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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耕者有其田 第二十一章

作者:文露

    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二十一章

    公元一九五三年九月十三日(农历八月初六日),是张晓风两周年忌日。刘玉华买了两斤猪肉,做了一个祭祀的刀头,一瓶高粱酒,一对蜡烛,一把香,带着快六岁的张新慧、三岁的张静远,扶着五十二岁的“大娘妈”,来到张晓风坟前。坟上长满丝毛草,有二尺多长。

    刘玉华摆好祭品,喊道:“新慧,静远!来给你们爸爸跪着。”

    两个孩子非常听话,张新慧接过母亲点燃的三根香,向坟里躺着的父亲鞠躬三次,哽咽着喊道:“爸——爸!我和弟弟来给你作揖了,我要听妈的话,带好弟弟,好吃的东西,先让弟弟吃,弟弟体子不好,还要让娘娘吃,剩下的才是我和妈吃。弟弟!过来,给爸爸磕头!”

    三岁多的张静远也接过妈妈点燃的三根香,像姐姐一样鞠躬。刘玉华仿佛看见了躺着的晓风,那脸上还有从鼻孔里流出的血,嘴唇边还沾着一粒饭。她很悲伤地哭诉道:“晓风!你丢下老小给我,我一个弱女子,苦啊!两年啦!我是怎么过来的哟!什么是白天,什么叫夜晚,分不清啊,我扛着锄头,挑起粪桶,在寨子山上,看月亮升起来;在大水田里,让三伏天的太阳晒,脸上火辣辣的,苦涩的汗水流进嘴里解渴。啥滋味哟!你知道吗?我每年要挑公粮到白马镇,要脱几次皮。我太累啦!我经受不起了!到农忙季节,亲戚、邻居来帮忙,我欠下了数不清的人情债!我只能抓住一点点的空时间,给他们编白布、缝衣服、做鞋子来还债,鸡叫就起床,人静才睡觉,我心累了,人老了,再也不是你眼里的玉华了!

    我弄不好那么多土呀田,我想了很久,把地租给别人吧,你知道的,七裁缝就因为租了地给别人,划成小土地出租,我们三清湾没有地主,要搞运动,就把他当小地主,和富农钱西清一起斗争。晓风!因为你,我也成了坏人家属,‘三五反’时,张天云说,上边的意思,也要把我弄去斗争,是乡亲们给我扎起,我才免了灾。我也怕当小地主呀!我怕开大会斗争呀!你付大哥挨斗,您是亲眼见到的,现在,富农也挨斗了,万一哪一天,中农也挨斗争,就轮到我呀!我想卖掉那几块大土,光种五亩水田和槽土,你清楚,付大哥和卿二哥当地主有多惨,谁敢买土地当地主呀?不敢出租,又没人敢买,晓风!你叫我怎么办。打荒吧,又太可惜了,广种薄收吧,对不起天地良心。晓风,我不知道怎么好,你显一显灵吧!给我一个好办法。”

    “大娘妈”深知儿媳多么劳累,又不能上山帮一把,干家务、看孙子是她的工作,颠着“三寸金莲”,从早忙到晚,尽力减轻儿媳的负担。听到玉华的心声,“大娘妈”也流下了苦涩的泪。

    听说刘玉华全家给张晓风祭坟,张天培放下手里的竹器活,也来到院子后边张晓风坟前。刘玉华的话,他听得很清楚,是呀,刘玉华为了维持干娘的家,忍受了多少酸甜苦辣。她实在是没有能力来耕种十亩多土地,该怎么帮她呢?

    刘玉华看见了张天培,苦笑道:“晓风去了两年,我也拖了两年,娃儿也大了两岁,我是拖得皮裂嘴歪的呀!”

    “是呀!是得想个办法,松你的担子。”张天培给张晓风烧着钱纸。“我今天到青龙场去,碰见李仲奎,他很关心你们,我就给他讲了你种庄稼的苦处。他说,报纸上说的,政府主张搞互助组。你家劳力缺,我们家六份地,六个大人,吃得多,我又添了个黑娃,粮食就不够吃。忠荣大叔家也是,三弟兄七份地,添了人,也不够吃。”

    刘玉华收起祭品,说道:“天培,这两年,你们帮我种庄稼,我很过意不去。马上要点豌豆、葫豆和麦子了,我想,我们家的土,在槽土给我留一点种菜外,其余的,你和忠荣大叔两家就分着种吧!我只种水田。”

    张天培非常高兴地问道:“我们给你多少租金呢?”

    “唉!说啥子租金哟!我不想成第二个‘七裁缝’,当个小地主。你看这样行不行,土里的公粮税金就由你们上,栽秧打谷犁田的活,你们负责,其它就不讲了。千万不要让上边的人知道。”

    “玉华嫂子!你吃亏大了,好不容易分得的土地,就这样送给我们种,真是过意不去。”

    “就这样办,我家老的老,小的小,有五亩多田的谷子,勉强够吃了,将来,娃儿长大了,不够吃时,再说收地回来的事。你去和忠荣大叔商量,愿意种呢,就按我说的办。万一有人问起呢,就说是我们三家搞互助组。”

    张忠荣一听,非常高兴,与张天培分了刘玉华的三亩六分旱地,犁、耙水田由张忠荣负责,育秧、栽秧由张天培负责,打谷子两家合作。

    刘玉华终于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她以更多的时间来为三清湾的男女老少织布、缝衣、做鞋,工钱多少不定,由别人给粮食,给十个鸡蛋,或者请吃一顿美食都行。

    五四年春,张忠荣和张天培两家很快就把刘玉华家的稻秧插上了,刘玉华只是施点农家肥和扯稗子草。由于多种了地,夏粮多收,张忠荣和张天培两家也不缺粮了。刘玉华家的粮食也够吃,帮三清湾人做女红活,也挣了一些钱,她心情舒畅,日子过得更好了。

    农历五四年四月二十四日,刘玉华满三十岁了,她头顶坏人家属的帽子,不敢做多大的生日,娘家的哥嫂弟媳,晓风的舅舅家,叔叔婶子们都来了。那些结拜弟兄像避瘟神一样,不会踏上去三清湾的路,刘玉华也忘了他们。十一点钟,儿女亲家唐雨梅牵着唐清玉来了。

    刘玉华抱过小清玉,在她小脸上亲了两口,小清玉喊道:“妈妈!阿姨割我的脸!”

    刘玉华大笑道:“雨梅!您看我还像三十岁的人吗?连小媳妇都有点嫌我这个婆婆啦!”

    “啥子叫小媳妇?妈妈!”唐清玉偏着头问。

    “你阿姨说笑的!阿姨说我们小清玉乖。”

    “清玉!何阿姨给你说。”何志芳背着陈兰英,人未进门,声音先报到。“你长大了,就要坐花轿来这儿,和静远拜堂成亲。你愿意干吗?”

    “哦!办家家酒哟,好玩!我当新娘子吗?”

    “是呀!你不当,我们家兰英还等着呢!”

    知道有竞争对手,小清玉马上说道:“我当,不要妹妹当!”

    虽然是玩笑话,可是在刘玉华听来,政治之风刮得正盛,两个女人,不怕她的政治细菌感染,还要谈儿女亲家的戏言,她实在是感动极了,滚出了泪花,说道:“你们俩能年年的这天来,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患难见真情’啊!”

    唐雨梅笑道:“我仨是好姐妹,不像那几个结拜兄弟,无情去义。”

    “不提那些窝心的事,雨梅、志芳,昨天,我去西江城,苏晓梅从我面前走过,看见我的脸,也没停一下脚步。我很伤心,不能怪她呀!是我变化太大了。我不知怎的,还是下意识地小声地喊了一声‘晓梅’,她没听见也就算啦!我的声音没变呀!晓梅马上转身,观察了三个女人,才认出我来。她上前来,一把抱住我,话还未说,眼泪牵线一样流到我脸上。三分钟后,她才哭出声来说:‘华姐!是您呀!小妹不敢认您啦!’我也哭啦,周围的人不知道我俩在做啥,都来打听。”

    “你的变化是很大,好辛苦哟!”何志芳说道。

    “我爷爷说过,女人是水做的,泪水流不完,男人的心肠硬,有泪不轻弹,人情是靠水滋养的,男子无情,是因为泪水少,所以不轻弹。你们看,晓风那几个结拜弟兄,‘有茶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他不出卖你,都是天公地道的了!像陈大全那种人,出卖了朋友,还要踏上一脚,去年还想把我当阶级敌人一样,押到大会上去斗争,屁眼心心多黑呀!”

    “华姐!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害人的人没有好下场。”何志芳劝道。

    刘玉华发过感慨,也抱过小兰英,亲了两口,笑着说:“雨梅,您是老师,志芳,云海终究不是挖泥巴的人,您们的女儿前程好,长大后,也是一朵花!总之,与我们家门不当,户不对,我过去的一句笑话,二位别认真,政府也反对包办,婚姻由孩子自己做主,我的话不作数。”

    “玉华姐,您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唐雨梅看见张静远走过来,上前拉住他。“静远!唐阿姨问你,清玉妹妹当新娘,你当新郎,干不干?”

    “办九九啦?我干,我和娃儿伙办九九,都是我当新郎,我喜欢清玉妹妹。”

    “兰英妹妹当新娘,你愿意吗?”何志芳觉得娃娃不说假话,问道。

    “我还是愿意,两个新娘子,那才安逸哟!办九九更闹热。”

    所有的亲朋好友们都被幼儿的话弄得哈哈大笑,刘玉华也笑道:“兰英,你愿意当新娘吗?”

    “清玉姐姐愿意,我也愿意!”

    “不是办家家酒哟,长大了,你们要真的给静远当新娘,还愿意吗?”唐雨梅问道。

    张静远稍大点,对两个新娘犯愁了,他说道:“张国瑞有两个婆娘,被枪毙了!”

    四岁小孩说出这样的话,令在场的人大吃一惊,又都哄堂大笑起来。刘玉华急忙解释道:“前不久,我背静远去城里看病,到新二婆那儿吃的午饭,新二婆特别喜欢静远,给糖果,又给钱。回家路上,静远问我是什么亲戚,我就给他讲了二位叔婆的故事,所以,静远知道,新娘子只能一个。”

    “哎呀!孺子可教也。”唐雨梅分析着,“小静远今后一定大有出息,我不是八字先生,我教了那么多娃娃,看人有点准,只要你看那对眼睛,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聪明娃儿的眼光是射人的,静远和他爸比,就是眼睛最像,所以我说,他一定更有出息。玉华姐,你就不要再说门当户对的话了,我们虽然是没有烧香磕过头,但是,我们是真正的好姐妹,我们来往,才不怕那些闲言碎语呢!我们都是坏人家属,臭味相投嘛!”

    “娃娃长大了,打不打亲家,是孩子们的事,我们这代人相好,后代也会相好的。”何志芳说道。

    毛主席在五三年十月十五日的《关于农业互助合作的两次谈话》里说:“对于农村的阵地,社会主义如果不去占领,资本主义就必然去占领。……现在农民卖地,这不好,要做工作,阻止农民卖地,办法就是合作社……大合作社可使得农民不必出租土地了。”

    五四年,全国从北到南,一场轰轰烈烈的农业互助合作运动开展起来。从中央到地方,从北京到青龙乡,党中央的文件,毛主席的一篇篇文章,逐级传达下来。

    五四年六月五日端午节,采和村支部书记陈云海给岳父送节,到青龙场买礼品,被乡党委书记李仲清看见。李仲清招呼道:“云海!你们采和村有没有卖土地的,或是把土地出租的?上边在清查。”

    “我还没有听说有这两种情况的,暗地里有没有人卖地,就不知道。”陈云海笑着答道,“地主富农被斗得那么厉害,哪个敢拿鸡蛋去撞石头呀!搞互助组的倒是有。”

    “真的吗?这可是政府提倡的,要作为榜样来推广,是哪些人?”李仲清是个喜欢搞典型邀功的干部,当他听说有人搞了一个互助组时,很兴奋。

    “就是三清湾的张天培,详细情况不怎么清楚。”

    “是他呀!我那个私塾同学。好事呀,你们村要当作先进来宣传。我得马上赶到三清湾去,搞清楚详细情况。明天,你到乡里来,我俩再商量怎么搞。”。

    李仲清赶了八里路,到了三清湾,快三年没走这条路了,无颜面对义兄张晓风的家人,要不是工作需要,他是永远不会走这条路的。远远地看见张天培在扯稗子草,他高声喊道:“天培!天培!你歇会儿,我有话问你!”

    张天培在稻田里迎接了乡党委书记,笑着说:“哟!是李书记呀!今天起啥子风,把你的大驾吹来啦!快三年了吧,没到三清湾来,都快认不出来了呢!”

    “莫说笑了,快上来,我给你谈点子事。”

    张天培洗了手和脚,和李仲清坐在田埂上,摸出水烟袋,用火石子敲打,点燃纸捻子,装好水烟,递给李书记。

    李仲清对私塾同学也不客气,接过烟竿,吧嗒吧嗒地吸着,问道:“玉华嫂子一家怎么样?”

    “能怎么样,辛苦极了!你们搞阶级斗争,怎么会想到,斗到她头上呢?”

    “晓风的坏名声影响到她,没有办法,不是没有弄她去斗吗?”

    ‘陈大全还好意思来三清湾,还有胆子来整玉华,要不是我们三清湾贫下中农给玉华扎起,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玉华恨苏文英,也恨你,特别恨陈大全,你最好不要去见她。”面对走红运的老同学,张天培不客气地说。

    李仲清摇着头说:“想不到玉华嫂子还这样恨我,你要跟她说,当时在苏文英的权势压迫下,我们有苦衷,我站出来帮晓风,我也一样倒霉。”

    张天培笑道:“你就当了缩头乌龟,这几年,青龙乡是你和仲奎、大全几个说了算,没有别人敢来和你们作对。我不相信,你会做不了主,陈大全要斗玉华嫂子,没有斗成,天没有塌下来?”

    “政策嘛!可以左右一点,算啦!不要再说了!”

    “我怎么不说?晓风哥死去快三年了,就没有看见过他的结拜弟兄来过。你们清明节时来给哥子烧柱香,哪个敢说你们一句半句的!还不如何志芳和唐雨梅,没有和玉华烧过香磕过头,年年都来看望!”

    “天培!你应该知道,晓风头上还戴着一顶坏人的帽子,共产党最讲阶级斗争,要求每个干部随时进行思想改造,谁也不敢来惹麻烦。我们即使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你和玉华嫂子要体谅我们。好!不说这个事了,我问你,听说你搞了个互助组,我今天来,就是问你的详细情况。”

    “怎么!又是哪儿出了问题,要挨打整不成?”

    “天培!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准备把你的互助组作为先进典型推广。”

    张天培一想,李仲清爱搞两面三刀,可不敢照实说,怕惹来麻烦,只能往好处说,他边想边说道:“仲清!玉华家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十亩多土地,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种得好。生拉活扯地弄了两年,人变了大样,再干下去,会累死了事。我和张忠荣两家劳力强,土地少,我们就商量,三家人搞联合,我们干重活,她干点轻活,她还给我们两家的大人娃儿,缝衣服,做鞋子,都加进去算。今年小春粮食收成好,我们两家粮食比去年多许多,玉华也没有过去累,大家都有好处。”

    “天培!你们这条路走对了。像刘玉华这种情况的家庭不在少数,有把地租给别人种的,就像过去的地主收租;有的干脆就卖了土地,又回到解放前那样,政府是坚决制止的。搞互助合作最好。”

    “我们刚搞了一季,结果还可以。其实当初还是想帮玉华,没有想那么远。”

    解放几年来,共产党是靠各种各样的运动来推进工作的:政治运动抓阶级斗争(清匪反霸肃反),发现敌人:文化运动搞思想改造(批《武训传》,批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思想),让大家信仰马克思主义:经济运动整贪污腐败(三五反,枪毙刘青山、张子善)和工商资本改造,打击资本主义。在农村,首先打倒了地主,再把矛头对准富农,富裕中农也有危险,特别看重阶级成分。曹丕的“九品中正制”只是对入仕途的人划分等级,给人奋斗的希望。而共产党厉害之处在于,把全体人民都纳入等级,分出三大阵营:地富反坏(后来的“右”、“走资派”),小资产阶级等,都是革命的对象,富裕中农、中中农、小职员是团结的对象,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是革命的主力军。一旦滑入革命的对象,就失去了人的基本权力,阶级斗争天天讲,随时随地斗争你的身体、改造你的思想。刘玉华家是下中农,应该是依靠对象,政治上是保险的,可是有张晓风被革命群众打死的那档子事,就可以列入准坏人之类,享受正式坏人的待遇。

    张天培最怕给刘玉华带来麻烦,只好顺着李书记的话说好听的。

    几年来的乡长兼党小组长——党委书记的实践,李仲清悟出了一些执政经验,每个运动都有正反典型,一个基层领导就要善于发现好苗子,并且提升为好典型。李仲清立即产生一个念头,把张天培的互助组搞成初级生产合作社,搞成西江县的典型。

    李仲清把水烟袋递给张天培,笑着说:“听余县长说,有些地方,主要是北方,搞起了很多合作社,这是共产党的政治主张决定的。如果土地长期单干,会计划的、勤劳的就会富起来,不会划算的、懒惰的就会穷下去,就会有买卖土地的情况,就会出现新地主、新富农。所以,单干是短时间的,最终要把地收起来。三年前分了地,发了土地证。有的家庭死了人,地不收,有的家庭添了人,没地给他。多几年,矛盾会更加突出,解决的办法就是搞合作社。”

    “那又何必搞土改呢?直接搞合作社嘛!”

    李仲清拍了拍张天培的肩,笑道:“天培!你就不知道了,此一时彼一时也!土改是把地主的土地收过来,农民对土地的渴望,从祖先传下来,两三千年,不分给大家,能行吗?现在把地集中起来耕种,地还是大家的,以入股的方法集中,比如,你家有水牛,也可以算成股子,土地、大农具、人工都算成股子,收割时按股子分粮食。像刘玉华,她的四份地入股,她的人工占的股子就少,你两家劳力强,就在人工股子里多占,大家都不吃亏。”

    “我们就是按你说的办法干的。”张天培害怕李书记知道了自己与刘玉华的合作不合乎政策,就顺着他的话往上说。

    李仲清非常兴奋,他进一步分析道:“你们三清湾,只有几家外姓,一家人,肉烂了在汤里,最适合搞合作社,我想,青龙乡的第一个合作社就由你来承头,马上搞起来,早晚都得搞,早搞还可以得到政府的帮助。”

    张天培家去年添了儿子,再有七天就一岁了,妻子又怀上两个月了,两个弟弟也要结婚生孩子,都没有土地,他心里担忧的一个问题是,全家的粮食会越来越不够。李仲清提倡的合作社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好方法,他举双手赞成。

    张天培有点担忧地说:“李书记!你说的,我懂了,非常赞成,就怕其它人不同意。”

    李仲清把水烟袋接过去,说道:“你去做大家的工作呀,宣传合作社的好处。我回乡里,和其它干部开会研究,再到三清湾来,开全体村民的动员会,大家一定会走这条农业合作化道路的。”

    李仲清要走了,张天培有意说道:“仲清,你看,那小土坡上中间那座坟就是晓风的,你真的不想去看一看?”

    李仲清遥对张晓风的坟头,双手合掌,鞠躬三次,说道:“晓风哥,兄弟对不起你,在这里给您请罪了。天培!我愧对刘玉华一家子,就不去她家里了。”

    “我怕大家不愿意搞合作社哟!”

    李仲清摇摇头,再一次鼓励张天培道:“任何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的,添丁的愿意,不添人的就不愿意,政策不允许个人发家致富,讲讲阶级斗争,事情就能解决。你一定要把合作社搞起来,我还建议,你要写入党申请书,年轻人要争取进步。”

    “我是个直性子人,不懂得拐弯抹角,容易得罪人。”

    “你这种耿直人好,给乡亲们做好事,得罪人也会被大家理解。要有信心,一定能干好合作社!”

    当晚,在三清湾下院子正堂屋里,张天培面对前来闲聊的族人,说道:“乡亲们,我给大家讲一件事,今天,乡党委书记李仲清专门来找我,讲办合作社的事。他说,个人发家致富是地主、富农干的事,共产党不允许,迟早都要搞成合作社,大家一起种庄稼。

    为啥子要这样干呢?我给大家讲个道理:土改时,土地分断了的,像玉华家,有十亩地,十多年也不会添人,十年后,人口增加许多,她家就是人少地多,玉华一个人也种不好那么宽的地;明月四公三份地,添了忠英,还要添下去,十年后一定是人多地少;我家七个人,四个主要劳力干活,没那么多地让我们种;玉华一个人种那么多地也困难。这种情况多得很,所以,政府就拿出政策来,把土地集中起来,搞成合作社。就像苏联老大哥搞的集体农庄,用入股的办法,土地和人工占大头股,少数的大农具和耕牛占一些小股子。玉华家,土地占的股子是大头,她在社里干轻点的活,就是小股子,忠荣大叔家土地股子少,人工股子多。算下来,大家都不吃亏。”

    刘玉华早就厌烦了种地,她听懂了张天培说的话,完全同意合作社的做法,她说:“天培说的合作社,我赞成,我们家十亩地打的粮食,我们四个人也吃不完,种了两年庄稼,人就老了十岁,太不划算了,我也不想当地主,那些地主分子挨斗,多惨呐!”

    张明月在三清湾人心中,有一定权威,他也不想种地劳累,笑着说:“大家知道,我的体力不好,是孔夫子的徒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要我种好三份地,难啊!全靠英梅搞得累,入了社,她就可以干轻的活,股子少点嘛!不要紧,我们吃得少,粮食也够吃。办合作社,我举双手同意。”

    张忠华站起来,说道:“我们三清湾五大房人,百年前就是一个灶头煮饭吃,都是贫农下中农,谁也不想当地主。瑞二爷当地主,挨了枪子,连忠仁也挨了不少的斗争,想起来都怕。既然是国家的政策,没有啥子可说的,照着干就行了。谁敢反对政府的政策呢?搞得不好,像晓风那样挨了冤枉,还打不出喷嚏。”

    “幺叔!不要说了。”张天培立即截住张忠华的话。“大家回去和家里人讲一讲,乡里边要把我们三清湾做成全乡的样子,还要来开会,争取下年种大春粮食时就合起来。”

    张忠甫说道:“我家四份地,五口人,政府要搞合作社,我没说的,就是那个股子咋个算,我看呀!是个最扯皮的事,个人心里有个小算盘,这个规矩不订好,扯皮的事就多。”

    “三叔说的很重要,大家也没经验,肯定有吃亏的,有占一点便宜的,好在是我们一家人,高点矮点没在外。是要订一些条条款款,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明天,就请上院子的本家和四户外姓,来这儿开个会,大家想办法,订规矩,好吗?”

    从领取土地证、房产证以来,三清湾的村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两年半,就有人富裕起来,有人穷困下去。富的怕成新的富农,穷的只有再卖土地维生,共产党不允许,要搞合作社。百分之九十的村民是同意的。

    第二天,早饭后,两个院子的村民全部到齐,张天培向大家转述了乡党委李书记的政策意见,接着说道:“乡亲们,办合作社,是党和政府规定要办的事,先是自愿,地主、富农还不准入呢!愿意入的今天就报名,成为合作社的正式社员,由社员大会选出社长、副社长、算帐员。再订出合作社的规章制度。我们是大姑娘坐轿子,头一回,没有经验,土地占多少股,人工占多少股,犁田要耕牛,又占多少股,男劳动力干一天算多少,女人又算多少,重活与轻活又不同,我们把规矩订细一些,就尽量公平一些。”

    周自全做了二十多年的雇工,有了四份地,四口人全上山,起早摸黑地干,地里没有一棵草,是整个三清湾伺候土地最周到的,为了改善土地,他挑了不少农家肥到寨子上的地里,粮食也收得最多。他看不惯张天云、张明月那样虐待土地。如今,要收回去,他说:“我不愿意加入,我个人,想咋个干就咋个干。”

    张天云是贫协组长,贯彻党的政策是他的职责,他说:“你周自全是个种庄稼的好把势,才三年你就存了那么多粮食,你吃得那么俭省,就是想存钱买地方嘛!”

    周自全叼着竹烟竿,扎实吸了一口烟,笑着说:“你张天云年年借我的粮食,越来越多,玩不转土地了,就买给我,给我当长工。让你也尝尝老子当年给张国瑞当长工的滋味。”

    “你是做白日梦,共产党、人民政府就是要打整你这种新地主,你问一问张忠仁,当地主斗争是啥子味道。”

    周自全亲眼见到瑞二爷被枪毙的,他说道:“我是说笑的,鬼摸了脑壳才会买地方。”

    张天培劝说道:“周大爷,你那点小九九,哪个不知道,你女儿先后出嫁了,人少地多嘛!”

    “张社长,土地分给我,土地证上有毛主席的大像,还有人民政府盖的大印,才三年就是收回去,哪个想得通。就好比讨个婆娘,睡了几年,正当安逸时候,嘿!睡不成了,你心里会痛快!”

    周自全的比方浅显易懂,一说到性,愚昧的村民顿时来了兴趣。张忠诚是个爱说颜色话的人,立即大笑道:“共产共妻嘛,婆娘大家搭伙睡呀!”

    张天培立刻制止说道:“二大爷说胡话,土地和婆娘是两回事。”

    “自己的婆娘不让你困,你还可以估倒干,人民政府总不能估逼成奸吧!”周自全没好气地说。

    许德章有个母亲,两人三份地,也不愿意加入合作社,他笑着说:“周自全的话丑理端,我也愿意个人干,人多心不齐,我不想惹麻烦。”

    张忠海、张忠盛和周自全、许德章四户人不愿意加入,原因是地多人少的情况在短时间内不会改变。

    李仲清从三清湾往家走,要经过新庙子学校,唐雨梅已经回到新庙子,不再与李仲清保持那种苟且关系。他半年多未见过唐雨梅,他更想去看看自己的女儿唐清玉,快满三岁了。他到了新庙子,看见了女儿唐清玉,长得非常乖巧,扎着羊角辫,正在校门外的大黄果树下玩蚂蚁搬家。

    “清玉!小清玉!来,李伯伯抱,李伯伯有糖糖!”

    “我不认识你,你找谁?”小清玉抬起头,惊疑的目光射向李书记。

    女儿不认识父亲,李仲清苦笑一下,走过去,伸出两只大手,去抱小清玉。唐清玉从小接受妈妈的教导,警惕性高,一下子跑向校门,大声反抗道:“不要你抱,我不认识你!”

    李仲清哭笑不得,女儿不满三岁,就那么懂事,防着陌生人,一定是唐雨梅言传身教的结果,他为女儿高兴;女儿拒绝亲生父亲,又使他难过,这不是孩子的错,该检讨的是自己。他摇摇头,微笑道:“清玉!别跑!小心摔倒!”

    已经迟了,唐清玉往校门里跑,全是石梯路,共有九级,跑到最后一级,脚刮到石楞边子,啪地一声,摔倒在校门口,她马上哭起来。

    李仲清预感到不妙,跑上前去,伸手去抓小清玉,迟了一瞬间。他一把抱起来,流出一颗眼泪,忘了周围的一切,拍掉唐清玉身上的灰尘,看看孩子受伤没有,他心疼地说:“清玉!我的小清玉!痛死爸爸了。”

    唐清玉摔痛了,被陌生人抱起来,她看见陌生人居然流了眼泪,听到“爸爸”二字,她疑惑了,觉得这个大人抱自己没有恶意。她问道:“你是爸——爸?”

    “不!不!我是说,你摔了斤斗,你爸爸会心痛死了。”李书记急忙纠正自己的语误。

    “我没有爸爸,爸爸死了!”

    “哦!是妈妈告诉你的?清玉,你别怕,我是你李伯伯,清玉真乖,李伯伯好喜欢你啊!”

    唐清玉听到赞扬她的话,很自豪地说:“叔叔阿姨都说我乖,都喜欢我!”

    李仲清抱着唐清玉往大雄宝殿走去。听到小清玉的哭声,正在备课的唐雨梅快步走出大殿,就看见了李仲清父女二人。她在心里责备李书记,怎么把女儿弄哭了呢?她迎上去,笑道:“李书记,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清玉!快下来,你在哭啥子?”

    李仲清知道唐雨梅有责备的意思,小声说道:“我要抱她,她害怕,就往校门里跑,就绊了跟斗。半年多没来看你们,事情太多了,我来负荆请罪。”

    “你大书记有啥子罪!你不来看,清玉还不是长得很好。”唐雨梅小声说。

    新庙子学校已经有六个年级,十二间教室全用上,县文教局五二年派来了一个教导主任,名叫王书怀,当时只有二十四岁,与新婚妻子方丹瑜一起,来到新庙子学校。共有教师十五人,分科教学,唱歌、体育、图画,自然等科有专门教师,唐雨梅教算术。

    刘志高从庙子背后的厕所方便回来,看见李仲清抱着唐清玉,和唐雨梅说着话,走进来了。他也迎上去,说道:“李书记光临,有何贵干?”

    “我到三清湾办了事,回家顺便进来看看。今天是端午节,玉芳刚生了良雨几天,就没去给老太爷送节,你回去给老太爷代我问安。等玉芳满月后,再抱外孙儿去看双老。”

    唐雨梅伸手去抱唐清玉,笑道:“清玉!快下来,到妈妈这儿来,不要缠着你李伯伯。大书记,我得恭喜你,玉芳又给你生了孩子,是儿子吗?”

    “我们玉芳只会生儿子,六斤半重,胖小子。”李仲清放下小清玉,夸赞道。“唐老师,你是儿女都会生,你看,小清玉的身材,越长大越像你,多柳条呀!”

    唐雨梅知道乡党委书记话外之意,微笑道:“大书记!我的女儿不像我,像谁呀!难道会像你吗?”

    王书怀巡视了楼上的教室,回办公室,他不知二人背后之事,也不知二人话外有话,大笑道:“唐老师真会说笑。李书记!这唐老师不愧是大城市里来的,脑子一点也不封建,全校老师都和她相处得很好。小清玉是我们全校老师的女儿,大家都喜欢。”

    李仲清再也没机会与唐雨梅私会,随着时光流逝,二人的情感已经转到小清玉身上了。虽然李仲清在青龙乡可以一手遮天,可是,万一不小心,漏出了和唐雨梅的男女关系,就会“满盘皆输”,共产党最恨腐化堕落,所以,李仲清绝不敢冒险去亲热唐雨梅。

    刘志高给妹夫倒上一杯开水,问道:“仲清,你去三清湾,见到玉华嫂子没有?”

    “她还在生我的气,不见为好。我在远处给晓风哥磕了头,请他原谅我。”

    唐雨梅插进来说道:“玉华十天前满三十岁,我和志芳去了,她变完了,变得老了!晓风去世,对她打击太大,加上这两年的劳累。她在西江城大街上碰见苏晓梅,晓梅被她叫住,也没认出她来。还是凭声音认出来,俩人抱头哭在一起!”

    李仲清心里一直有个包,陷害张晓风,他是始作俑者,其他人是推波助澜、落井下石。他苦笑道:“唐老师,你是有心人,还记得她的生日。”

    “我当然记得,我们两个是儿女亲家,年年玉华生日,我都去,这个礼数不能少。不像你们这些结拜弟兄,有那么多顾虑,说穿了,比起女人来,男人更薄情寡义。”

    刘校长不理解,唐老师对大书记说话,哪像一个反革命分子家属。为冲淡话意,他说道:“是的!是的!男人办事考虑复杂些,原谅!原谅!”

    李仲清一听,唐雨梅要把自己的女儿许给张晓风“坏蛋”的儿子,本能的反应,他立即反对道:“那不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接着补上一句,“你这是封建包办婚姻!”

    唐雨梅想,你对张晓风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让你的女儿去还债,有何不可。他要故意使李仲清难堪,说道:“刘校长!你这个妹夫书记好霸道,我的女儿要嫁给张晓风的儿子,你李书记应该赞成呀!张晓风是你们三哥呀!你和陈大全还有对不起他的地方,怎么要反对我呢?”

    “不是!我是为你女儿的前途着想。”李仲清知道唐雨梅是与自己过不去,是有意挤兑,于是说出本意。“女儿长大了,不会让你做主的,她会自己选择的!”

    唐雨梅就是要挤兑大书记,她笑着说:“我们清玉就嫁给你的大少爷韵泉,好不好?”

    “一派胡言!”李书记本能反应,姐姐怎么能嫁给弟弟呢?又立即补上一句,“打儿女亲家是对儿女不负责的!”

    刘校长可不知唐李二人的秘密,笑道:“唐老师!我拥护你的选择,小清玉给我外甥韵泉当媳妇,我这个当舅舅的高兴!小清玉一定也是亭亭玉立的大美人。”

    唐雨梅对刘志高说道:“我说着玩的,我答应了玉华,可不能朝三暮四呀!”

    刘志高很佩服唐雨梅,不因为张晓风落难而疏远刘玉华,作为张晓风的拜把子弟兄,自己却避之不见,问心有愧,叹息道:“唉!仲清,我们不方便去看玉华,可以叫婆儿客代表我们去嘛。忙了两年,早把三哥忘了。”

    “你们喝了血酒的,还不如我们这些婆儿客呢!有茶有酒才是兄弟,大难临头不见真情。”唐雨梅说完,抱起小清玉,准备回家做饭。

    学生已经第四节课下课,该放学了。王主任吹着口哨,集合学生,只讲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学生们就放学回家过端午节了。

    唐雨梅笑着说:“李书记,到我家,吃了端午饭再走吧!”

    李仲清很想留在唐雨梅家,寻找机会和她亲热一番。可是,新庙子不是世外桃源,理智的他还是谢绝了,他邀请刘志高到自己家去。

    刘志高说道:“玉蓉和少白今天要来给二老送节,我得回去作陪,改天再来看玉芳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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