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二十章
农历九月初六,青龙乡土改工作队召开最后一次会议,会议内容共四项:第一项,由谢平原副主任宣布乡政府工作人员名单。
谢平原深情地说道:“同志们!经过一年另三个多月的清匪反霸、肃反和土地改革工作,青龙乡土改工作队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从今天起,青龙乡的所有政务交由青龙乡人民政府处理,撤消乡村两级农民协会,各村由乡政府任命村长。下面我宣布乡政府工作人员名单:青龙乡乡长由李仲清同志担任,负责全乡政务工作,副乡长由何方云同志担任,协助乡长处理日常工作;乡政府文书由刘忠华担任,具体经办乡政府的大小事务;乡武装治安部部长由陈大全同志担任,负责全乡民兵训练、征兵和社会治安工作,今后可以分开;李仲奎同志负责宣传和组织工作;刘志高同志负责文教卫生工作,兼任小学校长;妇女主任暂缺,由乡政府直接选择任命。”
第二项内容是建立青龙乡党小组,谢副主任说:“同志们!经过一年多的锻炼,许多同志向党交了入党申请书,他们用工作实践证明,是愿意为解放全人类而奉献自己一生的,完全够格成为中国共产党的一员。经上级党组织考察,以下同志被批准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预备期一年:李仲清、李仲奎、何方云、刘忠华、刘志高,段成亮、门远良、李文忠,由李仲清同志担任党小组长,李仲奎、何方云为副组长。”
第三项内容是入党宣誓,由谢平原领读誓词。
第四项内容是乡政府新班子正式行使职权,李仲清代表乡政府全体工作人员讲话,他说:“今天是我们乡政府独立行使职权的第一天,党和上级政府把青龙乡八千五百三十六个村民交给我们,我们的政府是人民的,我们全体政府工作人员都要为老百姓办事,不能像旧政府的官老爷,骑在人民头上拉屎撒尿,如果敢于做官当老爷,人民不答应,就会斗争你,犯了法,就会判刑敲沙罐。现在,土地已经分到人民手里,从盘古开天地以来,老百姓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土地,他们的生产热情会空前高涨,我们干部要走村串户,帮助村民解决生产生活中的问题,特别要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各村村长人选,我建议在各村农会主席中选任,千万不能把谢癞子这种人选进来,今天下午再开会研究决定。下面再一次热烈欢迎尊敬的谢主任给我们致告别词。”
谢平原笑着说道:“要离开大家了,还真有点舍不得,我特别舍不得的是张晓风同志,我本想去他的坟头看一看,我不能去,我无颜见他。他在工作中坚持原则,才招致别人的打击报负,在他最需要得到帮助的时候,我没有挺身而出为他伸张正义,屈服于邪恶的权势。同志们!人民把权力交给我们,这个权只能为民所用,滥用权力谋取私利,是非常可怕的。我们要从张晓风的事件中吸取教训,把人民群众赋予我们的权力用好。我在县政府工作,今后打交道的时间还多,请各位到县上来开会办事时,把青龙乡的好事告诉我,让我分享快乐。”
莫希有也致了告别词:“我是个军人,打仗时一切听命令。在这次土改工作中,我得到了锻炼,地方上的事情真复杂,张晓风被陷害,我很痛心,当谢癞子毒打张晓风时,我不敢站出来主持正义,我莫希有在‘莫须有’面前退缩了,说到底,还是私心作怪,看见张国林被撤职,我怕了,怕影响自己的前程,我不如陈云海勇敢。我已经调到县武装部作参谋,请大家来玩。”
李仲清对张晓风事件流着泪说:“张晓风和我是最知心的朋友,我为他的屈死深感内疚,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却要与他划清所谓的界限,要大义灭亲,我想,张晓风对我是多么的失望啊!在全体乡干部中,张晓风能力最强,待人最和善,干事最亡命,我远不如他,然而,他却带着满身伤痕和鲜血离我们而去。正如二位队长所说,邪恶的权势为害很大,我们面对邪恶,不仅要大勇,还要有大智,敢于和它作斗争。”
陈大全没有被批准入党,他几乎是声泪俱下,作完自我批评,李仲奎和刘志高也为三哥张晓风伤感,特别是刘忠华,作为张晓风的助手,回忆了张晓风为早日修好学校而日夜操劳,最后落得冤死九泉,他竟然也大哭起来。
本来是土改工作队向新生的乡政府全体干部告别,却变成悼念张晓风的会。谢平原再一次发言,他说:“我们对张晓风的屈死之所以很伤心,是因为我们不能公开对他的死做出评价,他还得背着坏人的名份,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连我们敬爱的郑书记都因此而流了泪,他严厉地批评了苏文英,但是,有什么用呢?张晓风同志再也不能起死回生啦!”
在下午的会议上,张国林被选为高岩村的村长,陈云海任采和村村长,门远良到供销社作主任。
晚上,李仲清回到家,抱着小良友,自转三圈,大笑道:“玉芳!我活了二十六岁,今天最开心啦!我是三喜临门呀!”
李仲清得到一女一儿,还当上了青龙乡的“龙头”,算三大喜。刘玉芳笑着问道:“仲清,你有哪三喜?说来听听。”
李仲清自知说漏了嘴,灵机一动,答道:“最大的喜是,我从今天起,就是青龙乡的乡长,全乡的芝麻大的事都得我说了算。过去,张晓风是耍龙灯的龙头,我现在是耍青龙乡的龙头啦!”
刘玉芳笑道:“是不是跟袍哥大爷一样威风?”
“比袍哥大爷威风不知多少倍,我要管全乡八千多人,按军队人数算,差不多是一个军,你想有多威风,小小的袍哥大爷是望尘莫及的哟!”
“第二件喜事呢?”
“你为我生了个好小子,生就大富大贵相,这是第二大喜事。至于第三喜嘛,我不给你讲。”这是李仲清和唐雨梅婚外奸情的结晶,当然不能让刘玉芳知道。
“你讲嘛!让我也高兴呀!”
“哦!我加入中国共产党了。”
“入个党有啥值得高兴的?王新鹏入了国民党,还猫抓蓑衣,脱不了爪爪呢!”
“你妇道人家懂个啥!此党非彼党也。如今是共产党的天下,你不入党,不仅升不了官,就是当了官也当不稳,随时会掉下去。你哥也入了,他不仅校长当稳了,还管全乡的文化教育卫生,就是管老师、医生。在党里边,我也是头,也是我说了算。你刘玉芳要入党,得由我批准,知道吗!”
“不要那么神气,在青龙乡,你真的能一手遮天?”
“差不离,乡里还差一个妇女主任,实在不好找人。几个女老师中,唐老师能力最强,可惜是反革命分子家属,政治条件不符。你还可以,甘脆你来干,我们开夫妻店算了。”李仲清说完,大笑起来。
“夫妻店?怕是孙二娘开黑店哟!让你一家子都干完。我晓得你拿我开心,尼姑坐不了法台。”
李仲清指着刘玉芳,笑道:“我们玉芳颇有自知之明,佩服之至!看见你母子,我就想起刘玉华来,如果张晓风不冤死,我的位置应该是他的,我内疚,对不起他啊!”
“你如今是老大了,应该把他的事情搞清楚呀!我们也对玉华姐有个交代呀!”
“无法交代清楚,也许玉华要恨我和大全一辈子。干大事者顾不得那么多,谁能说自己没做过亏心事呢!”
听说刘玉华放回家了,唐雨梅急忙赶来看看,她摸着刘玉华瘦削的脸颊,流出两颗泪珠,自责道:“玉华,是我对不起晓风,对不起你母子啊!陈镇南被抓,因为只有你来碰到了他,我就怀疑是你给晓风讲了,晓风就给工作队讲了。”
“我想起来了,我根本不知道陈镇南是特务,我们两家那么好,我是惊喜地向晓风讲了碰见陈镇南的事,事后,我跑到青龙场问他,是不是他告的密,他说没有告密,他从来不对我撒谎。”
唐雨梅进一步地说:“是我对不起晓风,即使晓风讲了陈镇南的事,他也没有做错。陈镇中知道后,去找了陈镇东,本来没当成校长,陈镇东就恨晓风,加上陈镇南的事,他就栽赃陷害晓风,说晓风放跑了李思琪,说晓风是国民党员。听刘校长说,苏文英为他舅舅张国金的事,恨晓风,于是抓住陈镇东的信大做文章,把替晓风说话的人搞掉,叫谢癞儿带着打手,把晓风打死了。我恨陈家的人,我女儿就不姓陈了。我把大儿子送回陈家,小儿子也改姓唐,名字是唐清波,我只管两个小的,不想再与陈家人来往了。”
“哦!事情是这样的,事已至此,我俩都是苦命人,还有什么可责怪的,我俩永远是好姐妹。”
李仲清坐上青龙乡头把交椅,只有唐雨梅知道,李仲清为消灭绊脚石张晓风,泄漏机密。她来到乡长办公室,想告诫李仲清,要对得起刘玉华。
李仲清看见朝思暮想的情人来了,真是眼睛笑成豌豆角。迅速关上房门,在唐雨梅脸上狂吻起来,唐雨梅怕房外的过路人听见,一点也不敢声张,也没有丝毫反抗。她是女人,已经几个月没与李仲清亲热了,她早就料到有此一举,如果无此疯狂亲吻,他就不是李仲清。她闭着眼,任随他摆布一番。
唐雨梅小声说道:“你呀!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几天路,没喝上水的人一样,口渴得要命,你家玉芳在做月子,难怪你猴急得不得了。”
“雨梅!你是我的及时雨,你是我解渴的梅。我过去到你那里去,还有所顾虑,现在好了,你可以常来我这里,谁敢来管我们的事呢!”
“夜路走多了要遇见鬼,你不怕,我害怕,我是老师,为人师表,这张脸重要。”
“我们尽量提高警惕就是,我们的女儿长得好吗?你应该抱来,让我看看,我这个当老子的没尽到职责,问心有愧。”
“你对张晓风才真正地问心有愧,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应该对玉华家多做善事来赎你的罪。”
“你放心,我会牢记在心的。你经济上有困难没有?”李仲清在衣兜里摸出一把票子。“我这儿有十多万元钱,就算做父亲的给女儿的伙食钱,你一定收下。”说完,打开房门,唐雨梅来不及拒绝,只能收下来。
刘玉华回到娘家,母女抱头痛哭一场,哥嫂弟媳劝了好久才停住,今后怎么办?谁也不好问,半个月过去,大哥大嫂回来了。
大哥刘志宇十五岁就到盐井当学徒,后来做账房先生。四九年冬月,解放军来了,盐井老板跑了,工人也离井而去。半年后,人民政府组织生产,他是唯一留下来的职员,他把工人们组织起来生产自救,卖卤水的钱全发给工人作生活费。
五一年下半年开始“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正是张晓风被害之时,刘志宇也被关起来,说他贪污了一千五百万卖卤水的钱。连续斗争,就是不相信那钱是发给工人作了伙食费。因为当时管理不健全,没有作收支帐,工人作证也不行,口说无凭,政府要抓贪污分子的典型。
幸好老板逃跑时留下两张银行支票,刘志宇无法,将两张支票填上款项和适当日期,充抵了那一千五百万,总算了结此事。
他被放回家,得知张晓风死去,感慨不已,与妻子一道回老家。
大嫂说:“晓风就是太固执,在盐井做事不回去当干部,哪里会出这档子事。”
刘志宇知道张晓风舍不得离开家,更不愿离开玉华,于是说道:“还说这些干啥?三妹,晓风已经死了,难过也没用,千万不要有什么另外的想法。”
“大哥!”刘玉华哭着说:“晓风不在了,我不止一次地想,死去算了,老的老,小的小,我咋个办哟?”
“你不要想那么多,千万看在两个娃娃名下,娃娃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不心痛吗?”母亲流着泪劝女儿。
“黄妈说,给三妹在城里找一户好人家。”大嫂插话道。
黄妈是父亲的二房太太,生有一个儿子,五零年高中毕业,恰好父亲得食道癌去世,刘志宇没钱供兄弟读大学,只好让他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作战去了。黄妈把三妹子当亲生女儿一样喜欢,听说晓风出事,她就主张,玉华丢下两个孩子给张家,到城里来生活。
“多嘴!”刘志宇瞪了妻子一眼,怕妹子伤心,大哥知道自己的妹妹古书读得多,贞节比她的命还重要,虽说解放了,提倡改嫁,可是,刘玉华是很爱面子的人,怎么转得过弯来。
晚上,两个孩子已酣然入睡,可是,刘玉华却辗转难眠,离开伤心之地已经半个月了,祖婆和外婆为晓风的事伤心,婆婆也不知怎样了,刘玉华挂念她们,家不能散。她问着自己,能再嫁么,不可能,自己的名节是最重要的,俗话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没有脸面,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贞节牌坊的故事是刘玉华熟悉的。
况且晓风和自己是多么地恩爱,她给晓风洗脚,捶背,给晓风整理行装。晓风给她梳头,洗脸,给她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冬天给她暖席,夏天给她扇凉。在下厅和族人们谈天说地,丈夫知识渊博,她自豪;丈夫爱妻情深,他会把妻子拉来坐在双膝上,她乐意;笑话讲完,他会抱起妻子,走过院坝,走进正厅,她陶醉。夫妻恩爱如此,夫复何求?
能够背叛丈夫么?我刘玉华是万万不能,婆婆作了十八年寡妇,如今又失去独子,又没有女儿,能忍心抛下她老人家么?古语有云,“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何以立世,晓风的儿女也是自己的心肝,今后长大成人,别人会指着脊梁说,他的老子怎么样,他的老娘又怎么样。衣服是穿烂的,不是被人指烂的。刘玉华想,我的女、我的儿要挺起腰杆做人。
想到这些,刘玉华心里涌起了力量,她知道,做出决定意味着什么,但是她要勇敢地作一个贞孝两全的好女人,生活越艰苦越能显示她美好的人品,儿女们才越是能挺直腰杆来。她要接过晓风的担子,把老人伺候至终老,把儿女抚养成人,儿女成才就是自己的奋斗目标。
第二天,刘玉华带着孩子,在六弟刘志全护送下回到了三清湾。
刘玉华又来到丈夫坟前,点上香蜡,说道:“新慧,来给爸爸跪着。”又叫张静远照样跪下,并且说道:“静远,你喊爸爸。”
“爸爸!”张静远第一次喊爸爸,可是爸爸听不见,爸爸不回答。张静远见没有回答声,又喊“爸爸”,还是没人回答。张静远望着妈妈,不知所措。那瘦削的身体只有十五斤,真是人见人怜。
“爸爸听到静远喊他了,爸爸要你长快点,爸爸要你长大有出息,要你替他争口气,为祖宗争光。”刘玉华一边念叨,一边烧钱纸。
“新慧,给爸爸磕三个头。”刘玉华拿着手中点燃的香也鞠了三个躬,小静远照着姐姐的样子做了三下,动作虽不标准,却也表达了心意,刘玉华坚定的声音说道:“晓风,你安息吧!我不会背你而去,我一定要挑起家庭担子,你在阴间要保佑你的娃娃。到娃娃有出息的那一天,我们一定来告诉你,让你九泉之下也高兴。”
刘玉华回到自己的家,清扫屋子,弟弟已去把婆婆接回来了。
突然,远近闻名的媒婆何三娘走进屋子来,刘玉华很有礼貌地让客人坐。
再说许德章,当了一年的民兵,啥也没有捞到,灰溜溜地回家种庄稼。三清湾人鄙视他的为人,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就被大家夺掉了。他贼心不死,找到惯媒婆何三娘,许以重礼,请她出面说合刘玉华。
何三娘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以为马到功成。她走进门,笑眯眯地说:“玉华大嫂,你知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想给你说门亲,政府也提倡,你愿不愿改姓?”
“谢了,何三娘,我刘玉华是个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不要说晓风尸骨未寒,就谈婚论嫁,就是三年五载、几十年后,我还是那句话,绝不改姓。”
“玉华,那可是一户好人家,小伙子身强力壮,人品也好……”
“何三娘!你嫁给他好了!”“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好心当成驴肝肺……”
“谢谢你的好心,‘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我刘玉华是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要的人,我要让儿女们在众人面前能伸起腰杆做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大娘妈”站在房间门口,气得脸色铁青,她没学过骂人,要不,一定会把何三娘骂得狗血淋头。幺婶余秋华抱着儿子,两眼瞪着何三娘,恨不得一口吞下她。
刘玉华越说越激动,觉得向她提亲是对她极不尊重的,有辱她的人格,于是语气严肃地说:“何三娘,今后有人向你提起,你就告诉他们,刘玉华要立贞节牌坊,是绝不改姓的。”说完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大娘妈”听到媳妇的话,非常激动地在门里喊了一声:“玉华,我的儿!”两婆媳抱在一起,激动地眼泪流过脸颊也不抹去,张新慧也似乎懂得点大人的事,抱住妈妈哭起来。
何三娘自讨没趣,说着场面话:“刘玉华!我何三娘见过多少女子,我是第一次被您的真情打动了,您是女中大丈夫,我服了您,今天就当作何三娘脑壳儿发昏,打胡乱说的,冒犯了您。您就原谅了我吧!”
“大娘妈”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落下来,三清湾的人也放心了,蔡家外婆和舅舅们也放心了,他们心里升起了一个偶像——刘玉华。
一九五二年春耕生产开始,盘古开天地以来,广大农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土地,那热情有多高不必细说。刘玉华要第一次耕种十亩土地是不可能独立完成的。
张明月又发话了:“张忠荣,你们家的牛要把玉华的田土犁了,伙食跟着吃,工钱嘛,收点就是。”
张忠荣是张春茂老人的亲侄子,张晓风的堂叔,一听四叔的话。马上笑着说:“四叔,收工钱,说到哪里去了,我是蔡家的干儿子,伙大嫂的干兄弟,玉华给我们家缝缝补补的,我一定把她的田土先犁好,你老辈子放心。”
老祖婆把三个儿子叫到面前:“你们三个给我听倒,你大哥去世得早,如今晓风又走了,玉华能留下来撑起这个家,不容易呀!虽然是分家过日子,她们家的庄稼,你们要安排好,帮她种上。”
“当然要帮忙。”张忠和说:“老母亲!你放心,我们不照看,对得起大哥么?对得起晓风么?”
蔡家外婆也把四个儿子叫到身边,吩咐道:“顺文,你要去问一下你二姐,好久种庄稼,你们要去帮忙。你二姐多苦啊!玉华多贤慧呀!……”说着又流出眼泪来。
刘玉华在自家槽土挖地,许德章扛着锄头来了,他说:“玉华大嫂!你哪里干过这样的粗活,我来帮你干!”
刘玉华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有安好心,立即谢绝道:“我家的地,自己挖得烂,不敢劳你武装民兵的大驾!”
“孤儿寡母的,要种那么宽的庄稼,会累死人的!”
“死来摆起也不关你的事,最好给我滚开,一堆臭狗屎,眼不见心不烦。”
许德章彻底绝望,只好走开。
清明前三天,张蔡两家十几个男女劳力,把刘玉华家的地种上了玉米。
第二天是蔡顺文家种玉米,几弟兄串联来帮忙,伙食是操办得很好的,中午吃饭了,大家都坐上桌子,老祖婆生气地坐在一边不上桌,脸色很难看。
蔡顺文知道,母亲心里不愉快,从不骂人,只是生闷气。于是小心地问道:“娘,有啥子就说嘛!”
“我吃不下。”“哪儿不舒服?”“心头不舒服!你们二姐一家人没来,我吃不下那些好东西。”
“哦!忙起来就搞忘了。”蔡顺文赶快吩咐大家:“不忙吃饭,世华,去把二姑一家人请来,快点,二姑来了,我们才开饭。”
老祖婆站起来说道:“今后,无论你们哪家,生日过节,吃好的,要请我吃,就要请二姑一家人。我在一天,你们就要请一天。”
众儿孙都说,一定照办,这个家规执行到老祖婆去世。
栽秧打谷,敷包谷,农活集中,都是大家帮忙,平时管理,有些活只能刘玉华自己完成,婆婆是小脚女人,不可能上山帮忙。刘玉华本是大户人家千金,没有干过庄稼活,嫁到张家,大树下边好乘凉,偶尔上山,也是干轻巧活。分家后,农忙时都是请人打短工。张晓风走了,现在自己要支撑门户,困难有多大,她无法估计。每天,带着期盼儿女长大成人的愿望去“晨兴理荒秽”,并不觉得空气有多新鲜,朝霞有多美;“戴月荷锄归”来,全身酸痛疲惫;粪桶七八十斤还得挑上寨子山,一步一步地往上蹭,胃子里的食物压到嗓子眼来,非常苦涩。刘玉华忍受着生活的煎熬,她多么想停下来休息啊!可是,看到两个孩子,她想,我熬过了一天,孩子就长大了十二个时辰,她又带着希望上山了。
该栽红苕了,抢季节,大家的苕沟都要赶在下雨前打好,刘玉华不好麻烦别人,只得自己干。天刚麻麻亮,她就上山了,挖苕沟是体力活,瘦弱的身体,经不住折腾,只挖了十丈长,衣服就被汗水浸透。她望着东方的朝霞,好似看见了儿女的未来。她稍微休息,擦着汗水,张明月和李英梅也上山来了,她笑着说:“四公、四婆,你们也上山打苕沟呀?”
张明月苦笑道:“玉华!你知道,我是个懒人,我不是干庄稼的料,老头子留下的家业硬是拿给我败完了,嘿!因祸得福,菩萨供得高,没有当成地主挨斗争。现在,政府给我分了地,有了一家人,我只好勤快点,学一学种庄稼。”
刘玉华说道:“我也没有干过这些活,大家都在抢季节,只好自己干了。”
李英梅也不是种庄稼的人,她说:“玉华!我两口子都是四体不勤的人,共产党不养懒人,要活命就得自己干,好比林冲逼上梁山,莫法。”
“玉华!你家老的老、小的小,十亩地产的粮食吃不完,种点懒庄稼算了,何必搞那么累哟!”
“四公!您想,人家想多分地,都分不到,我家的地,茅林草荒的,实在不忍心,对不起政府。”
刘玉华打了两天苕沟,手打起血泡,破了,火辣辣地痛,她只好停工。眼看天在变,要下雨了,还有大部分的地没有打出来,只能等下一次了。张忠华看在眼里,找到张天培,说道:“天培!玉华的苕沟还剩很多,我去找蔡家老表,加上你和天明,我们抢季节,今天把玉华的苕沟打完。”
“我家剩点少数没有打,好嘛!我和天明先去干,你去喊蔡家老表。”
刘玉华在家忙着给老祖婆做衬衣,太阳下山,张忠华回来了,笑道:“玉华!你家的苕沟,我们给你打好了,看样子,今晚上要下雨,明天就好栽苕了。”
“怎么能够麻烦你们呢?太谢谢你们了。”
“晓风托梦给我,要我们帮你的。”
晚上,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下。下过雨就是太阳,家家户户都要抢时间,刘玉华也只能自己干。“伙大娘”说:“玉华,你把苕藤割回来,我和新慧给你剪好,你再去栽。”
天还未亮,刘玉华就背起大背篼上山了,天上黑沉沉的,栽好就下雨,成活率才高。刘玉华顾不了手痛,来到苕种地里,凭着微弱的天光,剪着长长的苕藤,天亮时,她已割了一大背苕藤,背起来太重,伸不直腰,她又端到一块大石头上,足足八九十斤。背到家,苕藤里渗出的水已浸湿了衣服,背脊骨被压得生痛,还不能换上干衣服,她又去割了一大背篼藤子,回家时,婆婆已经煮好面耳朵稀饭了,婆孙俩剪苕藤。刘玉华吃完一碗,衣服的水分已被身体吸收,她又背起苕藤上山了。
雨慢慢下着,在一米多高的玉米杆地里,戴着斗笠不好栽藤子,刘玉华干脆扔掉,穿行在红苕行子里。玉米叶子擦着脸,很不舒服,水浸入颈部,冰凉的,玉米沟里的小石子擦着光脚,划出血痕,全靠稀泥起润滑作用。刘玉华忘记了身体是否感冒,连蓑衣也不披了,她要抢时间,尽量赶在太阳出来前多栽些,否则,下次落雨,节气也许就迟了。
栽到天黑,苕藤还有半背篼,刘玉华知道,那剩下的苕藤,也许明天栽不下去,就会晒成焦叶,她要把它栽完。
张新慧跑去找到张忠华,说道:“幺公,我妈在弯弯土栽红苕,晌午吃饭就去了,还没回来。”
张忠华戴上斗笠,来到弯弯大土,喊道:“玉华,你在哪里?明天再栽吧!”
“快栽完了,马上就回去。”
后半夜,刘玉华浑身发热,头昏得很,额头发烫。刘玉华乃大家闺秀,从来没有干过这么艰苦的农活。刘玉华知道染了风寒,无法起床煮饭。太阳升起来,婆婆以为儿媳劳累,让她休息,把早饭弄好,来到儿媳床前,手摸额头,惊呼道:“哎呀!周身滚烫!”
刘玉华醒来,有气无力地说:“娘,你给我下碗面,放点辣海椒,发出汗来就好了。”
吃下面去,也不见好转,刘玉华反而说胡话,昏昏沉沉地坐在一只小船上,在波涛中颠簸着,随时有翻船的危险,她吓得大声呼喊道:“晓风!快来救我!”
“伙大娘”赶快喊道:“忠华,你去请一下胡学渊老师,玉华病得很重。”
火红的太阳早就升起来了,大地一片翠绿,张忠华看着那栽下去的苕藤,活鲜鲜的,他为刘玉华焦急,再是抢农时也应顾惜身体呀。他带着一丝歉意,未能帮刘玉华栽一些藤子。
胡学渊乡长卸职后,又干起医生老本行,听说张晓风被抓来关押,他捶胸顿足地说:“张晓风!是我害了你哟!”
胡先生信佛,天天晚上,为张晓风焚香祷告,乞求平安;不久,张晓风的死讯传来,他只能暗地流泪;听说刘玉华也被关起来,他在佛祖面前,第一次诅咒别人,他说:“苏文英!你蛇蝎心肠,祸害张晓风,定会遭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胡先生闷闷不乐两个月,得到苏文英调走的消息。他想,该怎样对张晓风的家人表达自己的歉意呢?自己已是地主分子,随时有斗争的危险,不敢乱说乱动呀!只能记在心里。
他听说刘玉华病了,马上起身,向张忠华问明致病经过,胡学渊很痛心地说:“张晓风是我的忘年交,不是我推荐,他不会到乡政府,也不会那么积极地工作,也不会那么坚持原则,得罪那么多人,那么快就丢下年轻的生命。我心里一直愧疚,欠了张晓风的债。”
“胡先生是一片好意呀!狗日的苏文英替他舅舅报仇,才弄出这一摊子事来的。”张忠华说道。
“张晓风是个人才呀!我本想让他发挥才干,给新政府干事,一定大有前途,哪里会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我自责有什么用,张晓风命已归西。可叹张晓风含冤不白,累及儿女;倒不如操三尺教鞭,吃清静饭多好,还能受人尊敬。”
“晓风给政府做事,您是知道的,搞得多累,竟然落得这个下场,硬是想不通。”
“忠华!最令我老朽刮目相看的,是刘玉华,一个弱质女子,是那么坚强,那么孝道,那么忠贞,堪称女中丈夫,怎不令人敬佩呢?”
二人快步赶到三清湾,胡学渊看见刘玉华,流出泪来,说道:“玉华,我后悔极了!”
“胡老先生,不是您的错!晓风在九泉之下,不会责怪您,您是为他好。害他的人是苏文英那个狗东西!”
刘玉华是那么消瘦,脸色黄中泛青,身心俱疲,与胡老先生印象中的刘玉华相去太远。他升起同情心,一边诊脉一边说道:“玉华!胡叔对不起你和晓风,我以为垮民党政府黑暗,新政府应该清明一些,谁会想到,我把晓风推上了绝路。”
一般百姓这样说,已是大逆不道,而胡先生乃地主分子也,此话传到别有用心的人耳朵里,会对胡先生非常不利。刘玉华知道老先生说的是真心话,急忙制止他,说道:“胡叔,你不要说了,我从没想过要责怪你老人家。是晓风运气不好,碰上苏文英,归根结底是他不会当干部。”
胡老师诊完脉,对刘玉华说道:“玉华,你身体本来就虚,加上风寒,病就重了,不要紧,胡叔保证给你治好。胡叔要劝你几句,心病是药治不好的,你要放下那些不愉快的事,多想想将来,多想想儿女长大成人,他们大有出息的情景。凡事放开些。有事找叔叔婶子们商量,不要一个人独抗。你要知道,你在这个家里的重要地位,你不能再出差错,为了‘伙大嫂’,为了你一对儿女,你要先顾惜自己,有了你的身体才有其它。这个道理,胡叔不说,你也应该懂。你现在病了,就不要想其它事,我开几副药,吃了就好。药资呢,你就不要出了,就算胡叔以此赎罪吧!”
刘玉华看见胡中医眼镜片后的泪珠,她知道胡老师是不会轻易流泪的人,她也知道老先生的脾气,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你拒绝他的好意,他会认为你看不起他,生你的气,只好说道:“玉华全家谢谢你,胡叔!”
俗话说,‘医者父母心’,胡医生是个悬壶济世的善人,对张晓风作一点补偿,会使他心里好受一些。
该上公粮了,要送到二十五里外的白马镇粮站。刘玉华决心自己送,一百斤的担子,刘玉华从来没挑过,必须挑,今后还要挑许多,再难也要去干。她把女儿叫到一起壮壮胆,顺便送她到娘家去。夏天的太阳,上午十点就很热了,她决定五点钟起程。
走了七八里路,天才大亮,她找着话给女儿讲:“新慧,你看妈多辛苦,你将来读书要努力,才对得起妈妈哟!”
女儿快六岁了,已经能理解妈妈的话,说道:“妈!弟弟也要努力读书。”
“新慧!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弟弟身体差,有啥好吃的要让他先吃。”
“嗯,有好吃的要先让娘娘吃,还有祖祖也要先吃!弟弟吃,妈妈吃,我最后吃。”
“我的新慧真懂事,从小就有孝心。我很高兴,家贫出孝子,古人说得好,‘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我要教你们如何做人,你俩也要服教才行。你看,那猪儿脑壳大,心头木,多懒呀,吃了就睡,最后要挨一刀。”
“妈!我才不当猪儿呢,我要读很多很多的书,找很多很多的钱,来孝敬你,孝敬娘娘!”
担子越挑越重,东方的朝霞红艳艳,稻田里一片嫩绿,山坡上,田野里,辛勤劳动的农夫们,享受着人民政府给予的自由,为自己劳动,是千百年来人们的梦想。
刘玉华挑两肩路,就放下担子,坐在扁担上,边擦汗边教育孩子。她的两肩开始火辣起来,她真想放下担子啊!粮站就在前边山窝里多好啊!她多么希望有一个熟悉的族中兄弟来帮忙挑一程啊!她咬着牙,为了减轻痛苦,她数着脚步,走三十步就歇息一下,后来改成二十五步、二十步。
还有三里路,坚持就是胜利,她咬紧牙关,似乎看见了张晓风,在前边招呼她,“玉华,走一步,就离粮站近一步”。她不知道,从来没放过扁担的两肩会肿起来,她用热乎乎的手去抚摸,很快,两个肩膀就肿起来,扁担压上去,更加疼痛。
终于到粮站了,放下担子,那种轻松快感涌上心头,她凭自己的劳动,送了公粮。当然,在抚养孩子的艰难道路上,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还有雪山、草地和数不清的天险在等着她,刘玉华坚定了信心,一定能走到胜利的那一天。
虽然生产力水平仍然低下,“耕者有其田”,极大地调动了农民的积极性,农村经济飞快地发展,人民生活水平逐步提高。苏联老大哥,搞集体农庄,向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迈进,社会主义的中国,在苏联老大哥帮助下,工业迅速恢复发展起来,农业也要走互助合作——初级合作社——高级合作社的发展道路。
刘玉华实在不愿意,每一个农忙季节都麻烦乡亲们帮忙,她要尽量自己干,少欠亲戚乡邻的人情。五亩多水田、四亩多旱地收获的粮食,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也吃不完。被农民视为命根子的土地,到刘玉华手里,反倒成了系颈的绳索,勒得她透不过气来。
一年半的耕耘,刘玉华累垮了。法国大作家莫泊桑的《项链》中的主人公,美丽动人的玛蒂尔德经过四年辛劳,变成老迈的路瓦栽夫人,连老朋友佛来思节夫人也不认得她。刘玉华也一样,完全变了模样,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真不敢相信,自己是一个不满三十岁的女人。
←点击复制地址给朋友一起来欣赏《风雨同舟》
章节有错,我要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