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二十二章
三天后,全乡乡村两级干部到三清湾开现场会,见证青龙乡第一个初级合作社的成立。
在下院子里,当年李仲清为张春茂老人主持七十大寿的台阶上,李仲清面对全乡三十多个干部和三清湾的乡亲们,大声宣讲党中央的政策:“干部同志们,三清湾的乡亲们!今天,我们青龙乡在这里召开农业合作社的成立大会。根据党中央、毛主席的布署,在我们农村,单干的局面最终要打掉,如果不打破,三年五载后,就会出现新地主,新富农,也就有新的贫雇农。毛主席说,搞单干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只有走互助合作化的道路,我们的农业才有出路。
有的人会想不通,分给我的地,还没种几年,就要收回去。我们搞合作社,不收哪一家哪一户的土地,土地证还在你手里,你的地是入股,入到合作社,最后按股子分粮、分其它东西。那些地主、富农,想入合作社,现在还不要他入。要他们不搞破坏了,真正成为良民后,才准他入。三清湾,张天培他们的互助组就搞得很好嘛!他们马上就转为初级农业合作社。现在就请张天培同志给大家讲一讲他们的经验,大家欢迎。”
张天培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他大吸了一口水烟,大声地说:“老少爷们,不要笑我,我说话不成章片,想到哪儿就说哪儿。这个合作社嘛,就是好!张晓风,你们好多人都认得,他死后,留下我干娘,玉华嫂子,两个娃娃,一个一岁多,一个没满四岁。她家有五亩多水田,四亩多旱地,一小半土在寨子山上,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种好十亩地,靠乡亲们帮忙,种了一年多,人累垮了。她找着我说,种不了那么多地,不敢卖,也不敢租给别人。我家三弟兄,分地六份,地不够种,去年我儿子出世,现在又怀上了孩子,我俩弟弟也快成家了,几年后,我家也许就有十多口人,还是六份地,产的粮食就不够吃。刘玉华家的土地产的粮又吃不完,她继续劳累下去,人会累死。所以,我就和忠荣大叔商量,他家也是几弟兄,人越来越多,我们就搞了个互助组。今年小春粮食,比去年多收近两成,刘玉华家少分了粮,也完全够吃。她就只干点手面子活,就不用挑百斤粪担上寨子山,我们男劳力就干了,我们两家的衣服鞋子,她就全包了。这就是合作的好处。”
张天培讲完,好似放下百斤重担一样轻松,用手擦汗。满院子响起一片掌声。
张天培又接着掌声说下去:“我们这次成立初级合作社,是乡亲们认识到合作社的好处,完全自愿加入的。并且选出了社长,就是本人,我愿意为大家多做事情,副社长是忠荣大叔,他懂生产呀!他就给大伙分配活儿,还选出了一个算帐的,就是忠华幺叔。我们说好的,第一年我们三人管事不拿工钱,一年后,看情况,再和社员们谈工钱的事,总之,我们三人都有决心,搞好合作社。接下来就是定社规,看上边有样子给我们学没有。”
李仲清非常高兴地说:“我首先要表扬张天培三个社干部,完全是为乡亲们着想。何方云同志主管农业,你要多从报上、文件里,给三清湾合作社找一些别处办社的经验,协助他们订好社规,给全乡后办的合作社提供经验。”
在大春播种前,青龙乡九个村的每一个组都成立了大小不等的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美中不足的是,除地主富农外,有一成多村民继续单干。青龙乡人民政府获得西江县政府嘉奖,李仲清也获县级先进工作者称号,张天培于五五年春被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
五五年三月出了“高饶反党联盟”,六月又出了“胡风反革命集团”,七月,毛主席在《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一文中,向全国发出号召,“农村中的合作化高潮已经到来,这是五亿多农村人口的大规模的社会主义的革命运动。”
搞农业合作化的目的是增加产量,毛主席说:“为了增加农作物的产量,就必须:1,坚持自愿、互利原则;2,改善经营管理(生产计划、生产管理、劳动组织等);3,提高耕作技术(深耕技术、小株密植、增加复种面积、采用良种、推广新式农具、同病虫害作斗争等);4,增加生产资料(土地、肥水利、牲畜、农具等)。这是巩固合作社和保证增产的几个不可少的条件。”
怎样搞好合作社,毛主席又说:“坚持自愿互利原则,现在必须注意解决以下各项问题:1,耕畜和大农具是否以迟一两年再入社为适宜,入社作价是否公道和还款时间是否过长;2,土地报酬和劳动报酬的比例是否适当;3,合作社所需要的资金如何筹集;4,某些社员是否可以使用自己的一部分劳动力去从事副业生产(因为我们建立起来的农业生产合作社,一般的还是半社会主义性质的,所以,上述四个问题必须注意解决得恰当,才不至于违反贫农和中农之间的互利原则,只有在互利的基础之上才能实现自愿);5,社员的自留地应有多少;6,社员成分问题;等等。”
毛主席还指出,地主、富农入社要看表现,好的可入,给社员称号,不好不坏的可在社,不给社员称号,坏的由社管制生产。
毛主席的指示非常及时地给三清湾农业生产合作社提供了政策依据,张天培带领社员认真学习毛主席的一系列讲话,在推进社务时,操作性更强了。大家的劳动积极性也增强了,在分配粮食时,由于各种原因,也出现了一些矛盾,间接地影响到生产积极性。
张新慧已经七岁多了,刘玉华总是担心一件事,两个孩子还未出麻疹,越大出麻疹,孩子越痛苦,有小鱼儿因麻疹夭折的前车之鉴,刘玉华时时刻刻注意着,她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刘玉华不再单纯相信偏方,马上背着张新慧去找胡医生。
胡学渊一看,说道:“孩子出麻疹,中药见效慢,你赶快背到青龙场去,那儿的西医,打针退烧快,可保万无一失,像你小鱼儿那种事,不会再有了。你不要怕,这种病一定要找西医。”
刘玉华把张新慧扛在背上,飞快地往场上赶,这是在抢救生命。初春的太阳并不很热,可是刘玉华觉得全身滚烫,路本坎坷不平,在她脚下,如履平地,二十来多斤重的孩子似乎只有几斤,刘玉华事后想起来都觉得不可能,八里路只用了半个小时。
“兄弟!新慧出麻疹了!”
张天宣接过张新慧,放到诊断台上,他说:“大嫂,你不要怕,马上打针,退烧很快,孩子不痛苦。明天又背来打针,疹子两天就出了。大嫂!回去观察一下你儿子,往往是一家的孩子同时出。”
刘玉华背着女儿回家已是下午两点,果然,一向活崩乱跳的张静远自个躺在床上睡着了,刘玉华手摸他的额头,已经很烫,撩开身上看,还没有出现疹子。刘玉华不管三七二十一,吞了几口饭,又背起儿子往场上跑。刘玉华背着孩子跑了近四十里路,简直是马拉松赛跑,不是为得奖牌,是抢救生命,抢救全家人的希望,她不觉得累,坡已不是坡,坎也变得平坦。张晓风在前边领跑,一个声音在喊:“为了孩子,加油!”
刘玉华浑身是劲,跑到终点,松弛下来,才觉得胜利的喜悦比什么辛苦都值得。好在张静远瘦小的身子不足二十斤。一会儿就到了场上。
晚上,两脚酸痛,踝关节痛得厉害,“大娘妈”是按摩高手,找出田七酒,又擦又敷,其实,只需洗个烫水澡就行了。晚上,刘玉华不放心老娘守孩子,硬是坚持观察孩子的情况,上下眼皮总想合上,她用冷水抹脸,一会儿,又要合上。
幺婶余秋华知道两个孩子出麻疹,也赶来帮忙,找来面粉,和上白酒,据说在孩子身上滚,可以早点把麻疹吸出来。
到天亮,孩子的烧退了,刘玉华背起张静远,幺叔张忠华背起张新慧,到青龙场上打针。
曾祖母看到孩子们出麻疹,找出自己的糖果,颠着小脚,来到孩子床前,摸着一对曾孙的手,说道:“新慧!静远!祖祖给你们发糖。”
“不要,祖祖,我不想吃。”张新慧说。
“祖祖,你是老人,该你吃。”静远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他经常听妈妈说这句话。
“哎哟!我的乖乖,好懂事哟!”老祖婆拉住刘玉华的手说:“玉华,都是你教得好。”
一九五五年九月一日,刘玉华给女儿张新慧穿好新做的衣服,全是“大娘妈”纺线,刘玉华织的布,染成蓝色,三个夜晚做成的,还缝了一个书包,小竹筒里有两支铅笔。
母女到了新庙子学校,带孩子来报名的家长很多,刘玉华招呼着熟人,走进学校大门,就看见了由张晓风主持修建的教学楼,睹物思人,刘玉华心底升起悲哀,眼睛湿润了。
张新慧到外婆家去就要从校门外过,听妈妈说,爸爸的死就和修楼房有关系,母子三人从没走进过校门,睹物思人带来悲伤。现在,该入校读书了,她多么渴望在爸爸修的楼上读书。张新慧看见妈妈注视着楼房不走了,仰起头问道:“妈!那个楼就是爸爸修的呀?”
“唉!是你爸爸用命换来的。”
刘志高校长从刘玉华身边走过去,看见刘玉华也没停下脚步,刘玉华张嘴,想向校长问好,又立即合上嘴巴。她想,难道真的变得连志高也不认得自己了,还是他有意装作不认识呢?
“玉华!您来啦!”身后突然发出来的声音吓了刘玉华一跳,她转过身来,是好朋友唐雨梅老师。
走过去一丈远的刘校长也被这声音拉转身来,这时,他才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村妇,他依稀看出了刘玉华的影子,天啦!她就是刘玉华!我的晓风嫂子,刘家的姐姐。旁边站着的女孩长得清秀,扎着羊角辫子,呆滞地看着自己,她是晓风哥的女儿张新慧。
刘志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玉华面前,紧紧地抓住刘玉华的右手,想到玉华的艰难日子,眼眶里闪出泪来,说道:“嫂子!当弟弟的该挨打,连您姐子都不认得了。”
唐雨梅拉住刘玉华的左手,对刘志高说道:“校长!我看见你从玉华面前走过去,停也没停一下,我为玉华姐伤心,变得老了!也为你们几个结拜弟兄脸红,张晓风死得冤,你们都知道,又都怕去看看玉华一家老小,怕粘上晦气。我这个反革命家属就不怕,‘同是天涯沦落人’嘛,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刘志高长叹一口气,说道:“唉!我真没想到玉华嫂子会变成今天这个样。辛苦了!玉华姐,弟兄们对不起你们。如今岁月,是夹起尾巴做人,阶级斗争,思想改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像你唐老师,无官一身轻,我就不会顾虑那么多,我现在是骑虎难下啊!”
刘玉华苦笑道:“认得认不得我,都没啥要紧的,志高,你是晓风的好兄弟!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只是玉蓉、玉芳和我,三姐妹几年不见,有点想她们,连何志芳都愿意来见我,她俩不来,我心里难受,人情冷暖成这样,我的心早就寒了、碎了!我也不想去恨他陈大全,骂他李仲清,他们风光,当部长、当书记,我背时倒运,挖泥巴,两不相干。我只盼我俩娃娃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家贫出孝子,患难出人才。等后人有出息时,我会告诉儿孙,你们的爸爸,你们的爷爷,张晓风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是被人栽赃,被好弟兄出卖,挨冤枉死的。”
刘志高听到刘玉华倾诉心里的哀惋仇怨,心也冷起来,他为自己帮不上玉华的忙而自责,对一个心已冰冻的人,说再多的安慰话,也是无济于事。他说道:“玉蓉生了老四,是女儿,快满一岁了;玉芳又生了儿子,才三个多月大,她们事也多,请您原谅她俩,我家内人为晓风哥的事,不知骂过仲清和大全多少回,她觉得我们几家人对不住晓风哥,也就无颜见你姐子了。”
唐雨梅看到了刘玉华深埋心底的仇恨火焰,劝说道:“玉华姐,你要学我,苦中作乐,凡事退后一步自然宽,命中注定,就认了。我要去帮助学生报名,你去给新慧报名,中午就在我家吃了饭才回去。”
刘玉华看见王新鹏和方云昭,他俩也不认识自己了,连点头招呼也没有,她也不计较,对刘志高说道:“刘校长!你的事情多,你去忙你的吧!我也要去给新慧报名。雨梅!报完名,我来找你,摆会儿龙门阵,中午饭是肯定不吃你的。”
学费和书本、作业本费,一共二元七角钱,一本语文书、一本算术书,两个作业本。班主任是方丹瑜老师。
五五年九月二日,李仲清在全乡乡干部会议上,就合作社问题传达上级精神:“我们西江县的初级合作社发展迅速,只有极少数钉子户,没有理解到入社的重大意义,只看到眼前的一点小利益,比如,三清湾的张忠盛、张忠海、周自全、许德章,无论怎么动员,他们就是不入社,我们这次必须拔掉这些钉子户。仲奎!你的舅舅张忠海的思想工作就由你做,张忠盛在女婿王兴荣是县公安局的科长,老何专门去一次城里,请王兴荣到三清湾做工作,另外两户,由我亲自出面,劝说他们入社。其他的钉子户要一个一个地拔。也有个别的地主、富农,他们公开宣扬合作社不如单干,我建议,把这些人抓来斗一斗,杀掉他们的歪风。”
“李书记,你还记得谢吉松谢癞子吧,他龟儿皮子痒,说合作社的坏话,闹得最凶。”陈大全说。
“你马上下去,收集他的材料,老帐新帐一起算,判他三年五载,我看他还敢跳?”
会议开完,李仲清回到办公室,听取陈大全汇报近段时间阶级斗争新动向。正在这时,一个身穿铁路工人服装的人走进办公室来,摸出一包香烟,散给二人,又掏出打火机,点上烟。两个老土正欣赏他的现代化的香烟和打火机。
来人问道:“我找李仲清同志或者陈大全同志。”
陈大全赶紧答道:“这是李仲清书记,我是陈大全,同志贵姓?”
“哦!那就巧了,我是成昆铁路工程建设总指挥部政工处的工作员,免贵,姓王,贱名渝生。来贵乡的目的是落实李思琪的有关情况。”
“什么!李思琪?”李仲清和陈大全同时惊呼起来。
李思琪逃跑了五年多,至今杳无音讯,突然冒出来,令二人兴奋。张晓风放没放李思琪,可以真相大白了。
王渝生说道:“李思琪解放前是你们青龙乡乡长,在要枪毙他的头天晚上,逃跑出去,到了成渝铁路工程建设工地,找到他的侄子李怀玉,李怀玉是工程师,安排他到工程队劳动,他表现非常积极,不久就升为副队长,去年到成昆线,又升为工程队长,准备培养他入党时,他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才向党组织交待了他的历史。”
“是这样的!”李仲清惊讶的是,李思琪居然有如此好的发展。“他是怎样逃跑的,交代了吗?”
王渝生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叠材料,说道:“他在解放前所做的事和逃跑情况,都作了详细交代。你们可以看一下。我来的目的,就是查证他的交代是否属实,关建是看他在解放前有无命案在身。”
陈大全接过材料,想急于知道李思琪是怎么逃跑的。
李仲清笑着说道:“我和陈大全同志五年前就是专门负责他的案子的,李思琪没有命案在身,当时定他为死刑,主要是因为他是伪乡长,有人就不主张枪毙,工作队考虑到是非常时期,为了打消群众的顾虑,震慑敌人,就定了他的死刑。他是由教书先生出道当乡长的,在抓壮丁中干了一些坏事,这是他作乡长的必须去做的。”
李仲清干了五年政府工作,真正的理解“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的苦衷,所以,推己及人,反倒替李思琪说起好话来。
“李书记!晓风哥没有放跑李思琪,是温家兄弟伙同他们的叔爷温继成放跑的。李思琪逃跑时也没碰见陈镇东,狗日的栽赃陷害晓风。”陈大全一直为他出卖张晓风的事耿耿于怀。
李仲清接过材料,从头看起来,陈大全才想起应该给王渝生倒一杯开水。
王渝生说道:“根据现在的政策,着重看他的表现,会从轻处理,战犯都要给出路嘛,何况他这种小乡长呢!”
“王同志!你不知道,因为李思琪逃跑,我们的一个很好的同志受了牵连,蒙受冤枉,被不明真相的群众打死,想来太痛心了!”
“哦!还有案中案呀?”
陈大全于是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讲给王渝生听。
王渝生发表感慨道:“苏队长怎么能这么干呢?办案子第一就是讲证据,怎么能轻信坏人的话呢?稍微分析一下,就知道张晓风不可能放走李思琪嘛!多可惜了,这么好的同志!”
“更惨的是,张晓风的家里人也被抓来坐了一个月的牢,一直被当成坏分子家属看待。”
李思琪是怎么脱逃的呢?
申家糖坊的看守温光文的幺叔温继成,身高一米八,挑东西可达三百斤,十多年前,李思琪家糖坊红火的时候,他是糖坊砍甘蔗的刀头,对主人很忠心,深受李思琪赏识,硬是将妻侄女许配给他。李思琪被抓要枪毙,他就在想办法,要救老主人。农历七月十三,他去西江城,在街上,突然碰见李怀玉,他惊喜道:“怀玉!你二叔要被枪毙了,赶快想办法吧!”
李怀玉的父亲是老大,死得早,他是靠着二叔长大,读大学,找到好工作的,李思琪等于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在成渝铁路工程处当工程师,正好住在碑亭湾工地,他说:“继成!我在修成渝铁路,我是工程师,工程队长和我非常好,工地就在碑亭湾。你能想办法把二叔救出来,送到碑亭湾工地上,我就有办法让他隐姓埋名,逃过这一劫。”
“哎呀!怀玉!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的两个侄儿是看守,我一定想办法把乡长弄出来。”
温继成回家已是正午,吃过饭,看见两个侄子回家吃饭,于是问道:“光文,交班啦?”
“交不成班,龟儿廖云忠,死了婆婆,我两个还要熬夜。”
温继成笑着说:“年轻人辛苦点,没关系。光文、光军,到我屋里来,老辈子给你俩说点事。”
待两兄弟坐定,温继成说:“李乡长对我们温家有大恩,你们很清楚,单说上前年,你老子得重病,没钱治,我找到舅舅,人家很爽快,借的钱不够用,又借第二次,那钱至今没还清,我记得还差人家二十个大洋。”
温光文一听,知道叔叔想干啥,那是什么风险?能干吗?李乡长对温家有恩是不假,可是,放走死囚,不坐班房才怪。温光军也递眼色,摇头叫哥哥别答应。光文说道:“幺叔,这件事太大了,我们挑不起。”
“不要你们挑。”温继成生气地说:“我一个人干,你们总不会抓我,告我吧!”
两兄弟不好再开口,实在没有那个胆量放人,也不敢去告发亲叔叔,很为难的样子。
“不要你们为难。”温继成很不耐烦地说:“只需你们装憨就行。我已经搞清楚,乡长关在右边角角上那间屋子,那里原来是申家放红糖的屋子。有一次毛贼来偷红糖,你们猜怎么偷走的,他不走门、不走窗,在墙角上方房顶取掉一匹桷子,人就下到抬楼上。后来,那房子还是我去盖上的。我也准备从那儿进去,悄悄翻瓦,取桷子,人跑出去了,又原样盖好,神鬼不知,那房角角后边紧挨着岩坎,梯子都不必要。”
两兄弟听完,舒了一口气,自己不必动手。陈队长发觉了咋个办,温光文提出担心之处。
“我想好了,今天晚上不是你们当班,偏要你们连续当班,连熬两个干夜,谁都会打瞌睡,你们就推到打瞌睡上,没听到响动,我看工作队也不会把你们怎样。那个陈大全,是个酒罐,晚饭后,我给你们准备好高粱酒和花生,就说喝酒解瞌睡,他一定会喝,喝得二麻二麻地,送他到自己屋里去昏睡,相隔又远,他听不到声音。我事情办完,会给你们打个响声,估计我们跑出十多里,你们才惊动,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当晚丑时,温继成揭开屋瓦,轻轻说道:“二舅!我来救你出去,到怀玉那里躲起来。”
天上乌云蔽月,四野模糊一片,二人专找山间小路,在汪家湾,差点与夜巡的民兵遭遇,两人蹲在土坡上,远看,以为是两棵小树。
碑亭湾工地上,李怀玉早就做好接应准备,事情真如温继成计划的那样,李思琪顺利脱逃,工作队无法追究温家兄弟的责任。后来,张晓风因此事含冤而死,却不是温继成的本意。
李仲清看完材料,说道:“材料基本上都是事实,由我们乡政府给贵公司出一个证明,等一下,大全带老王去刘忠华那里办好。另外,我想请求老王同志,能否将材料留给我们。张晓风同志被人陷害,我们要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
“可以留给你们,我们公司还有两份。李书记,多有打扰,告辞!”
李仲清想,该怎么处理陈镇东、谢吉松、袁家军、舒斗成、孙占元、张忠生、张忠伦呢?苏文英要负主要责任,但是,他是县委书记的学生,当年就淡化处理了,他也升作六合乡的党委书记,不可能追究他。还不能给张晓风洗掉冤屈,要为张晓风出口气,也只能悄悄地做。
陈大全很快回到书记办公室,笑着说:“仲清!该给晓风报仇,减轻我们的罪过了。”
李仲清小声说道:“晓风的仇肯定要报,你马上给刘忠华说一下,叫他不要把李思琪的事泄漏出去,这是纪律,下午开全体乡干部会,研究这个问题。”
下午两点,在全乡干部会上,李仲清说道:“同志们,今天临时召集大家,开个紧急会议。我先强调一点,今天会议的内容不得向外人讲,这是党的纪律要求的。”
干部们不知要说什么事,表现出凝重神态,等着书记下回分解。李仲清喝了一口水,以颇为伤感的语气低声说道:“同志们!四年前的今天,我们的好同事张晓风同志含冤离开了我们!”
李仲清终于忍不住,流出一颗泪来,全会议室的人虽然不知道李书记为什么会提起张晓风,并且还记得晓风的忌日,但是,大家对张晓风的感情也深,自然地也伤感起来。
“我要告诉大家,李思琪不是张晓风同志放走的,是石桥村的温继成伙同温光文、温光军,取掉屋顶的瓦和桷子,放跑的。陈镇东的检举信也完全是无中生有,他根本没有碰见过李思琪。李思琪就逃到碑亭湾,成渝铁路的修建工地上,就在我们眼皮子下。如今在修成昆铁路,还是工程队队长,发展他入党时,他主动向党交代了他的历史。今天,组织派人来调查核实相关情况。
同志们,提请大家注意:第一,青龙乡的人不知道李思琪还活着,如果我们现在把李思琪的情况公开,就等于扇了自己的耳光。只要李思琪不回来,我们就不公开这件事。第二,其实大家知道,当初,是苏文英以土改工作队的名义,利用了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对张晓风的仇恨,挑动不明真相的群众,群殴张晓风,喝水而亡的。苏文英同志要负主要责任,负什么责呢?‘工作失误’之责,其它的人也有责任,陈镇东本来就是人民的敌人,他的诬陷罪必须追究。”
李仲清喝开水的空隙,李仲奎迫不及待地接着说:“陈镇东太可恶了,应该给他加刑。”
干部们纷纷地发言,要求严惩劳改犯陈镇东,法办其它的相关责任人。
李仲清继续说道:“王兴荣同志在管监狱,我会写一个材料,明天亲自去交给他。下边谈另一个人,那就是谢吉松,在殴打张晓风时,他是组织者和实行者。在农业合作化运动中,他对四年前撤掉他的武装治安大队长职务不满,故意四处散布‘农业合作社不如单干’的谣言,影响极坏,我建议,两罪并处,大家发表意见。”
刘忠华是最感激张晓风的,他也最恨那些害过张晓风的人,他说:“谢癞儿早就该拿来斗,我下乡时,就在他们湾子的合作社解决问题时,群众反映,他仗苏文英的势,欺负村民,说合作社的坏话,最好抓来判几年。”
“好!同意!”“这个地头蛇,早就该抓了!”“不怕他苏文英扎起,他管不到青龙乡的事了!”
李仲清总结大家的意见,说道:“给谢吉松定为‘破坏农业生产合作化’的坏分子,立即抓捕,写好材料,上报县人民法院。袁家军、温继成、张忠生等人,够不上判刑,如果再犯其它错误,再算他们的总账。
第三点,关于给张晓风同志洗掉冤屈的事,大家知道,我、仲奎、大全在解放前,和张晓风是结拜兄弟,我又怎么不想给晓风昭雪呢!晓风的死,组织没有给他做结论,没有书面的东西给他定性,现在就不可能由组织出面,重新给他一个结论。苏文英这样做,目的就是,真相大白了,也不能洗去污点。他只是利用口头传言,说张晓风是坏人。所以,要求大家,还是要以大局为重,维护党和政府的形象,不能从我们的口里说出‘张晓风是挨了冤枉’的话来。比如,刘玉华听到我李仲清说这句话,她会怎么做呢?那么,她一定会说,你乡党委书记都说我家晓风是挨了冤枉,有错误就应该纠正,你书记就有责任纠正乡政府文书的冤案;再说,你李仲清还是张晓风的义弟,从私人感情讲,也该给张晓风昭雪呀!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在中国传统道德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还要谢主龙恩;父要子亡,子只能接受,轻一些,错误地打骂了儿女,做小辈的也只能忍受,要维护父亲的尊严。张晓风自己喝水而死,给家属带来政治阴影,比起政府的形象来,又何足道哉?
李仲清亲自去查办陈镇东的事,他怕陈镇东牵连出唐雨梅来,由唐雨梅牵连到自己。他赶到县公安局监狱科,找到科长王兴荣,高兴地说:“老王!我特地来告诉你,张晓风当初没有放李思琪!”
“李思琪有消息啦?”
“是的!他在修成昆铁路,是工程队队长……!”李仲清把案子的来龙去脉给王兴荣讲了,然后说:“陈镇东诬陷了张晓风,青龙乡政府有一个材料,交给你,我们建议给他加刑。另外,我还准备去见他,把有关的问题搞得更清楚一些。”
王兴荣很高兴地说:“老李,你和晓风是拜把子兄弟,我是晓风的堂妹夫,于私呢,我们可以为晓风哥出一口气;于公呢,我们要让这个坏蛋受到应有的惩罚。陈镇东在你们青龙乡的张家村劳改农场改造,我给你开个介绍信,你去提审他。”
李仲清又笑着说道:“老王!我们要麻烦你,支持我们的工作:你岳父至今没有加入合作社,请你动员一下,不要让他老人家成为钉子户。”
“我还真不知道,他老人没有入社。包在我身上,一定让他尽快入社!”
李仲清骑着自行车,很快就到了张家村劳改农场。办公室主任是个女同志,李仲清笑着说道:“我是青龙乡的党委书记李仲清,今天,为原乡政府文书张晓风的事情,来调查陈镇东,这是县公安局监狱科的介绍信。”
“怎么!张晓风的案子有了新情况?”
“是的,张晓风是被冤枉的,由陈镇东的诬告信引起的。”
女主任带李书记去会见室,她边走边说:“李书记!我也姓李,刘玉华是我表姑。”
“哦!”李仲清想不到,会遇上刘玉华的表侄女,笑着说:“你说有多巧,四川人穿来串去都是亲。乡政府的意见是要给陈镇东加几年刑。”
很快,陈镇东被带到会见室,看见李仲清,他吃了一惊,在指定的木椅上坐下来。劳动改造四年多,陈镇东身体垮了,体重不会超过八十斤,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李仲清单刀直入地说道:“陈镇东!你罪恶滔天,李思琪有下落了!”
陈镇东一听,现出惊惶之色,低下头去,他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可叹的是在自己服刑中,这一天来得早了,只能是祸。
“李思琪是温继成和两个看守放跑的,他就躲在碑亭湾铁路工地,你根本没有碰见过李思琪,你的检举信是对张晓风的诬告。我可以告诉你,李思琪在修成昆铁路,是工程队长,他主动向党组织交代了历史问题,交代材料就在我的包里。”李仲清随后掏出一本材料,封面上盖有“成昆铁路工程建设总指挥部政工处”的公章。
东窗事发,陈镇东无言以对,不敢看李仲清。
“陈镇东!你必须把诬告张晓风的原因和经过讲清楚!”
陈镇东不说话,脑子没闲着,看来,自己要雪上加霜了,反正已经是死马一匹,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吧。不能牵出唐雨梅,她已是反革命家属,再因此事受牵连,就有可能背上“为反革命丈夫报仇,陷害政府干部”的罪名,判几年劳改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镇东慢慢说道:“有一次,陈镇中来看我,说起镇南的事,他说,唐雨梅在无意间说过,镇南被抓之前,被刘玉华看见过,于是,我就认定是张晓风告了密,再加上没当成校长,我就想出了那封信。说他是国民党员,那是无法查证的,说他放跑了李思琪,因为他在发通行证。我没有想到,会整死他,后来,镇中告诉我,张晓风死了,我还不相信。我只是想坏他的名誉,我高兴得很,苏队长会上我的当,总算替镇南出了一口气!”
“唐雨梅也认为张晓风告了密吗?”
“没有!没有!唐雨梅一直认为张晓风不是告密的人,自从张晓风死后,唐雨梅恨我和镇中,就断绝了和陈家的关系。你可能知道,唐雨梅和刘玉华非常好。害张晓风全是我想出来的,与他人无关。”
李仲清最想得到的话就是最后一句,他对陈镇东的交代很满意。
张家村劳改农场的办公室主任李慧芳也写了一个陈镇东在服刑期间的表现材料,交到公安局监管科,很快,陈镇东加刑三年的判决就下达了。在李主任的关照下,陈镇东于五九年病死在劳改农场里。
谢吉松被以“破坏农业合作化运动”的罪名,获刑三年,戴上“坏分子”帽子;袁家军、舒斗成、孙占元、张忠生、张忠伦等在抓阶级斗争的几次运动中,屡次受到李仲清等公社干部的特别关照,被斗争和尽义工是家常便饭。他们在文化大革命中成立了青龙公社农民红旗造反团,为报仇雪恨,大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李仲清、陈大全,此是后话。
李思琪被判刑三年,在劳改农场劳动改造。
王兴荣自从与张淑芳结婚后,没有来过三清湾,主要是岳父性情古怪、固执,谈不上几句话就没有共同语言,所以,张家的大小事情都是妻子去应付。入社的事,妻子也曾经动员过老泰山,在女儿面前,当父亲的更固执,说不通,王科长非得亲自出马了。
王兴荣于周末,带着妻儿来到三清湾,自然受到老泰山的欢迎,眼睛笑成豌豆角,主要是礼物多。王兴荣笑道:“老爸!我事情多,分不开身来看你。今天,特地来看望您老人家,还有一个事情,要与老人家商量。”
“商量啥,叫淑芳给我说就行了!”
“就是您老人家入合作社的事,乡里李书记找到我那里去了,我多没面子。”
“没得商量,我单干,多打好多粮食,又比张天培他们轻松,我入社只有吃亏的,不入!”
“老人家!就目前看,您家只有两个人,入社是要吃亏,难道弟弟永远不结婚,不添人口,要不了几年,您家人口就多了,三份地的粮够吃吗?”
“到那个时候,我再入社,不更好吗?”
对老人的小算盘,科长笑了笑,说道:“老人家!您不入社,要影响到我的政治前途,淑芳的工作也可能打脱。知道吗?说您思想落后,我们当后辈的就有责任,为了不影响我和淑芳的工作,您老人家就吃点亏吧!”
“一人做事一人当,共产党还兴连坐法呀?好吧!我就吃一次亏,淑芳!你得给我补起哟!”
张淑芳笑道:“大爷!早就多多地给您补了!”
李仲奎倒是费了很大的力,才说通了舅舅加入合作社,条件是,李仲奎必须为表弟的前途帮忙。李书记出面,也只搞定了许德章的入社事情,周自全油盐不进,他是贫农,没有办法当成阶级敌人打整,只好让那颗钉子继续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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