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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耕者有其田 第二十三章

作者:文露

    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二十三章

    五七年,党内开始解放后的第二次整风,主要是反对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官僚主义,党外人士可自愿帮助中国共产党整风。

    在全国,从大中小学到文艺界,党政机关到工厂农村,出现空前的民主气氛。各民主党派也在“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的原则下,积极帮助共产党整风。

    在西江城大江中学校园里,在民盟西江地区主任委员苏利器家,苏利器含着大烟斗,躺在沙发椅里,听着两个儿子和女婿谢平原关于整风的对话。

    民盟西江地区委员、西江县副县长苏晓阳说道:“这次共产党党内整风,欢迎民主党派参加,比起历史上的齐王和唐太宗李世民来,更加英明伟大。历史上是个人对君主,而今是全民对全党,这是何等广泛的纳谏,体现出多么博大的胸襟。”

    西江县人民银行党委书记兼行长苏晓明笑了笑,说道:“大哥!你不要那么乐观。解放七年多,运动一个接一个,党内的高饶、胡风反党集团被揪出来,党外的形形色色的阶级敌人被枪决、劳改、管制,数不胜数。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爱批评时政。就让你‘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什么鲜花呀,毒草呀!都来表现一番。

    共产党天天在讲阶级斗争,斗争地富反坏分子;讲思想改造,改造知识分子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党内呢,这次是反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官僚主义,过去反过经验主义、教条主义、本本主义,一段时期反左倾,一段时期反右倾,搞得你头昏脑胀的。我以为,对上,管他是什么主义,少反为好,不反更好;对下,也最好少说别人是这主义、那主义,搞得不好,就是小题大作,害了无辜之人。有不同意见,很正常,上升为‘主义’,性质就非同一般了。

    再说,共产党那么先进,还要整风,不断地纠正错误。大哥,你们那些民主党派善意地提点意见可以,如果横加指责,恶意攻击,该整的就是你民主党派了!”

    苏晓阳不甘示弱,反驳道:“孟德斯鸠说过,权力具有绝对的腐蚀作用。共产党是执政党,最容易腐败,刘青山、张子善那样的高级干部都挨了枪毙。就拿西江县政府来说,余县长就是一个典型的主观主义者和官僚主义者。平原!你一直是他的下级,他在地方上,还是部队那个作风,命令执行,理不理解都得执行。地方上的事情复杂得多,哪里是一个命令就能搞好的。他只读了几年私塾,理解政策的水平不高。如果你提了相反意见,不接受也就算了,他还会给你记笔帐在那儿。真是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我这个副县长就当得窝囊极了。”

    西江县政府财政局长谢平原也来谈点自己的看法,他说:“二位哥子,老爸!您们都认识张晓风,他是我到地方工作后,朋友中最知心的一个,可以用鞠躬尽瘁来评价他,晓梅也可以作证。到头来挨了冤枉,还莫法伸冤。从那以后,在机关里,我就少说多做,只栽花,不栽刺。大哥,一个领导,特别是一把手,没有权威,工作不好开展;滥用职权,就成主观主义,就是官僚主义,哪一个能把界限搞清楚。古人说‘多言何益’,‘言多必失’,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还是少说他的子丑寅卯好。”

    “大家都像你那样一团和气,还整啥子风呢?毛主席号召我们,整风的目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要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民主党派与共产党‘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苏晓阳引用毛主席的话来说服对方。“给共产党的领导者提意见,是为了搞好工作。我今年初,带着农业局的同志到全县跑了一遍,调查农业合作社的情况,不是我们在报纸上或者会议上所说的那些情况,回来后,我们写了一个调查报告,反映了许多农业合作化的问题希望县政府研究解决,结果被余县长麻得狗血淋头的。”

    那是五七年正月十八日,主管农业的副县长苏晓阳未告诉青龙乡党委和政府,带了县农业局局长徐文化等五个人第一站直接到了三清湾。

    刘玉华正在布机上织布,静远小跑回来,出着粗气,喊道:“妈!有六个人在刺竹林外打听你,我怕那些人,快去躲起来!”

    刘玉华仍然织着布,笑着说:“远儿!别怕,妈没干坏事。妈今天要把这机上的布编完,明天,

    你的三祖母要牵线子了。”

    苏晓阳已经走进正堂屋来,看见主人在织布,苏晓阳热情地上前问道:“这位大嫂,你就是刘玉华同志吧?”

    张静远看到来人并无恶意,小拳头儿也松开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领头的人。刘玉华从木机上走下来,很有礼貌地回答道:“我是刘玉华,不敢给你们当同志。”

    “我是苏晓梅的大哥呀!你还记得苏晓梅,还记得谢平原吗?”

    “哦——!是晓梅的大哥呀!稀客啊!贵客!请坐。”

    县农业局局长徐文化说道:“三清湾合作社是全县第一个合作社,今天,苏副县长专程来你们合作社调查情况。”

    “哎呀!县长专程来我们三清湾,静远!去找你天培大叔。”刘玉华不知来者何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见到大干部,她升起一丝惶恐的感觉。

    苏晓阳带着满脸笑容,先打消刘玉华的顾虑,说道:“我们来看看你们的合作社办得怎样?看乡亲们有些什么好建议。”

    刘玉华松了一口气,有了张晓风的教训,她也有一种观念,大到国家大事,小到鸡毛蒜皮,都只能说好不说坏。她说:“合作社好得很!入社的好处,三天两夜也说不完。”

    “嫂子,你讲细一点,主要是把不足的讲一讲。”苏副县长进一步启发。“合作社不完善的,可以总结一些经验教训,今后好改进。”

    看到县长如此和气,刘玉华把脑海里有关办合作社的信息全提出来,她不敢撒谎,实话实说:“县长,我家晓风走后,留下五十岁老娘,两个娃娃,四口人,十亩地,我累死累活干了一年半,人老了十岁,那年我在城里碰见晓梅,她都不认得我了。我实在干不下去了,就对我娘的干儿子张天培说,把四亩多点的土让给他和忠荣大叔两家种,他两家人多地少,我只种水田。土里的公粮,他两家去交,田里的由我去交。只是栽秧打谷时帮我的忙。县长!我对天发誓,是没有收租子的,不信,可以问他们两家。”

    张忠华是合作社的会计员,在计算分配时遇到许多具体问题,他补充道:“我们青龙乡党委书记李仲清听说三清湾搞了互助组,立即把全乡的干部喊来,在这大坝子里开大会,宣布成立合作社,张天培当社长,张忠荣当副社长,我就给大家算账。我们给大家尽了一年义务,第二年起算了点工钱,有人就有意见了。”

    苏副县长问道:“搞了两年,张会计,合作社有哪些问题需要解决的?”

    “有几个问题不好办:各家土地有好有坏,劳力有强有弱,有的有牛,有的有拌桶,各占多少股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年年扯不清;十个人就有十条心,干活时,有的勤劳有的懒,该抓季节播种、收获,抓不起来,不像单干时抢农时抢得好,占了便宜的暗里高兴,吃亏的公开闹意见;我们的土有一半在寨子山上,年年靠天吃饭,人还比单干时搞得累,粮食没有单干时收得多,至少少两成,春荒缺粮的人家占了近一半,社员之间搞得九仇十冤的。谁也不敢说散伙,都怕当成坏分子打整。”

    刘玉华想阻止幺叔的话,几次欲言又止,幺叔胆子太大,敢说合作社不好。她急忙为幺叔辩解道:“我幺叔的意思,还是合作社好。两口子那么亲热,也有吵嘴打架的,何况合作社那么多人,个人有把小算盘,没有意见才怪。我家的粮就够吃,粮食够不够吃,在于会不会计划,敞开肚子吃,锅儿就要吊起。”

    徐文化局长问道:“你们这个湾子还有单干的吗?”

    “还有一户贫雇农,叫周自全,无论怎么动员,他就是不入社,李仲清来拔责颗钉子,也没有拔掉。”张忠华想,就看您苏县长有无本事拔掉这颗臭钉子。

    刘玉华说道:“我家劳力弱,很拥护办合作社。话又说回来,说实话,从古到今,家大了都得分家,儿子们才会为自己的小家使尽全力。合作社人多心眼多,扯皮的事也多,是不容易搞好啊!”

    苏县长六人专程来到周自全家,他要了解这颗钉子的存在有多少合理因素。

    周自全解放前穷得叮铛响,是共产党分给了他土地,他才真正知道生活还有乐趣,每年收获那么多粮食,他忠心感谢政府,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要他入社,他不明白,国家只管收皇粮,要义工给派下去就是,何必硬要把大家捏在一起来吵吵闹闹的。

    听说来人是县太爷,周自全吓了一跳,川戏里,县大老爷审案子,动不动就是大刑伺候。现在来抓自己,像张国瑞那样杀头,自己还不够格;像谢癞子那样,抓来判几年,有可能吗?自己没有乱说政府的坏话。他打定主意,死猪不怕开水烫,看县长用什么大刑伺候。

    他强打起精神,说话有点打哆嗦:“县——县长大人,找我——我有啥子事?”

    苏晓阳笑道:“您别害怕,我们下来,是想听一听你的真实想法,您怎么不愿意加入合作社呢?”

    周自全从来没有与大官儿对过话,见到这个眼镜县长如此和蔼可亲,也就放下戒心来,说道:“我单干,想早点上山干活就早点,暑热天,早晚干一会,那是当真干,不像合作社的人,出工就像老母猪下崽子,一会儿来一个,太阳晒的人火辣辣的,还得熬着干,有人就出工不出力了。我比他们轻松,我的地没有一根杂草。单干时,张明月、张天云的地哟!茅林草荒的,少打好多粮食,合作社是养懒人的。”

    苏县长说道:“任何时候都有勤奋和懒惰,你说的是思想教育问题。”

    “县长!我们穷人好不容易分得了土地,年年打那么多粮食,我从心眼里谢谢政府,你不信,到我房间看嘛!我把毛主席的像挂在墙上,像供菩萨一样供着,我早晚都要给他老人家磕头,是共产党给我们穷人带来好生活呀!可是,我想不通,那么辛苦分来的地,才种了几年,就又要收回去。种庄稼是把细活,你伺候土地爷周到,土地爷就会多给你粮食。你看他们合作社,人多一窝蜂地干,不是人人都很卖力的,毛毛躁躁地种庄稼,粮食就收得少了。既然是自愿,所以我就没有入社了。”

    徐文化局长极其严肃地说道:“你的小九九算得不错,可是,你不知道,你的事有多大吗?三清湾的农业生产合作社是县政府树的样板,让全县的合作社来学习。你呢,偏偏不识时务,乡干部请了你几次,你高贵得来忘了人民政府给你的好处,成天打你的小算盘,不顾政府的脸面。”

    周自全说道:“这两年,我单干,不是有意不听政府的。我想不通,政府搞互助组、合作社,还不是为了多出粮食;我们老百姓种地,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越多越好,我家四份地,就比他们的四份地多打好多粮食,我还没有他们搞得累。”

    苏晓阳说道:“也许真像您说的,但是,我们现在的农业生产,还是靠天吃饭,您承不承认呢?”

    “县长说到根子上,我们这儿就怕天干,天老爷的事,没有办法呀!”

    “农业要丰收,必须兴修水利,单干是莫法做到的。有了合作社,人多力量大,事情就好办了。”

    徐区长说道:“单干,也许是要比合作社多收粮食。但是,大家都像你这样想个人发家致富,我们的共产主义远大目标还怎么实现呢?如果你继续单干下去,也许,你可能越来越有钱,你可能还想买土地,那是过去的地主富农的想法,是剥削阶级思想作怪,要改正过来。”

    周自全看了区长一眼,说道:“我想把日子过好点,咋个就是剥削思想呢?帽子太吓人了。”

    徐文化局长严厉地说道:“你以为是贫雇农,就敢不听人民政府的,你想个人发家致富,就是地主思想,就可以取消你的贫雇农成份,划到四类分子一类。你好好想一想吧!”

    邻居许德章劝道:“周自全,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土改那阵,我见得多了,那些地主老财,一个个嘴巴棒硬,弄来斗他几回,一点脾气也没有了。现在是区长、县长都来给你说好话,你的面子好大哟!咋个就油盐不进呢?”

    一个乡旮旯的农民哪里见过如此阵仗,谢癞儿就是说合作社的坏话,判了三年刑,还可能划成地主,年年斗争地富反坏,连刘玉华都差点挨起,他可不吃眼前亏,只好加入合作社。周自全急忙说道:“县长!人民政府对我全家有恩,过去,我不愿意入社,是只想到单干划算,少费事,多打粮。我可不想当地主,我周自全还有啥说的,收了小春粮食就入社。”

    苏晓阳笑道:“入社要自愿,入社后,有好建议要提,大家都想搞好合作社呀!”

    “把大伙儿的心整齐了,合作社才办得好,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呢,难啊!”周自全叹气道。

    苏晓阳讲完三清湾的合作社,又接着说道:“我们跑遍了七个区,还有的合作社名存实亡。回来后,我们写了《西江县农业生产合作社调查报告》,在县政府办公大会上,我和徐局长就谈了这些问题,结果遭到余县长和其它县长的批判,说我们思想右倾。我想不通,不尊重事实,刻意地回避问题,有点像蔡桓公,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苏利器老先生吸完烟,也来畅所欲言:“我们的合作社是学苏联的集体农庄,搞社会主义就必须走这条路。搞单干,要出新的地主富农,是搞资本主义。合作社的问题那么多,那是先进的生产关系与落后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的原因,人们的思想觉悟不高,达不到先进生产关系的要求,所以,党内要整风,对群众要进行社会主义思想教育,要清除知识分子的小资产阶级思想。晓阳,你千万要注意与其他领导的关系,特别是余县长,人家革命的时候,你还在国民政府的中央大学读书,你怎么能去和他比能力呢?”

    谢平原也担忧地说:“请大哥记住张晓风的教训,顶头上司,最好不得罪他,你这个民主党派的副县长,好比老太婆穿三寸金莲走路,要小心哟!”

    五月十五日,毛主席在《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里指出:“在民主党派中和高等学校中,右派表现得最坚决最猖狂……他们越猖狂,对我们越有利益。人们说,怕钓鱼,或者说,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现在大批的鱼自己浮到水面上来了,并不要钓。这种鱼不是普通的鱼,大概是鲨鱼吧,具有利牙,欢喜吃人……右派有两条出路,一条,夹紧尾巴,改邪归正。一条,继续胡闹,自取灭亡。”

    六月八日,毛主席在《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一文中又指出:“省市机关和高等学校大鸣大放的时间,大约十五天左右即足……最好让反动的教授、讲师、助教及学生大吐毒素,畅所欲言。”

    七月一日,在《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一文中,宣布了章罗同盟的死亡:“民盟在百家争鸣过程和整风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特别恶劣。有组织、有计划、有纲领、有路线,都是自外于人民的,是反共反社会主义的。还有农工民主党,一模一样,这两个党在这次惊涛骇浪中特别突出。风浪就是章罗同盟造成的。”

    七月九日,在〈打退资产阶级右派的进攻〉中,毛主席给右派定出比例:“右派只有极少数,像刚才讲的北京大学,只有百分之一、二、三,(一指骨干,二、三指拥护者),讲到教授、副教授,那就不同一些,大概有百分之十左右的右派。……总而言之,无论什么地方,百分之九十几的人是我们的朋友、同志。”

    本来是帮助共产党整风,演变成“四大”,让党内外的愿意帮共产党忙的人去大鸣大放,去大辩论、写大字报,政府机关、大中学校、工矿企业,处处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有的采取“引蛇出洞”的办法,让那些好心人上当。到后期,按比例分配右派名额。

    八月八日,苏晓阳被打成西江县第一个大右派,撤职后被押送到西江县长巴山“右派分子劳动改造营”改造思想,徐文化不服气,自以为是进川老干部,站出来说道:“苏晓阳同志谈的农业合作社问题,不是右倾言论,是实事求是的,我随苏县长下乡调查,人民群众办合作社的热情不高,关键在于,他们认为要少收获粮食。”

    余县长气愤地说道:“徐文化,你是从革命队伍中来到地方的,你怎么也学起知识分子高谈阔论起来呢?种庄稼也要讲政治,要讲共产主义思想,你的右倾思想太严重了!”

    在农业局的反右派斗争中,徐文化立即成为批判对象,最后也划为右派。

    五天后,西江地区民盟主委苏利器也因为“章罗联盟”而自然成为西江地区的大右派,进了改造营。苏晓明、苏晓梅和谢平原立即表态,与两个大右派亲属划清界限,否则,难脱干系。

    在青龙乡,小学校长刘志高两年后才得知李思琪外逃的真相,他认为,借帮助共产党整风的机会,应该给张晓风一个说法,于是,趁全党整风之际,在全乡干部大会上,给共产党和人民政府提意见,他说:“干部同志们!大家也许记得张晓风的事情吧,当年,苏文英队长给他定了三大罪状,说他是国民党员,攻打解放军,放跑李思琪。前两条罪名在土改时已经澄清,前年,李思琪逃跑的真相也清楚了,不是张晓风放的。然而,令人痛心的是,真相大白,还是不能给张晓风一个公道。说什么是维护党的威信,能够这样维护吗?犯了错误就应该纠正,这是一个人起码的为人准则,一个政党,更应该知错就改,才能得到民心。哪里能像宠爱三岁小孩一样,明知错的也要维护呢?现在,共产党开始整风,为什么要整风呢?说明共产党有错误嘛,张晓风的‘莫须有’冤案就应该纠正,有些人就应该为制造冤案承担责任。”

    李仲清没有想到,刘志高会在大会上重提张晓风的旧事,他很严厉地说:“张晓风的事情在土改时,谢队长就作了结论,刘志高同志,你不能借党内整风,为张晓风鸣冤叫屈。”

    陈大全也说道:“我们党内整风,是对过去工作的总结和反思,不是攻击个人的,更不能感情代替政治,把我们党说成秦桧那种大奸臣。”

    李仲奎、刘忠华本来也想为张晓风说几句,被何方云手拉脚踢阻止,未能发言;高岩村村长张国林和采和村村长陈云海吸取了第一次被撤职的教训,没有站出来,替张晓风鸣冤叫屈。他们是识时务者,免掉一顶帽子,一顶“紧箍咒”帽子,只要一念“阶级斗争”的咒语,就让人百般难受。

    政治上幼稚的迂夫子刘志高校长没有想到,他的仗义执言是大逆不道,被县文教局作为典型,划成“右派”,送到“右派分子”劳动改造营。

    李思琪外逃的真相因刘志高被打成右派而捂不住了,在余县长和郑书记的推荐下,财政局长谢平原并没有因为苏氏父子是大右派而受影响,被提拔为副县长。苏文英因迫害张晓风被降职,调到长巴山“右派分子劳动改造营”当副营长,他去向郑文韬书记辞行。

    郑书记语重心长地说:“文英!李思琪不是张晓风放的,说明你当时完全是乱搞一通,张晓风比你优秀得多,我很痛心。你处事草率,搞了冤案。本来应该处分你,我看你是个人才,才又给你机会,你可不能再像那次处理张晓风那样,不识大体。这次去新岗位,你可不要把那些‘右派’当一般犯错误的人来看待。苏利器老先生,就是一个很正直的人,受‘章罗同盟’牵连,成为‘右派’,你得给予一定的照顾,对‘右派’主要是思想改造,转变他们的认识是主要任务。你懂我的话吗?”

    “恩师!我永远听从您的教导,再也不会发生张晓风那种事情啦!”

    长巴山有一千多亩荒地,由于大批的“右派”分子,不同于一般的刑事犯和现行反革命,文化水平较高,县委决定,把这批思想犯集中在此,白天开荒种树,晚上进行思想教育。公安局监狱科科长王兴荣兼任改造营的第一负责人。

    八月十七日,刘志高被押送到改造营,苏文英一眼就认出了他,带着嘲笑的语气说道:“哦!是刘校长呀!你怎么也有幸来此学习提高呢?”

    刘志高两眼狠狠地盯着苏文英,轻蔑地回敬道:“还不是因为你龟儿子整张晓风的事,老子说了几句真话,就到这儿来了。到哪儿都碰得到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害人精!”

    “刘志高!敢骂老子狼心狗肺,李云飞,把他拉过来,给他一百杀威棍。不然,你还以为,老子还像七年前在青龙乡那样,让张晓风和你那几个结拜弟兄,把老子煮熟了,又咬又嚼的。”

    刘志高恨妹夫李仲清,居然不顾及亲情,把他打成“右派”,气还未消,他指着苏文英,骂道:“你龟儿硬要栽污晓风放跑了李思琪,整死了张晓风。李思琪有下落了,是温家兄弟和他叔叔放了的,你公报私仇,制造冤案。现在,你这个害人精又到这里来搞冤案,你倒是个行家哟!”

    “李云飞,你的木棒是吃素的呀!”

    一声令下,二十三岁的李云飞带着四个打手,冲上去,把刘志高掀翻在地,正要杀威风。突然,从办公室里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大声喝斥道:“住手!”

    “王科长,这个家伙骂我们改造营搞冤案,给他松一松筋骨,让他清醒清醒!”

    刘志高气愤地说:“苏文英!你在青龙乡搞了张晓风的冤案,刘老先生说公道话受牵连,在劳改时死了,我刘志高只是替冤死之人鸣不平,居然成了啥子右派,祸根就是你苏文英。”

    王兴荣走上前去,盯了李云飞一眼,吼道:“滚开!我们这个改造营里的犯人,不是杀人犯、抢劫犯、强奸犯,是政治思想犯。对他们,是改造思想,不是肉体摧残。”

    “是!王科长教导得对,对这些右派,要以理服人。”

    王兴荣笑道:“苏文英同志,张晓风的冤案责任都在你,考虑到你的能力比较强,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调你到这里来工作。刘志高叫你不要再搞冤案,也没说错呀!”

    苏文英也知道,王科长是张晓风的堂妹夫,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只得陪着笑脸,说道:“谢谢王科长,我会把握这次机会,一定好好干!”

    “这就对了,成大事者不拘小事,提得起,放得下,才是英雄!就拿苏晓阳父子来说,现在是‘右派’,思想上出了问题,为啥不判他十年八年的,为啥集中到这儿来,就是要他们在劳动中改变原来的认识,把思想问题解决了,还可以替老百姓做事嘛!像苏利器这样的知识分子,是‘匹夫不可夺其志也’一类,棍棒不起作用,要‘夺其志’,绝非易事。”

    王兴荣不理解苏晓阳,年轻有为的副县长,居然连一般常识也不懂,多次顶撞余县长。谁官大谁就更有理,硬是拿鸡蛋碰石头。他要让他们在改造中真正地把党的执政理论和执政的实际联系起来,好好地思考,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在生活和劳动上,尽量给予照顾。

    苏文英小声说道:“郑书记把我叫去,要我们对苏老先生好点,谢平原马上提为副县长,我们肯定要考虑这层关系的。”

    八月二十六日七点钟,李仲清和李仲奎骑着自行车,从青龙场出发,到长巴山看望刘志高。李书记本不愿去,怕带来麻烦。在刘玉芳的多次哭声逼迫下,李仲奎又加以劝说,并且得知,是王兴荣在改造营负责,他才同意去看“右派”刘志高。

    十一点正,二人到了改造营,在办公室里,见到苏文英,二李大吃一惊,王兴荣热情地接待他们,笑着说;“老李!当年抓陈镇南,你我初次打交道。哦!我想起来了,那次,老苏也在,七年了,我们又聚在一起了,今天中午,好好地喝一杯,仲奎,听说你的酒量也不错哟!”

    中午,四人围着一张小方桌。王兴荣端起小酒杯,说道:“为我四人在此重逢,先干一杯!”

    苏文英第二个端起酒杯来,说道:“科长、仲清、仲奎,我做了对不起张晓风的事,六年来,一直心里有愧。张晓风是个好的同志,我还多次地赞扬过他,结果搞成那样,我做梦都会见到他满身血淋淋的样子。今天,就借这个机会,把这杯酒敬给九泉之下的张晓风。”

    苏文英面向西,低头三次,将酒倒于地上,再斟满一杯酒,接着说:“我对不起张晓风,有机会到三清湾的话,我会到张晓风坟前磕三个头!仲奎,请你见到他的家属时,转告我的悔罪之意,请她们原谅我。”

    这是苏文英的大彻大悟吗?非也,他深知,靠郑书记一人的力量,他是混不转的,王兴荣能答应接受他到“右派分子改造营”来,也能和谢平原把他一脚踢回去,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苏文英借怀旧的机会,主动向张晓风低头认错,就是要去掉自己在王科长心里的阴影,让谢副县长高兴。

    王兴荣是个耿直人,为苏文英的悔罪之情打动,他说:“老苏,今天就不提晓风了,我玉华嫂子能听到你这番话,心里也好受些。仲清、仲奎,为老苏的话干一杯。”

    李仲清听了苏文英的话,有点感动了,他说道:“我借花献佛,敬老苏一杯,当年,是你把我提为乡长的,我能有今天,忘不了苏队长。来!我二人干了这杯。”

    苏文英很愉快地喝下了感谢酒。李仲清又斟满酒,接着说:“王科长,逢真人不说假话,我们今天来,主要是看看我舅老倌刘志高,苏队长知道,他就是那个臭脾气,要提意见,私下提嘛!硬要在干部大会上去逞能,显示他的口才。‘右派’名额下来,就有他的份了,想捂也捂不住。请你们多关照点。”

    苏文英苦笑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他一来就骂了我,气得我想关照他一下,还好,王科长在,要不然,他就惨了!”

    李仲奎急忙问道:“老苏!志高吃亏没有?”

    “还不是因为晓风的事!”王兴荣笑着说:“这个刘志高倒是个重情义的人,见到老苏,是分外眼红。如果他知道老苏对晓风的悔意,也就不会闹出不愉快来。”

    下午,在劳动工地,李仲清对刘志高说:“老哥子,我和大全不是有心害你的,在大会上闹得那么凶,我无法包庇你,你不要恨我和大全,应该恨自己的臭脾气。苏文英今天已经向我和仲奎,表示了他对晓风的悔过之意,况且,他还管着你,不要再计较他了。晓风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让你这么做。”

    “你相信他能低头认罪,假的!龟儿子两面三刀的,我才不信呢!”

    李仲奎急了,劝说道:“志高!你管他几面几刀的,他口头认错就行了。你多想一想自己,性子太刚烈不好,你应该记得:我们的老师因为晓风挨了五年,死在里边,张国林替晓风打抱不平,气是出了,结果呢,被苏文英撤了农会主席,到今天,也还只是村长,当不了国家干部。那天会上,我也几次要说话,被老何拉住了,否则,我也像你一样,戴上右派帽子。我算真正地知道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我们记住晓风的什么呢?最要记住的是晓风的教训,志高,你能像我和仲清一样,以晓风为鉴,哪里会成‘右派’呢?”

    “唉!我以为,整风嘛!就是把那些错的整掉,哪里知道是这么回事呢?我是个见不得龌龊事的人,不发,憋着难受。这个火爆脾气改不了,悔之晚矣!”

    李仲清和李仲奎骑车回青龙场,快到凉风村,有一段陡坡,只好推车上坡,一个身穿铁路工人工作服的男子走在前边,二人说说笑笑到了坡顶,那男子转过身来。

    “哦!是李队长!”“李思琪!是你呀!”“你回来探亲呀?”

    公路边有一个农家小院,那就是地主分子卿少白的家,刘玉蓉正好从小院里出来,找生蛋鸡婆,看见了三人,笑道:“哎呀呀!李大书记!到家里坐吧,我家的凳子还是很干净的,脏不了你的衣服。”

    “大姐!咋个这样说呢?仲奎,李老辈子,我们就到少白家坐一坐。”

    卿少白在对面山坡上割山草,看见连襟李仲清七年来重新走进自己的家,不知道他要给自己这个地主老挑带来什么麻烦,他放下手中活儿,迅速回到家。

    李仲清坐下来,指着李思琪,给姨姐刘玉蓉介绍道:“想不到吧!李乡长成了铁路工人。”

    李思琪带着笑意说:“李队长,老朽是捡条命来活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活了大半辈子,在铁路上干这几年,是最愉快的。当初,张晓风来看我最后一眼,送我上西天,我为自己将被枪毙恨他,我对他说过,我没有命债,他搞材料,还是要送我上刑场;反过来,我又有点感激他,他是公私分明的人,重情重义,为我俩同事一年,他来送我上路。他现在怎么样?”

    卿少白走进门,一眼就认出了李思琪,非常惊诧,大声喊道:“哎呀!怎么是你?李思琪,你跑到哪里去了?你还问晓风,晓风就因为来看了你,苏文英就硬说是他把你放走的,抓来关起整,又交给老百姓斗,被活活地打死了!”

    李仲清对张晓风有愧,不便说出张晓风被害的完全真相;李仲奎在晓风最困难的时候,没有为晓风两肋插刀而悔恨;只有卿少白说出张晓风的悲惨结局是最好不过的了。

    该轮到李思琪吃惊了,他不敢相信有这等事,说道:“我逃跑,是外侄女婿温继成帮忙干成的,我在碑亭湾工地干了一年,有一次,我就看见了你李大队长,从工地上经过,去石家街。我戴着藤帽,李队长的火眼金睛就没有认出我嘛!”

    李仲清非常吃惊,说道:“真的呀!你就躲在碑亭湾工地,我哪里想得到,你会在那里呢?”

    李思琪发着感慨:“你们三个和张晓风是结拜弟兄,难道你们不知道张晓风的为人?他怎么会放我走呢?他是个有原则的人,朋友、同事敬佩他,连仇恨他的人也赞扬他。可惜!这么好的一个人,英年早逝,唉!早知如此,我还跑啥呢?就是要跑,也该留下字条,‘我不是张晓风放跑的’,免得牵连无辜之人。”

    屋里气氛低沉,卿少白说道:“知道晓风遇害,我要到乡里来骂你们三个,是玉蓉死死地拖住我,老师搭进去了,不要我来惹麻烦。你们与付云清、卿少白划清界限,我不怪你们,我们是死老虎,替祖先还债,随便你们打整。可是,晓风和我们不一样,他是替人民政府办事呀!苏文英说是晓风放的,你们就认了,不但不替晓风辩解,陈大全居然把自己的责任往晓风身上推,什么结拜弟兄?在背后捅刀子。”

    刘玉蓉看见三李都沉默不语,知道少白积压心底多年的怨气终于找着机会发泄,自己的气也该消了,她气李仲清,为了当稳书记,忘恩负义,不认亲戚,又把弟弟刘志高整成“右派”。今天,你李大书记走进我地主老挑的家,是送上门来讨骂,于是冷笑着说:“少白!人家大书记上门,你一个地主分子,应该脸上放光彩呀!他张晓风,是喝过血酒的兄弟不假,出卖朋友的事,又不是今天才有,古书上多得很。你生啥子气,共产党讲究大义灭亲,老挑弄去斗争,舅老倌搞成右派,大书记的脸不会红,搞阶级斗争嘛,亲人整成坏人,有啥子奇怪的。”

    李仲清很尴尬,在其位谋其政,亲情与政治冲突,只能选择政治,李书记无法以理服人,只好说道:“你们怎么骂我,我都受了。很多事情,不是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的!”

    李仲奎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干部的有太多的难处,苏文英公报私仇。我也想帮晓风一把,我没有张国林、陈云海那种勇气,我对不住结拜哥子。志高的事,不是我和仲清能够控制的,上边压下来,没有办法。不在官场,不知其中复杂,一言难尽哟!今天,我和仲清去长巴山看志高,就有那么巧,又碰见了苏文英。他在管劳动改造的‘右派’,志高去的第一天,就和他干起来了。”

    “志高一定吃亏了!”卿少白很替舅老倌担忧。

    “还好,志高没吃亏,晓风的堂妹夫是苏文英的顶头上司。”李仲奎喝了一口水,“苏文英今天还对晓风的事,向我们认了错,说有机会到三清湾,给晓风磕三个头。”

    李仲清一直埋头喝茶,他要为自己辩解,大发感慨道:“二十年前,我们八个结拜成兄弟,那是玩,出于好奇,随年岁增长,我们才认真起来。解放后,付大哥、卿二哥因为祖传家产,成为阶级敌人,新鹏因为入了国民党,成为控制使用对象,都是历史原因。晓风三哥成了无法翻身的坏人,现在,志高四哥又打成了右派。我们三个是兄弟,无能为力,也是很痛苦的。今后我们三个会不会挨斗争呢?谁也说不准,世事难料啊!”

    李仲清又指着伪乡长李思琪,苦笑道:“你老辈子,被人民政府判了死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反而走出一条大路来,评先进,当队长,如果你不是良心发现,主动说出你的历史,继续当队长,再当下去,后福不浅哟!云清和少白有才干,因父辈的‘福气’,落得一辈子挨斗。你国民党的李乡长,改头换面后,就当上了共产党的工程队队长,还多次受到奖励,又一次算你的历史账,不枪毙了!老辈子,怎么处理您的?”

    “判了三年,因为我表现很好,两次减刑后,只服刑两年半就释放了,回到队里,当一般工人,队长是我原来的部下,照顾我,准我十天假,回家看看。”

    李仲清接着说:“这是我想不通的,枪毙罪,五年后,换个地点,就变成三年。说实话,人民政府对你这个伪乡长不薄哟!相比之下,刘志高,当了六年小学校长,为青龙乡的教育做了多大的贡献呀!就因为脾气倔,就成了‘右派’。我当乡长、书记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怎么把握政策尺度。你说摸着石头过河吧,石头多,摸哪一坨石头才不滑掉呢?”

    李思琪惊愕于一个乡党委书记的肺腑之言,他没有资格发表评论,对自己的殊遇,也不想谈感想,是命中注定的吧,只要日子过得好。

    李仲奎说道:“有了晓风和志高的教训,我想,为人最好像皮球,没有个性。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应该时时有。志高犯了晓风一样的错误,坚持原则,要看对谁而言。晓风的背脊骨硬,弯不下腰,就只有被打翻在地,志高的脊梁骨不弯曲,就别想爬起来,做人真难!”

    李思琪不想再听他们谈感慨,提议道:“李书记,还是回家吧!”

    三人告别卿少白,李仲清说道:“老辈子,你跑了,我和大全挨了全县通报。你回来了,对你家里人是好事,对政府就不是那么好了。你家的地主身分还由你的儿女担着,我建议,你悄悄地回家,千万不能四处宣扬,搞不好,会损害政府形象,早点离开好,免得我们抓你这个逃亡乡长来斗。”

    “李书记!我会注意的,明天,我去张晓风坟上烧三炷香,然后就离开青龙乡。”

    三清湾人没多少文化,没有资格成“右派”,但是有一个女婿却入选,成了右派分子。

    五七年八月二十七日,刘玉华正在给张静远缝衣服,张忠诚的大女儿张淑芝哭着来了,她拉着嫂子的手说:“玉华大嫂,我才不幸啊!”

    “大妹子,怎么啦!”张淑芝才嫁出去一个月多点,嫁妆是刘玉华给计划缝制的。她问道:“是吴姑爷欺负你?”

    “不是,他被划成‘右派’了。”“啥子叫‘右派’?开会坐左边不就对啦!”

    “不知道他坐的哪边,反正就是跟地主一样,被抓去关起来了,在长巴山劳动改造营里,人都见不着。”

    “他干了啥子事?杀人放火啦?”

    “他是粮站保管员,他没有杀人放火呀!也没有贪污偷盗,他没有犯什么王法呀!”

    “总有个理由吧!”

    “你知道,他是个高中生,嘴巴子会说,看不惯的事,心头装不下,总要说几句,经常说领导水平低。领导就不喜欢他,他也不买领导的账。这次选‘右派’,领导正好选上他。”

    唉,张晓风的教训,刘玉华叹了一口气,说道:“淑芝,你难道不知道你大哥的事,什么人都好得罪,你就不能得罪官儿,他是你头上的天,刮风、下雨、打雷随他的便。你在别人屋檐下,总得要低头,你吴益明没当上官儿,你就不能干。你当上小官儿,你如果逞能干,一样被人疾恨,有机会就会整你,你大哥就是一个例子。人怕出名猪怕壮。你呀!好好学一学《增广》。吴姑爷年轻气盛,当然就趟灾罗。”

    “我劝了他不知好多回,他说,你不懂,一句话就把我打回来了。今天栽进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

    “劳动改造嘛!人总是活着的。吴姑爷身体好,他能抗得住。”刘玉华劝导张淑芝。

    有一个世界性历史杂志评选出一百名历史伟人,中国入选三人:孔子,嬴政,毛泽东。

    毛泽东当之无愧作为一代伟人,在国内,他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把受苦受难的中国人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中解放出来,挺直脊梁,扬眉吐气作一个中国人。他说:“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斗争是他的生命要素,他领导中国人民斗出一个新中国。在国际舞台上,他独立自主,用步枪、手榴弹与美国原子弹斗,把联合国军队斗过“三八线”。毛主席向全世界人民说:“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建立新中国后应该努力建设新中国,可是,为了巩固政权,毛泽东又挥舞“阶级斗争”的利剑,在党内斗出一批批反党分子,在百姓中,斗出“地富反坏右”,继续斗下去,破坏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越斗越多,他们亡我(党和社会主义国家)之心不死,阶级斗争所以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

    一个剑客没有对手,是很寂寞的。他习惯了拼杀,对手越强大,拼杀越有刺激性。战胜所有敌人后,没有拼杀的对手,于是在自己营垒中找,杀红了眼,犹如“智子疑邻”般,朋友也成了敌人,成了拼杀的对手。

    张静远对家庭变故一概不知,整天和小伙伴们满山跑,吃桑树果子,找地龙藤上的红果子吃,捉竹虫,用高粱秸秆做成‘风车’,竹虫带动秸秆飞着转;哪家桃李熟了,他和小伙伴总是先吃。每年他都要随张天田老辈子去他外婆家,爬到树上,大大的李子选来吃个够,还带很多回家继续吃。

    张静远与张天清,张天华、张天田、张天松、张新全,在张明月老人的花园里玩,园中一株大樱桃树,一串串樱桃红红的,几个小孩都想吃,又摘不到,张天清最大,找来一根竹子,用力拍打,樱桃掉到地上,四处跳开,小伙伴们抢着吃。

    吵嚷声惊动了屋里的张明月,出来一见,气呼呼直喊:“黑狗(张忠诚的大儿子天清的小名)!不准打!”孩子们知道厉害,飞似的跑到竹林那边去了。

    “槽土壁有一根樱桃,我们去那儿摘。”张静远发出指令,往新的目标出发。

    樱桃树长在岩坎边,大家爬到树丫上,张天清拉过一枝大丫枝,张静远也拉住,两人摘着上面的樱桃,张天清摘完面前的,没有告诉张静远,手一放松,树枝一弹,张静远就弹到一丈多高的坎下去了。

    “哎哟!”张静远的右脚扭伤了,不停地叫唤,张天田飞快地回去报信。张静远左脚着地,一跳一跳地回家。

    刘玉华正在山上干活,听说孩子摔了,像丢了魂一样,大喊:“咋搞的,重不重?”

    张天华和张天松扶着静远回家,张静远知道妈妈心疼自己,忍住痛说:“不痛不痛。”

    娘娘是治伤的好手,捏了捏关节,说:“没有拐脱,柱了气,擦点药酒就好了。”

    刘玉华放下心来,说:“静远,你今后再这样爬树子,小心挨打。”说完拿着大砍刀,十几分钟

    就砍倒了樱桃树。树是张天培家的,对嫂子的愤怒而为,张天培也很理解。

    张明月老人听说后,来看看张静远,他拉着张静远说:“静远,你要吃,就给祖祖说,祖祖一定满足你的,祖祖喜欢你,你不要伙同他们调皮。”

    张静远知道明月四祖祖从不骂自己,但是,他多次目睹四祖祖训斥人的样子,怪吓人的。

    张明月老人在墙上题有四句话:“粉笔墙上说几句,栽花困难毁花易,毁花挨打不解恨,给你父母带回去”。小孩子们不识字,当然要入园胡作非为了。

    张忠海得了重病,李仲奎去看望舅舅,几年未到三清湾,如今李思琪回来,张晓风蒙冤之事再也捂不住了。他又来到刘玉华家,高兴地说:“玉华嫂子,李思琪回来了!”

    “真的呀!怎么回事?”

    李仲奎坐下来,慢慢说完李思琪的几年奇遇。刘玉华落下泪来,张晓风的冤案终于澄清了,刘玉华含泪说道:“仲奎!我要去质问龟儿子苏文英。”

    “嫂子,算了吧!志高替晓风鸣不平,被划成‘右派’了,到你这里来过的苏晓阳副县长、徐文化局长,还有苏晓梅的父亲,成了西江的大右派。不知道王兴荣怎么想的,居然把苏文英调到长巴山右派分子改造营当二把手,志高被押去那天,差点与苏文英打起来,幸亏一把手是王兴荣,志高才没挨打。”

    “咋个好人成了‘右派’了,站左边不就得啦!非要去站右边不可吗?”刘玉华搞不清左右差别到底有多大。

    对刘玉华说清政治上的左右区分标准,李仲奎说不清,也就只好说:“这次站在右边的都是些能干人,徐区长是老革命,按说不该成‘右派’嘛!你说得清吗?苏文英是县委郑书记的学生,干了坏事也没事,照样当官。谢平原要当副县长,苏文英当着我们三人,对晓风的事认了错,假惺惺地说,有机会,来晓风坟上磕头。”

    “这个龟孙子,心肠会有那么好?”刘玉华不相信。

    张静远,七岁的孩子,和张天田跑进堂屋来,看见一个陌生人,小声问道:“妈!我的新衣服还没做起呀?”

    李仲奎笑着说:“小静远,你得喊我表叔,喊叔叔也行,我和你爸是结拜弟兄。”

    “静远!喊表叔,天松的爸爸是叔叔的舅舅,仲奎,静远该读书了,我赶着给他做新衣服呢!”

    三清湾的人听说李思琪回来了,张晓风的冤案水落石出,很高兴,如果张晓风还活着,不就要回清白了吗?令人遗憾的是,历史不承认如果,历史喜欢开玩笑,张晓风在历史玩笑中玩掉了命,成为历史悲剧的主角。

    刘玉华,一个农村女子,能为丈夫喊冤么?冤有头,头是谁呢?是工作队队长?是当时的乡干部?是那些挟私仇的人?刘玉华深感无奈,谁也没有直接取张晓风的命,原因太多。尸骨已枯,喊了冤又能怎么样?总不能让人民政府给你低头认罪吧!

    刘玉华经过几年生活折磨,已经磨淡了仇恨,她学会坚韧。‘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刺人心,忍又是一剂良药,她不想有什么灾祸临身,她根本不敢说政府搞了冤案。民不与官斗,她深知这一点。于是说道:“表叔,只要你们知道晓风是清白的就行了,只要别人不指着静远说,那是坏人的儿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玉华,你要想得开。”李仲奎安慰着。“你把两个孩子抚养大,将来一定有出息。”

    李仲奎担心传言,自己与坏人家属接触,匆匆离开。

    刘玉华对张淑芝说道:“淑芝,你抽时间直接去劳动改造营找王大哥,他和你家吴大哥是两老姨,应该照顾的,争取早点脱离改造嘛!”

    “明天就去,玉华嫂子,我不会说话,妹子求您帮我的忙。”

    刘玉华是个热心肠,立即答应道:“好吧!明天天一亮就走,回来时,我还想去看看晓梅,她爸爸和哥哥都成了右派,肯定在生闷气!”

    送走张淑芝,刘玉华带着张新慧和张静远来到晓风坟前,远远地看见那儿站着一个铁路工人,她走上去看,原来是李思琪。

    李思琪看见刘玉华,饱经风霜后,人已没年轻时的丰采,但眼光却是有神的,含着愤怒。

    李思琪双手合在一起,深深地行了一个九十度鞠躬礼,说道;“玉华!想不到,我会牵连晓风。他送我上路没送成,反倒是因为我,送他上了黄泉路。太对不起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刘玉华气愤地说:“只怪晓风命不好,你是他的克星。”

    “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晓风也后继有人了。我来向晓风道歉,心里好受一些。”

    刘玉华站在坟前,烧着钱纸,说道:“晓风,李乡长来看你,你的冤枉终于清楚了。你的娃儿也长大了。你的冤不怪李乡长,是苏文英那个龟孙子干的,他也认了错,说要来你坟前磕头,他说了不做,你去找他算总账。”刘玉华又拉过张新慧和张静远。“给爸爸磕三个头。”

    竹林里传来画眉和唱声,也许是在为张晓风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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