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十九章
第二天,苏文英把乡干部们召集到会议室,他表情极其严肃地说:“同志们,我对大家昨天的表
现很不满意。张晓风是为人民政府做了许多工作,我也多次地在大小会上表扬他,支持他的工作。今年,他的事情暴露了,他不该包庇他老师,放走了伪乡长,不该攻打解放军,他自己说不清楚,交给群众斗争,人民群众的积极性很高,大家都看到的,那个场面,不好去泼人民群众的冷水,打了他,也不至于死去。他不去喝水就没事。他忍不住去喝水,死了是罪有应得。难道说是我们的错,是人民政府的错?谁敢在群众中去宣扬,说我们土改工作队冤枉了好人,说人民群众整死了好人,那是给红色政权抹黑。张晓风的问题不能随便乱说,这是政治问题。我在这里给大家提个醒,注意政策界限,人民群众打死的绝不是好人。”
李仲奎到县里开会,先到县政府办公室,见到谢平原,几乎哭起来,他说:“张晓风被斗死了!”
谢平原没有料到,苏文英出手这么快。他还幻想以县政府的名义插手张晓风的事情。他立即找到余县长,汇报了张晓风事件的情况。
“怎么能随便斗死人呢?你立即放下手头工作,一定要把事情调查清楚。”
谢平原暂住在大江中学里,他得回家拿换洗衣服。谢平原去向岳父苏利器辞行,走进客厅,看见岳父正同西江县委书记郑文韬谈话。
苏利器向郑书记介绍道:“郑书记!这是小婿谢平原,河南人,四零年参加儿童团,四三年参加八路军,今年二十五岁,在青龙乡搞土改,才调回县政府,作办公室副主任。”
“哦!你是老八路嘛!当个副主任,太委屈你了!”郑书记与苏老先生同事三年,抗战胜利后,因革命工作需要,离开大江中学。他笑着说:“哟!想不到,才几年不见,晓梅都有爱人啦!”
正在这时,苏晓梅回家来了,一见郑书记,马上喊道:“郑叔叔!您还有空来我们家呀!”
“你这个小丫头当真长高了呢!你和小谢办喜事都没告诉我,叔叔可要怪你哟!”
“大家都忙,我俩没有请客。平原,你怎么在家呢?”苏晓梅关切地问道。
谢平原很伤感地说:“张晓风被村民斗死了!余县长叫我下去调查。”
苏利器深叹一口气,对郑书记说道:“可惜了!一个很有才华的青年,他是青龙乡政府的文书呀!怎么会被老百姓斗死呢?”
郑书记立即问道:“老苏!你说的是青龙乡的张晓风?‘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张晓风?”
谢平原非常激动,急忙回答道:“是的!就是他。”
“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呀!”郑书记说道。
“可惜已经被你的另一个学生苏文英整死了!”
郑书记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回忆道:“这个苏文英,怎么乱整呢?张晓风是一个非常正直的青年,小谢,你马上回青龙乡去,把张晓风的事情搞清楚。”
谢平原骑上自行车,飞快赶往青龙乡。在离青龙场三里处遇上刘志高,他立即刹住车。对低头沉思的刘志高喊道:“刘校长,你在想什么?”
“哦!是谢队长!张晓风已经死了!”
刘志高把张晓风遇害的详细情况告诉谢队长。谢平原来到青龙场乡政府,在木楼走廊上碰到苏文英,他拿出老八路的勇敢精神,铁青着脸色,指着苏文英,说道:“你!你!你整死了张晓风,你心头凉快啦?”
苏文英毫无思想准备,他想不到,谢平原刚当上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就杀回马枪来了,幸亏自己英明,抓住有利时机,置张晓风于死地。他急忙说道:“我有失误,没有估计到村民的情绪。”
“你就等着挨处分吧!”谢平原气得手指直抖。
下午,在全体乡干部会上,谢平原拍着桌子,大声地说道:“张晓风,这么好的一个同志,就让一些人给算计死了。余县长知道张晓风的事情,很生气,派我回来调查情况。我还见到了县委书记郑文韬同志,当他听说张晓风的不幸时,激动地说,张晓风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是一个很正直的青年。我总认为张晓风的事情是能够查清楚的,没有想到,就这么几天时间就发生了变故。”
苏文英背脊发凉,他没有想到恩师也喜欢张晓风,他一年来,没有把郑书记就是大江中学的郑老师这个秘密告诉张晓风,他估计张晓风一定与郑老师也有交往,因为任何老师都喜欢张晓风这样的学生。“文人相轻”,他不愿意张晓风搭上郑书记的线。这次把事做绝了,没有回旋余地。他低头不语。
谢平原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以低沉的声音说道:“一个劳改犯的检举信,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有什么证据说张晓风是国民党员,打了解放军,放了李思琪。没有进行调查,没有一点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断定张晓风是坏人,就交给不明真相的群众斗争,就将他掷之死地而后快,这是使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苏文英镇定下来,他想,退让不是办法,要巧妙地进攻,他坚守队长的权威,不慌不忙地说:“在张晓风同志的问题上,我们激进了一点,急于想抓一个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反革命分子典型,乃至偏信了坏人的话,没有做详细的调查研究,这是我立功心切,责任在我。但是,我们的土改工作就是要发动广大的人民群众参与,让他们揭露问题。交给村民去斗争,没有什么不对的,只是没有想到,那么多村民会愤恨他,会下重手打他。当时太乱,我大声地制止,也无法控制那种局面,我也批评了大会的组织者。张晓风如果不喝阴沟水,也不至于丢命。”
谢平原盯着谢吉松,质问道:“谢吉松,你在讯问张晓风时动用私刑,暴打张晓风,有这回事吗?”
“他不交代,还骂人,我实在气不过,打了他几下。”
“在汪家湾大会上,你是大会组织者,亲自动手打了张晓风,是不是?”谢队长眼光像一把剑,直刺谢吉松。
“我只打了一耳光。”
谢平原很严肃地说道:“这是你们早就谋划好了的,像谢吉松这种人也配作乡里的武装治安队长?他会专整好人,老百姓岂是他的下饭菜。我提议,立即撤消他的职务。”
“我同意!这种社会渣滓,干不好正事。”莫希有在谢大县官面前,腰杆硬起来,立即赞成。
苏文英是聪明人,他想,用谢吉松作替罪羊是个好办法,于是也同意,他说:“在张晓风问题上,谢吉松的确要负直接责任,我也同意撤销他的职务。”
谢平原又说道:“对张晓风的所谓问题,要进行详细调查,由我和老莫直接负责。重申一点,我是代表郑书记和余县长进行调查的,希望在座各位同志如实地提供情况。另外,在张晓风的问题没有结论以前,不能把今天的会议内容往外传。”
会议一结束,谢平原和莫希有就到了申家糖坊,温光文被谢队长带到办公室。谢队长严肃地说道:“张晓风的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他是个混进革命队伍的反革命分子。”
“温光文!张晓风是什么人,不由你说了算。我今天是代表县里领导传讯你,你必须如实回答问题。我问你,那天晚上喝酒,是张晓风把喝醉了的陈大全扶回屋子的吗?”
温光文知道,谢副主任和张晓风关系好,看他的样子,是要替张晓风出头,只好实说:“不是!张晓风还没喝到二两酒就醉了,他走后,我们三人又喝了一斤酒,陈大全一个人就喝了一斤多酒,是他自己偏偏倒倒地走回屋子去的。”
“为什么前次调查时,你说是张晓风送陈大全回屋的?”
“谢吉松来找我二人,要我们这样说的,陈队长和我兄弟俩才脱得了干系,要不然,我们三个就要挨起,我们就这样说了。”
莫希有传讯温光军,所说情况基本一致。下午,二位队长又到了新庙子中心小学,调查张晓风加入国民党的问题,只有方云昭老师,刚从三清湾回学校。
方云昭非常愤恨地说:“陈镇东完全是无中生有,我,刘志高、唐雨梅、苏晓梅都可以作证,张晓风没有签名入那个国民党。”
第二天上午,袁家军被两个武装民兵押到烧陶湾,他走进院子,就看见谢副主任和身佩小手枪的莫队长,在正堂屋里等着他。
“袁家军,知道为什么押你来这里吗?”“我不知道。”
“在张晓风的事情里边,你干了些什么,该不会忘了吧!”
袁家军在整死张晓风后,寝食难安,昨天下午,他听到谢癞儿被撤职的消息,就知道,麻烦找上身了。怎么才能自保呢?谢癞儿位置没保住,说明苏队长捂不住了,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他说道:“张晓风被关起来的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高粱酒,他让我们白干了三个多月。我正在高兴,张忠生、张忠伦就来了,他们要我找几个自新人,给张晓风生点事,说他参加了碑亭湾打解放军。我不想害张晓风,张忠伦就威胁我说,谢癞子可以把我弄到烧陶湾去收拾,还说苏队长是他们老表,随便找点事,就可以判我几年。我就只好找到舒斗成和孙占元,写了检举信,说张晓风去碑亭湾打了解放军。交到乡里的第二天,谢癞子把我们写的信拿回来,说张晓风那天没有去碑亭湾,在家里给他爷爷做七十大生,我们就改了时间。”
“荒唐!太不要脸了!打死张晓风的情况是怎样的?”
“事先在方家大院开会,陈镇中和陈镇北也来了,谢癞子说,几拨人都想整死张晓风,几个人发言后,陈镇中带头呼口号后,大家相互递个脸色,就冲上去,用木棒、柴块、砖头往致命的地方整。苏队长大声制止大家,是做样子给其他人看的,大伙儿才不管呢!大起胆子捶他。打了五分钟,就昏死过去了。”
谢平原搞清楚张晓风被害的详情,很快写成简报,送到县政府,向余县长汇报。余中山说道:“平原,你是我的老部下,而苏文英是郑书记的得意门生,你向郑书记汇报时,可以淡化一些苏文英的故意报复行为。”
“不行呀!我的老领导,张晓风的事是他一手策划的呀!”
“我知道,你和张晓风关系好,他也是郑书记的得意弟子,我也很赞赏他的才干,谁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唉!没法,人死不能复生呀!我们是进川干部,特别要注意与当地干部搞好关系,苏文英是郑书记的学生,不要让郑书记面子上下不来。这是我们用人不当,通过这事,我们了解了苏文英这个人,今后使用他就有底了。”
“老领导!我没您想那么多,我是个认死理的人,错了就该纠正。”
“平原!地方不是部队那么简单,郑书记知道你是我的部下,还批评我没有重用你呢,你做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要适应新环境,学习处理上下左右的关系,为你将来发展打好基础。”
谢平原最听余县长的,他点点头,表示接受,又问道:“张晓风的事怎么对家属说呢?”
“张晓风不是直接由村民打死的,法不责众呀!苏文英是代表土改工作队,他也没给张晓风做最后结论,也就不存在推番结论的事情。平原!土改中,被村民斗死的人,全县统计上来的数字,就有百人以上。你想过吗,如果在群众中公开张晓风的冤情,老百姓会怎么看,政府工作人员都可以搞出冤案,那些土匪恶霸、地主豪绅不也可以喊冤吗?工作队会很被动的。这是特定时期,特别要注意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形象,只能把张晓风的事情压下来,不能说张晓风是挨了冤枉。”
“对张晓风不公平!对他的家属更不公平!”
“我看得出,你很喜欢张晓风。平原!干革命会有牺牲的,张晓风等于是为青龙乡的土改工作做出了牺牲,他的家属也只能受委屈了!”
“这样处理,我很难接受!”谢平原对老上级的决断很不理解。
余中山拍了拍谢平原的肩膀,笑着说道:“不错!张晓风是个好同志,郑书记对他的评价也不错,可惜他太直,自然要吃亏了。你也是个行事不转弯的人,要把他作为镜子,吸取他的教训。”
谢平原满以为张晓风的事情会有个圆满的结局,哪知,余县长的话令他背脊发冷,个人感情必须服从革命需要,他没有办法替张晓风主持公道了,他问道:“张晓风的爱人和儿子还关在牢里的,怎么处理?”
“因为张晓风之事抓起来的人只能继续关着,等事情冷下来后才能放。”
八月八日早上八点正,张晓风就入土了。下午开始下雨,是老天爷为张晓风哭泣。
按风俗,死者入土第二天,必须哭坟山,等于送亲人上路,不哭山,死者魂魄就会在家居处游荡。刘玉华入狱,这个任务只好落在“大娘妈”身上。想到儿子的惨死,老人想来想去,都怪儿子书读得多,才会当上劳什子干部,才会得罪那些人,才会无缘无故地被冤枉而丢命。“大娘妈”气愤之下,把家里的藏书统统搜出来,连黄历书也不放过,背到张晓风的坟前,一边撕来烧一边哭着说:“风儿!你的命就是这些破书害的,我不想两个孙孙像你一样,宁愿他们挖一辈子烂泥巴,总还有条命在。我把这些书全部烧给你,让你把这些祸害也带到阴间去。”
张新慧帮助娘娘撕书,足足烧了一个时辰,才把几百本古书烧完。
就在这一天,刘玉芳已经临盆了,刘志钦正好来看姐姐,于是跑步到了青龙场,找到刚开完会走回屋子的李仲清,说道:“仲清哥,快回家,二姐要生了,找个医生去接生。”
李仲清带着医生赶回家,刚好给刘玉芳接生,很快就生了,七斤重,是个男孩。模样儿就像李仲清。李仲清特别高兴,两个月多,就有了一女一儿,生儿续香火,李老太爷也高兴。李仲清早就想好了名字,按辈份,是“良”字辈,就取“良师益友”的头尾,姓李名“良友”,字“韵泉”,谐音“运权”,虽是“良师益友”,也需“运用权力”来达到目的。
送张晓风入土,刘志高离开三清湾回家,遇到谢平原,为义兄鸣冤叫屈,谢平原屁也没放一个。人死不能复生,他很郁闷,回到家,晚饭也没吃,一觉睡到天亮,听说刘玉芳生了儿子,赶到李仲清家,来看妹妹,他为玉芳生了个胖儿子高兴:“哎呀!好像仲清哦!”
李仲清笑道:“我的儿子肯定比我更聪明,更有造化。”
刘志高突然不高兴了,他说:“昨天早上,晓风入土为安了,玉华今后怎么过啊?”
李仲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晓风命该如此啊!你们总认为我和大全是卖友求荣,你想,我们不划清界限,一样要受牵连的,仲奎不管案子,当然可以置身事外。”
“你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你知道。我希望,工作队撤走后,你们能对玉华一家好一些。”
八月初十,何志芳也生了孩子,六斤八两,是个女孩,取名没有那么多讲究,就叫陈兰英。李韵泉、陈兰英与张静远、唐清玉成年后因为爱情、婚姻和事业发生了许许多多的故事,此乃后话。
就在张晓风入土为安之后,采和村农会十二分会在主席张天云主持下,召开了分田地大会。他说:“大家的阶级成分已经划定,根据统一安排,我们分会的土地要划一部分给周围的分会,房子很紧,地主分子张忠仁和弟弟张忠义迁到双堰村分房分地。我们分会,只有钱西清是富农,他的房子分出一半,分给张忠文家,七裁缝的成分是小土地出租,他的房子分给他的佃农焦怀玉,七裁缝仍然住三清庙,继续干他的裁缝。张国瑞的房子就分给许德章、周自全和吴明辉三家,他们使用的小农具归他们继续使用,张国瑞的两头牛不好分,只能作价卖,哪些人愿意买,到我们分地小组说一下。其他的都是贫农、中农,原有房屋、农具等不变。”
会场上,大家议论声渐渐大起来,张天云只好提高音量说话:“关于土地划分,很复杂,根据《土地法大纲》的规定,地主张国瑞的土地全部归农会分配,富农钱西清的多余土地也要拿出来;中农原有土地超过平均数不多,可以不退出,只有刘玉华一家,如果张晓风不被害死,还得补一点地给她家;贫农自耕土地不动,不够平均数的,根据原有土地的肥瘦,补足不够的部分;没有土地的贫雇农只能分地主富农退出来的地。我要说明一点,根据土地政策,只有一口人的分两份地,两口人的分给三份土地,七裁缝老爷子分两份地,张明月、张忠盛、许德章和我四家都是两口人,应该分三份地。我们分会,人平土地两亩多一点点,水田一亩一分,旱地一亩少点。寨子上的土地和霄洞背上的地要瘦一些,在丈量面积时,抛了两成,分到瘦地也不会吃多大的亏,如果是风调雨顺,还要占便宜。如果分地吃了点亏,希望大家不要那么计较,能够分到土地,是大好事,高点矮点没有关系。”
张晓风去世,刘玉华家四口人,该分八亩多地,原有十亩地,也就不调出来,树林和竹林也不变动。只等原有的房契和地契换成人民政府的土地证和房产证了。
张明月和蔡顺文只关押了五天,就放回去了。很多天没有见到谢癞子,刘玉华听民兵议论,似乎已经被撤职了,她不知道谢平原来调查的事情,叫张天培带来孝帕,她要为晓风守孝四十九天。
许德章突然涌起一个大胆想法,能够与刘玉华成为一家人,该有多好,于是打定主意,要讨好她,他转到刘玉华的窗子下,很无奈的表情说:“刘玉华!请你原谅我,不是我翻脸无情。”
“我不想听,卑鄙小人!”“你要想开些,为了娃娃。”“关你屁事!”
已经是八月十七日了,刘玉华望着窗外,雨下了十天,看来还不会停,梅雨季节,天是乌沉沉的,张静远在牢中,走几步又跌倒,一岁另五十天了,还不能独立行走,身体长得不好。一年来,张晓风忙政府的事,根本没照顾过孩子,偶尔抱一下,亲热不到十分钟,放下孩子又走了。刘玉华看到孩子瘦小的身体,悲从中来,一岁多就没有了爹,一岁多就坐牢房,这孩子的命真苦哟!想到五十岁的婆婆,失去丈夫又失去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婆婆这十天是怎么过的。刘玉华想到过去夫妻恩爱,再看眼下惨境,她实在不想活下去,于是,取下头上孝帕,撕成布条,栓在窗条子上,将头套入颈项,眼睛一闭,想一了百了。
也许是张静远受到九泉之下父亲的指示,他爬到妈妈的脚边,站起来,两只小眼睛盯着妈妈,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老是落泪,他更不知道,妈妈颈项上突然会有白布条子。他也许感到死神的来临,受到惊吓,大声哭起来,那声音是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了向死神投降的刘玉华,她睁开眼睛,看见瘦小的孩子,妈妈把泪水往肚里吞,取下布条,弯下身子,抱起儿子。张静远两只小手替妈妈擦去眼泪,这是他人生旅途上做的第一件大事,用哭声救了妈妈,也救了自己。
张静远还不会喊妈妈,也不曾叫过一声爸爸,可是爸爸却永远去了,张静远永远叫不成爸爸了,只能在将来的回忆中出现爸爸两个字。刘玉华又伤心起来,抱着儿子,木然地看屋顶,太静了,有一丝恐惧,她又教导孩子:“静远,静远!喊妈妈。”
“妈妈!”张静远叫出第一声,刘玉华亲着孩子的脸:“我的静远会叫妈妈了!”
今天是晓风的生日,不知幺婶还记得不,应该给晓风烧点钱纸,点上香蜡,还要放酒杯,晓风喜欢喝两杯,昨天就给张天培说了,不知照办没有。正在想着,窗外传来呼叫声:“大嫂!饭送来了。”
张天培把一碗红苕米饭端进来,然后是大碗豆花和伴料,张天培解释道:“今天是大哥生日,明月四公说,吃荤是对晓风不敬,所以吃豆花饭,一清二白,纪念大哥,我们已经给他烧过纸了。”
刘玉华说道:“天培,你要给大嫂说实话,你大祖婆和你干娘身体怎样?”
张天培停了一会儿才说:“大婆已经好些了,只是‘大娘妈’还不见好转,吃了好几付药,效果不大好。蔡家外婆把她接去了,天天开导她,也不行。”
“你送晚饭时把新慧带来,我十多天没见到了。”
张天培走了,刘玉华没吃多少饭,望着房顶,她在想,婆婆从来没生过病,这次都病了,什么药也治不好,是心病,失去儿子的病,只能让时间来抹平心灵创伤。
婆婆是苦命人,两岁多随改嫁母亲到蔡家,蔡家父亲视同已出,长大了帮助妈妈照顾四个弟弟,出嫁到张家,又帮着张家婆婆照料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小姑小叔,大家子人十几口,伙食全由她操办,兄弟媳妇们要照顾小孩,一个小孩接一个小孩地生,她只有一个大孩子,所以,她就是全家最忙的人。勤劳善良是中国劳动妇女的传统美德,每天鸡叫起床,人静才眠,无休无止地做,一家人吃饭了,她还在厨房做善后工作,好吃的轮不到,有时饭剩得不多,她只好受饿,有时饭吃完了,只好胡乱找点红苕之类充饥,“大娘妈”任劳任怨。不计较享受,受到三清湾人的尊重。看到儿子有出息,看到侄儿侄女们长大成人,“大娘妈”满足了。她高兴地干,不觉得累,干到五十岁了,唯一不好的是,一双小脚,行走不便,拿不动重东西。
老的老,小的太小,刘玉华不敢展望将来。
谢平原回到青龙乡,心情非常沉重,在乡干部会上,他宣布了西江县土改工作部的决定:“由于土改工作接近尾声,苏文英同志调六合乡任乡长,队长职务由莫希有同志担任。”
苏文英没有与会,李仲清、李仲奎、陈大全、何方云、刘忠华等更关心张晓风的事情,可是,谢平原继续说道:“张晓风的事情,大家就不要再议论了。如果群众有议论,我们要制止,同志们!想一想吧!把张晓风的事情说成冤案,会有损党和政府的威信。张晓风再也不能活过来了,他为青龙乡土改做出了牺牲,我们会记住他的成绩,无法洗掉他头上的坏名声,家属也只能继续受影响。”
李仲奎、刘忠华等人张大嘴巴,他们不敢相信,这些话会出自谢副主任之口。
谢平原心情沉重地说道:“在这次张晓风事件中,张国林和陈云海二位同志敢于坚持真理,撤他们的职是错误的,要立即起用他们;陈大全同志为了自己免掉责任,竟然违背事实,是极其错误的行为,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
陈大全哭丧着脸,说道:“我愿意接受处分!自从张晓风死去后,我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我对不起张晓风,从今后,在我心里,他是我的影子,跟随我一辈子。”
谢平原又说道:“土改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广大村民分了地和房产,有了生活的基础。两个临时监牢也撤掉,那些关押的人也完全放回去,让他们在劳动中接受改造。那些民兵也回家种地去。李仲清同志,你去申家糖坊,李仲奎同志,你去烧陶湾,宣布工作队的决定。”
历史,之所以成为一门科学,主要在于它的借鉴作用。史料有时是真亦假来假亦真,有时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有时又是面目全非,历史学家们首先要作的一件事就是,千呼万唤,唤出历史的本来面目,然后才是求出是是非非。为社会的发展进步而牺牲的人数不胜数,受冤枉而献身者也多如牛毛。屈原、岳飞之冤在于奸人陷害,他们是为维护封建王朝的正统,为民族利益而舍生取义的。
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错杀了一个海军将领,有个历史学家辩解说:“历史巨人在前进道路上,难免会踩死路旁的小草。”
刘少奇、彭德怀、贺龙,共和国缔造者,被打入地狱,冤死在共和国土地上;现代化的总设计师邓小平还三起三落,朱总理还当过右派分子呢。张晓风冤死算什么,连路旁的小草都不是?
翻开历史画卷,你听出了英雄创造业绩的“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迈,你也感受到了“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你也赞叹含冤者“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大义凛然,还有那“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视死如归。当你悲悯那些冤魂时,应该知道,那就是历史,历史是真善美与假恶丑较量的记录,有忠臣就有奸佞,有奸佞也就有冤枉。社会进步,法治健全,奸恶之人才会减少,冤案才会减少。
李仲奎接受谢队长指派,到烧陶湾放人,已近中午,他马上召集全体关押人员。李仲奎看见了付云清、卿少白两位义兄,也看到了背着张静远的义嫂刘玉华,真是百感交集。他说:“我们青龙乡的土改工作顺利结束了,烧陶湾关押点从今天起就撤消了。治安民兵为土改工作做出了很大贡献,你们回到生产第一线去,种好自己的土地。被关押者接受了政府的改造,思想上应该转过弯来了,你们回去后,要遵守国家的法规,土地收归国家所有,你们要想得通,全部分给老百姓耕种,真正的做到‘耕者有其田’,你们也要靠劳动吃饭,那才是光荣的。刘玉华、付云清和卿少白留下来,其它的人员解散回家。”
李仲奎和大家来到正堂屋,付云清迫不及待地问道:“仲奎!这儿没外人,我问你,晓风的事怎么样啦?我和少白多伤心啊!”
“是呀!晓风被苏文英整死了,为了掩盖真相,还把玉华抓来关押,太霸道了!”
“仲奎,你来啦!云清兄、少白兄,你们也放了!”张忠华来送饭,向大家打着招呼。
“幺叔,你给玉华送饭,不用送了,玉华可以回家了。”
“关了快一个月,也该放人了。龟儿苏文英心肠呆毒,活生生地把晓风弄死了!”张忠华提起苏文英就来气,“又没有奸污他的姐儿妹子,也没有抱他的儿女下水,那么恨晓风。”
“仲奎!苏文英整死晓风,没有个说法吗?”刘玉华放下儿子,焦急地问。
李仲奎知道刘玉华有责备的意思,只好表示歉意道:“玉华嫂子,三哥遭奸人陷害,当弟弟的没帮上忙,实在对不起晓风哥,张国林和陈镇林、陈云海为晓风的事被撤了职,我和仲清、大全想站出来说话都不敢,是我们胆小自私,怕牵连自己,小弟给你赔不是。苏文英已经调到六合乡去了。”
“仲奎,嫂子知道你的难处,他们安心要整晓风,你说也没用。千不该万不该,晓风不该到乡上去当什么狗屁文书,逞能干,挡了别人的道,得罪了那些自新人。”刘玉华说着又悲伤起来。“仲奎,难道政府就不给晓风一个说法?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我的娃娃将来咋个抬起头来做人?”
李仲奎很严肃地说:“玉华嫂子!晓风的事,我看就算了吧,上边也没有做结论,只是把苏文英调走了事。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动手的是那些老百姓,你又能怎样呢?”
刘玉华说道:“事情总有个是非曲直吧!晓风就这样白死了吗?”
李仲奎摇着头说:“玉华,你想想,能够让苏文英当着全乡人民向你们道歉,说搞了冤案,不可能这样做。枪毙了那么多地主、保长、土匪头子,本来是罪有应得,人家也会说是挨了冤枉。人们就会说,政府对自己人都可以乱整,何况地主保长呢?大家都知道晓风是受了冤枉,名誉上,晓风是无法恢复的了,你母子还得背着这个坏名声过日子。”
刘玉华对政治一窍不通,听李仲奎说来似乎也有些道理。在强大的政府面前,个人太渺小了,何况人死不能复生。
“玉华,你呢,好好地把两个孩子抚养大,这个小娃儿一定像他爸爸聪明能干,没办法,只能辛苦你了。”李仲奎鼓励着刘玉华。
付云清小声问道:“听说陈大全公然出卖晓风,李仲清也要与晓风划清界限。我想,我和少白是地主分子,你们四个在乡上干事,与我俩划清界限,我们不责怪。可是,张晓风的人品,我们七个都深知,他为政府做了那么多事,他苏文英说晓风是坏人,他二人就助纣为虐,真不是东西。”
卿少白也气愤地说道:“张国林、陈镇林、陈云海不怕撤职,也要替晓风说话。他二人算什么结拜弟兄,猪狗不如!”
李仲奎深叹一口气,说道:“患难见真情,人各有志,二位兄长就别说啦!陈大全因晓风的事,行政记大过处分,玉华嫂子,你也不要去计较他二人的是非。工作队走后,李仲清就是青龙乡的头把椅子了,二位兄长也最好不去惹他。”
刘玉华很气愤,她说:“我们晓风最重情义,在落难需要朋友帮助的时候,被虚情假义的朋友出卖,很使人伤心。我要让儿女永远记住这样的朋友,永远记住苏文英、陈镇中、张忠生、谢癞儿、袁家军这些人。我要时刻点起香蜡钱纸来诅咒他们,让他们不得善终,让他们的后人来还债。”
关了二十八天,刘玉华母子出狱了,母子依然披麻戴孝离开烧陶湾,遇到那些村民,他们问道:“刘玉华,他们放你啦!”
刘玉华说道:“总算拨开云雾见青天啦!我家晓风遭了奸人陷害,整他的人会不得好死。”
“张晓风是个好人,被谢癞儿、陈瘸子和那些自新人打死,太不值了!”村民们说。
作为张晓风的妻子,刘玉华不觉得耻辱,反而觉得光荣,她说:“你们都认识‘大南瓜’,那个妇人那个丑样子,还抓屎糊脸说我们晓风欺负了她,你们说,晓风真要嫖女人,也不会找她嘛!”
“是呀!我们都觉得可笑,狗日的破鞋,害人不顾本钱。”
“亏他谢癞子想得出这种馊主意。”
“不要脸的滥货,冤枉了人不得好死。”烧陶湾的村民都姓刘,把刘玉华当自己家族女儿看待,一个来月,帮了刘玉华不少忙,所以,说起“大南瓜”,大家都很气愤。
“幺叔,你走前边回家去,给我拿点香蜡钱纸,我要去晓风的坟上看一看,你顺便把新慧也带到山上来。”
“好,我先走了,晓风的坟就在他爷爷的坟上边三丈多的地方。”
刘玉华背着静远,来到竹林外树林中,两座新坟上已长出了小草,深秋的风吹着小草,向刘玉华点头致意,似乎在说;“苦命的人儿啊!你总算来啦!来为你深爱的夫君哭山。”
刘玉华蓄积一个月的情感瞬间爆发,她放下静远,匍匐在坟尾处,她似乎看见了丈夫那愤恨不平的双眼,似乎听到了他抗争命运的呼叫。啊!张晓风看见她来了,正伸出手来,一个落水者求救的手,她要伸过去拉住他,她要救他,她要把他拉起来。她哭着用心去喊:“晓风!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应该作一个尽职的父亲,抚养你的儿女,你还有可爱的妻子,需要你的呵护,晓风!你怎么不动呢?”
竹林里的画眉声是悦耳动听的,传到刘玉华耳里,是哀乐,风吹着竹叶沙沙响,似乎向人倾诉张晓风的不幸。刘玉华扒在坟上,两手抓住泥土,号啕大哭起来。刘玉华是个有文化教养的人,祭拜丈夫不同于一般妇女。“哭山”是一种祭礼,她完全是为亲爱的丈夫惨死而真情发泄,她要倾诉丈夫的冤枉,于是她哭出来的话就是:
“晓风啊晓风!我的夫君,黄泉路上你慢慢走,你的玉华来送你!
晓风啊晓风!人说冤枉大不过岳飞的莫须有,你的冤枉胜岳飞,岳飞的清白人人知,你的清白何时清?我的痛苦谁能知?你惨死九泉,让我受煎熬,我的心碎了!我的肺烂了!我的泪干了!晓风,你枉为人夫,你忘了白头到老,信誓旦旦,你抛下娇妻赴黄泉,留下玉华苦终身!
晓风啊晓风!我的冤家,你害了我,也害了你的娘,你枉为人子,丢下老娘你不管。可怜你的娘,辛劳一辈子,没过好日子,丧夫失子,老来靠谁?晓风,你这个不孝儿子,如此靠不住!‘羊知跪乳恩,鸦有反哺义’,你受了母恩不回报,丢下老娘去伤悲!”
晓风娘也来到坟前,听到媳妇的哭声,心如刀割,坐在地上啜泣。
“晓风!晓风!我的狠心人,你睁开眼睛看一看,你的儿,还在爬着走,你的女,还是懵懂玩童,你硬起心肠丢下他们,你枉为人父,儿女没父亲,怎么长成人,你给孩子留下坏名声,你叫儿女怎么把腰伸!
晓风啊晓风!你算什么父亲?你算什么儿子?你算什么丈夫?你这样不负责任!”
三清湾的人来到坟前的不少,张新慧也跪在妈妈旁边,跟着妈妈哭,小静远在坟前爬来爬去,捏泥巴玩。
“晓风!晓风!你一年来不顾家,你想干大事情。你为穷人奔走,你修学校得罪人,你拼死拼活地干,人家却要了你的命。晓风,我悔不该,不该让你去官场混,官场那么黑。晓风,你受了苦,你含了冤,你死不瞑目。晓风,我会叫你的儿孙,永远莫做官!”
刘玉华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嘶哑,在场的老少爷们,也跟着落泪。刘玉华哭不出来了,只是用头碰坟,余秋华、李文英上前把刘玉华拉起来。
“玉华,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娃儿怎么办?”
大家劝着,刘玉华实在没力气了,只好让大家搀扶着回到下院子。
“大娘妈”见到儿媳妇如此伤心,心里非常痛苦,儿媳离开了,她却倒在儿子坟上,伤心地哭起来:“晓风!我的儿!你伤了老娘的心!你丢下老娘不管,老娘还有啥靠头哟!”
三婶、四婶在旁边劝说着:“大嫂,你不要哭了,你一哭,玉华会更伤心。”
在众人劝说下,“大娘妈”跟在大家后面,回家去了。
“玉华回来了”,消息传到蔡家湾,七十多岁的外婆心疼外孙媳妇,她说:“你们把我抬到二姑家去。”不一会儿,外婆见到了刘玉华,她拉着她的手说道:“玉华,我的心肝,你瘦多了,回来就好了,好好地把身子养好!小远子身子骨太差,要弄好的给他吃。”
刘玉华只是点着头,老外婆又牵着静远说道:“来,老家婆抱抱,我的静远乖,要听妈妈的话。”
自张晓风惨死,刘玉华坐牢以后,张家祖婆就和蔡家外婆商量刘玉华的事情,刘玉华是那么年轻,才貌双全,要另外找个夫家是很容易的事,可是老人小孩咋个丢得下,不改嫁是最好的事,刘玉华日子会很苦,但是,谁能劝刘玉华呢?设身处地想一下,谁能阻止她呢?刘玉华回来了,大家也不敢提,怕伤了刘玉华的心。
刘玉华洗澡去了,张明月才对两位嫂子说:“人在伤心地,必然更伤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蔡家外婆把晓风妈接下去。忠华呢,送玉华母子回娘家住一段时间,时间久了,冷淡了再回来,玉华是个非常贤慧的人,免得她伤心。”
幺婶余秋华把这个意思告诉刘玉华,刘玉华也很想念自己的母亲,有苦要向母亲诉,她同意,只是要哭坟三天,然后才去娘家。
充满欢乐的五口之家,就这样人亡家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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