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十七章
当天晚上,张忠伦、张忠生到袁家军家去。袁家军对二人没有好感,他们当年跟着乡长保长抓壮丁,袁家军和哥哥必须去一个,哥哥袁家祥有妻儿,只能是袁家军去了。他在国民党军队里担惊受怕地混了两年多,总算被人民解放军打垮了,他不愿再当兵,回到老家,又不想下苦力种庄稼,于是当上了土匪,混个小队长当,两年后就解放了,被共产党当坏人收拾。他后悔,该像陈镇中那样当两年解放军,立点功回家来,享受政府的补助多好。
袁家军语气生硬地说道:“二位保丁,你们又来抓我当壮丁呀!”
“老袁!对不起,当年抓你当壮丁,让你受苦了,哥子们给你道歉。今天来,是有要事相商。”
“我算老几?莫开玩笑,我担惊受怕地过日子,不想再和别人打交道。”
“张晓风关起来了,你不知道?”“知道呀!我因此还喝了半斤高粮酒呢!”
“你不想报仇?”“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谈啥子报仇啊!”
张忠伦单刀直入地说道:“你知道,我家老头子可以不死,硬是被张晓风搞材料,整成死刑,老天有眼,老太爷病死牢中。工作队苏队长是我姑姑的儿子,他支持我们整倒张晓风,你们也受了他的气,就不想报仇泄恨?你们也来出点力,只有好处的。你们不干,我也不勉强,我老表谢吉松是乡武装队副队长,再把你搞到烧陶湾去关起,那是很容易的。苏队长给你定个五年六年劳改,那是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的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袁家军虽然恨张晓风,但是,他并不想整张晓风。可是,不与张忠生同流合污,就得进土牢房,就会挨整。只好再一次昧起良心去害人。他说:“我本不想惹事,不得已,只能和你们一起干,只希望不要惹火烧身。”
“不会,再大的事,有苏队长撑着。”
第二天,袁家军找到舒斗成、孙占元,商量如何对张晓风落井下石。
袁家军说道:“张晓风被关起来了,你们也高兴。去年,修学校,要抢在年关前修好,他逼着我们白干了一百天,我们恨他。可是,今年初,看到那么多娃娃能在新教室里读书,我侄女说在楼上读书很舒服,我就不那么恨他了。说到底,他也是为了大家。他落难了,我有点幸灾乐祸。我不想找麻烦,麻烦却要找我。”
“老袁,什么事让你为难?”孙占元问道。
“陈家老大判刑、老二枪毙,他们恨张晓风;张国金保长的外侄是土改工作队的苏队长,本想保住他舅舅的脑壳儿,张晓风却不给他面子,把张保长搞成死罪,听说张忠伦两弟兄逼于无奈,下毒害死老头子,苏队长肯定恨张晓风。这次,陈镇东说张晓风放跑了李思琪,苏队长趁机把他关起来了,谢吉松是苏队长的姨表弟,他和张忠生联起来,要我们帮忙整张晓风,如果不干,谢吉松就要把我们弄到烧陶湾去整,然后判我们的刑。我就只好答应了。”
屋里很静,三人都明白,张晓风得罪人全是为政府的事。不陷害张晓风,自己就要被人害,人是自私的,时刻要保护自己。舒斗成说道:“那就想个方子整他一下。”
孙占元提议道:“搞轻了,苏队长那儿通不过,要讨好他们,就只能给他整重的。”
袁家军闭着眼睛想了几分钟,说道:“老孙,你是最后一批自新的,你约几个人,有三个就够了,就说,在碑亭湾打解放军时,张晓风也参加了的,大家死口咬住他,说他还带了一枝枪回去,还有子弹。”
孙占元说:“万一查出来,没有那个事咋个办?”
“你咋个这么老实呢?”袁家军教导孙占元。“苏队长会去查吗!张晓风放没放李思琪?他陈镇东见没见过李思琪?另外有什么证据?很容易就能查出来,苏队长就不查,就要借机会弄张晓风。我们尽量给他糊起,他苏队长查不查,是他的事。”
“家军说得对,这次土改,有好多人都被浑搞,方罗汉被踢死,听说高粱寺斗争大会也打死了人,都只凭嘴巴说就定罪。‘嘴巴两块皮,边说就边移’,‘口说无凭’,他们偏偏就信嘴巴子。”
舒斗成献计道。“我们就说是听说的,又不说是我们亲眼所见,当初不说,是因为怕张晓风报复。现在不怕了,才检举揭发他,信之者就有,不信之者就无。我们要免灾,只能顺着说。”
“总之,我心头还是没有底。”
人不聪明,一时也教不成聪明人,袁家军想,只好孤注一掷,他说道:“这样吧,由我们三人联名检举,大家按手印。”
舒斗成说道:“工作队审问我,咋个说?”
袁家军于是给二人传授“如此如此”,工作队一定会相信。
第二天,一封检举信来到苏文英手里,上面写道:
土改工作队领导:
我们有重要情况举报,听说张晓风参加了去年五月间碑亭湾打解放军的行动,还带走了一枝老套筒步枪,还有几发子弹。我们自新时不敢说,一是没亲眼见,只是后来听说的,二是看到张晓风是政府的人,不敢得罪,怕他整我们。现在他关起来了,我们就敢说了。我们争取立功补过。
自新人: 袁家军(手印)
苏斗成(手印)
孙占元(手印)
一九五一年七月初二
字写得潦草,不过倒还认得。苏文英会心地一笑,知道老表们开始行动了。这信来得太及时了,他来到谢平原办公室,把信往桌上一扔:“老谢,问题严重了!你说怎么办?”
谢平原为张晓风的事伤透了脑筋,明知是苏文英报复张晓风,又无法阻止。现在又见到举报信,他说:“张晓风会去打解放军?这么重要的事,要慎重,要有铁的证据才行。”
“无风不起浪,有人揭发了,我们为着对革命事业负责,是要慎重调查的,不可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特别是隐藏在干部队伍里的坏人。”
晚上,苏文英把李仲清叫到自己寝室里,把袁家军的信给他看。李仲清看完信,只是笑了笑,不说话。苏队长问道:“李队长,你怎么看这封信?”
李仲清没摸准苏队长的意图,不好谈自己的意见,又不能不谈,他又笑道:“是按真的说,还是按假的说?”
“此话怎讲?“按真的讲,碑亭湾打解放军,张晓风肯定没有去。”“你能肯定?”
李仲清点点头,说道:“苏队长,我给你讲一件张晓风的事:方云昭老师的爱人生孩子,老师们去送礼,陈镇东挤兑张晓风胆小,叫他杀鸡。他是个好胜之人,左手抓鸡,右手执刀,把鸡放在条凳上,左脚踩着鸡脚,一刀砍下去,又怕砍了自己的手,刀在半空中就停了。平时走路,蚂蚁他都不愿踩,如此胆小,会去打解放军?”
“形势逼人改变,那些老革命中,就有知识分子,属于‘君子远庖厨’一类,不也拿起枪杆杀人?你凭他那点就说他不会去,理由不充足。”
李仲清不想真心为张晓风辩白,大量的证据可以证明张晓风没去打解放军,他也不能无中生有,于是笑了笑,说道:“他肯定没去,因为那天是张晓风爷爷的七十大寿,我们八个结拜弟兄都在三清湾帮他操办寿宴。张国瑞倒是去了的,下午很狼狈地跑回来,张晓风还数落了他一顿。”
“哦!是这样的。按假的说,又是什么意思?”“莫须有呀!”
苏文英大笑道:“哦!我懂了。”
在李仲清看来,苏文英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是不可兼之的。你要整张晓风,还讲啥真的假的,真亦假来假亦真,关键是你怎么把假的搞得和真的一样无隙可击,把真的搞成假的而无法翻案。
“心有灵犀一点通”,苏队长过去一直佩服张晓风的君子行为,现在,他才发觉,李仲清也是一个人才,比自己还要奸猾。他说:“李仲清同志,我是有心培养你,我们不久就会离开青龙乡,你要争取入党,才会大有前途。”
“苏队长,我感谢你的培养。”
苏文英立即找来谢吉松,把袁家军三人的举报信交给他,说道:“这封举报信是假的,你告诉袁家军,碑亭湾土匪攻打解放军,张晓风在家给他爷爷做七十岁生日,根本没去。在那次之前,也发生过伏击解放军的事嘛。”
当天晚上,谢吉松又交来袁家军的举报信,把“五月间碑亭湾”改成“正二月”。
第二天,在全乡干部大会上,苏文英宣布土改工作队(苏文英)的决定,他说:“经青龙乡土改工作队研究决定:撤消张国林同志青龙乡农会主席职务,由陈大全同志接任;李仲清同志担任青龙乡代理乡长,谢吉松同志担任乡武装治安队大队长,陈云海任副队长,何方云任乡政府财粮委员,兼管妇女、卫生工作,刘忠华任乡农会副主席,兼管教育工作,李仲奎任乡政府文书,兼管宣传组织工作。”
会场上,各村农会主席都替张国林主席不平,可是,谁又敢说呢,苏文英今天说你是,你就是;明天说你不是,你就不是了。
张国林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苏文英搞突然袭击,使他很难堪。他为张晓风的事,气还未消,撤他的职等于火上浇油。他愤怒了,大声吼道:“老子不稀罕你苏文英的农会主席,回家种庄稼,饿不死人。苏文英!你舅爷张国金该挨枪子,张晓风没有帮你的忙,你龟儿子伙同张忠伦,毒死张保长,使他逃脱法律制裁,你几老表就想法子报复,要把张晓风往死里整。张晓风是好人,是好干部,老子为他说了话,你就拿老子开刀,你娃子的心肠好呆毒呀!”
张国林的长烟竿敲着桌子,站起来,且骂且退,不容别人插话,在门外还指着苏文英骂道:“你龟儿整张晓风,昧了良心,生个娃儿没屁眼,断子绝孙!”
“没教养的畜牲!”苏文英被张国林骂得狗血淋头,气得脸变土色。“给我抓起来!”
“刘先生说了公道话,你抓他。老子是雇农出身,不怕你打击报复!”
谢吉松一听,立刻站起来,拳头捏得咕咕响,要追上去抓张国林。各村农会主席都大睁着两眼盯着他,众怒不可犯。
苏文英看见谢平原的嘴唇在动,脸色很难看,自觉失态,向谢吉松摇摇头。谢吉松指着门外说道:“狗日的张国林太猖狂,总有一天,老子要收拾你!”
谢吉松头上有四处因为生疮而成癞痢头,阳光射到他头上,返光到屋里墙上,众人心里发笑。“苏队长得道,癞老表沾光”,这句话在青龙乡流传开来。
会场平静后,苏文英继续说道:“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划分土地,全乡人平土地两亩多一点,各村土地有好坏差别,人有多有少,尽量调剂,人多的村往人少的村调,土地差的计算面积放宽点。由谢队长继续负责抓好此项工作。老莫就协助谢吉松搞清张晓风的案子,李仲清和陈大全协助谢吉松的工作。散会!”
撤掉张国林,是杀鸡儆猴,谁要替张晓风说话,谁就下去;提拔谢吉松,专门对付张晓风;排
挤开谢平原,为打整张晓风扫清障碍。
如果李仲奎在会上,像张国林一样不知好呆,一定被人取而代之。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寝室,倒在床上,为张晓风担心。
李仲清喜忧参半,当上代理乡长,将来坐上青龙乡头把交椅是稳当的了,他高兴;根据苏队长的安排,张晓风凶多吉少,他为张晓风担忧,李仲清只不想张晓风在他前边挡道,当上乡长,他就不想再整张晓风了。苏队长也许摸准了他的心思,改由谢吉松负责,想补偿张晓风也无法插手。李仲清在纸上写下“张晓风”和“李仲清”两个名字,指着说:“晓风呀!你为什么要比我李仲清优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仲清!你为什么这样卑鄙,想升官,就迫害兄弟!如果张晓风有个三长两短,你李仲清就是千古罪人。”他越想头越昏,竟然睡过去了。
谢平原万般无奈地回到办公室,“官大一级压死人”,张国林就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被苏队长金口一开,一年的辛苦工作化为乌有,太霸道了。如果张晓风当初帮苏文英放过张国金,也不会有今天的劫数。谢平原想,把苏文英的所作所为告诉余县长,没有充分的证据是不行的,听说苏文英是郑书记的红人,事情复杂,就看他下一步怎么动作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谢吉松第一把火就要烧张晓风,苏队长指派莫希有协助,谢吉松和莫队长下午赶到烧陶湾,立即提审张晓风,务必要掏出有价值的材料。
谢吉松知道自己肚皮里有多少东西,他说道:“莫队长!张晓风嘴巴子会说,我们肯定说不赢他,要让他明白,我们是在审他,万一他不老实,就给他来硬的。”
莫希有也没审过人,一年来,他对张晓风有好感。张国林挑明了一些事情的真相,被赶出农会,他也看出来,苏队长要掷张晓风于死地,他不想害张晓风,也不想得罪苏队长。他答道:“谢队长认为怎么办好就怎么办。”
谢吉松说道:“莫队长,我没见过这种阵仗,你经验多,你说咋个整就咋个整,多找几个民兵,把架式摆得像县大老爷审案一样。”
张晓风被关押已经六天了,他天天想,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唯一的就是得罪了苏队长,使得张忠伦毒死了张国金,自己没有做什么呀!后来,他甘脆不想了,难得有机会睡大觉。
张晓风被两个武装民兵带到四合院正厅大屋中,正中间,一张三抽桌后边,一张太师椅上坐着癞子谢吉松,左边桌头坐着莫希有,右边站着陈云海。桌子前边是廖云忠和廖云孝拿着汉阳造步枪,另四个拿木棒,其中一个是许德章,他不敢正视张晓风。
谢吉松看过川戏,他要像县太爷审案,摆出公堂的样子。谢吉松拿来一根捶衣棒,摸仿县太爷的语气,在桌子上一拍,大声问道。“张晓风,你知罪吗?”
莫队长和陈云海稳住了没笑出声来,六个民兵就忍不住笑了。
“谢大老爷,不知罪从何来?”
“共产党的政策是……”谢吉松说不出具体内容。
“首恶者必办,胁从者不问,立功者受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张晓风给谢吉松补上。“谢大老爷,晚上把灯搞亮点的,多学习点文件。‘书到用时方恨少’,你这样没水平,苏队长头上也无光呀!”
张晓风的话,从他癞痢头上落,使他很有些尴尬,又没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击。再也不用捶衣棒,无可奈何地说:“那你就坦白吧,免得我们为难。”
“我坦白,我这个人是很坦白的,坦坦白白地做人,坦坦白白地给共产党做事,你谢大老爷不知道?哦!我办案子的时候,你还是小民兵,据我知道,你是苏队长的老表,一说就是亮的,仗势欺人嘛!那么,你也坦白一下,是不是苏队长和你,要为老烟鬼舅舅报仇,如果是,你就是‘提起猪脑壳找不到庙门’,你舅舅的材料不是我搞的;你再坦白一下,张保长的命,是不是你们几个老表商量后,在菜里做了文章,他吃了就抽疯死的?这一招玩得好哟!‘大树顶上的喜鹊,高明’!”
“舅老爷是病死的,没有商量!你不要乱说。”
“哦!那是张忠伦个人干的呀!毒死亲老汉,刮毒!”
张晓风太会说了,谢吉松涨红着脸,一时语塞。莫队长知道其中利害关系,也不制止张晓风,他要看谢队长怎么审下去。
谢吉松突然觉得自己处于下风,再也装不成县太爷,露出他无赖的本相,大声吼道:“是老子叫你坦白交代,反而成了你要老子坦白,老子凭啥子要坦白?”
“你娃子给哪个充老子?三十多岁了还衣烂无人补,要不是当个狗屁队长,‘大南瓜’也拣不到一个,这是亮起的,你癞子只配当狗老子。你为人不坦白,就爱搞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是‘泥菩萨怀娃儿,肚皮里有鬼’呀!”
谢吉松大声嚎叫道:“老子不给你咬字眼,你说,是怎样参加国民党的?”
“要跟我咬文嚼字,癞队长,你是‘飞机上钓鱼,差得远’!”
三个歇后语,引得大家捂住嘴巴笑,连谢吉松也觉得,张晓风肚子里咋个那么多酸溜溜的话,他用力咳了一声,克制住自己不发笑。喝斥道:“你为啥子参加国民党?”
张晓风觉得太可笑了,他质问道:“癞队长!你咋个是‘秋天剥黄麻,净扯皮’呢?你怎么知道我参加了国民党,难道你也是国民党的官儿?”
“龟儿子还想给老子糊起。有人检举你,你还不承认。”
“谁检举的,当面对质,好不好?口说无凭,我也听说过,你谢吉松,因为讨不到老婆,逢场天,趁人拥挤的时候去摸姑娘家的屁股,结果摸了一个‘大南瓜’。”
“张晓风!你乱说!”谢吉松头癞,无女人缘,张晓风触及到他的痛处,当即大吼起来,走到前面,一棒向张晓风打去。张晓风急忙用左手一挡,肩上挨了一棒。莫希有没想到他会动武,来不及制止。陈云海也没估计到他要打人。张晓风虽是书生,愤怒时也有力,右手一拳打中谢吉松的鼻梁,鼻血射出来。陈云海立即站到二人中间,两手一分,两人向后退去。陈云海扶住张晓风,许德章伸出手想去扶张晓风,不敢上前。民兵廖云忠、廖云孝是谢吉松的表哥,赶快扶住谢吉松,不让他倒下去。
谢吉松手上摸有鼻血,吼道:“张晓风,你敢打老子。”
“白纸写黑字,清清楚楚的,是你先动手打人,我的左膀子被你下了。”
莫希有大声说道:“陈云海!去找块湿毛巾来,把谢队长的鼻血止住。”
大伙忙了一阵,总算止住了鼻血。莫希有问道:“谢队长,还审案吗?”
“当然要审!张晓风,鼻血的债,总有一天要你还。你是怎样参加国民党的?”
“你说我参加国民党,那是对我的侮辱,我看不起国民党那些官儿,他们腐败,坑害百姓。”
谢吉松不知所措,审讯室里静得只闻呼吸声,静场两分钟后,他才说道:“你说的,我们会去调查。陈镇东。你认识吗?”
“认识,他是个老师,不是被抓起来判了七年刑吗?”
“他就是你的入党介绍人。”谢队长扔出钢鞭材料。
“笑话,你这是‘乱坟堆里卖布,鬼扯’,陈镇东是国民党员,我知道。那年冬天,老师们开会,他说,只要在入党表上签名就算入党,根本不要介绍人,就只有王新鹏入了。那些老师还在,可以去问。我和陈镇东争论得不愉快,第二年春,我就没教书了,到盐厂记卤水数字。莫队长,你可以去问方云昭、刘志高、唐雨梅等老师,你要给我主持公道。我讨厌陈镇东,一对鼠眼,为人不坦诚,今年年初,决定校长时候,他给我提过,想当校长,我看不起他的人品,当然反对他当,后来查出他是‘一贯道’,判了七年刑,他恨我,就想给我栽脏。你们居然相信他的话。”
张晓风说得有根有据,不好再审下去。莫希有说道:“这件事调查后再说。”
谢吉松不罢休,又问道:“张晓风!老实交待,你是怎样放跑李思琪的?”
“你凭什么说我放了李思琪?你应该去问看守李思琪的人,他们才知道是怎样放走的。”
“你才能发通行证,是你给了他通行证,他才跑得掉。”
“你根据什么说李思琪是靠通行证逃跑的?是李思琪给你说的吗?有人守着,有通行证也逃不掉呀!你是胡搅蛮缠,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莫希有队长!我张晓风不是傻子,放跑李思琪,是多大的罪呀!我硬是‘睁着眼睛尿床,明知故犯’呀!他们怎么千方百计地要往我身上扣屎盆子呢?难道我辛辛苦苦干一年,居然把‘莫须有’的罪名奖励给我!这不是在‘人脑壳上砸核桃,欺人太盛’吗?”
莫希有是个很正直的人,他也知道,张晓风与苏文英的矛盾缘起张国金,张国林大闹全乡干部会,已经把矛盾公开化了,也没有使苏文英退步,反而加紧迫害张晓风,把谢平原队长排开,莫队长自知无法阻止,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说道:“李思琪到底怎样跑掉的,这不是小事情,我们还要调查。张晓风,你要回忆当时的细节,谢队长,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第一次过堂,无功而返,回到乡上,谢吉松向苏队长作了汇报,苏文英了解审讯全过程后说:“张晓风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再泡他一段时间,把他的锐气泡完,再审问他,争取有突破。”
苏文英回到寝室,躺在床上,想着一年来张晓风的所作所为,他还真是全心全意干工作的。说他攻打中国人民解放军,只凭检举信是不行的,只能在放李思琪一事上寻找突破口,他不放李思琪,他又去看他干啥呢,关键是说了“送上路”的话,如果能搞定是他放的,性质就严重了。下次就从这里入手吧。
张晓风自认为说清了问题,十来天再也没过堂,以为工作组去调查自己所说的情况,实事求是嘛!咋个会无中生有呢?张晓风心宽了,刘玉华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晓风,娘的五十生日就要到了,你能不能给谢癞子说一下,放你回来,给老娘祝贺一下。”刘玉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你以为是坐茶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给老娘讲清楚。爷爷去世了,老娘生日就不请客了,我不在,大家会伤心。等到我的事情搞清楚后,我回去请大家喝酒,感谢大家为我担惊受怕的,快了,转告乡亲们,我没事。”
农历七月二十二日,“大娘妈”五十大寿的第二天,张晓风第二次受审。比前次多了一个主审官苏文英。
张晓风看见苏文英,心里想,苏队长来审问又怎样,黑白混淆办不到。
“张晓风,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知道就好。我问你的问题,要据实回答,不准说假话。”“当然,苏队长请发问。”
“李思琪是怎样逃跑的?”“不知道。”“李思琪逃跑那天,你去看过他,有没有这回事?”
“有。”“你当天晚上是不是同陈大全、温家兄弟喝过酒?”
“是的,是陈大全请我去的,喝到大概十点钟,我就回到街上来,家家户户的人都睡了。”
“乡政府办通行证,你能不能办?”“我和何方云同志都能办,我不在,就由他办。”
“我再问你,必须老实回答,你对李思琪说,送他上路,有这事吗?”
“有,当时陈大全在场,我是送他上西天的意思。”“不必解释,有这件事就行。”
张晓风边回答边想,难道李思琪逃跑真的要搭在自己身上?
“我再问你,李思琪会怎样逃出屋子呢?又会怎样逃到外地去呢?”
张晓风背脊开始起了凉意,他镇定自己的神情,回答道:“你苏队长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呢?”
“窗子是好的,墙壁也是好的,门也是锁好了的,你说李思琪会遁土吧,不可能。只有一种可能,用钥匙打开了门放出去的。”苏文英分析可能性。
“你得问陈大全,钥匙在他身上。请问苏队长!你凭什么断定,是用钥匙开门跑的呢?”张晓风觉得,苏文英是凭推理,主观臆断。
“那就是你,你和李思琪有老关系,你说送他上路就是给他递点子要放他走,当然,外人都会以为是送他上黄泉路,你准备好了通行证,你灌醉了陈大全和温家兄弟,取了陈大全的钥匙……”
张晓风哈哈大笑,说道:“可笑之至,苏队长,你就是主观判断呀!你凭什么说是我取了钥匙?温家兄弟不可以取走吗?陈大全不可以自己去开门吗?我的酒量不如陈大全,我比他还醉得历害,我离开他们时,陈大全还在喝。我回场上来,还跌到土沟里去了。”
“他们都没有说送李思琪上路,偏偏你说了,他就真的上路跑了,不是你放的又会是谁呢?”
“苏文英!你真的阴险得很!你先肯定结果是我放的,再推演出事情的经过,那是编故事。用这等低劣手法来给我定罪名,太霸道了。”
“是不是你扶陈大全到寝室去的?”苏文英大声喝斥道。
“不是!”张晓风也放大声音,“我走时,他们三人还在喝。我没有扶他!在几个好朋友中,我的酒量最差,陈大全的酒量最好。”
“陈大全说,他醉得人事不醒,是你扶他回屋的。”
张晓风想不到十多年来爱护有加的陈七弟,在关键时刻,为了自己脱干系,居然陷害义兄。张晓风肺都要气炸了,大声斥责道:“陈大全!卑鄙小人,叫他来对质!”
“不必对质,我们问过温家兄弟,和陈大全说的一样。你没放,他会飞出去,从窗缝中间飞出去。”苏队长大声吼道。
“他们说的就是真的,我说的就是假的?苏队长!你干脆就说要整我张晓风,给我定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好了。”
“你胆大包天,敢污蔑共产党办案,是大奸臣秦桧!”
“共产党不是你这样办案的!苏队长同志!李思琪什么时间、用什么方法逃出去的,你没有搞清楚,就那么肯定是打开门跑出去的,这是凭主观臆断;掌握钥匙的人,你不怀疑,两个看守犯人的人,你也不怀疑,你偏偏要怀疑我,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吗?”张晓风手指窗外。“我张晓风的心可以挖出来见天,今天有这么多人在场,为我张晓风作证。去年,要报材料枪毙张国金,张国金的两个儿子来找我……”
“不许说!”谢吉松吼道。
张晓风笑了笑,大声地说道:“莫队长!你听我说下去,苏队长亲自找我,要我放过他的亲舅舅。我找谢队长商量后,才在会上要求回避。莫队长!你应该记得这件事。我没有答应他们,现在他们就借此机会报复我。总之,我没有放李思琪,你们信不信都这样,我以自己的人格担保。”
“不谈了!张晓风。”莫希有内心很矛盾,张晓风所说全是真的,面对苏文英,他真不知道怎么办,向上级反映吗?谁会相信你莫副队长的,老谢都斗不过苏文英,搞不好,给你加一个“同情坏人”的罪名。他看见苏文英表情很难堪,想息事宁人。
苏文英突然想起刘自成的事情,轻蔑地笑道:“张晓风!在划分阶级成分时,你找门远良说情,把你老师的成分降为富农,有这回事吧?”
“好汉做事好汉当,有这回事,老师是介于两者之间,可上下划分。”
“刘自成那个老东西居然跳出来,为你喊冤,人民法庭已经判了他五年徒刑。你的人格就是只讲感情,不讲政治,敢于包庇阶级敌人,所以,你就有胆量放跑李思琪!”
如此推理,张晓风是百口莫辩,只能吼道:“苏文英!要替你舅舅报仇,就明着来。”
“你是胡乱扯!谁报复你?张国金是我舅舅,不假。我要保他,就不会把他抓到申家糖坊去关起来。我也在他的材料上签了‘同意处决’四个字。你张晓风想以‘报复’来压我,来逼我手下留情,办不到,我一定要把你的问题搞清楚。”
“正是因为你不得不签‘同意处决’,正是因为在上报材料前,你的亲舅舅在你的安排下,蹊跷地抽什么羊儿疯死了,你才更加恨我张晓风。苏文英!我过去一直尊重你,原来你内心是这么肮脏!”
苏队长说不过张晓风,马上转到另一话题上:“张国瑞是土匪中队长,你知道吗?”
“我知道!碑亭湾攻打解放军,他参加了。”
“在碑亭湾事件之前,正月、二月都发生过土匪袭击解放军,你清楚吗?”“不清楚!”
“张晓风,你很清楚!你必须老实交待。有人揭发你,你跟着你叔公张国瑞多次攻打中国人民解放军,还带回去一枝步枪和几发子弹,你必须把经过讲清楚。”
放走李思琪已是大罪,如今加上攻打人民解放军,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张晓风顿时来气了:“笑话!我什么时候去打过解放军?”
“只有老实交待,才有出路!”谢吉松桌上一巴掌,吼道。
“无中生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张晓风大声抗议。
莫希有不想看下去,借解大便为由离开堂屋,走出院子去了。
“给我老实交代!”苏文英大吼一声,向谢吉松眨眨眼,也向外走去。
谢吉松早就恨得咬牙切齿,高声骂道:“张晓风!你皮子紧,老子给你松一松!”
谢吉松、廖云忠、廖云孝三人把张晓风按在地上,谢吉松拿起屋角的木棒,猛击张晓风的臀部、背脊和脑袋。许德章不敢制止,站在一边旁观。
陈云海冲上前去拉谢吉松,喊道:“谢队长!要打出人命啊!”
“滚开!你陈云海和坏人一夥,再不滚开,和你一起收拾!”
许德章立刻拉住陈云海,说道:“你们两个不要现抓扯!”变相地帮谢吉松的忙。
张晓风,一介书生,哪里经受过如此打击,倒在地上,滚过去挨打,滚过来也挨,抱着头,手挨打,脸上血痕一条条,短衫被抽烂了,周身火辣辣地往心里钻。
“说,枪藏在什么地方?”
陈云海被许德章和另外三个民兵拉开,他气得直跳脚,大声说道:“谢吉松!你公报私仇,你心肠刮毒,要遭天打雷劈!”
棍棒停下来,张晓风坚信自己能说清,语音吵哑:“我没有打解放军,共产党不会冤枉好人。”
“还要说我们冤枉他,再打!”谢队长认为武力能解决问题。
廖氏兄弟拿着棒子,此起彼伏,落到张晓风身上,张晓风心如刀绞,实在受不住了,只好说:“我说!”
“枪藏在哪儿?”“真的没有枪,我没有去——”
又一阵棍棒落在张晓风身上,他没有气力去挡,也没有精力呻吟。陈云海“啪”地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谢队长!请你饶了他吧!他再也经不住打了!”
“枪藏在哪儿?说了就不打。”谢吉松用棒子将张晓风撬翻过来脸朝天,人已失去知觉,许德章打来一盆冷水,泼在张晓风头上,一会儿,张晓风才醒过来。
陈云海流下泪来,劝道:“晓风哥!好汉不吃眼前亏,您哪里经受得住嘛!您就说了吧。”
“埋在我——我——家槽土——里!”
苏队长追出院子大门,喊道:“老莫,你不能同情张晓风,这是原则问题。上级是要把张晓风作为隐藏在革命干部队伍里的反革命分子典型,来指导肃反运动。”
二人回到堂屋,刑讯逼供刚结束。苏文英当即决定前去起枪支。
苏队长在前面,谢吉松带路,直奔三清湾。廖氏兄弟用一块小门板,抬着张晓风,许德章和另外三个武装民兵紧跟,莫希有佩戴一支左轮手枪殿后,到了白虎山下大槽土。谢吉松来到张晓风面前,摇着昏过去的张晓风,问道:“在什么地方?”
“第……第六……七行。”
许德章回家找来三把锄头,谢吉松指挥民兵轮番挖完三沟红苕行子,没有枪。三清湾的人只能远远地看,不知在挖什么,但是,看见那些背枪的陌生人,谁也不敢上前问个究竟。
“到底在哪里?”
张晓风醒过来了,他说:“本来就没有枪。”
当着三清湾的人,没有挖到枪支。还有人赶过来,苏队长怕闹出大事,马上决定返回烧陶湾。
“大娘妈”和刘玉华得知消息,赶到大槽土时,只远远地看见十来个人往烧陶湾走,一问大家,都说不知道在挖什么。不过,张晓风不能走路,说明受了折磨,事情变严重了。
苏文英说道:“张晓风知道承认的后果,表面承认,实际上又乱说。只要他承认了攻打解放军的事就行,记不清枪支子弹藏在什么地方,不要紧,总之,有这回事。
土改已经接近尾声,县里来了通知,抽调谢平原担任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谢平原知道,自己必须服从上级调遣,可是,自己一走,张晓风就会凶多吉少。他来到苏文英办公室,说道:“老苏!我要到县里供职,最不放心的是张晓风的事情,共产党是讲求证据的,我希望你一定实事求是,调查清楚张晓风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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