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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耕者有其田 第十八章

作者:文露

    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十八章

    知道谢平原调离的消息,苏文英暗暗高兴,可以毫无顾忌打整张晓风了。第二天,在全乡干部大会上,苏文英说道:“同志们!我们首先祝贺谢队长,已经高升为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了。”

    干部们都拍起手来,看见苏队长的满面笑容,李仲奎、刘忠华等人脑海里立即闪现张晓风的影子,好朋友要遭难了;李仲清和陈大全面色很难看,谢吉松的巴掌拍得最响。

    苏文英马上收起笑容,很严肃地说:“现在宣布一个决定,鉴于陈云海在张晓风案件审理中,阶级立场不稳,工作队研究决定,撤消陈云海武装治安大队副队长职务,陈镇林对儿子疏于管教,负连带责任,撤消他的采和村治安主任职务,由申远松担任。”

    陈云海想不到,苏文英是那么迫不及待地要清除异己,立即站起来,冷笑道:“给你苏大队长的癞子老表打下手,老子干得窝囊。老爷子!走,回家!难怪昨晚上做噩梦,和鬼打架哟!”

    陈镇林站起来说道:“做事要讲良心!”

    陈家父子离开戏园,引起干部们的议论声。苏文英知道,大家不满意他的决定,于是大声咳嗽一声,然后说道:“工作队经过调查,已经查明,李思琪是张晓风放跑的,为什么要放呢,因为他是国民党员,参加过打中国人民解放军,他还包庇他老师刘自成,把他的阶级成分降一等,划成富农。门远良,你也有责任的,要恢复成地主。我们要在各村召开斗争大会,把他的罪行公告全体乡民,让大家来检举揭发他,斗争他。”

    苏文英征求各村农会主席和治安队长的意见,如何安排斗争张晓风。采和村农会主席门远良和张晓风是好朋友,包庇刘自成的阶级成分,没有被追究,已经是对苏文英“谢主龙恩”了,他应该像李仲清一样,要表明自己的立场,变被动为主动,他说:“张晓风是我们采和村的人,就由我们采和村先斗争吧。”

    “不行!你们采和村百分之三十的人都姓张,从永安村开始。”苏文英以为他要明斗暗保张晓风,很严肃地拒绝了。

    苏文英知道,全乡九个村农会主席中,只有永安村农会主席罗少康恨张晓风。他家住在汪家湾,当初修学校,拆方翰成的两座糖坊和一座大四合院,就受到农民阻挡,罗少康最反对,他们知道,方家的那两座大四合院一定会分给穷人,张晓风代表政府,来拆房子,不敢与他作对。苏文英要借助他们,向张晓风讨债了。

    在苏文英屋子里,谢吉松正在接受苏队长的指导:“吉松!你知道吗?那天,你如果弄死了张晓风,你会有麻烦的。最好的办法,是让那些村民去斗他,万一发生意外,也不可能追究村民的责任。你和罗少康商量一下,把那些关押的地主分子全部押去陪斗。叫张忠生与陈镇中、袁家军他们商量一下,把斗争气氛搞浓一些。”

    八月初六日,斗争大会就在汪家湾糖坊旧址上召开,采和村、永安村、石鼓村和双堰村的人去了不少。

    在汪家湾学校里,陈镇中和袁家军、张忠生等人在教室里商量如何斗争张晓风。

    张忠生说道:“谢平原已经调到县里去了,莫队长是三天打不出一个响屁的人,大家放开手脚干,今天一定要把张晓风弄死。”

    陈镇中说道:“做事还是要盖脚背。大家伙儿都准备一尺长的短棒,或者就拿唐老师这儿的柴块子,也可以揣上半截砖头。呼完口号,就冲上去,用棒子打、砖头砸,往他心窝子里整。”

    唐雨梅早就听说张晓风被抓挨打的事,他反省自己的行为,对着镜子骂自己,恨李仲清的卑鄙,恨苏文英公报私仇,恨也没用,一个反革命特务家属敢做啥。她正在给女儿喂奶时,李仲清和陈大全走进屋来。

    李仲清知道苏文英要置张晓风于死地,有一丝自责,自己是始作俑者,知道有今天的结果,也许他不会去争乡长一职,木已成舟,无法回头。唐老师生下他的女儿,他不敢来看一眼,听刘玉芳说,孩子像唐雨梅,他才放心了,如果是儿子,也许会像自己。四十天了,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亲骨肉躺在床上。心里很激动,他情不自禁地站到床边,观察起孩子来。乍一看,小女孩的确像唐雨梅,可是,李仲清却看到了自己的鼻梁和嘴唇。他笑道:“唐老师,这孩子好像你啊!”

    李仲清边说话边抱起孩子来,在小脸蛋上亲了两下,又说道:“唐老师!你女儿长大了,一定与你一样,是校花。我们玉芳也快生了,我最喜欢小娃娃了!”

    唐雨梅理解李仲清第一次当父亲的心情,她笑道:“大全,你看你们李乡长,就像我的女儿是他的一样,既然那么喜欢她,乡长大人就收她做干女儿算了。”

    “唐老师,你女儿找到仲清当干爹,好得很!”

    正式的爹不能当,当干爹最好,李仲清心里非常愿意。可是,政治神经敏感的李仲清不能因小失大,他说:“我非常愿意做孩子的爹,可是,现在不行,乃非常时期。我从心里认她做女儿就是了,唐老师,你认为怎么样?”

    “好吧!你考虑得很周到。”

    “我想为小丫头取个名子,不知唐老师愿意否?”

    “大乡长给女儿取名字,当然求之不得。不能姓陈,就跟我姓唐吧!”

    李仲清想,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字的一个字放在女儿的名字里,他轻轻地摇着女儿,看到红扑扑的小脸蛋,他说道:“唐老师,这小女孩冰清玉洁的,就取名清玉,学名就叫唐清玉,如果取字呢,就是冰洁。”

    陈大全拍手称道:“好名好字!唐老师,你是一朵梅花,你女儿是冰清如玉,就比你强了!”

    唐雨梅知道李仲清的用意,笑道:“名字取得高雅意深,我喜欢。张晓风的名字就没有取好,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情人离别伤悲,‘晓风’拂面给人清新愉快之感,固然是好;可是,‘残月’与杨柳多不协调,引起伤感。听说今天要斗争张晓风,你们两个结拜弟弟怎么躲在我这里来啦?你们心里不难受吗?”

    李仲清面对唐雨梅谈论张晓风,很不情愿,他很难堪地应付道:“谁会料到苏文英恨人心那么重,去年,晓风与苏文英较劲,我们还为晓风喝彩,哪里想到他会秋后算账呢!”

    “听说你们与张晓风划清了界限,站稳了阶级立场”唐雨梅不屑于二人行为,问道。

    “刘老师去乡上为晓风鸣冤叫屈,立刻被判了五年徒刑,阶级成分搞成地主,多不值呀!我们不与晓风哥划清界限,就会搭着挨整,我们能脱干系就不错了,还敢帮忙吗?”陈大全辩解道。

    “张国林与张晓风不是结拜弟兄,拿鸡蛋碰石头,丢了农会主席;陈家父子也是不识时务,又没有和张晓风喝过血酒,也是自讨没趣。”唐雨梅讥讽二人见利忘义,他接过女儿,放到床上。

    “他张国林不敢惹苏文英,却把火发到我身上。”陈大全很委屈地说。“张晓风挨整,我们很难过,帮不上忙,心里惭愧。他不问青红皂白,骂我一顿,弄掉主席位子,卷起铺盖回家就舒服了!”

    李仲清也表白道:“唐老师!苏文英知道我们结拜的事,说我们是搞帮派。如果我和大全不表态,一样挨起,一样因为李思琪说不清,仲奎差点站出来为晓风说话,被我私下用手拉住了。关键在苏文英,他下狠心要整张晓风,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稍不清醒,就白搭进去了。唐老师!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千万不要来沾张晓风的事情,不要和刘玉华来往。”

    八月初,是梅雨季节,天上飘着毛毛细雨,会场上早已人声鼎沸,二十八个地主也已押在方家大院,只等九点钟大会开始,就押到土台子上去。

    李仲清指着院子里的地主们,发着感慨:“唐老师,今天的斗争会,我们八个结拜弟兄来了六个,大哥、二哥是从祖宗那里获得地主资格的,晓风是坚持原则得罪了苏文英,而成为躲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反革命分子的。冤枉啊!我们三个心如刀割呀!又有什么办法呢?”

    “算你还有点良心!”从门外走进刘志高和王新鹏,刘志高为张晓风的事,生妹夫李仲清的气,他听说要斗张晓风,去约了王新鹏,一起来了。

    刘志高说道:“唐老师!玉华气得来人都垮了架子,听玉芳说,她知道你生了个乖女儿,很为你高兴,还说要和你打亲家呢!”

    “哎呀!气死玉华姐了。我知道张晓风的事后,我正在月子里,不能去安慰玉华,心里十分难过。今天要斗张文书,可能凶多吉少。陈镇中、谢癞子一伙人在那边屋子里商量。”

    “是呀!谢平原队长调到县里去了,苏文英就放开手脚干了。”李仲清摇着头说。

    陈大全说道:“我到会场上去,只差十分钟大会就开始了。”

    九点正,大会开始,苏文英大声喊道:“把地主分子押上来!”

    莫希有带着许德章、廖云忠等武装民兵押着二十八个地主分子走到台上,付云清、卿少白、张忠仁听到陈大全喊出“把反革命分子张晓风押上来”,都睁大眼瞪着陈大全,想不到张晓风会成反革命,想不到陈大全喊话时,能做到脸不红筋不涨;李仲清和李仲奎坐在台上,居然那么平稳;哦!付云清看见了刘志高和王新鹏,他们愤怒地盯着陈大全。

    张晓风被廖氏兄弟架着,拖到台上。白衬衣已被抽成白布条,从头到脚,伤痕累累,已经站不起来了。唐雨梅抱着小清玉,眼泪往下滴。张晓风的今天,是李仲清、陈镇东、陈镇中,还有不守贞节的唐雨梅,一起造成的,可恨那冠冕堂皇的苏队长,为泄私愤,假公济私,要整死坚持革命原则的张晓风。

    苏文英宣布张晓风的罪行,他说道:“张晓风放走了罪大恶极的李思琪,实在可恶,攻打我中国人民解放军,实在可恨;包庇地主分子的阶级成分,罪不可恕。大家不要怕,上台来大胆揭发。”

    马上,汪家湾的一个年轻人走上台,哭着说道:“李思琪伪乡长,那年抓壮丁,搞得我家破人亡,可怜我老子在壮丁所里被活活打死。”说着控制不住自己哭起来,“你居然把他放了,今天就是要找你算账。”上前两耳光,又踢了两脚,然后退在一边。

    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妇女,认得的人在小声说她的歪号“大南瓜”,身高不到四尺五,颈子短,肩中间放上一颗脑袋,脸上两堆泡泡肉,把眼睛挤小了。她就是谢癞子的妻子,没有人喜欢的“大南瓜”,三十有三的谢吉松当上武装大队长,才把“大南瓜”捡回去延续香火。这次是来向张晓风算账的。

    这女人也不管大家的笑声,直接走到张晓风面前,左手遮着脸,右手指着张晓风,哭道:“前年热天,我到三清湾竹林中捞竹叶,张晓风,就……就是他,来……来抱住我!”然后,就呜呜哭起来。

    张晓风也认识这个“大南瓜”,知道是谢吉松的新婚老婆。他使出浑身力气,轻蔑地笑道:“我欺负你?你撒泡尿照一照,你比我老婆子差十万八千里,我看到你,我都恶心要吐,我会欺负你,我有神经病?”

    台下的人都笑起来,这个女人实在太丑,张晓风会抱她,大家都不相信,张晓风的妻子刘玉华是个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

    苏文英也不相信,他知道,老表们要报仇,让丑表嫂栽赃实在不高明,不过,一个女人敢上台献丑,总不能让她太尴尬。马上叫陈大全把“大南瓜”带下台去。张家弟兄握着短棒向苏文英老表递了眼色,伺机上台打人。

    谢吉松眼看气氛不对,马上呼口号:“打倒国民党员张晓风!打倒土匪张晓风!打倒反革命分子张晓风!”

    村民们跟着呼口号,几十个自新土匪混杂在人群中,陈镇中、陈镇北,张忠生带来的张国金保长的后辈们,汪家湾的村民们,还有那些受过李思琪迫害的人一齐跟着呼口号。

    “打死他!”人丛中袁家军大喊一声,孙占元、舒斗成等人,张忠伦等弟兄,陈镇中、陈镇北似乎听到了号令,先后跑上土台子,短木棍,半截砖头,往张晓风身上砸。廖云忠、廖云孝装做拉开众人,也凑上去,拳头直擂张晓风要害处。

    与此同时,苏文英大声地说;“村民们,克制一些,克制一些,不要打人!不要打人!”

    几拨人听到的是冲锋号声,反而打得更历害。苏文英慢慢走出座位来,喊道:“李仲清、李仲奎、陈大全!快去把他们拉开!要出人命的呀!快!快拉开!”

    二十多个人把张晓风围在中间揍,李仲清等人无法进入,工作队无法控制局面。本已体弱的张晓风,两脚已被打断,在地上滚,软肋被砖头砸断五根,头上砸起大口子,嘴里鲜血直往外射,张晓风用手捂住,手又挨了重击。谢吉松等人目标一致,往张晓风要害处整,只几分钟,张晓风就倒下了,人已昏死过去。

    苏文英让大家发泄得差不多了,才走拢人堆处,假装拉住他表哥张忠生,大声喊道:“给我住手!”他大手一摆,那是约定好的,大家收起棍棒、砖头,快步四下散去。苏文英一看,张晓风蜷缩着,已经不醒人事,估计去阎王那儿办手续了,他马上宣布散会。

    张天云把张晓风挨斗的消息带给三清湾老少爷们,三清湾顿时笼罩在乌云里。斗争大会的厉害,三清湾人亲眼所见,在永安村的斗争大会上,村农会主席罗少康一脚踢破了大地主方翰成的生殖器,当晚就死了。这次,张晓风又要在永安村挨斗,肯定凶多吉少。

    刘玉华听说后,要去汪家湾看张晓风,张天云说道:“大嫂!您最好别去,搞不好把您也抓去斗争,农会的人才不管那么多,要斗争谁就斗争谁。工作队的人也打了招呼,凡是三清湾的人,一律不准进会场。”

    “大娘妈”不放心儿子,她说:“我要去,我是老婆婆,没有出过四门,那些人认不得我。我就到幺嫂的李大姐家去。”

    想到张晓风要挨斗,刘玉华一夜未合眼,天亮后,她叫上幺叔张忠华,去买点肉回来,要给晓风做一顿好吃的饭菜。会开完后就给他送去。

    天还没亮,“大娘妈”吃过早早饭,不梳头,蓬松着头发,脸上抹一点灰,叫花子一般,拄着拐杖,颠着小脚,赶到汪家湾。陈大全见了,装作不认识,让“大娘妈”混进去了。“大娘妈”来到李大姐家探听情况。

    余秋华的表姐嫁到汪家湾,丈夫名叫李天化,是永安村治安主任,他说:“去年拆房子,汪家湾的人恨死晓风了。这次听罗少康说,好几股人想整死晓风,看来晓风很难逃过这一劫。”

    大会开始后不久,口号声、喊打声此起彼伏,“大娘妈”坐在李家小屋子里,心如刀绞,突然,‘啪!啪!啪’的柴块声传来,“大娘妈”捶着心口,要冲出门去看儿子。李天化知道,母子同心,如果让“大娘妈”冲到会场去,也可能被大家一起斗争,而自己却脱不了干系。他抱住愤怒的老人,说道:“大嫂!您不能去。”

    “大娘妈”一下子垮了,头一发昏,瘫倒在地。李大姐赶快掐人中,叫大儿子端来冷水,抹在“大娘妈”脸上,一会儿才苏醒过来。

    李天化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说:“大嫂,看来晓风不行了,有人站岗。我假装挑井水,去看一看情况。”

    天上乌云翻滚,天色一下灰暗下来,雨却没有下了。老天爷也为张晓风流干了泪水,愤恨地看着那些人间恶魔。张晓风已完全失去知觉,躺在石板上,正在鬼门关前徘徊。

    苏队长走过去,低头观察张晓风,用手探一下他的鼻孔,可惜没有立即死亡,气息很弱,已经昏死过去,没有逃跑的可能,于是吩咐谢吉松:“你派两个得力的民兵看着,不准其他人弄走他。”说完,就带着其它人走进方家大院子去了。

    陈大全走上前去,看着一向崇拜的三哥遭此横祸,命已不保,只好摇摇头;李仲清从张晓风面前走过,叹口气,心里自责道,晓风,我对不起你,我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的结果。到了阴间,要告状,你得找苏文英。

    李仲奎非常气愤,大舅子陈大全简直没有人性,李仲清也不是好东西。他有意落在后边,站在张晓风面前,两颗热泪滴到张晓风脸上,心里说道,晓风哥,兄弟们对不起你!你要顽强地战胜死神,活下来就有希望。

    谢吉松大声地对许德章和廖云忠说:“你二人在这儿看着,不准别人靠近。我去大院子看看,一会儿来换你二人。如果他醒来了,就来告诉我。”

    李天化夫妻干着急,想上前看个究竟,又怕被同村子的人骂,李天化装着挑水,从那里经过,有意浪了一些水在张晓风头上。

    张晓风受到冰冷井水的刺激,慢慢醒过来,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心烧如焚。水!水!要喝水,可是哪儿有水呢?李天化又挑着水过来了,他知道,张晓风是不能喝水的,他看见张晓风醒来了,轻声说道:“晓风,要熬住。”

    张晓风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抬起头,企求的目光,望着幺婶的表姐夫,手一抓就抓住了水桶,头往桶边凑。

    “不能喝,会要命的。”李天化掰开血手,迅速挑起水桶走开。

    刘志高慢慢地走过去,看着伤痕累累的张晓风,心里哭诉道,晓风哥!想不到您会落得如此结果。当初您来劝我入官场,我就给您说过,官场险恶,不幸被我言中。晓风哥,您冤枉啊!

    “站开,不准靠近他。”廖云忠吼起来,许德章跑去告诉谢吉松。

    “廖云忠!你吼啥子?你认不得老子是你的老师啦!张晓风是大好人,为了修学校,没日没夜地干,为了把那些坏人送去枪毙坐牢,他熬更受夜地写材料,家也不顾。他不是坏人,他是被坏人整的大好人。”

    “刘志高!你不想当校长啦!”谢吉松走出来,威胁道。

    刘志高冷笑道:“谢癞子,你小人得志便猖狂,干了缺德事,提防半夜鬼敲门。”

    “走开!老子不怕鬼。”谢吉松说不过刘校长,只有大声地吼。

    唐雨梅不敢卷进去,只能远远地站着,暗自擦眼泪。刘志高不愿与谢癞子争辩,离开张晓风,唐雨梅劝道:“刘校长!你不必和这些没有良心的人计较。走,到我家去坐坐,王老师,大家都为张文书悲伤,也救不了他。”

    三位老师痛苦地离开,谢吉松看到张晓风还有一口气,他想,再用什么办法送他到阎王那里去。

    张晓风实在难熬,太口渴了,全身没什么好皮肤,已经痛麻木了,只想喝水,不远处有一阴沟,前一天下了大雨,沟里有水,他爬呀爬,终于爬到沟边,用右手舀着污水往嘴里送,真比喝糖水还舒服呀!

    谢吉松喜上眉梢,张晓风,你是自取灭亡呀!许德章本能地喊道:“会喝死人的!”

    谢吉松拉住许德章,眼睛逼视着对方,他说:“许德章,你没看见,张晓风有多难受吗?让他喝吧,你们是一个湾湾的,就做个顺水人情吧。”

    “要死人的呀!”

    “你以为他还活得成,要死就让他死得痛快点。让他喝够了,上路才不口干。”

    在远处,刘志高、王新鹏和唐雨梅慢慢地离开,他们的好朋友张晓风也在慢慢地离开这个阴险的世界。他们为张晓风担心,又怕牵连到自己。对苏文英的精心安排,他们心知肚明,只能折服于苏队长的阴险。

    在方家大院的教室里,苏文英正在做总结发言:“同志们!今天的会开得比较成功,说明人民群众是真正地觉悟了。你们看到,他们对阶级敌人是多么地恨,他们有冤要伸,有苦要诉,有仇要报。但是,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政府,是不主张用武力解决的,要以事实服人。罗少康!我希望下次不要再发生这种事情。”

    罗少康心领神会,笑道:“苏队长!我们没有组织好。那些村民有怨气,我们没有料到会冲上台来动手,还好,总算制止住,没有出现意外。”

    李仲清心里骂道,当了婊子,又立了牌坊。

    廖云忠跑进屋来,在陈大全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陈大全马上赶出去,他赶快制止道:“不能让他喝水!”

    谢吉松笑道:“老陈,他已经喝够了,你才来,迟啦!”

    许德章和廖云忠把张晓风拉离沟边,仔细一看,张晓风已经是气息微弱,一会儿就停止了呼吸。满嘴糊有污渍,嘴边粘有一粒饭子儿,鼻孔里慢慢地流出鲜红的血,额头乌青,一个大血包,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睹此惨状也会掉泪。许德章心里说,张晓风,莫怪我,我没有办法救你。

    苏文英、李仲清等人听说张晓风死了,赶快走出来,苏文英抬头望着乌黑的天,心里默念道,舅舅!外甥给你报仇了!他当机立断地下令:“谢吉松,你派几个人守着尸体。陈大全,你派人通知张晓风的家人,到汪家湾领尸。全体乡干部下午在乡上开会。”

    张晓风最爱吃回锅肉,刘玉华边落泪边做饭,不知道晓风挨斗会怎样,三清湾的人不准去,老娘去了又能怎么样,只后悔不该留他在家,如果听大哥的话,又到盐厂去干事,哪会有今天。”

    陈大全叫住许德章:“你赶快回去,通知三清湾的人,尽快来抬尸体回去。”

    刘志高在唐雨梅家,听说张晓风已经死去,大声地骂道:“苏文英,你太恶毒了!那些害晓风的人不得好死。我不怕他苏文英,我要到三清湾去。”

    唐雨梅也很悲伤地说:“你们就在我这儿吃午饭,我也豁出去了,要去看玉华,她一定悲痛万分。”

    张忠华提着刘玉华特意给侄儿做的饭菜刚翻过白虎山,就碰上了许德章。

    许德章说道:“张晓风已经被打死了,全身打得稀烂。”

    三清湾的希望——张晓风不明不白地死了,张明月最疼爱张晓风,他不管“反革命分子”是什么意思,说道:“三清湾的老少爷们,我们不要有那么多顾虑,马上准备孝帕,张天培!你带四个人去把晓风抬回来,另外找一乘滑竿,抬‘伙大嫂’,哪家有钱纸,拿出来做落气钱,把响器带上,要披麻戴孝、大张旗鼓地把晓风接回来。”

    三清湾张氏儿女和蔡家湾的亲戚们组成的收尸队伍,到了汪家湾,一通响器敲过,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谢吉松看到愤怒的收尸人,不敢都当作阶级敌人抓起来,只好站到一边去。落气钱烧起来,风一吹,黑纸灰卷到天空,漫天飞舞。张明月大声喊道:“晓风!你的三魂七魄走好,到阎王爷那里去伸冤吧!晓风!我们要把你的身体抬回去,三清湾的老少爷们要送你上路。”

    三岁多的张新慧走在前边,丢引路钱,张天培和张忠华抬着张晓风跟在后边,张天平、张天明等人吹着唢呐等乐器,哀乐声传到乡村茅舍里,人们在为好人张晓风的悲惨命运而叹息。

    张晓风的尸首停放在下院子下厅左侧阶沿上:嘴里流出的血已在下腭凝结,头上一个大包,右边额头打破,血流满面,已成黑色。两眼睁着,似乎在抗议上天不公,头发上发出污水臭味,上下衣服被打成条条。身上一条条血痕、一块块血斑,惨不忍睹。

    李天化夫妻送“伙大嫂”,悄悄地来到三清湾,他悲愤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三清湾、蔡家湾的男女老少聚集在下厅外的院坝处,谢吉松,张忠生兄弟、廖氏兄弟、“大南瓜”、袁家军、孙占元、舒斗成、陈镇中兄弟等人深深地印在三清湾人脑中。

    刘玉华正在喂奶,听说张晓风惨死,手一松,张静远滚到地上,大哭起来。刘玉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余秋华立刻抓起她,抱到床上,掐着人中,一会儿,刘玉华才苏醒过来,两手捶床,号哭起来。床前围着一群女人,七嘴八舌,任何劝慰的话都那么苍白。

    刘玉华把二十多年的泪水都集中起来,越劝越伤心,声音越哭越小。一个时辰过去了,张晓风的尸体抬回来了,她爬起床,两脚无力,走不动,跌在正厅门槛内,余秋华来扶着她。她一步步挪动着,到了张晓风尸体处,刘玉华一下子扑上去,又大声哭起来,似乎把将来的泪水提前哭出来。

    十多天来,日夜担心的事情不幸成为现实,并且是那么地惨道,那些凶手是多么地残忍啊!

    “晓风呀!晓风,我的晓风,你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丢下你的老娘,你怎么舍得啊!你舍不得两个娃儿,你舍不得家里的一切。你抱了哪个的儿女下水,他们这样整死了你!”

    淑芝、淑芳陪着嫂子哭,并劝着,可是哪里劝得住。

    “让玉华哭吧!”张明月四祖父说:“晓风太冤了,一心替共产党卖命,落得如此结果。”

    “晓风!你就是不听我的话,你不顾家,不管儿女,你不孝敬老人,你只知道当你那个狗屁文书。你去管那些自新人,人家是土匪,咋个不恨你。晓风哟,晓风!我该咋个办哟,老的老,小的小,我要跟你去……”刘玉华扒住张晓风的手,使劲地摇,她爱张晓风,她恨张晓风,不去当乡干部,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她该恨谁?她又敢恨准?

    “大娘妈”被抬回来,还是昏迷不醒,张忠长抓来一只大公鸡,用鸡冠子血抹头,搞整了一通,也未醒来。

    三婶、四婶又是抹冷水,又是掐人中,还是不醒,张天培说道:“我来试一下。”他凑在干娘嘴边,大声地喊:“晓风,你醒啦!”

    喊到第三次,“大娘妈”醒过来了。马上转入现实,知道张晓风已死,她大哭着:“天培!你骗老娘!晓风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晓风,我的儿,我要和你一起去。”她拍打着儿子,声音嘶哑了。

    “伙大娘”哭不出来了,她三十二岁就失去丈夫,那是病死,怨不得天,恨不得地,五十岁了又失去儿子,唯一的儿子呀!那么能干孝顺的儿子,不是生疮害病,是被人害死的呀!上天不公啊,政府啊!晓风一心一意替你们干事,你们就这样害了他,恩将仇报啊!

    “伙大娘”看到儿子的惨状,她哭不出来,她坐在儿子头边,用衣襟去擦儿子的脸,似乎是在擦儿子小时候的脸,血迹擦不掉,她还是在擦,她想让儿子干干净净地上路,她用手指给儿子梳理头发,头发太长了,胡子好久没刮了。天天忙着政府的事,没时间剃头,现在被打死了。天大的冤枉啊!

    见到这一幕,在场的人谁不落泪呢?伤心情绪也会传染,女人们也此起彼伏地哭起来,忙丧事的男人们眼睛红红的,不停地擦泪。

    张新慧看到爸爸脸上不干净,娘娘在擦,又擦不掉。她跑回去,用洗脸帕打湿了水,跪在爸爸面前,说道:“爸爸!你不爱干净,我给你洗脸。”

    张静远被人抱着,看到妈妈在大哭,姐姐和娘娘在给张晓风擦脸,他也挣扎着下地,爬到刘玉华面前,去抹刘玉华的泪水。

    张晓风的婆婆被余秋华搀着,边号哭边拖着身子,来到下厅外,老人一下子倒在孙儿旁边,号啕大哭道:“晓风!我的乖孙子!娘娘不想活了,娘娘陪你去。”一边哭一边往地上撞。

    张明月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大声喊道:“赶快把她们拉开!”

    刘玉华拖住丈夫不放,张明月劝说道:“玉华,人死了不能复生,你就让大家给晓风收拾一下吧!”

    张明月立刻分派下去:“张天培、张天平、张天元,你们负责给晓风洗个澡,换上寿衣。”

    刘玉华突然说道:“四公!就让晓风带着伤去阎王那里喊冤吧!”

    张明月摇摇头,只能照办,他又问道:“玉华的娘家,哪个找得到?”

    “我去过。”张忠华说。

    “你马上去乡里开通行证,要告知玉华娘家的人,顺便也通知李家大舅。”

    “狗日的苏文英不会开通行证的!”张天培说道。

    蔡家外婆听说外孙惨死,捶胸顿足地哭着说:“我女儿好苦啊!晓风死得冤啊!顺文,把我抬到你二姐那儿去,我要去看看,二姐孤儿寡母的,日子怎么过哟?”

    三清湾各种哭声响成一片,连黄颠树上的白鹤似乎也比平时叫得声音更大,听起来更凄惨。

    下午两点钟,乡政府木楼里,苏文英召开乡干部会议,他说:“张晓风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反革命分子,他畏罪自杀,咎由自取。我知道,有一部分同志被他的虚情假义蒙蔽,认识不到他的真面目。我要提醒大家,站稳自己的立场。为防止事态扩大,武装治安大队要注意三清湾人的动向,先把张晓风的妻子关监,另外的人如果跳出来,不管他是贫农还是雇农,一样抓起来。”

    苏文英知道,共产党是讲究证据的,这样斗死了张晓风,当然不能与斗死地主相提并论。时间可以淡化事情,最好的办法是采取高压政策,把事情捂住。土改工作还有一个月就结束,工作队一走,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三点钟,苏文英和全体乡干部,十个武装民兵,赶到三清湾。

    张晓风尸体经张明月检查,只有两根短肋骨没打断,嘴里还衔着血团,耳朵里也塞着污血,全身几乎找不到完好的皮肤。他只能对逝者不敬,保留被虐杀的尸体,向上苍诉说不平。

    乡政府干部和武装民兵到了三清湾,在办丧事的人群外围成一圈,如临大敌一般。三清湾老少爷们并没有被吓倒,各各眼露恨意,敢怒不敢言。苏文英面对这些贫雇农,只好拿出工作队队长的威严,字字铿锵地说:“张晓风犯了三大罪状:他是国民党员,包庇地主分子,放跑了反动乡长李思琪,还参与攻打我中国人民解放军,实属罪大恶极。村民们还没有斗够、斗臭他,他就畏罪自杀了。现在宣布土改工作队的决定:三清湾和蔡家湾的人必须与他划清界限,不准将这件事添油加醋、大肆乱传,谁敢于与工作队对抗,立刻抓起来,谁要聚众闹事,以反革命分子论处。张天云,你是采和村农会十二分会的主席,必须管好你们三清湾和蔡家湾的人,如果出了差错,你要负全责。”

    张晓风被关押起来,刘玉华始终相信丈夫是清白的,牙齿和舌头有时也要咬上,张晓风的事总会说清楚的。人民政府怎么会冤枉好人呢?共产党更不会冤枉一个替老百姓卖命、连家都不顾的人;苏文英不能一手遮天,清者自然会清的。所以,刘玉华虽然担心丈夫,却退一步想,他干事情太亡命了,就让他好好休息吧,也让他好好吸取教训,凡事爱较真得罪人。

    刘玉华的弟弟春天赴朝作战时,对她说了许多话,要她支持张晓风的工作,多承担一些家务事,让张晓风多替老百姓做事。她对新中国充满希望,看到丈夫每天忙得那么充实,她显得高兴。新庙子小学修好后,张晓风硬是把刘玉华拉到学校去看,想到两个孩子今后能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她似乎也有了成就感。

    刘玉华万万没有想到,“莫须有”的命运真的就落在丈夫身上。面对丈夫被虐杀的尸体,头痛得昏沉沉的,突然,苏文英带着大批的人来了。她才顿悟,苏文英就能够一手遮天、颠倒黑白,利用职权在整死丈夫。听到苏文英宣布三大罪状,刘玉华一下子火冒三丈,跳起来,指着苏文英大骂道:“苏文英!你龟子日的,是张国金保长的外侄,去年晓风没有帮你,你龟儿子怀恨在心,公报私仇,往我们晓风身上泼脏水,把他往死里整,老娘不想活了,跟你拼了!”

    刘玉华把全身力气贯注在脚上,往苏文英冲过去。两顿没吃饭,加上悲伤过度,只冲出去三步,人就昏倒在地。

    苏文英红着脸大喊:“把刘玉华绑起来!送到烧陶湾去。”

    谢吉松和他的廖家兄弟冲上去,一边一个,把刘玉华往外拖。

    刘玉华像疯了一样,甩掉两个民兵的手,匍匐在张晓风身上,大哭着。她没想到,苏文英如此歹毒,害死了人,还不准活人给死人送葬,一股怒气涌上来,转过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手指着苏文英大骂道:“苏文英!你狗日的太恶毒了,你龟儿子整死了晓风,还不准老娘守灵,你狗日的在哪里学来的。我们家晓风给你们没日没夜的干,没有功劳有苦劳,你这个狗日的,张晓风抱了你的儿女下水,还是奸污了你家黄花闺女。你这个杂种,丧尽天良,恩将仇报,你杂种不得好死!你谢癞儿,狗仗人势,你会断子绝孙!”

    刘玉华二十七岁了,从来没骂过人,谁都知道,她是大家闺秀,对人说话都是轻言细语的,可是,犹如山洪暴发,一发而不可收,什么恶毒的话都骂出来了,在场的张蔡两族人是又惊又怕,不知所措,也不敢上前阻止。

    乡干部们和民兵也呆了。苏文英是张国金的外侄,为他舅舅报仇,大家都明白,张国林和陈镇林、陈云海替张晓风说话,被撤职。谁也不敢与苏队长较量。看见刘玉华骂人,李仲清、李仲奎、刘忠华、陈大全等人也不敢出面制止,心底里为张晓风叫屈,都站着不动。

    苏文英脸色铁青,不好亲自动手,他眼光射着谢吉松,吼道:“谢吉松!陈大全!你们的绳子是吃素的呀!把她捆起来!赶快捆起来!”

    谢吉松被刘玉华的气势吓住,僵在那里,被苏队长责骂,才明白自己的职责,立刻上去,伸手去抓刘玉华。陈大全被点了名,不得已也上去帮忙。

    “你给我滚开!”刘玉华气愤地手指陈大全。“你这个卖友求荣的畜牲!过去,晓风哥长、晓风哥短地喊不停。你晓风哥尸骨未寒,你就要来抓我啦!没良心的东西!”

    陈大全无言以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李仲清埋着头,生怕刘玉华看见自己。他为陈大全难堪,心里对张晓风有愧,更不敢上前面对刘玉华。

    陈大全被刘玉华骂得无地藏身,恨不得地有条缝,好钻进去。苏文英的命令不能违反,他又移动两步,对过去敬如天仙的刘玉华,他的手伸出去,又不敢去拉。他哀求道:“嫂子,我陈大全不是人,你骂吧!把你心里的气全骂到我身上来吧!我是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你骂够了,还得去烧陶湾。”

    大家都在听刘玉华骂,骂得好,骂得解恨,乡亲们暗自鼓励刘玉华。谢吉松看见陈大全在刘玉华面前的狼狈相,也被刘玉华的气势镇住了,不敢捆人。

    男不和女斗,苏文英本不想亲自动手,可是,大家都站着不动,他只好对莫希有说:“莫队长,我命令你,动手!”

    莫希有虽然是粗人一个,在部队深受教育,要爱护老百姓,对敌人,莫希有是冲锋在前,可是,对刘玉华,他恨不起来。看着愤怒的刘玉华,他移动一下脚步,又停住了。

    骂声在继续,苏文英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好亲自上前,去抓刘玉华。

    “老娘不想活了。”刘玉华抓起祭桌上的一块泥巴砸去,苏文英没想到会有此一招,脸往下凑,刚好碰上,一个踉跄,退了两步,许德章立即伸手扶住他。

    “反了不成!”苏文英脸上砸出了泥印,泥块掉在地上,他老羞成怒:“你去把她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谢吉松和许德章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很麻利地扯掉刘玉华的孝帕,把她五花大绑起来。刘玉华突然认出眼前的人,大骂道:“许德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三清湾的村民们恨不得吞了许德章,只能怒目相向,谁也不敢与工作队长斗,张国瑞被枪毙了,张晓风被群殴至死,张忠仁还关在烧陶湾,谁都怕苏文英,他就是阎王,有宰杀大权,谢吉松就是勾魂使者。大家只能沉默,沉默也是一种软反抗。

    偏有不识时务者,张姓人的代表,张明月虽然也怕工作队,但是,在族人面前,他必须站出来,为三清湾人讨公道。张明月气愤地问道:“尊敬的苏大队长!请问,草民刘玉华犯了人民政府的哪条王法,要关监?”

    苏文英冷笑道:“她是张晓风的同案犯,态度十分猖狂,当然应该关监。”

    蔡顺文作为蔡家湾的代表,也不甘示弱,指着苏文英骂道:“啥子同案犯,犯你妈的球!就是得罪了你苏大队长嘛!你公报私仇,屁眼心心都是黑的。”

    “把这两个不知好呆的东西抓起来!”苏文英怒不可遏,下达命令。

    廖氏兄弟上前,很快,无产阶级专政的大绳子又加到两个老贫农身上。张忠和、张忠荣等人拳头捏得鼓鼓响,往苏文英走过去,似乎有椎扁工作队长的意思。苏文英对布衣之怒也有点害怕,大声吼道:“你们要干啥子?想翻天了吗?”

    刘志高和唐雨梅到了三清湾,就遇到苏文英在抓人。如果继续闹下去,不知还要抓走多少人。唐雨梅背着小清玉,不敢看苏文英,她很想安慰刘玉华,碍于反革命分子家属的身份,不敢造次。

    刘志高不屑于李仲清、陈大全的见利忘义行为,再有一个月,工作队就要撤走,青龙乡就不再是苏文英的天下了,朋友们不必因为张晓风,再让苏文英抓住辫子整人。可是,张晓风再也活不过来了,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刘校长是个清醒的人,他害怕刘玉华再受到更大伤害,也害怕三清湾更多的乡亲们受到连累,走到刘玉华面前说道:“嫂子!你跟他们去吧!连累了乡亲们多不好。晓风的后事,小弟会帮忙安排好的。”

    他又面对乡亲们,大声说道;“乡亲们!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能把事情搞大,你们要服从工作队的决定。”

    刘玉华一直把刘志高当亲弟弟看,她骂够了,声音开始嘶哑,她也替乡亲们担心,苏文英是条疯狗,不要让无辜的人受伤害。她两眼扫视李仲清、陈大全,说道:“我的静远还在吃奶,给我抱到烧陶湾去,把我和远儿的孝帕还给我。”

    “不准为反革命分子披麻戴孝!”苏文英灵机一动,“李仲清、陈大全,你二人负责把人犯带到烧陶湾去。”说完,转身往外走。

    李仲清看了苏文英一眼,只好上前,说道:“走吧!你们把娃儿抱给我!”

    刘玉华的爷爷是袍哥会白马镇的龙头大爷,摆茶断公道是家常便饭,刘玉华从小看到大,凡事得讲道理。可如今,说你能干,把你捧上天,只有屙泡尿的功夫,说你是坏人,就把你打入地狱。刘玉华不敢想象,自己被抓去关起来,不明不白地整死你,谁来给自己伸冤,剩下一老二小咋个办。她敢说土改工作队的不是吗?和强大的苏队长对抗,等于拿鸡蛋碰石头,自己太渺小了。刘玉华恢复了理智,不准披麻戴孝,就在心里记着晓风吧!

    刘玉华走到张晓风尸体前,作了三鞠躬,她深情地说:“晓风,你安心上路吧!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原谅我,我不会跟着你去!老娘和孩子要靠我,我一定将俩孩子抚养成人,将来出人头地,为你争气。你要到阎王爷那里去伸冤,去向那些害你的人讨还血债!”

    干部们跟在苏队长后边,离开三清湾,谢癞子催促刘玉华上路。

    刘玉华用脚轻轻地踢了一下张晓风,亲切地说道:“晓风!你就安息吧!你的眼睛睁着多吓人,你有恨,要恨那些整死你的恶人。”

    乡亲们默默地流泪,刘玉华对张天培说:“兄弟!你要照顾好老娘。”

    苏文英等人走过刺竹林了,唐雨梅把小清玉递给刘志高,上前抱住刘玉华大哭,两个女人经历了同样的生离死别,“同是天涯沦落人”,唐雨梅哭道:“想不到我两姐妹的命运一样凄惨,您说过,我两姐妹要打儿女亲家,我愿意,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就是您的女儿。”

    刘玉华在小清玉脸上亲吻两下,表示认可;唐雨梅也在静远的瘦脸上亲了两口,就算是儿女亲家了。

    李英梅哭着,拉着张明月,说道:“明月!您就是犟脾气,为晓风出头,您斗得过人家苏队长呀!”

    “英梅!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没有犯王法,我不怕他们。你不要生气,要好好保护肚子里的儿子,那是我们的心肝宝贝。”

    蔡顺文对蔡家儿女们说道:“我蔡顺文跑过上下河,见得多,他苏文英昧起良心整死晓风,不得善终。你们要照顾好二姑,我几天就会回来的。”

    刘玉华、张明月、蔡顺文被押着,一岁另一个月的张静远被李仲清抱着,往烧陶湾走去。陈大全、谢吉松和许德章等民兵走在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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