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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耕者有其田 第十六章

作者:文露

    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十六章

    刘志高和王新鹏来到烧陶湾,被谢吉松挡住,刘志高不知道他是苏文英的表弟,大声喝斥道:“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张文书,我有学校的事要向他汇报。”

    “他已经停职反省,不能见其它人。”谢吉松态度很生硬地回答。“苏队长亲自打了招呼的。”

    王新鹏和谢吉松是一个山湾的,知道他与苏文英的关系。在村子里遭众人白眼的单身汉谢吉松年过三十,无异性问津,都怕他那个癞子脑壳有损形象。时来运转,苏文英来了,当然要提携表弟,就让他当了个“监狱长”,最近,与一个绰号“大南瓜”的女人成了亲。

    王新鹏历来看不起他,见他那仗势欺人的样子,自言自语道:“凤是凤,鸡是鸡,凤凰落毛不如鸡,有朝一日毛长起,凤还是凤,鸡只能是鸡。”

    粗人谢吉松不理解文人王新鹏的隐喻之意,似乎是在说自己是鸡,又不好发作,他知道,王老师平时就喜欢酸溜溜地说些高深莫测的话,只是白眼仁上翻,看着王新鹏。

    刘志高还得顾及校长的身份,不好与之闹僵。退一步想,见了张晓风又能怎样,关键在工作队。去年谈到张晓风与苏文英较劲时,刘志高就闪过一个念头,苏文英会报复的。他说道:“新鹏,不让见就算了,人家有规定,不要让谢队长为难,面上无光。”

    “刘校长!你大度。陈云海,你送刘校长和王老师出去。”

    陈云海送二人到院子外,他小声说道:“我想放晓风哥逃走。”

    刘志高慌忙摇手道:“小陈,不要鲁莽从事。依晓风的性格,他是不会跑的。我去问仲奎,晓风到底犯了什么事。”

    “我会照顾好晓风哥的。”陈云海说道。

    刘志高匆匆赶到青龙场,正好碰到老师刘自成往场上走,他快步赶上去,喊道:“老师!等等我。”

    刘自成家住烧陶湾,张晓风被关押,他很快就知道了。已经快六十岁,老气管炎缠身,很少出外走动。听说自己的几个学生当了乡干部,逢人便夸弟子们有出息。由于家产殷实,有可能成为地主,学生们不敢去看望他,他也有自知之明,从不到乡上,给学生带去麻烦。在划阶级成分时,由于张晓风等人帮忙,减等级划为富农,暂时没有进入斗争行列。张晓风蒙冤,他再也坐不住了,喘着粗气,赶到乡政府,要找工作队说个子丑寅卯。

    “把晓风关起来,当坏人打整,还有没有公道?”

    “老师!您老人家最好别管这件事。”

    “老师我最清楚,张晓风是个什么人,谢癞子说他放走了李乡长,简直是打胡乱说。”

    刘志高知道老师是个固执的人,他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挡不住。他担心,老师会惹火烧身。立刻决定,先赶到乡政府,找李仲清等人商量,怎么阻止事情的发生。他说:“老师!您老人家慢慢来,我先走一步了。”

    “你去给李仲清他们讲,老师我豁出去了,要替晓风说几句公道话。”

    再说,李仲奎整个下午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李仲清和陈大全成了苏文英整张晓风的帮凶,他非常伤心,结义之情被名利击得粉碎。

    “志高!”李仲奎在木楼里见到刘志高,几乎要流出泪来。“仲清和大全不是人,出卖了晓风!”

    刘志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道:“晓风哥怎么会放跑李思琪呢?”

    “有人检举,说三哥放跑了李思琪,陈大全为了自己脱干系,就全推到晓风身上,李仲清公开表示,要和晓风划清界限,站到苏文英一边去了!”

    “这两个没良心的东西,是晓风把你们三个举荐到乡政府来的,忘恩负义的畜牲。谢队长不是很看重晓风吗?他怎么不说句公道话?”

    “谢队长是副的,扭不过苏文英正队长。张主席骂了陈大全,也无济于事。明里说调查,没有确定是什么问题,可是,实际上又把晓风当坏人关起来,给村民一个坏形象。这招太毒了。”

    刘志高对此也无能为力,他很清楚,妹夫李仲清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精明得很,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决不会为朋友之义而伤害到自己,更不会为朋友两肋插刀。为了前程,他会出卖晓风,甚至加害于晓风。他要往上爬,必须取得苏文英的信任。他突然想起老师的事,急忙说:“老师已经赶来青龙场,要替晓风鸣冤叫屈,你赶快拿个主意,必须阻止他老人家的冲动行为。”

    刘自成到了青龙场上,正好碰见李仲清和苏文英、谢平原从木楼里走出来。李仲清急忙上前说道:“老师!您老人家要到哪里去?”

    “我是专门来找你几个的,工作队的人眼睛是瞎的,你几个的眼睛也瞎了吗?”

    苏文英听到老头的话中带刺,立刻很严肃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敢咒骂工作队?”

    “张晓风是个大好人,给人民政府干了那么多事情,你们居然把他当坏人关起来,难道不是眼睛瞎了吗?”

    李仲清想要阻止事情发生,已经来不及了,他很尴尬地说道:“二位队长,他是我的私塾老师,年纪大了,脑壳有点糊涂,请你们多多谅解!”

    刘自成用手杖撇开李仲清,大声说道:“我清醒得很!你两位是工作队队长,我正好拦路喊冤,请你们二位大人,为小民做主,为张晓风主持公道。”

    谢平原知道老者是张晓风的老师,立刻笑着说:“老先生,张晓风的事情还没有定性,工作队没有说他是坏人。”

    “不是坏人,为什么要和坏人关在一起?”

    苏文英可不那么友善,严厉的语气说:“张晓风在放走李思琪一事上有重大嫌疑,关他是为了更好调查清楚真相。你怎么敢污蔑我们工作队的人眼睛瞎,简直是无法无天!”

    听到木楼外的争执声,大家都快步走出楼来,李仲奎等人知道,老师撞了大祸,不知如何是好。

    “把张晓风当坏人整,就是瞎了狗眼!”刘自成用手杖跺着地,没有一丝惧怕。

    “给我抓起来,这么顽固的老头!李队长,他是什么阶级成分?”

    “富——农!”李仲清小声说。

    “你这个富农分子简直胆大包天,公开向工作队叫板。陈大全,把他关到申家糖房去,老帐新帐一起算,交给人民法庭审判。”

    刘自成就这样自投罗网,被武装民兵押到牢房关起来。

    晚上,李仲清被苏文英叫去。苏队长要利用李仲清打垮张晓风,报舅舅被逼毒死之仇;李仲清要借苏队长之力坐上青龙乡的头把交椅。

    “坐,李队长!”苏文英微笑道。“你的表态很好,革命同志就应当以革命利益为重。你和张晓风感情很深,那只是过去。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就看关键时刻的选择,你是个以大局为重的明白人,能果断地与张晓风决裂,你经受住了考验。”

    “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在关键时刻,知道该怎么做。”

    “很好!个人感情不能代替革命利益。我想提名你为青龙乡乡长,你有些什么想法,请谈谈。”

    “首先,我衷心地感谢苏队长对我的信任。一年来,在您的教育培养下,我逐渐成熟起来,不再拘泥于情感的束缚,把党和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李仲清心里非常高兴,进一步地表示忠心。“苏队长,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去做,把张晓风的问题查清楚,决不手下留情。”

    “张晓风的事情不能急,他在全乡干部中有点名气。我们要借张晓风这件事来考察干部,看他们是坚持原则呢还是讲私人感情。今天会上,你看到的,张国林就因为张晓风是他的堂侄孙,就百般袒护,对坚持原则的陈大全冷嘲热讽,他就不配当乡农会主席。”

    “把他撤了!”李仲清立即建议道。“换上有原则的人,工作更好开展。”

    “最气人的是你那个老师,居然来乡政府闹事,你认为该怎么办?”

    “老头子是个不识时务的人,又是一根筋,只能公事公办。”

    “好!这件事情也是考验你和陈大全对党的忠诚的,希望把握住机会。”

    李仲清和陈大全商量,为了挣表现,二人把刘自成的阶级成分降等划为富农,定成张晓风违反土地改革政策,包庇老师,才有刘老师替张晓风鸣冤,大闹乡政府一事。经乡人民法庭审判,判了五年刑,几个月后病死在劳改农场。

    再说,在烧陶湾,夜幕降临。谢吉松回去找老表商量如何打整张晓风去了。陈云海对堂舅子何志成说道:“二哥!你看着点,我要带张晓风去审问。”

    陈云海走到张晓风监室窗口,见院子里无人,开门进去,非常严肃地对张晓风说道:“张晓风,马上跟我走!”

    “去哪儿?”“到申家糖坊去,快点!”

    张晓风跟在陈云海后边,走出四合大院,走进院子旁边的大竹林。陈云海哭着说道:“晓风哥!您一定要相信我的话,‘好汉不吃眼前亏’,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会护送你出去的。”

    “云海,你不了解我,我怎么会逃呢?我是对共产党有功劳的人,我‘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只要我逃跑,就自己承认是坏人,那就是‘黄泥巴滚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我相信共产党不会冤枉好人,对我只不过是误会罢了。何况放了我,你还要受牵连,这不是我张晓风能做的。”

    陈云海几乎要哭出声来,劝道:“我随便想个方法,就可以搪塞过去,大不了,不干这差事。您是大好人,是我和志芳的恩人,看见您关在里边,我很难受。”

    “云海,我和玉华都希望你和志芳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很快,你就要当爸爸了。不要为我担心。”张晓风说完,调头往院子里走。

    陈云海挡住张晓风,不让他回去,一只脚跪下去,哀求道:“晓风哥!摆明了是苏队长和谢癞儿要整你,跟他们有啥子理讲。你就信我一次吧!”

    “就是他们要整我,我也不能走,你就是把这个院子大门关了,我翻墙也要回去。云海!你晓风哥要的是‘清白’,清白比我的命重要。你想为我做点事,我深深地感谢你,你放我逃跑,是非常错误的。你的口水说干了,我也不会逃走。赶快回去,万一谢癞子知道了,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会很痛心的。听你晓风哥的话,别拦住我。”

    张晓风推开陈云海,走在前边,说道:“云海!我今天才真正地体会到官场的险恶。你很正直,将来有机会发达,最好不要涉足官场,你的疾恶如仇的性格,决定你不能走这条路。我已经很后悔,就当个教书先生多好,掌握一门技术求生活,没有风险。”

    陈云海擦去眼泪,说道:“晓风哥!我一定记住您的话!”

    在三清湾,张春茂老人的后事在张明月指挥下,有序地进行着。刘玉芳同刘玉蓉、何志芳一起来向刘玉华告别,她说:“华姐!我回去问李仲清,到底晓风哥是怎么一回事,隔几天,我会来看你。”

    刘玉华太伤心了,想到丈夫蒙受不白之冤,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但是,她非常想见丈夫也不能去,自己悲伤,丈夫会更悲伤。她边找衣服边嘱咐张天培:“兄弟,你不能告诉晓风,爷爷去世的消息,也不要说家里人的更多情况,我烦得很,安静些了我才去看他。千万记住,不要告诉他爷爷的事,他是孝子,如果知道爷爷因为他气死的,他会伤心得很的。迟一段时间才告诉他。”

    夜幕降临,刘玉华的眼泪哭干了,头发蓬松,躺在床上,张新慧被干妈张淑芳带回家睡了。儿子静远静静地睡在旁边,那瘦小的脸,明显地营养不良,没有一般小孩的红润色彩,这是张晓风对不起孩子啊!她躺在床上,思想的野马飞驰到娘家,娘!你在哪里?怎么不来看看苦命的女儿!

    九年前,她和张晓风定婚时,八字先生就推算二人八字不合,她生就克夫命,她不信,自己是那么善良谦和的人,怎么会欺负丈夫呢?今后一切顺着丈夫,让丈夫克自己好了。

    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和张晓风可说是一见钟情,克夫,她不怕,他要向命运挑战,要让可恶的八字先生不灵。

    上海有青帮和红帮,四川有袍哥,袍哥利用“与子同袍”、袍与胞同音所带来的兄弟情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他们是一群有组织的特殊人物,弟子加入非常严格,平时言行,要求严厉,像陈大全这种出卖兄弟的事,是要遭到严厉处罚的。七十二行,行行有“袍哥”。袍哥有浑、清之分,浑袍是打家劫舍之黑帮,清袍是主持民间公平、扶危济困、维持乡村秩序的力量。

    刘玉华的爷爷刘绍堂是晚清秀才,是白马镇“义字袍哥会”的龙头大爷,管辖周围几十个小堂口,极有权威。晚年眼瞎了,要主持会中事务,就由小孙女刘玉华牵着去,而会中管事五爷就是李仲勋,刘玉华在李五爷眼里慢慢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刘玉华跟着爷爷读了不少书,家中藏书一本一本地读,在白马镇,谁都知道,刘玉华小姐是个才貌双全的姑娘。

    张晓风从大江中学毕业后,无钱到省城上大学,只好回家乡,到白马镇药铺拿钱自然就是张晓风的事了,他每次去,都要去袍哥会的茶馆里看望李家大舅,于是,张晓风就碰上了刘玉华小姐,玉树临风遇上亭亭阿娇,双方都为对方的外貌气质而倾心。

    “玉华小姐,这是我外侄张晓风。”李仲勋为一对年轻人的失态解围。

    无需多看,一眼足矣。对方倩影犹如摄影机闪过,把底片留在脑海里,随时可以冲印出来。

    李五爷代表死去的妹夫张忠良向刘家提亲了,刘玉华的父亲在盐厂干事,也是几处“义字袍哥”的总龙头大爷,他专程赶回白马镇来,一见张晓风如此优秀,就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两个当事人心仪已久,自然欢喜不已,就这样,二人十九岁那年,一九四三年结成夫妻。

    刘玉华恍恍惚惚地到了半夜,隔壁堂屋里,张春茂老人的众儿媳、孙媳正在哭丧。她挣扎起来,去陪着大家跪,没有眼泪。她想到八年多夫妻生活是那么甜蜜,幸福的画面像展览图片在脑中依次展现,小鱼儿给夫妻俩带来幸福欢乐,又给他们带来悲伤,刻骨铭心的疼痛,张新慧和张静远的到来使夫妻抹淡了伤痕的旧影,他们憧憬着未来,可是,晴天起炸雷,冰雹袭顶,一切都垮了。

    只差二十多天就满五十周岁的“大娘妈”,有过失去年轻丈夫的痛苦,她知道儿子与儿媳是多么地恩爱,儿媳是多么地痛苦,她忍受着痛苦,来劝慰儿媳:“玉华,你来吃点饭,晓风没做坏事,你还不清楚。不要气坏了身子,两个娃儿要靠你哟。”

    婆婆不气吗?刘玉华当然知道婆婆,一辈子勤劳善良,忍辱负重,自己再不振作,会增添婆婆的痛苦,只好胡乱扒了一小碗饭,来到爷爷灵前。

    张春茂老人巳时入殓,暂且放在席子上,头部用草纸盖着。

    刘玉华觉得,太对不起老人了,她是非常孝顺爷爷的,衣服是她缝,鞋子是她扎鞋底上圈子。如今爷爷含恨而终,她揭开草纸,爷爷两眼张着,没有一点神光,只有怨气。嘴大张着,似乎要把满腔怨恨吐出来。

    “老爷子眼睛合不拢。”张忠华站在旁边说:“他老人家舍不得我们,舍不得晓风,睁着眼要看晓风回来。”

    刘玉华撕了两张草纸,跪在爷爷面前,鞠了三次躬,说道:“爷爷,玉华晓得你老人家最爱你的孙儿。他没有事,我会去看他,你老人家就高高兴兴地上路吧!”

    刘玉华从来没接触过冰冷的尸体,可是她一点也不怕,两手往下抹着爷爷的眼皮,爷爷终于合上眼,嘴也闭上了。

    刘玉华一夜没有合眼,守在爷爷旁边,想对爷爷哭诉自己的怨气,可是,没有泪水,她两眼呆痴,一点神采也没有。早饭后,她带着四岁的女儿去烧陶湾,她要问丈夫,到底犯了什么王法。两里路,一会儿就到了,天是那么地蓝,没有一丝云彩,稻田里,偶尔传来青蛙声,秧鸡不停地叫着“噔、噔”声,在刘玉华听来,那是鸣冤叫屈,树上“知了”也不停地叫,一阵一阵地,那是在奏哀乐,为爷爷开道。

    刘玉华看见烧陶湾的刘氏本家叔叔、婶婶,只是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大家也只能安慰她。刘自成的大儿子刘顺清哭着说:“嫂子!老爷子去给晓风兄鸣不平,被抓来关起来了!”

    “哎呀!是晓风连累了老人家,晓风知道了,会气得吐血。”

    刘玉华见到了丈夫,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还是自己的丈夫张晓风吗?没有了青春神采,一定也是彻夜未眠,刘玉华抱起张新慧,从木条窗孔看着张晓风。

    张新慧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在这陌生的地方,个人躲在房子里。她伸出小手,抓住窗条,哭着喊道:“爸爸!你在这里藏猫猫,不来抱我,祖祖都死了。”然后嚎哭起来。

    “什么?你祖祖死啦!好久的事?张天培为啥不告诉我?”张晓风一连串地发问,刘玉华无法回答,她未料到女儿会说出来。

    瞒不住张晓风了,刘玉华只好说道:“是我叫天培不告诉你的。”

    “爷爷一定是因为我才气死的。”张晓风两手捶着自己胸膛。“孙儿不孝,在这里给你老人家跪

    着了。”说完“叭”地下跪,面对三清湾方向鞠了三次躬。

    “你到底犯了什么法?”

    “不知道,莫名其妙地就把我关起来了,我想过,我没有犯任何一点共产党的王法。”

    “你想想,你得罪过什么人没有?”“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气,我会得罪什么人?”

    “工作队难道就没有给你说个理由?不是说余县长很看重你吗?难道他不知道?”

    “说是县土改工作部的决定,隔离审查,我没有干一丁点儿对不起政府的事,一年来,我舍生忘死地干,家都不顾,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一下子就说我有问题了。我调查那些土匪、恶霸、完全是证据确凿。玉华,你要相信,政府不会冤枉好人。”

    “我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认为你没犯法,可为啥把你关起来了,关你,就说明有人认为你犯了法,要整你。记得‘莫须有’吧,岳飞明知掉脑袋也要去,你不能把头往虎口里送,古人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还是出去躲一下,免得遭了小人暗算。”

    “往哪里躲?我不能躲,我心中无冷病,我不怕吃西瓜,我躲了就是承认自己有罪,就正中了那些人的计。我不怕,我一身清白,解放前,我,一个教书先生没做亏心事,解放后,我给政府干事,也无可挑剔,我要让他们还我清白。”

    刘玉华知道,在是非问题上,张晓风总是坚持到底不转弯,并且张晓风说得也很有道理。只好说:“你安安心心地休息,一年来,你累死累活的,没时间清闲过,你就借此机会,好好地养身体,我给你做好吃的饭菜来,养得胖胖的,看他们怎么给你作了断。”

    “玉华!话又说回来,我也担心自己命运,我不相信共产党的官场会那么黑暗,搞出‘莫须有’的冤案。不怕一万,就怕有万一,你要告诉儿女,永远不当官。”

    “不会有万一,你会没事的!”刘玉华哭着说。

    “你要让儿女成才,学一样求生活的本事。最重要的是把我们的家风传下去。”

    长房的张国瑞老婆也来烧陶湾,给十九岁的儿子张忠仁送饭。一同关在烧陶湾的还有采和村的大地主张沛霖、刘锡武、苏德文、康文溥。

    刘玉华扶着老二婆说:“二婆老人家,今后你就不要来送饭了,忠仁老辈子的饭,我一起送。”

    老二婆已是五十来岁的人,一双小脚很不好走路。她说:“玉华,你是个贤慧的媳妇。”

    中午,一场暴雨下了一个多小时,也许是老天要洗去张晓风的冤屈。

    “张晓风被关起来了”,经过来三清湾吊丧的亲友和地邻四下传递。传到了张国金的子侄们耳里,传到了几十个自新土匪的耳里,也传到了占青龙乡人口百分之十的张姓男女老少耳里。

    在鸡笼湾,何志芳把张晓风被抓的消息带给陈家人;“爸爸!张晓风不知道啥子原因被关起来了,老天爷不长眼睛,这么好的人也要遭难呢?”

    “是呀!在全乡年轻干部中,他是最能干,也是最干得累的。”陈镇林摇头叹气道。

    正在这时,陈镇中一瘸一拐地从青龙场回来,走到陈镇林家门口,大声地说道:“大哥,恶有恶报,张晓风被关起来了,我们老陈家的仇总算报啦!他的老师,就是刘自成那个老东西,太不识时务了,跑到乡政府去喊冤,也被关起来了!”

    陈镇林很惊讶,刘自成是个很有名的塾师,为学生的事惹火烧身,问道:“真的吗?”

    陈镇中见父女二人惊诧莫名的样子,又很神秘地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吗!我家镇南是张晓风告的密,才被抓去枪毙的,镇东被劳改,也有他的份。他以为我们陈家人不知道,天报口,还是没瞒住,这下遭报应了!”

    陈镇林很吃惊,是谁泄漏了机密?他试探着问道:“镇中!我在乡上开会时,苏队长说是根据重庆转到县里的情报,来抓走镇南的。怎么又扯上张晓风呢?”

    陈镇中笑道:“那是障眼法,镇南被抓的第二天,我去看唐雨梅。雨梅就说只有张晓风的老婆刘玉华去过汪家湾,碰见了镇南。前不久,我去看雨梅,她不经意间说出来了,是张晓风从刘玉华那儿知道镇南的藏身处,然后给工作队报告,才抓住镇南的。雨梅说是乡里的人告诉她的。”

    陈镇林有点害怕,居然有人从后面捅张晓风一刀,他很想知道谁泄露机密的,于是装作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是这样。不过,镇中,我还是有点不信,张晓风在干部中人缘最好,谁与他也没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呀!”

    “大哥,你就外行了。我在军队里见得多了,为了升官发财,在战场上,副的打死正的,背后打冷枪的,向对方漏消息的,五花八门的怪事多啦!”

    “镇中,你说的是国民党内的事。”

    “不是我笑话你,老哥子,共产党内就没有?你想,土改一完,工作队就要撤走,据你说,张晓风最能干,青龙乡就该他是老大。这次一搞,他就当不成了,我们虽然现在不知道是谁出卖了他,大哥,我估计,土改结束,你就猜得到了。”

    陈镇林觉得陈镇中说的有一定道理,于是附和道:“镇中!我信你的。张晓风被关起来,一定与我们陈家有关,是不是?”

    “这叫一报还一报,他告镇南的密,别人又泄他的密,我们陈家的人就那么好欺负?镇东在监牢里,还替他张晓风遮瞒着,听说他告密,也就不再为他隐瞒了。李思琪就是张晓风放跑的,大哥,你也想不到吧!”

    何志芳张大着眼睛,说道:“三叔,您咋个知道那么多?张晓风会放李思琪?我不信。”

    “他是你和云海的媒公,你当然不信啊!人家苏队长相信,这不,他就被关起来了。”

    “三叔!昨天,我和玉华姐还说到唐婶呢!她说,如果我生的是女儿,就和我打亲家,我生儿子呢,她就要和唐婶打亲家,唐婶生了个女儿,模样儿很像唐婶。”

    “雨梅生啦!还是女儿,哎呀呀!是我们几弟兄中的第一个丫头,老头子肯定很高兴,镇南有儿又有女啦!我今天下午就去看看,失陪!我要给老头子报喜。”边说边站起来,拐出门走了。

    陈镇中兴奋得走路比常人利索,他到屋后边找着父亲陈大亮,高兴地说:“老爷子!害镇南的张晓风被抓起来了!雨梅生了个千金,双喜临门呀!”

    “总算出了口恶气,你和镇北给雨梅捉几只鸡,提一些蛋去看看。”

    陈镇林很想把陈镇中提供的情况告诉谢队长,可是,他退一步想,苏队长要整张晓风,小腿拧不过大腿,最好别像刘自成那样去沾惹是非,引火烧身。

    李仲清没有回家,刘玉芳心里装着张晓风的事,又怀着七个多月的孩子,更加堵得慌。她挺着肚子,慢慢地来到青龙场。

    “玉芳!你来干啥?”李仲清赶快扶着刘玉芳,坐在床上。

    “晓风哥关起来了,是因为啥子事?”刘玉芳走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仲清微笑道:“你就为这事跑一趟?要注意孩子,晓风哥的事,我们都着急呀!”

    “想个办法呀!你俩比亲兄弟还亲,我和玉华也像亲姐妹,还有仲奎和大全呀!你们那么多男子汉,会想不出办法吗?”

    “你们妇道人家不懂,晓风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当然想帮他,他们几个一样也想帮他。麻烦的是苏队长那儿,要公报私仇。刘老师来说了几句公道话,也被抓来关起了。我要和苏队长对着干,是拿鸡蛋碰石头。你们几个妇道人家,最好不要管男人们的事,我怕你们帮倒忙。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处置。”

    正在这时,刘志高走进屋来,脸色很难看。李仲清急忙让舅兄坐木椅,自己坐到床上,并且说道:“玉芳,你回去,走路小心点。我和大哥谈点事。”

    刘志高嘴一张,想让妹妹参与谈话,突然看到妹子的大肚子,怕她受刺激,不开口了。

    刘玉芳走出屋去。李仲清把门关上,刘玉芳未走出十步,就听到屋里吵起来了,她又走回去,在门外听。

    刘志高很气愤地责问道:“你和陈大全还有良心吗?出卖晓风哥,还要和他划清狗屁界限。”

    “大哥!你听我说,晓风放跑了李思琪,事情非常严重,大全不说清楚,一样脱不了爪爪,我也脱不了干系。把我两兄弟牵连进去,不值得。刘老师已经搭进去了,我是管案子的,又能怎样,我帮忙,也搭进去?大哥!你是一根筋呀!我是表了态,要和晓风划清界限,我只能这么做。难道你在大会上去说,我和张晓风是好兄弟,我保证,张晓风不会放走李思琪。”

    “我就是敢保证,张晓风不会放跑李思琪,我用脑壳担保!”

    “人家苏队长不相信呀!你,小学校长说的话没多少斤两,不起作用,还会把你的小帽儿搞掉。”

    “你就不管啦!”

    “现在是管不上,也不敢管,谁管谁倒霉!大哥!你相信我,我和晓风十多年的交情,我不想帮他吗?”

    刘志高仔细想一想,李仲清说的总是有道理,求他无用,自己也无法帮忙,内心非常痛苦,什么“有难同当”,见鬼去吧!他走出门,看见玉芳,气愤地说道:“走,二妹!回家。”

    陈镇中和陈镇北到了汪家湾,唐雨梅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生了孩子的?”

    “张晓风被关起来了!雨梅,镇南九泉之下也该闭眼了。”陈镇中兴奋地说道。

    唐雨梅并不高兴,反而伤感地说:“玉华咋个办?一定很伤心,我又不能去看她。”

    “雨梅,你就是菩萨心肠。他们整镇南,你应该恨他们才对呀!”陈镇中不满意唐雨梅敌友不分。

    唐雨梅笑了笑,回答道:“镇中,平心而论,镇南有那样的结果是因为他自己选错了职业,不能怪别人。诚然,就算是张晓风给工作队报的信,这也是他的工作职责。我们把镇南的死全算在他头上,不公平,是怪人不知理。我们再想歪主意去害他,那更是造孽。”

    “二嫂!你当老师的硬是有那么多弯弯道理。我们才不管你说的那些,反正把他搞下来,心里的恶气出了,人也就舒服一些。”陈镇北也不满意唐雨梅替张晓风说话。

    唐雨梅不再与他们争论,她之所以要替张晓风担心,是因为她历来佩服张晓风的人格,与李仲清比较后,更觉得其形象高大;况且在工作上,张晓风对自己非常照顾,大有感激之情;还有一点,她被李仲清当了枪使,又不能为外人道,她惭愧,贞节不保,她自责。对张晓风恩将仇报,间接地害了张晓风,也害了无辜的刘玉华。

    谢吉松秉承苏文英的授意,找到张忠生、张忠伦,商量如何进一步打整张晓风。谢吉松说道:“张晓风是被陈镇东检举揭发的,陈家的人恨他;还有那些自新土匪,因为修学校,强迫他们白干了三个多月,袁家军、孙占元他们肯定也想整他;汪家湾的人因为拆方翰成的房子,也恨他。我们串连起来,弄死他。”

    “他张晓风不认同宗老辈公,我们也不认他!”张忠伦气愤地说。“苏老表的面子,他不给,太不识时务,落得今天下场,活该!”

    谢吉松说道:“在烧陶湾,我会找机会搞整他。忠生,你们去找袁家军商量,怎么再给他栽点东西,让他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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