有一千多斤黄谷,三个大木柜里是玉米,也有近千斤,还各有几百斤豌豆、胡豆,竹折子上堆有几百斤玉米次品粮。
黄水江以为发现了对方隐私一样,讥笑道:“蔡保管,你们还说没有粮食,这是什么?”
“你生就不是庄稼人,开黄腔,当真是好吃不留种哈!这些粮全是做种的,知道吗?点一亩小麦需种子二十五斤左右,我们队五十亩小麦,这点种子还有鼠耗,肯定不够,豌、胡豆很快就要拿出去点了,那堆不好的包谷是做猪饲料的。能够拿去上粮吗?”
“哦!做种子的粮是不能动的。另外还有保管室吗?”
“食堂里还有一个小保管室,一次从大保管室拿走五天的口粮,放在食堂里。另外没有粮食保管室了。”
黄水江找到张天培说道:“你必须把大院子保管室的粮食作为公粮上交。”
“请你这个医院院长帮个忙,给我搞几圈胶布来,把那些村民的好吃嘴巴封住了,食堂就不必开伙了,这些粮食就完全交公粮了。”
“你说话不要那么抵触,交公粮是政治态度,你是共产党员,应该注意自己的党性原则。”
张天培从小跟着张晓风跑,他从张晓风那儿学到了一些论辩术,抓住对方漏洞反击,让他无法还击。他轻蔑地笑道:“不管人民死活的人不配是中国共产党党员,只有国民党政府才不顾人民死活,人民政府不替人民着想,还叫人民政府吗?我这个党员要对十二生产队的老百姓负责。你拿大帽子来扣我,扣不上,我给你扣的帽子还很合你的,你是一个不顾人民死活的黑官儿。”
黄水江气得吹胡子,他明白,张天培敢于在全社干部会上调侃苏部长、顶撞李书记,最重要的是,他是真正地站在老百姓一边说话的,而我们的许多干部为了升职,眼睛只是往上看,哪怕双脚踩在人民头上,也不管被踩人的命运。还有,他那种得理不饶人的气势,一点不给别人面子。他不想升官,才能做到无欲无畏。
张天培心里暗自发笑,说道:“我已经给社员们说了,我们减了产,粮食不够吃,可是,人家工人老大哥也要开机器呀!我们队委会研究了,准备挤出一千斤粮食来交公粮,如果你们上边的人同意,我们再开社员大会,动员一下,争取早点把一千斤粮交到粮站去。”
张天培刚柔相济的招术,黄院长不好答复,只好说道:“我立刻向公社汇报,听候通知吧!”
黄水江回到青龙场,立即找到李仲清,说了他到三清湾生产队的情况。李仲清笑着说:“张天培不是省油的灯,他是西江县第一个初级合作社社长,老先进没有升上来,就因为他爱犯上,我俩是老同学,他说话还不那么刻薄,对你,他就一定不客气了。”
“他只同意交一千斤公粮,怎么办?”
“能从他那里挤出一千斤粮食,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折腾了五天,全社的公粮没有完成总任务的一成。李书记和何社长在区上开会,被点名批评。苏文英部长说道:“青龙公社的自然条件比起三烈、爱国两个公社来,好得多,公粮任务没有这两个公社完成得好。是我们的干部工作力度不够,只看到局部利益。同志们!苏联修正主义撤走专家,给我们的工业建设造成很大困难,台湾的老蒋时刻想反攻大陆,如果国库空虚,怎么搞建设,所以说,要把催收公粮提到一个新高度来认识,民间还有大量的粮食,组织人员搜查,也要把任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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