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三章(上)
支援国家建设,需要抽调大批的农村青年,青龙公社有两个大的支援单位:成昆铁路基建处,主要任务是打山洞,需要男性民工八百名;重庆钢铁公司需要青年工人五十名。
摆在公社干部们面前的难题是:打洞修路,大家都不愿去;到重钢,大家又争着去。公社干部们的儿子没长大,没有必要徇私舞弊,一切都是按政策要求,根据个人表现来确定人选。
由于五七年征兵时,吴康明和张天益的特殊表现,李仲清书记说:“像吴康明和张天益那样思想进步的青年,就应该送出去炼钢。”
二大队支部书记陈云海已经被公社党委确定为支援重钢的队伍带头人,他说道:“李书记!三清湾最有知识水平的是张晓风的堂弟张天平,他是高中毕业生,吴康明初小也没毕业呀!到重庆炼钢铁,有文化不是更好吗?”
“云海!现在用人,要求又红又专,第一是看政治表现,第二才是讲能力。一个连当兵保家卫国也不愿去的人,思想就不行嘛!”
“是他父亲不让他去呀!他本人还是愿意去的。”
“即使是这样,也不行,我们不能助长这种挑肥拣瘦的行为。”
真是两家欢喜一家愁。吴明辉笑着对儿子说:“康明呀!如果不是去年那么闹着当兵,哪里会有今年的好处呢!张天平比你文化高,没去成,就是去年参军时得罪了乡里干部。你这次能选上,全靠李书记,临走时,要去青龙场感谢人家。”
二十三岁的吴康明与焦怀玉的侄女焦志珍恋爱才八个月,吴康明说:“老爷子,我想娶了亲再走,有志珍照顾您二老,我在重钢干工作也放心一些。”
吴明辉很高兴儿子想得周到,他笑着问道:“明儿!你当工人了,还要把家安在乡坝头吗?”
“老爷子!我怎么丢得下您二老呢?况且志珍对你二老也很好呀,我咋个忍得下心扔下她呢!您老人家翻一下皇历,选个干净日子,娶志珍过门。”
张天平听说张天益和吴康明被抽到重钢当工人,自己没份,回到家就气冲冲地说:“三爷!你毁了我的前程。这次重钢招工人,吴康明和张天益选上了。李书记说了,我再有本事,也不把机会给我,我的书不是白读了吗?”
张忠和知道,由于自己的固执,公社干部们对儿子的印象不好,他说:“平儿,我只想到当兵有危险,不让你去。哪里想得到,李书记会记仇呢?有啥子法,又没有后悔药。”
“三爷!现在干啥子事,都要讲政治表现。吴康明是独子,明明不合参军条件,天益体检不合格,他二人偏要闹着参军,没当成兵,人家挣了名声。所以,今年重钢要人,大家争着去,他二人能够争赢,就靠政治表现好。我落下坏名声,只能怪自己,哪里能怪李书记记仇呢?”
“好了,你今后的事,我不管,不挡你的道,一片好心成了驴肝肺。”张忠和也觉得对不起儿子。
吴康明仓促结婚,一切从简,陈云海和何志芳一起,来参加吴康明的婚礼,先到刘玉华家。
陈云海笑着对刘玉华说:“嫂子!我总算有机会出去了,到了重钢,我能够学一样技术最好。我还记得当年晓风哥说过的话,他的教训深刻,不当干部为好。”
刘玉华把陈云海视为亲弟弟,她说:“云海!你不要受晓风的影响,你是共产党员,你大有前途,在工厂里,当工人的肯定也比干部辛苦,工资也更低。”
“我就怕当干部挨整,勾心斗角的。”
“老皇历不要再翻,你还年轻,大有奔头。工厂里不会像乡下那么污糟,你可以多挣表现,当干部好处多。你看张天平没去成重钢,说他表现差,如果朝内有人,那就不一样了!”
大队妇女主任何志芳说道:“云海!你要记住嫂子的话,晓风哥那样的冤枉事不多,你是领队,又年轻,到了单位,人家会重视你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要努力进步,我们的三个娃儿还得靠你哟!华姐!你说,我说得对吗?”
“志芳!你说得很对,你到了单位,要机灵点,千万记住一点,当官要比平常人更能忍得气,千万不要得罪顶头上司,对上边的领导要百依百顺。”
陈云海笑道:“华姐!我出去了,就关照不了你和静远。我希望我们两家能永远好下去,志芳,你要多费心,看着嫂子一家。”
何志芳拍一下云海,笑道:“你就是婆婆妈妈的,我们是两亲家,我哪里会不照看的呢?”
“说句心里话,有你俩和雨梅这样的知心朋友,我刘玉华很知足。我们三家的娃娃都不错,将来一定会有大的出息,儿女们的事还早呢,无论亲家成不成,我都很喜欢兰英和清玉,不做媳妇,就做干女儿。”刘玉华几乎要流出泪来。
陈云海离任后,申远松大队长升为书记,十二生产队队长张天培与治安主任门远安竞争大队长,按表现,张天培是老先进,大家都认为非他莫属。可是,在公社干部会上,李仲清说道:“不错,张天培是我们公社的老先进,他为我们乡挣了荣誉,我和仲奎、大全与他还是私塾同学,于公于私,似乎都应该把他提上来。可是,我们选拔干部要任人唯贤,张天培的最大缺点是固执,自以为是,不听招呼。担任大队长要上对公社,下对生产队,我担心他与老申就搞不好关系。”
我们的干部制度秉承几千年专制传统,自上而下,由大大小小的第一把手说了算,说你行你就行,只看重你的优点;说你不行,你就不行,故意夸大你的缺点。领导者第一是选奴才,第二才是选人才;宁选庸才,好驾驭,选才胜己者,自找麻烦。大家一致同意门远安当大队长。
申远松书记提议,由张晓风的堂弟,张忠文的儿子张天元当大队治安主任。
支援成昆铁路建设的人员按各生产队人口数下派,三清湾生产队应抽调九个人去,哪些人去呢?队委会几个干部有点犯难,打铁路洞子是一项艰苦工作,家里只有一个男劳力的不能去,十八岁以下的人不可以去,身体差的也不能去。
张天平生完父亲的气,他找到张天培,说道:“大哥,这次修铁路,管它艰不艰苦,我是一定要去的。重钢那个好单位,我没份,大家不愿意去的地方,我总可以去了吧!”
张天培到青龙场给生产队买拌桶,走出供销社就碰见李仲清,李书记笑着问:“天培,你们支援工业大会战的人落实了吗?”
张天培立即回答道:“李书记,好不容易才把人凑够,张天平这次表现很好,第一个要求去修成昆铁路,生产队已经同意。”
李仲清知道,像张天平那样的高中生,到哪个地方都可能受到重用。张天平不去当兵,让青龙乡在县征兵办丢尽了脸。他说:“别人要求去修铁路,肯定是思想积极的表现。张天平要去,就不能同意,他是个挑肥拣瘦的人,到成昆线打洞,肯定比到中印边防线上轻松。”
“我们定了,怎么好改呢?”
“天培,你想想,他去修铁路,李思琪都能当干部,他是高中生,很可能当上干部,到那时,大话就由他张天平说了。只要我在位一天,我就不能让他离开青龙公社。”
张天培想,这李仲清恨人心怎么这样重,对别人一辈子的前途可以如此为所欲为,他说:“李书记!我们生产队好不容易才凑足九个人,他不去,就不好找合条件的人了!”
“就是少一个人,也不能让他去。天培!你是共产党员,要坚持原则,政治表现是最重要的。”
“李书记!他是晓风最喜欢的堂弟,请你看在晓风面子上,就让他去吧!”张天培使出最后一招。
李仲清略微考虑后说:“按我和晓风的关系讲,应该照看他的堂弟,但是,去年动员他去当兵,他为啥就不想到,给我们青龙乡丢了多大的面子呢?别人跟着他学,影响多坏。这次,他主动要求去干艰苦的工作,是好的表现,还得考验他几次,要他真正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才能安排他。”
张天培摇着头,离开党委书记,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晓风还在,三清湾的人办事就顺畅了。”
张天平听说了李书记的狠话,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他仰天长叹道:“李仲清,你害了晓风哥,又来卡我,你是三清湾的克星啊!”
花开几枝,另表一朵。西江县长巴山“右派分子劳动改造营”里,正在宣布调令:王兴荣调往西江地区公安处,任政工科副科长。
苏文英升为改造营一把手,应该很高兴。可是,他是志存高远之人,管一个劳动改造营有点大材小用,要升迁,必须背靠郑书记这颗大树,却绕不开谢平原,他知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古训,他找到县文教局局长,说道:“我是长巴山右派分子劳动改造营的负责人,谢县长和我是土改时的老同事,他的妻兄苏晓阳副县长和农业局长徐文化打成右派的事,你清楚吗?”
“很清楚呀!苏副县长和我也是老朋友!”
“那就好,他俩的思想改造得很好,我想请你把他二人放到学校去,到石家初中去当老师,在劳改营里下体力,实在是浪费人才。”
“看在谢县长的面子上,我们给他们办好就是。”文教局长说。
苏文英办好二人的调动手续后,他才到县政府找着谢平原,笑着说:“谢县长!这次改造营要抽大批的人去支援成昆铁路建设,我知道,打洞子很艰苦,当然不能让苏老先生和晓阳去受罪,还有老领导徐局长。我想,老呆在劳动改造营里也不好,石家街已经修好红专大学和中学,我想,你是一县之长,不方便出面安排。我已经与县文教局勾通好,把晓阳和徐局长的关系转到石家学校去了,回城也方便。苏老先生就转回大江中学休息,校长是老先生的学生,我已和他说好,让苏老先生安度晚年。”
“我代表苏家人感谢你,一年来,你和王兴荣照顾老爷子和晓阳,费了心,你的安排很好。”
“谢县长!我在张晓风的事情上跌倒,能够爬起来,全靠郑书记的提携和你的宽宏大量,我很感激,你没有计较我当年的过错。我是一个要求进步的人,我大着胆请求谢县长,有机会把我调到县里来。”苏文英想,我刚投了桃给你,你应该报李给我,才算扯平。
谢平原内心深处厌恶苏文英,他身上带着官场的油滑气,穿梭于上层领导中拉关系。苏文英迫害张晓风时,以正压副,那盛气凌人的气势,那被压制的滋味,至今还余味无穷。他深知苏文英的道德素养卑劣,不想提拔他。可是,苏文英擅长溜须拍马,有郑专员的看顾,有些事,他也不得不考虑上下左右的关系。
谢平原笑道:“老苏!在长巴山,现在是你说了算,多好呀!如果出来,只能是副手,没那么顺气哟!县农业局缺一个副局长,你愿意来吗?”
“我愿意!在长巴山,荒郊野外蚊虫叮咬,很烦人。回县上来,在你县长的直接领导下工作,能给我很大帮助,我很愿意!”
苏文英在右派分子处置大会上说:“你们经过近一年的劳动改造,主要的是加强了政治学习,思想观念发生了根本转变。现在,党中央制定了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全国人民大跃进,成立了人民公社,全国掀起了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高潮。条条战线需要大批人才,所以,你们的思想改造暂告一段落,转移一个地方进行。
我宣布一些决定:徐文化、苏晓阳,由于划为右派前的职务原因,到石家初中作教师,继续接受改造。苏利器年满五十九岁,回大江中学继续接受监督改造。其它的四十岁以下的右派,全部到成昆铁路线上,一边劳动,一边接受思想改造。”
刘志高是个小校长,只能和吴益明等年轻右派去打遂道。十天后,苏文英投桃得李,调任县农业局任副局长,半年后,他的得力干将李云飞也到了农业局。
三清湾有两个学生考上新建的石家初级中等学校,焦怀玉的儿子焦元亮,张忠甫的女儿张桂珍,她回到三清湾,就来到刘玉华家,她说:“玉华大嫂!那年到我们三清湾来的那个苏县长,现在是我们学校的语文老师。”
“他是右派呀,在长巴山改造。改造好了,当个老师也不错。苏老师一家人都是文化人,大好人,还不是像你大哥一样,挨了冤枉。搞不懂,本事大的人咋个都成右派,为啥子定要去站右边嘛?”
张桂珍笑道:“嫂子!不是站队站右边,是他们思想是右倾的。”
“我更搞不懂了,人家脑壳里想的往右倒往左倒,外人咋知道呢?”
“嫂子!是这样的,听学校的老师说,苏县长就是认为农业合作社有很多问题,和余县长争论,他的认识就不合乎上边的精神。爱说政府不对的人就是右派,说政府对的就是左派。右派就要进行思想改造,才能成为好人。”
刘玉华若有所悟地说:“我想起来了,去年正月间,他和徐局长带了几个人来我们三清湾,我全是说合作社的好话,只有你幺爷,讲了一大堆合作社的麻烦事,苏县长肯定是听进去幺叔的话啦,就挨了右派。”
“苏老师教我们的语文课,他的字写得好,好会说哟,知识渊博得很!对学生从不高声大气地说话,难怪人家是当过县长的人。”
“人家是解放前的大学生,才学肯定高,当了右派,受了教训,做人肯定就小心得多了。现在,动不动就是搞运动,翻老兜子里的东西,像你晓风大哥,无中生有整你一坨,让你消不了饱胀,苏县长是旧大学的学生,就更怕别人算老账,他就只有夹起尾巴做人了。”
为成立公共食堂,十月二日,三清湾队委会开会商讨有关事情。张天培说道:“根据党中央、毛主席的布署,明年清明节前,食堂必须开张,今天必须解决几个问题:食堂的修建,生产队的保管室,生产队的猪舍,养猪的青饲料的种植,还要讨论小春播种问题。请大家讨论,一个一个地解决。”
解决食堂、猪舍的修建问题,副队长蔡世凯说:“地点应该选在三请湾,下院子外边有一块空地,我建议,在原有的下厅一排屋子外接一排一分水的屋子,修两口瓮子大灶、一口小灶和一口鼎锅灶,修一个小保管室,吃饭的地点就只得请张忠海让出那间大屋,与下厅照壁连成一片,摆十多张桌子没问题。”
“修屋子的瓦、木料哪里来?生产队白手起家,没有钱。”张忠华问道。
“修猪圈同样没有瓦和木料呀,瓦是没地方买得到,只有拆哪儿的房子来修,户主有意见咋办?”张天云提出另一问题。
张天培说道:“根据上边的政策成立人民公社了,土地就是公社的,把公共食堂搞起来了,住房都是国家的,就得服从生产队调配。要尽量给大家做好思想工作。”
队委会研究决定:陈家院子的房子最破烂,拆掉,修食堂和猪圈的瓦和木料就差不多了。陈家三户人安排在上院子,吴明辉家四间大屋,安排陈明章家四口,张忠安家的房子安排陈文章一家五口,张忠长家的屋子挤两间出来给陈一发家四人住。
下院子的堂屋是张忠华和刘玉华两家合用,生产队用来做保管室,粮食收回来,晒干,搬运方便,张明月的房子很宽,给他留三间,另外三间分别做保管室,碾米房和推粉(提红苕的淀粉)房。在上院子外修一排一分水的房子,做生产队的牛圈,猪圈就修在上院子的北边,三间大猪圈、背后套两间小猪圈关母猪,再在吴明辉的屋子背后搭两间中等猪圈。
三清湾下院子的大坝子,左边是三合土,右边是泥土坝,完全铺上石板,三清湾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只有周成富和蔡世其两个石匠,还得让他们教几个徒弟才行。
在十二生产队的第一次大会上,张天培讲了成立公共食堂的重大意义,他说:“党中央给我们制定了社会主义建设的总路线,号召全国人民搞大跃进,成立人民公社,办公共食堂,什么叫公社,就是社里的东西都是大家公有,粮食不再分给大家,在公共食堂里煮来吃,集体喂猪、喂牛、碾米、推粉,大家只管吃饭干活就行了。”
接着,副队长蔡世凯宣布了队委会的一系列决定,拆陈家的房子来修食堂和猪圈。陈家三户人的意见很大,陈明章说道:“我们陈家的房子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是分地主老财得来的,凭什么要拆我们的房子?为什么不拆你们蔡家湾的房子?”
张天培急忙解释道:“这是队里研究决定的,你们三户人的房子,土墙已经裂了大缝,有倒塌的危险,估计瓦桷木料拆来修食堂和猪圈也差不多,所以就决定拆你们陈家的房子。再说,搞起公社和食堂,一切都是集体所有,统一安排,你们的住房,队里会安排的。”
为了使公社化运动顺利开展,县、区各机关单位都抽调人员到各公社生产大队做督战工作,石家区供销社主任、督战员胡子松派到青龙公社二大队,他很不耐烦地说道:“成立公共食堂,是向共产主义美好远景的过渡,谁也不敢反对,谁反对,就是反对大跃进,以坏分子论处。思想不通也得通,没有价钱可讲。”
陈明章的妻子怕戴上坏分子的帽子,立即劝说道:“明章,又不是没有房子住,生产队说拆就拆嘛!你想当坏分子,吃牢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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