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三章(下)
不到一年,三清湾生产队就减少了十三个主要劳动力。生产队的红苕本来是大丰收,可是,靠老弱妇女挖不回来,秋播时间又紧,只好播窖犁豌豆。学生每个学期都要放两周农忙假,张天清、张天松和张静远三人就跟一头牛,张天清、天松拣犁出土面的红苕,静远就把豌豆丢到犁沟里,收获播种一条龙,两个组一天能完成五亩地。犁出来的红苕就拣起来,有四成红苕没法收回来。
张静远看到许多红苕埋在地里,很觉可惜,大声喊道:“钱大爷,犁慢点!好多红苕没拣起来哟!”
富农分子钱西清,生产队唯一的专政对象,看到这样糟蹋粮食,他心痛得很,没有人工来挖,每天必须完成任务,他无可奈何地说:“太慢了要挨斗争啊!”
播种小麦也是划定任务,只能搞得十分粗糙,连基肥都没施足,长出来的麦苗黄黄的,春旱后,返青迟,产量只收了四成。
西江县还在青龙公社新华大队搞了园田化实验田:田块力求方正,田边要有机耕道,便于机械化耕种,道旁栽树,增添风景;坡土改成梯级,力求平整,减少水土流失。还在公路旁大土里修了一排玻璃房子,听专家说那叫温室,里边的东西长得快。那是全地区搞的点,一旦成功,将在全专区推广,是郑专员和县委余书记搞的典型,只许成功,不准失败。县里由农业局副局长苏文英负责,公社由何方云社长具体操作。全社八十九个生产队各抽调一人参战,三清湾的张天金被选上。
苏副局长是旧地重游,青龙公社的干部们是他的老下级,他忘不了:自己当青龙乡土改工作队队长时,那种呼风唤雨的气势,遇到张晓风的事而憋屈,离开青龙乡时,被谢平原骂得狗血淋头的落泊样。虽然是以县上领导的身份回到青龙公社,他可得小心谨慎,深怕过去的下级、今天的谢县长知道他又在青龙公社搞出什么状况来。
独断专行是苏文英的性格,雷厉风行是他的一贯作风,他认为,对上级分配的任务只能认真执行,不可怀疑。一次,他去检查青龙公社园田化建设进度时,何方云社长偏偏自命不凡,竟然对苏副局长的园田化建设阳奉阴违。
何方云说:“管它是方方田还是弯弯田,都是栽秧子,盘古王开天地以来,弯弯田一样打谷子,何必劳命伤财,费那么多力去改造呢?坡土改成梯土,可以减少水土流失,又便于耕种,重点应该是改土。”
苏大局长没料到在基层,居然会有人反对西江地区的园田化建设,于是桌上一巴掌,气愤地训斥道:“何社长,何方云!你这是右倾思想,是小农思想意识作怪。不错,弯弯田照样打谷子,可是,弯弯田怎么实行机械化?井里的青蛙,目光短浅。大跃进就是讲速度,改田是修补边边角角,容易见效果,早点给全地区起示范作用。”
何方云也不怕苏文英,他说:“我们是第一线的干部,要讲实际,不搞花架子。搞机械化,是大好事,请问苏局长,你的机械好久能够运来?就好比刚结了婆娘,就想着生儿子,想得更远一些,给儿子找媳妇、办婚酒,那目光就远大。万一娃儿老生不出,或者生女儿,或者儿子出麻子死了,岂不是白想了一通?”
苏文英没想到,老实人何方云居然不识时务,和上级唱反调。他严肃地说:“何社长!你的话是非常危险的。难道你也学到了刘志高的固执、以下犯上?你这是对大跃进不满。我在长巴山‘右派分子劳动改造营’里,见到多少能干人,脑瓜里有墨水,嘴巴里妙语连珠,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成了右派,才后悔莫及。刘志高那么能讲会说,现在也变得沉默寡言了,在成昆线打隧道,慢了还可能挨打。他不珍惜校长职位,难道你何方云也把社长视为儿戏?”
尽管何社长追求实事求是,但是不符合大跃进的精神,他怕带上“右派分子”或者“坏分子”的帽子。《水浒》里的林冲,脸上烙印,走到哪儿,身份都向社会公开。“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中,后三类活老虎是要挂白底黑字的牌子的,是抓阶级斗争的强力手段,让三类坏人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何社长当然怕挂牌示众,一旦戴上政治“紧箍咒”,祸及子孙亲戚,“你爷爷是右派,当兵政审过不了关”,“你舅舅是右派,入党提干没份”。何社长无言以对,如果再据理力争,有可能申请一顶“政治”牌大帽子。
苏局长是代表上级,对上级的指示提出异议,就是不把上级看在眼里,苏局长一针见血地抓住何社长抗上的要害,教训道:“同志们!对大跃进抱什么态度,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在大跃进建设中,要看主流,搞建设,难免出问题,有问题,要想方设法地解决,对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信心不能动摇。要超英赶美,就要追求速度,谁落后谁就是乌龟。”
全国实行公社化后,为了提高粮食产量,一九五八年冬天,农民不分男女老少纷纷走出家门,掀起了兴修水利、深翻土地、改良土壤、改变耕作方法,昼夜苦干的热潮,凡是认为能够使农作物增产的措施都被推广起来。
西江地区要突出大跃进的气势,证明人民公社的巨大威力,五八年冬天,掀起了水利大会战高潮。石家区还选定爱国公社一个叫兵洞的地方,修一座大型水库,全区每个生产队抽一个男青年参加会战。三清湾生产队选派了陈家院子的陈一发前去会战。
青龙公社在境内的两条小溪上新修五条拦水坝,全社的石匠集中起来使用。每个生产小队必须修一口山平塘。往年冬闲季节,人人在家提着火笼子烤火。大跃进的冬天,社会主义建设热火朝天,丢掉火笼,人定胜天,铁臂银锄战龙王,喝令三山五岳来开道。
三清湾为了保证蓄水插秧,大兴水利的任务是两项,第一,把三清湾的山湾尽头处的一块大土,改成能蓄水的山平塘,第二,就是把三清湾的山湾大水塘的淤泥挑到旱地里,一举两得,增加蓄水量,又改良了土壤。三清湾人在队长张天培的带领下,每天起早摸黑地干,奋战一个月,总算把山平塘挑出来了,就等着来年关水。
五九年春节后,本是走亲访友的时候,搞大跃进,就必须大干快上,初五就开工,凡是十五岁至六十岁的妇女、十七岁至七十岁的男子,必须参加挑水塘淤泥,每天由督战员清点人员。张静远和小伙伴们没有任务,就在水塘里抠鱼鳅黄鳝拣螺丝,改善生活,张新慧已经十一岁了,每天协助娘娘煮饭干家务。
挑水塘淤泥不比挑旱地泥土,男劳力的担子在百斤以上,分成两组,淤泥挑到东边斜坡土,坡度陡,劳动强度大,正队长张天培和副队长蔡世凯各负责一个组,三个人完成一个立方;妇女们就从大黄果树下挑淤泥,肥质最好,挑到上院子后边的大土里,四个人完成一个立方,每个挑子在八十斤以上,每天早完成就早收工。
刘玉华本来身体就纤弱,她和其它年轻妇女一样,必须满出勤,累了一个冬天,人已经垮架了。正月十八,她身体很不适,起床时神志不清,她多么想休息,可是,督战员的皮带是很吓人的,她只好用冷水抹脸,吃过早饭,硬撑着出工。挑了十多个来回,就觉得天旋地转的,她知道,自己得了重感冒,实在不能坚持,于是向督战的胡子松请假。
胡子松担当大跃进的重任,根本不考虑人的身体,他教训道:“你才三十多岁的人,正是干活的时候,稍微有点小毛病就请假,大家都学你,这个农田水利建设还搞不搞,这个大跃进的红旗还打不打?”
刘玉华最讨厌拿大帽子扣人,她不是一般农妇,有一定的辩论能力。胡主任以为几句大话就能吓住她,谁知道,刘玉华反驳道:“胡主任!你别拿大帽子扣我,我刘玉华不是吓大的。铁打的东西也要生锈,何况人身是肉长的呢?我累了十多天,身体实在疲劳,脱了衣服干,染了风寒,脑袋重得很,我去拣两副寒药,吃好了,再干活不好吗?你难道硬要收老娘的命不成?”
胡主任老羞成怒,大声吼道:“哟!看不出,你还有点死搅蛮缠呢!干活就能医假病,发一通汗,毛眼就通了。必须给我干,没有价钱可讲。”
幺婶余秋华帮着刘玉华说话,她几乎是哀求道:“我们妇女每个月有一次不适的时候,胡主任,你家里都是和尚呀!求你准了刘玉华的假吧!”
“不准就是不准,有啥子价钱讲?”
刘玉华见胡子松不松口,把挑子一扔,回头就往家走。
“给我站住!”胡子松上前一拉,刘玉华没想到他会来拉,也没有力气抵抗,被拉了个仰面朝天,地上有湿泥巴,往前一滑,摔疼了刘玉华。可恶的是,胡子松还踢了两脚。
在场的妇女们都大声吼道:“胡麻雀打人呐!”“玉华大嫂被胡麻雀踢啦!”
刘玉华熬住疼痛,折起上半身,想站起来,与他拼命,没有力气,抓起塘泥,向胡子松砸去,只打到胡子松腿上。她坐在地上,指着胡子松大骂道:“胡麻雀!你龟儿子好凶哦!”
胡子松一听,敢直呼他的小名,又骂他是龟儿,气往上涌,冲过去,给了刘玉华两耳光,又用脚踢。刘玉华没有力气回击,抱住胡子松的腿不放。余秋华看见刘玉华又挨打,从背后抡起扁担,砍在胡子松肩膀上。附近的几个妇女也抡着扁担冲上去。
“你们要翻天啦!”胡子松揉着肩膀,转过身,瞪着余秋华喊道。
余秋华大声喊道:“李文英!快点,你们都来,用扁担砍这个狗日的胡麻雀!”
刘玉华眼冒金星,一点还手的力也没有,胡子松进一步会怎样?幺婶也会挨他打吗?她不能让胡子松对付余秋华,想把胡子松引向自己,她指着胡子松大骂道:“胡麻雀!狗日的心肠好歹毒呀!欺负婆婆大娘,你那个狗屁主任,硬有一颗菜籽米大的官呢!只会欺负小老百姓。你龟儿不是断子绝孙,就是生个娃儿没屁眼!”
刘玉华骂得好恶毒,胡子松立刻把缠在腰上的皮鞭解下来,高高地挥起来,却被李文英抓住。妇女们都挥舞扁担围上来,大有群殴督战员的架势,他立即喝斥道:“你们硬是要翻天了不成,是不是想尝一尝老子皮鞭的滋味?”
张、蔡两大家族的妇女们全部围上来,手拿扁担,怒视着他,大胆的就抓起泥块向他头部砸去。
“你敢?借你娃子百个胆子,你也不敢打!”蔡世发边跑边吼,抡起扁担冲向胡子松。“你龟儿子听清楚,今天,你娃子敢再动玉华嫂子一下,我们张蔡两姓的人把你捶扁!”
众怒难犯,胡子松有点畏惧了,他想,对叼民不能软,他耸耸肩,冷蔑地笑道:“你们以为人多势众,就把老子吓住啦!老子是执行大跃进的政策,与老子作对,就是反对三面红旗,就是现行反革命!蔡世发,不信就过来,老子等着你的扁担!”
张天培看见出事了,急忙跑过来,拉住胡子松,往人圈外走,边走边说道:“胡主任!你怎么能够打她呢?打伤了没有?”
“她骂得好恶毒哟!不给点颜色,不知老子的厉害!”
“你对哪个都可以耍威风,对刘玉华就不行!她丈夫张晓风和李仲清、李仲奎是结拜弟兄,又是谢县长的大媒人!”
石家区供销社主任胡子松是青龙公社双堰大队的人,他母亲先前生了四个女儿,在他出生时,接生婆说:“恭喜主人家,生了个有麻雀的。”于是,大家就叫他胡麻雀。他是在西江城里外婆家长大的,读书后参加工作,都在西江城,最近才调到石家区供销社任主任,就被下派回老家来。他对家乡的干部情况不清楚,也就不知道当年张晓风、李仲清与谢平原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刘玉华为何许人。
“哦!是这样子的哟!”胡子松惊出一身冷汗,幸好收手,没有继续耍威风。
“是人都会生病,搞大跃进也要顾到身体嘛!”
“算我老胡眼睛花,给她赔一个不是。她病了,愿意治多久的病就治多久。”
张天培说道:“你必须当面给她赔礼道歉!”“给她当面道歉,我以后还怎么干事?”
“你今天犯了众怒,该怎么办,你比我清楚。”“好吧!算我倒霉。”
胡子松回头往水塘边走,大群妇女围着刘玉华,问长问短,蔡世凯跑过来,问道:“打伤了没有?蔡家弟兄们!快来把表嫂抬到医院去!”
胡子松走近人堆,大家让出一条人巷。胡子松给刘玉华来一个九十度鞠躬礼,诚恳地说道:“对不起,请您原谅我的冒失,到公社医院去治病吧!药费由我负责!”
刘玉华慢慢站起来,小声说道:“胡主任!哪个都是爹妈生的,我们就不是人呀?你凭啥子可以随便打人?”
余秋华扶着她,说道:“玉华!别理胡麻雀,他答应出药费,到青龙场上看一下,毛病拖不得!”
“他的钱脏,我不要!我坐一会儿,好点了,就去找张天宣。”
张天培说道:“胡主任说了,药费由他出,你就好好地看病吧!”
“他狗日的敢打人,就该他出钱来医。玉华大嫂,难道就让他白打啦?”
“就是要他出钱,免得他以后随便打人。”
胡子松无话可说,头冒豆大汗珠,他恨不得有条地缝,好钻进去。
刘玉华拖着疲倦的身体,好不容易熬着走到青龙场,到了张天宣的门诊处,头昏目眩,倒在木椅里。张天宣立即考体温,用听诊器检查肺部,初步诊断为重感冒,导致轻微肺炎。
张天宣看着刘玉华,那瘦削的脸上呈现的是油菜花色,严重的营养不良。他不是三清湾人,从辈份上,应该叫刘玉华为大嫂,在他眼前的大嫂,与大家闺秀的刘玉华简直是天壤之别。当年,他与张晓风是兄弟加朋友,晓风含冤去世,做弟弟的他只能暗地同情刘玉华,今天,看到被生活煎熬得不成人样的大嫂,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刘玉华靠强大的精神支撑着来到医院的,她见到了张天宣,就等于把命交给他了,全身放松,人就晕过去了。
张天宣摇着头,取出温度计,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五了!他很快下了处方,注射青霉素等消炎药。
一会儿,刘玉华醒来,张天宣说道:“玉华大嫂!您咋个累成这样,您要顾惜自己的身体,您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下呀!”
“兄弟!没法哟!盘家养口的,不干怎么行?”
“您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五啦!肺上的罗音太重了,初步诊断是肺炎,打几天针才能好。这病发展下去,会很严重,成肺气肿,再发展成肺心病,是不可逆转的。您得将息自己,尽量减轻体力劳动,肺病也是富贵病,要保证营养,推迟它的发展速度。”
刘玉华神志稍微清晰一些,没有精神说话,对医生兄弟的话又不能不答话,她以让对方能听见的音量说:“兄弟!你说的,嫂子知道。现在搞大跃进,必须干活,我熬着干了一个冬天,干到腊月二十九。还没休息好,正月初五就又开始挑堰塘泥巴。每个人挑一截,前边给你送来,你得很快送给下一个人,想偷懒也不行。快收工时,肚子里空空的,肩上的担子重重的,走一步,腰杆就压弯一次,有时,都感觉到肋巴骨都压到心子了。”
“挑堰塘泥巴,等于拣竹叶砌塔,白忙,搞大跃进累死人!”一个病员说。
“不要乱说话!隔墙有耳。”张天宣提醒道。
“我干了几天,实在不想干了。可是,胡麻雀拿着皮鞭,家家户户去找人,硬是逼着我出工。”
“有点像催命鬼!”
“好在婆婆大娘们照顾我,让我上泥巴。上了几天泥巴,我不能天天干轻活呀!就要求挑担子,今天早上,只挑了十来次,我就不行了,几天没有挑担子,突然挑担子,加上感冒本就没有好,所以头发昏,去向胡麻雀请假,他不准我休息,还把我打在地,踢了我几脚,扇了我两耳光。”
“胡麻雀就是我们双堰大队的嘛!那么凶呀!”张天宣问道。
“还是婆婆大娘们给我伸腰,他才放过我。”
在场的医生、病人,无不为之动容,但是,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大跃进的坏话,说督战的胡麻雀没良心。没有谁敢明明白白地惹祸上身,只能唏嘘叹息加摇头。
张天宣从医者角度说道:“玉华大嫂!您一个人来场上,没人陪,多危险呀!”
“哪里有人陪呢?都在大搞水利,我幺婶要陪我来,我怕她挨胡麻雀的皮鞭呀!只好一个人硬撑着来了,回去后不挨打就好了。”
张天宣说道:“玉华大嫂,您今天中午饭就在兄弟家吃,下午再打一针,吃两道药后,会轻松一些,您回去,我才放心!”
刘玉华没有力量马上回家,她说道:“天宣!你的心意,嫂子领了。我到张惠兰那里去吃饭,在她妹子处休息到下午,我再来打针。”
刘玉华移动着蹒跚的脚步,走在青龙场的石板街上,两只大黄狗调情,从上街追跑到下街。她看见了从公社木楼门里走出来的公社党委书记李仲清——这个与丈夫称兄道弟的人,就想起丈夫做乡政府文书时,全三清湾人引以为傲的日子。世事沧桑,物是人非事事悲,问苍天,何以如此不公?我刘玉华还是人吗?随便打骂,在那些特殊人的眼里,把我当人看了吗?苍天,你回答我。
李仲清从她身边走过,刘玉华身子扭往另一边,她不愿理会公社党委书记。
刘玉华只差一根竹棍、一只破碗,就是一个乞丐。张惠兰看见本家嫂子沦落到如此地步,大吃一惊,潸然泪下,说道:“玉华!你就像五十岁的人了,要顾着本钱呀!为了家,为了孩子,你付出的太多了!”
只要说起孩子,刘玉华就能提起神来,她说:“我新慧已经十一岁多、静远也八岁半啦!再苦几年吧!只要儿女成人,我能够对晓风说,‘你的娃娃养大啦’!我一生就满足了。”
←点击复制地址给朋友一起来欣赏《风雨同舟》
章节有错,我要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