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屋漏连夜雨第一章(中)
刘玉华回家,想到静远读书的条件太差,会影响孩子的学习,她对老母亲说道:“娘!我们全家人的希望都在孩子身上,特别是静远。教室里桌子五花八门的,还有背对着黑板坐的,比私塾都不如。我想和您老人家商量,把我们家的三口柏木棺材的木料拿给学校做桌凳,行吗?”
“玉华!晓风修学校,费力不讨好,把命搭进去了。你咋个想到,拿我们的寿材给学校呢?你忘了晓风是怎么死的吗?”
“娘!我没有忘记晓风,晓风的最大愿望就是要孩子成才,我们全家人的希望就在静远身上。听说静远要在张家祠堂读四年书,这四年多么宝贵呀!好比修房子,地基打得不好,上边就不好修。比起静远的前途来,三口棺材料不算啥!拿去做桌凳,我们静远在新桌子上读书写字,舒心得多。我们山上有柏树,又砍来配两口棺材就是。”
“那就给静远做一张就是。”
“一个班里只他一张新桌子也不行呀!”
“我拗不过你,娃儿读书是重要,你就拿去做吧!”
木料拿出来,要做成桌子板凳,木工的工资不是一笔小数目,刘玉华实在承担不起。她找到新庙子学校,由唐雨梅引见给高校长,她满以为,自己的义举会得到校长的肯定。高校长听完她的想法,看看她穿着的自织土布缝的衣服,已经补了几个大疤。他说:“为了孩子的学习,你想献木料,看起来是件大好事。可是,要做成桌凳,我们没有那笔工钱;更为严重的是,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人民政府办的学校居然接受你这种人的家属的施舍,不是扇政府的耳光吗?”
刘玉华气得脸色铁青,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高校长当了狗,很不高兴,他指着刘玉华说道:“不许你这种人乱说乱动,少来臊共产党的皮!”
唐雨梅也没有想到,高校长居然从政治角度曲解刘玉华的善意,对这种人是无法理喻的,她立即拉着刘玉华离开。到了唐雨梅房间里,她苦笑道:“玉华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现在抓右派,任何事情都要跟政治挂钩,事情未做,先查动机。你我这种身份的人做事,人家还要想得复杂一些,你就不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好事吧!”
不到一个月,张静远就知道了叔叔王老师的一些事:同父亲一样,他也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粉笔字也写得好。听说他还会作诗,“太阳天天晒,春雨颗颗肥”,就因为这诗,差点被贫下中农斗争,说他仇视共产党红太阳,怀念国民党春雨。其实,是当年春雨老是不下,他有感而发而已。他还念过,“凤是凤,鸡是鸡,凤凰落毛不如鸡。有朝一日毛长起,凤还是凤,鸡还是鸡”,也被当成罪证,说他把刮民党比作凤,把共产党比作鸡。张静远不懂其话外之意,只觉得念起来上口,认为老师水平高。
门老师教算术,张静远很看不起她:先评论她的外貌,比起唐阿姨老师来,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差得远;她讲话是大嗓门,像男人说话,没有唐阿姨讲得那么悦耳动听;教的内容也没唐阿姨讲的高深,没有一点趣味,完全是农村婆娘的模样;特别令张静远看不起的,还是门老师上课的水平,那么简单的计算题,也要反复地教,太哆嗦,太烦人了,简直是浪费时间。只要他听懂了,就会在下边搞小动作,经常受到门老师批评。
张静远更加烦她,扫了自己的面子,面子越扫越厚,他就不当回事了。一天上学,转过刺竹林,张静远突发奇想,提议道:“天松,我们抓两只青蛙放在门老师办公桌里。只要她打开,一定会吓一大跳,那个样子一定很好看!”
“好哇!这个主意好!”张天清和张天松举双手赞成,他们也想看门老师出洋相。
很快,三人抓了两只大青蛙。下课了,门老师往厕所走,张静远溜进办公室,很迅速地把青蛙放在预定地方,张天松在外边放哨,没有一点儿风险。
门老师回办公室了,门外远远地站着张天清、张天松和张静远,他们在抿着嘴笑,看门老师上演怪动作。
门老师走到办公桌前,坐在椅子里,并不打开抽屉,而是慢慢收捡桌子上的书和本子。张静远心里说道:“快打开抽屉呀!快点,时间不多了!”
门老师就是不开抽屉,张静远很失望,说道:“天清、天松,可惜啊!看不到好戏了。”
三个恶人正要转头离去,突然,办公室传来“哇!”的一声大叫。他们扭过头来,看清了门老师那近似痴呆的神态。
门老师打开抽屉,两只青蛙跳出来,没有一丁点儿思想准备的门老师一下子后仰,倒在椅子里,幸好椅子靠着墙,否则会摔下去。只是后脑勺碰到墙上有些痛,她摸着头,眼花看不清外边。可是,她那吃惊的脸色被三个小家伙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快乐地跑开了。
“哪个娃儿干的事?”门老师大声吼起来,青蛙早已跳到地上,就是跳不出高门槛。
王新鹏老师进来了,他知道是调皮学生搞的恶作剧,又不可能像公安人员一样去调查破案,只好大事化小地笑着劝说道:“门老师!学生给你送来一道好菜,你该高兴才是呀!”
“这样子送礼,魂都吓掉了!”门老师已是哭笑不得。
也许是遗传基因的作用,张静远的铅笔字写得很工整受看,他读书并不勤奋,因为他是全班脑瓜子特别灵活的聪慧人,心算快,记忆力强,事半功倍,学习成绩非常好。
一天, 张静远在王老师办公桌前,把所学的课文非常流利地背诵出来。王新鹏看着他的模样,
想到了二十多年前,张晓风在私塾老师面前背书的情景,父子俩是何其相似啊!
王新鹏鼻子有点酸,说道:“静远!看见你背书,叔叔就想起了你爸爸读私塾时的样子,我们二十多个学生中,你爸爸是最优秀的。我今天还能教书,全靠你爸爸的保护,可是,我们几个结拜弟兄却没有保护好你爸爸,我这心里一直疼呐!”
说到爸爸,张静远就会流泪,他说:“我总想做梦时能见到爸爸,偏偏见不到,我不知道爸爸是啥子样子,我多么想爸爸哟!”
王新鹏流出泪来,说道:“静远!你拿起镜子就能见到你爸爸小时的样子,你长大了,就能见到你爸爸是大人的样子。你要努力读书,将来才能干一番大事,你九泉之下的爸爸才会瞑目。”
张静远没想到,老师是大人,也会流眼泪,他是为爸爸而流泪,张静远知道一些爸爸的往事,姐姐说过,不要向妈妈问爸爸的事情,会引起妈妈伤心的。现在,正是打探爸爸往事的时机,张静远望着叔叔老师,问道:“王叔叔!我听别人说,我爸爸是被冤枉打死的,整我爸爸的人很多,有工作队队长叫苏什么的,有张保长的儿子,还有谢癞子,听说陈大全也整了我爸爸,是真的吗?”
该怎么给孩子说呢?说假话不行,完全说真话也不行。小小年纪,就已经有那么多仇人,就要承载那些痛苦和仇恨。能责怪一个一岁就坐牢的孩子吗,是残酷的现实生活在张静远那幼小的心田里播下了仇恨的种子,随着岁月流逝,这种子已经萌芽。
办公室里只有师生二人,王新鹏没有语言顾虑,他苦笑道:“静远!你爸爸的冤死,是三言两语说不清的。你还小,还理解不了那些事情,你的知识多了,长了见识,才能明白其中道理。我们都相信一点,整你爸爸的人没有好下场。古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只是说时间的等待。靠什么报仇呢?靠本事,你要把仇恨化为力量,变成学习的强大动力。你妈妈带着你姐弟和你婆婆过日子,很苦哇!你九泉之下的爸,你妈,你婆婆,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只有努力读书一条路。到你学有所成时,你爸爸含笑九泉,你的家里人就大有光彩,我们当叔叔的也高兴。”
“王叔叔!你讲的这些,我都记住了,我将来一定要搞大事,让妈妈脸上有光。”
张静远穿的衣服是妈妈编的布做的,不洋气,穿着暖和。他也是全班最瘦削的人,唯一给人好
感的是那一对眼睛,闪着智慧之光。他也是全班最活跃的人,有点调皮,眼睛眨一眨,一个主意就出来了。
农历九月十六日是张新慧的十岁生日,张新慧对妈妈说:“妈!我满十岁要做生。”
刘玉华看见渐渐长大的孩子,心里高兴,她说:“新慧!你过生日要请哪些客人?”
“要请祖祖、蔡家的老家家,二舅舅、幺舅舅。清玉和兰英都在完小读一册班,我天天都能见到,我要请她两个来。”
九月十六日到了,刘玉华买了十二斤猪肉,杀了鸡鸭兔各一只,准备请三桌客人,庆祝粮食大丰收,更要庆祝刘玉华拉着家庭的大车走过了六年艰苦的岁月。
唐清玉拉着张新慧,走到妈妈面前,说道:“妈妈!明天新慧姐姐满十岁,她请我和兰英去。”
唐雨梅笑着说:“清玉,你和兰英去,我不放心。我和清波也去凑热闹,新慧!我很吃得的。”
“欢迎唐阿姨和清波哥哥去!”张新慧高兴地说。
中午放学后,唐雨梅带着孩子们到了三清湾,她说道:“玉华姐!新慧满十岁,你都不给我讲,嫌我吃得多么?我厚着脸皮来了。”
刘玉华立即接过话来,笑道:“不是!雨梅!我俩之间,没有那个说法,我想,小娃娃生日,何必惊动大家呢!新慧喜欢清玉和兰英,娃娃请客,我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我们当初打儿女亲家虽然是闹着玩的,我们三个大人来往,孩子们也很亲热,我高兴,比起那些结拜弟兄来,高尚得多,我不怕他们给我们找事呢?”
刘玉华知道,儿女亲家不一定成,她却是越来越喜欢清玉和兰英的,她说:“雨梅!你看,孩子们很相好,成不了亲家,我当干妈也高兴呀!”
大坝子上的几个孩子正在砸豆腐干,是用纸折的一种正方形的纸块,两块相碰,上边的那块靠反作用力,把地上的那块带起来翻了面,砸上边纸块者就算赢了。唐雨梅指着孩子们,笑着说:“玉华!你看,我的清波、清玉和你家的新慧、静远,还有兰英,玩得多高兴,我相信,这几个孩子都会很有出息的。让他们永远好下去,我们做母亲的要多来往才行。”
在坝子里,张静远边砸豆腐干边说:“清波哥哥!我们那个算术老师才差劲哟!就像个挖老三(农民)的婆娘,说话喉咙像男人,一点不好听。我们的教室,光线差得很,阴天就看不清黑板。桌子板凳都是自己家里拿去的,还有背对着黑板上课的,我好想到新庙子来读书哟!”
唐清玉接着说:“静远哥哥!我和兰英妹妹一个班,要是你能来我们班读书就好了!”
“我听王老师说,要读高小的时候,我们才会转到完小来,四年好久哟!”
陈兰英拉着张静远的衣袖,说道:“静远哥哥!唐阿姨教我们的算术,同学们很听她的,你也来我们班读书吧!我们班最可恶的是李韵泉,仗恃老汉是书记,到处逗猫惹祸,专门欺负我们女娃儿!”
“这叫狗仗人势,他最爱来摸我和兰英的脸,大坏蛋一个!”唐清玉生气地说。
说到学校和老师,张静远有一点自卑感,他是个不服输的人,他说:“我们王老师很历害,字写得好,还会做诗呢!我念给你们听,‘太阳天天晒,春雨颗颗肥’。他还说,‘凤是凤,鸡是鸡,凤凰落毛不如鸡,有朝一日毛长起,凤还是凤,鸡还是鸡’。怎么样?有水平吧!他是我爸的结拜弟弟呢!”
“李韵泉的老汉,我认识,他也是我爸的结拜弟弟,听说他整过我爸爸,我们一家都恨死他啦!他家的小杂种也不是好东西,清玉妹妹,他来摸摸搞搞的,就扇他的耳光!”张新慧很气愤地说。
唐清波读三年级,他说:“李韵泉算老几?老子一拳打他一个仰翻叉。兰英,他再惹你们,就给我说。静远!我们完小可以打乒乓,我哥他们还打篮球呢!还可以画图画,王主任画的高山、大树,活灵活现的。给我妈妈说,你转到新庙子来读书。”
张静远真的扔掉豆腐干,跑到屋里,拉着唐雨梅说道:“唐阿姨,我要到你的班上来读书,清玉妹妹和兰英妹妹都在你的班。”
唐雨梅只好陪着笑脸说道:“哪里读书都一样,静远,凭你那个脑瓜子,在张家祠堂小学班里,你一定是考第一名,完小两个班,近百人,你就不一定考第一。我倒是希望你能来我的班读书,在暑假里,你妈妈来找刘校长,刘校长同意了,可是,刘校长当了右派,新来的校长不同意。当然,我们也不能怪高校长,你靠关系来我的班上,别的学生也可以靠关系跑到完小来,那样就搞乱了。今后你有机会来完小读书的。”
张静远知道,七岁读书是规定,六岁的清玉、兰英和李韵泉就破了规矩嘛!自己转校,多小的事,换了校长就破不了规矩,这是“朝内无人干不成事”。他不明白,妈妈经常说,爸爸的临终遗言居然是儿子儿孙不做官。当官有什么不好呢?可以决定别人的事情成不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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