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十三章
阳历新年过了五天,张晓风在新庙子召开全乡教师会,他对全体教师说道:“老师们!通过大家的辛勤劳动,全乡适龄儿童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入学了,这是很了不起的成绩,我们乡多次受到上级的表扬,在此,再一次感谢大家。我们的新教室已经上屋顶大梁了,明年春季开学保证能够使用,大家就可以集中在一起教学了,管理松散的局面就可改观,乡政府将会任命校长,加强管理。大家有什么问题或要求,请提出来,好研究解决。”
大家都不发言,刘志高为张晓风圆场,他说:“集中在一起,不紧方便了管理,也给学生之间交流带来方便,人多气旺。比如,我在高粱寺上课,与过去在中心校上课完全不一样,一个班就像私塾班,气氛差多了。当然,对我而言,到新庙子来上课,离家远了,不方便照顾家。”
王新鹏最担心的是,自己是国民党员,教师的职位不保,他问道:“集中在一起,共有多少学生?有几个年级,分成几个班?需要多少教师?我们还能继续教书吗?”
张晓风知道王新鹏的苦衷,他也极力为他们争取利益,但是,决定教师职位得由县里拿政策,他进一步讲清情况:“全乡共有三百四十二个学生,四个年级,除一年级有一百九十个学生外,另外三个年级四个班,不管人多人少,不能调动,一年级分成几个班,现在说不定,据有老师和学生讲,有个别学生要退学,所以这次会后的一个任务就是,要求大家给学生和家长做工作,不但不要减少学生,还要动员少数未入学的儿童进校读书,大家辛苦点,多去家访,明年春季开学见成效。从明年春季开始,老师就可以分科教学,不再包班,备课量就可以减小。”
唐雨梅不想回新庙子中心校教书,她当然不能说是为了与李仲清私会方便,她站起来,说了自己的看法:“张文书!我谈一点具体问题:大家知道,汪家湾那个班离新庙子学校最远,三十多个学生大部分是七八九岁,晴天好一点,如果是下雨天或是冬天,叫这些小孩走五六里路来新庙子读书,真的容易出事,何况还有一条小溪河,没有桥,如果遇到涨水,学生无法涉水过河,也容易出事。我也问了一些家长,大都不愿让孩子到新庙子来读书。其实,能回到中心校来,我还少了许多麻烦,离家也近一些,我主要是从学生的实际情况考虑,能否在三年级时再合到中心校来。张文书!不是我危言耸听,好的说不坏,坏的说不好,如果合过来,万一发生事故,到那时背书就迟了。”
唐雨梅的讲话可以用一个成语概括,冠冕堂皇,那种为了学生而牺牲小我利益的精神,多么高尚,一个弱女子能够为了人民的教育事业,克服自己的困难,怎不令人敬佩呢?
张晓风与在座的老师们一样,深深地感动了,他说道:“老师们!我是一个不轻易动感情的人,但是,今天,我很激动。唐雨梅老师完全出以公心,把乡亲们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是我们大家应该好好学习的,我敢说,像唐老师这样的同志完全合格做一个人民的教师。当然,我得把唐老师所说的情况向乡政府反映,也把唐老师的一片苦心给报告上去。”
自从陈镇南被枪决以后,张晓风总觉得从情感角度讲,自己对不起唐雨梅,今天,终于有机会为她说点话,可以减轻对唐雨梅的负疚感。他想顺势替唐雨梅搞定教师职位,也借此告诉另外的教师,要自己主动表现自己,以取得工作职位。
唐雨梅一直担心反革命家属的身份会影响自己,她明白,张晓风为她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与刘玉华是好朋友,她更多地看到,张晓风那种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对同事的热心关怀,对朋友的有情有义。与李仲清比,他能力更强,人品更高尚。她真的对张晓风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如果让她再一次选择终身伴侣,她会毫不犹豫地选上张晓风,而绝非李仲清那种好色之徒。她为好朋友刘玉华高兴,也为张晓风有刘玉华这位妻子高兴,因为,在过去与刘玉华的交往中,她一直是把自己看得比刘玉华高,总认为自己高贵、典雅,不像刘玉华,有一点土里土气的。自从与李仲清发生了那种污糟的关系后,她反省自己,原来,在自己高贵的外表下,也藏着肮脏的灵魂,更加不能原谅的是自己居然多次地肮脏,并且还要把肮脏的结果以实物(孩子)的形式保留下去。她曾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如果刘玉华处于自己的境地会怎么样,会很快地丢掉贞节吗?她觉得,刘玉华见识不如自己,也正因为这种单纯,她最不可能像自己丢掉贞操。从那以后,唐雨梅就觉得刘玉华的形象比自己高大而无瑕疵。她自惭形秽,破罐子破摔,脸面丢了,永远回不了原貌。生活对她是残酷的,她也只能以残缺的心去对待生活。
陈镇东在旧政府时是小学的校长,他更关心的是他还有可能继续当下去否,他很委婉地说道:“新教室的建成,功劳最大的是我们尊敬的张晓风张文书先生,他为我们青龙乡父老乡亲们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在旧政府,我是校长,也想让更多的孩子们进学校读书,努力了多少年,结果呢?是房子越来越破烂,学生越来越少。政府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了孩子们读书的事。如今,人民当家作主了,新教室也快修好了,特别高兴的是全乡有三百多学生在接受教育。可以说,是盘古王开天地以来,从没有过的事。我衷心地拥护共产党和人民政府,我发誓,要加倍地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干好工作。根据我过去当校长的一点经验,全乡学生集中在一起,好处是很多,可是,管理工作要难得多,希望政府能选好校长和主任,使学校工作能有条不紊地开展下去。我的发言有不正确之处,恭请同仁赐教,鄙人定当虚心接受。”
张晓风和全体教师都明白:陈镇东的话有三层意思,首先奉承了直接主管学校的张晓风,欲取之,必先予之,让张文书在确定校长时为自己说话;其次,多次提醒大家,自己过去是校长,有一定的管理经验;此外,给大家指出,自己愿意全身心地当好校长,并且指出,有三百多学生的校长不好当,没有一点经验的人最好不要染指。
张晓风笑着说道:“陈老师,你不要把修学校的功劳都归于我,政府让我管教育,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至于学校的管理工作,陈老师分析得很详细,能给今后的学校工作提供一点借鉴,在此,表示感谢。另外,大家把本学期扫尾工作做好,腊月十五在这里开总结会,如果有变动,事先会通知。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
青龙乡大小寺庙十五处,新庙子最大,也只是一进的四合院,建在土坡上,坐北向南,东西长十二三丈,南北有十丈,东边庙外,一株大黄果树,西边的枝桠盖过新建的二层教学楼。在西南角的庙外,一株更大的黄果树挺在那里,西边是操场坝,一个篮球场的大半被树枝桠遮住,炎热的夏天,在树下开展各种体育活动,不觉得热,两棵树是新庙子的风景。庙里,正中是“大雄宝殿”,四个大字还在,大殿中间高约三丈,十多尊石刻菩萨全部搬到庙后,大殿成了办公室,大门在西南角,黄果树的部分树干在庙内,南边另外是新修的一楼一底木板楼,进大门后,从西边可以上楼,面向院坝是敞开的,是供表演节目的木楼台,大殿两边的房间和西边的两间厢房完全有标准的教室大。
教师们走后,张晓风又召开学校工程会,刘忠华、掌脉师张国成、木工组长、石工组长和小工组长来齐了,令张晓风惊讶的是卿少白也在其中,是小工组长。他不能让大家知道,他和卿少白是哥们。自新土匪们搬运完材料后,就由各农会小组分批派人担任小工,全乡被批斗的地主分子都来尽义务,三清湾的张忠仁和付云清、卿少白也就来学校白干十天,当然,比起尽了三个月义务的自新土匪来,要轻多了。
张晓风佯做不认识卿少白,只礼节性地点点头,说道:“乡亲们!辛苦大家了!今天开会,目的一个,要确保春节前完工,春季开学时,校舍投入使用。张掌脉师!有困难没有?”
“主体工程在腊月二十前能够完成,就是小工不够,卿少白这个组和付云清那个组干活最卖力,张文书,你得向政府报告,应该表扬他们。明天该换下一个组,最好再增加五六个人。钉瓦桷子,上盖瓦,需要的人多。”
“我今天下午回乡里,叫他们多派人来,叔公老人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出事故。”
张晓风走出大殿,准备回家吃午饭,被陈镇东叫住了。
陈镇东开完教师会,把唐雨梅叫到自己寝室里,他说:“雨梅,你怎么不想回中心校来呢?我感觉到,你在躲避我们老陈家人。镇南出事后,陈家人恨你,经过我和镇中解释,大家都像过去一样喜欢你,你不知道,老妈天天都念叨你和俩侄儿。”
“大哥,你知道,我心里很烦,见到陈家人,我自然会想到镇南,也就会不停地让我伤心。汪家湾很清静,我就想求得安静。我不是不想爸妈,回来见一次,大家都哭一次,再怎么哭,镇南也活不过来。我也不希望陈家人来打扰我,我想,过去三年五载,把镇南丢淡了,大家也不再伤心了,我会回陈家来的。”
唐雨梅所说在情理之中,陈镇东只好转换话题,问道:“听镇中讲,镇南被抓之前,刘玉华来你那里,见到了镇南,我们怀疑,是不是张晓风两口子告了密。”
“不会的,玉华和我那么好,我也多次察看他俩,不像告密的人,他两口子的人品很好。”
“雨梅,《增广》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能说,张晓风一定不告密?”
唐雨梅不想因为陈镇南再生出是非,她说:“县里来的公安说,是从重庆转来的情报,得知镇南在西江,他们又从新宇口里套出实情。能怨孩子吗?我今天的讲话,还是为了挣表现,把教师职位保住,我才有能力抚养孩子。我知道你说了那么多,还不是想当校长。”
陈镇东两只小过常人的眼睛,闪出狡黠的目光,他摸了摸络腮胡,很神秘地说:“雨梅,你知道,我是国民党员,大家还不知道,我还是‘一贯道’成员,如果我当上校长,或许可以蒙混过去。”
正在此时,张晓风从大殿走出来,陈镇南很热情地站到门外喊道:“张文书,到哥老倌屋里坐坐,喝口茶。”
张晓风比陈镇东年轻五岁,一同在新庙子小学教过两年书,四八年冬,因为加入国民党之事闹僵而离开学校。看见唐雨梅也在,他不好推辞,走进了陈镇东的寝室。
“唐老师!我很钦佩你,为孩子们着想,宁愿自己吃苦。乡上会同意你的建议,只是苦了您。”
陈镇东向唐雨梅使眼色,唐雨梅知道他的用意,站起来说道:“张文书,孩子小,就怕出事,我提议这样做,叫做‘防患于未燃’。我得早点赶回去,你们谈。”
陈镇东递过茶盅,话里放糖般地说道:“晓风!你呢,是个大忙人,前程必然远大,可别忘了哥子哟,提携提携我吧。”
“说哪里话,你当先生更清闲,不劳神。和娃娃们相处,会越活越年轻。”
“老弟,哥子求你帮忙。”“请说。”
“小学没有校长,哥子当个校长应该没有问题吧。我当过,有经验。”
“说实话,你哥子完全能胜任校长,乡上很快就要研究这个事,不是我泼你的冷水,共产党是讲阶级路线的,最看重政治条件,才干是次要的。你和王新鹏是国民党员,我担心的是二位的教师资格保不保得住,当然,多年的老朋友,我会尽力去做。你老哥子还想当校长?如果你是工作队队长,你觉得陈镇东可以再当青龙乡的小学校长吗?”
“哦!我是没戏了。”陈镇东垂头丧气地说。
“很难!这次运动,现在没有涉及你这个旧校长,已经是万千之福了。今后怎么样变化,我们都不知道。”
在张晓风心里,有点讨厌陈镇东,看不惯他那两只老鼠眼,说话阴阳怪气的,虽然他过去当过校长。但是,现在的新政府肯定不会选一个国民党员来做校长。
苏文英队长于元月十五日召开全乡干部会,他说:“前一阶段,成绩是很大的,我们清查了以陈镇南为代表的反革命分子,基本搞清了全乡人口土地情况,为明年春天划定阶级成分,分配土地做好了准备。现在,还要把清查反革命的运动深入开展下去,把国民党员、三青团员、反动会道门成员清理出来,如果他们对人民犯了罪,该杀头的枪毙,该判刑的就判,不够判刑的,就另眼相看,只许他们规规矩矩地接受改造,如果乱说乱动,就抓起来治他的罪。当然要实事求是,不能冤枉人。根据中央政策,镇压反革命有三种类别:外层,是指社会上的反革命,就是我们前一阶断所做的工作;中层,是指干部教师等公职人员中的反革命,他们隐藏得深,要坚决清除,内层,是指党内隐藏的反革命。青龙乡只可能存在前两种情况,教师队伍要复杂一些,张晓风,你先谈谈教师情况。”
“全乡教师中,唐雨梅是反革命家属,陈镇东是国民党员,是原公办小学校长,王新鹏也是国民党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其它有什么隐密的身份就不清楚了。”
李仲清立即接过张晓风的话头,说道:“关于唐雨梅,我说点意见,她在抓捕陈镇南时能够做到大义灭亲,并且积极配合我们办案,应该说,她是站到人民一边来了。”
张晓风也替唐雨梅说情:“唐老师人品不错,这次我们准备撤掉汪家湾那个教学点,合并到新庙子来。她说,那个班学生很小,离新庙子远,中间有一条小河沟,没有桥,踩水过河,容易发生危险,她提议,三年级时才合到中心校来,她为孩子们,宁愿待在那偏僻的地方,这种精神很可贵。”
“其它同志有什么意见没有?”苏队长问道。
李仲奎和陈大全都知道嫂子刘玉华和唐雨梅很要好,两位义兄为她说情,李仲奎也说道:“李队长管陈镇南的案子,他知道唐雨梅起了重大作用;张文书管教育,从撤点并校看,她应该算好老师。”
陈大全接着说:“唐雨梅是反革命家属,但是,她有立功表现,不能当做反革命分子清洗。”
苏文英也觉得,一个女教师干不出什么反革命活动,他说道:“唐老师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根据她的表现,算过关,如果今后发现她有反革命活动,再追究她。张文书,你谈谈陈镇东的详细情况。”
张晓风为唐雨梅能过关感到高兴,他为三个义弟帮自己说话而高兴,他当然不知道李仲清是为情人说话,唐雨梅也是为与李仲清私会方便,不易被人察觉而甘心留在那偏僻的地方。他说:“陈镇东是陈家五虎的老大,大家都知道他是国民党员,原来是小学校长。我和他同事三年,就人品而言,他有点阴沉,两只鼠眼时刻在窥探他人秘密。他找我谈了,还痴心妄想再当校长。”
“肯定不行,共产党的学校校长,怎么能让国民党员来当呢?”苏文英冷笑道。“如果表现不好,教师资格都要取消,他还做梦当校长。”
谢平原队长也发言道:“陈家五虎的老大,有没有政治问题呢?大家想想,一个国民党特务,两个国民党军官,最小的是甲长,最大的仅仅是国民党员和校长吗?我建议,对陈镇东,应该深入调查,看他有其它问题没有。”
“对!决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李仲清,你们可以加大力度,与县上联系,查一查陈镇东。”苏队长对谢队长的提示很重视。
“大全同志!你就专门调查陈镇东的问题。”因为唐雨梅,李仲清不愿涉及陈家的事。
张晓风又说下去:“还有一个王新鹏老师,前年冬季,在一次会上,陈镇东动员教师入党,叫做非常时期特殊办,只须在入党表格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就算是国民党正式党员,王新鹏就签名入党了。我和刘志高、方云昭没有签名,苏晓梅知道那件事。陈镇东对我非常不满,我受不了他的气,去年春,就到一个盐井做账房先生去了。王新鹏教书比较努力,好像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其它几位老师也没听说有问题。苏队长,趁今天开会,顺便议一议小学校长的人选。”张晓风不想义弟王新鹏的事情再生枝节,于是巧妙地转换话题。
李仲清、李仲奎、陈大全也为王新鹏的事担心,他们佩服张晓风的临机应变,露出一丝笑意。
李仲奎提出建议:“校长最好由男教师当,教学能力和人品能服众才行。”
张晓风曾征求刘志高的意愿,他不想当校长。张晓风将他的军,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当个一官半职的,小学校长不是官,何况是我管教育,你总该替哥子扎起,就那么几个老师,谁也比不上你,你能让陈镇东当,受他的气?”刘志高才勉强答应当校长。
苏文英又征求张晓风的意见:“张文书,你认为谁最适合当校长?”
谁都知道,张晓风的话起决定作用,他说:“根据我的了解,我的堂弟张天荣不能当,水平不够;两个国民党员也不行,政治条件不合;在方云昭和刘志高中,方老师年长十岁,私塾出身,刘志高是大江中学毕业,所以,我认为,刘志高当小学校长比较恰当。”
苏文英对张晓风的建议很满意,他又很看中大江中学这块牌子,高兴地说:“大江中学毕业,水平一定不错,作个小学校长简直是大材小用,我看就由他当校长,大家认为怎样?”
张晓风以内举避开堂弟,博得好感,外举抓住苏文英与刘志高是学友的关系,让他心里喜欢,只要苏队长说了,谁还能说什么。
谢平原笑道:“先委屈他作个小学校长,今后还可以往政府调。”
在全乡教学总结会上,张晓风宣布了校长的认命决定:“老师们,大家关心的校长人选已经定了,经多方考虑,决定刘志高同志担任青龙乡第一任小学校长。希望大家支持刘校长的工作,把我们青龙乡的教育事业搞好,为家乡多培育人才。”
除陈镇东低头不语外,其它教师都拍手表示,拥护政府的决定,陈镇东没当成校长,也不能怪张晓风。
公元一九五一年春节后,开始划分阶级成分,土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该什么成分就是什么成分:付云清划为大地主,卿少白化整为零也没化掉小地主成分,都是阶级斗争的对象,可以庆幸的是他们没有恶行,能够免掉牢狱之灾;刘志高、张晓风家有一些自耕土地,又是教师,有一定经济收入,被定为中农(后来,中农分为富裕中农、中中农和下中农三级,他们又划为下中农,和贫雇农一样成为革命的依靠对象),李仲清、李仲奎、陈大全、王新鹏是一般贫农。乡长胡学渊家土地够富农资格,由于他是名中医,又是乡政府文书,有一定钱财,合乎金银地主的条件,按说胡乡长在土改中干了大量工作,应该网开一面。苏文英队长认为,胡乡长已经完成了过度时期的历史任务,人民政府不再需要他了,要让他下去,最好办法就是把他划成地主,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就不能再作乡长了。
苏文英找来胡学渊,说道:“这次划分阶级成分,你能够正确对待,实事求是地讲清你的经济收入。我们工作队是肯定你的,你的工作,我们也是充分肯定的,但是,你也知道,党的阶级斗争政策……”
胡乡长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苏队长的意思,是该辞掉乡长职务的时候了,他第一次大胆地截住队长的话,说道:“苏队长,我早就知道,像我这种人,是不配当乡长的。我早就做好了辞职准备,我知道自己是历史的罪人,愿意接受政府改造,做一个对人民群众有用的人。”
苏文英从内心觉得,胡乡长如果不是专政对象,大胆工作,一定是个好乡长。党的阶级路线决定了胡乡长的命运,他有点尴尬,很不自然地笑着说:“胡先生,你的阶级成分是地主,那是历史的结论,无法改变,不能再担任乡长了,你主动辞职,这很好。地主身份是你的过去,在老百姓眼里,你还是良医,今后好好当个医生。时时刻刻听党的话,拥护人民政府的一切政策,不做违法乱纪的事,争取成为一个好公民。”
胡学渊时刻都在思考自己的事情,今天的结局是他意料之中的,他没有一丝怨气。共产党没有抓他来开斗争大会,那是祖宗积了德,才免了灾。苏文英和张晓风在张国金一事上的斗智,他也有所耳闻,只要是官场,就不会清净,就有勾心斗角,早点离开是非之地也好,他反倒有点庆幸自己能全身而退,他发自内心地高兴,笑道:“苏队长!我了解政策,绝不做违反国家法律的事,我会当一个好医生,减轻人民的痛苦。”
“你有这个态度,我很高兴,顺便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在乡干部中,谁最适合作乡长?”
胡学渊心想,自己的意见能起多大作用呢?半年多来,像苏、谢二位队长这么精干的人,岂有不知那些本土干部底细的?问自己只是一个姿态,自己当初举荐的人也应该有个简单评价。他说道:“其实我的意见并不那么重要,碍于您队长的情面,我只好妄加议论,如果要不得,就当作沙坝上写字,抹掉就是。从能力和人品看,张晓风最适合,李仲清能力也不错,人品稍差一点,有点武断,李仲奎人品也很好,能力比前二位要差一点,陈大全呢,是个干实事的人,领导能力稍稍欠缺点。”
苏文英不时点头,表示认可他的评价。
第二天干部大会上,苏文英宣布:“由于胡先生主动提出辞去青龙乡乡长职务,经工作队三位队长研究决定,同意胡先生的请求。乡长职务暂缺,是上级派遣,还是在本地干部中产生,要根据上级的意见来决定,因为我们土改工作队是要撤走的,那时,全乡的工作就要由乡长负全责,选择乡长是很慎重的事情。”
在三位工作队长讨论乡长人选时,苏文英不愿让张晓风当乡长,认为李仲清处事果断,可以胜任。而谢队长知道苏文英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张国金被毒死,对张晓风一直怀恨在心,他说:“从乡村干部们的反应看,无论从哪方面比较,张晓风都比李仲清强,我认为,张晓风更适合当乡长。”
莫希有不知道张国金案子中,苏、谢、张三人的斗智,从平时工作中,他也认为张晓风最合条件。苏队长只好以请求上级决定为由,不任命乡长,这就是暂缺的真实原因。
胡学渊没有出席会议,他收拾好简单行李,刚要关门而去,有两个妇女找上门来看病,他只好最后一次在乡政府大楼里给人诊病。开好药单,走出门,正遇上干部们散会,他也不打招呼,急匆匆往场外走。张晓风要感谢他的举荐之恩,追上前去,说道:“胡老先生,您走好。”
胡学渊只好放慢脚步,不回头,答应道:“晓风!不要来送我,我是戴罪之人,和我亲近,对你不利。我有点后悔,不该推荐你到政府来。”
“我始终感谢您,给我这次机会。”
“希望您记住一句古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在官场上,太善良和单纯是要吃亏的。我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你今后也许会明白的。”胡学渊说完,加快脚步走了。
张晓风站在场口,望着老先生远逝的背影,品味他的临别赠言,很有感慨,摇摇头。晚上,张晓风还在想胡乡长的事,旧政府文书胡学渊犹如屎桶尿桶,需要就用,不需要就嫌臭,扔掉才清洁。
谢平原来到张晓风寝室里,笑着说:“吃了饭就睡,变猪儿啦!”
张晓风站起来,笑道:“谢队长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你愿意帮忙否?”
“只要我张晓风能做到的,没有不乐意的。”“我想请你当月老。”
“哦!我明白了,她和你是最理想的一对。”张晓风拍着自己的头。“这是好事,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一定给你们牵线,您就静候佳音吧!”
张晓风立刻走出门,找到苏晓梅,笑道:“晓梅!陪哥子散步去,好吗?”
这是张晓风第一次邀请自己,苏晓梅马上答应。二人走过青龙街,走到乡村小公路上。初春的晚风拂面,还有一丝凉意。张晓风说道:“晓梅,哥子关心你不够,我今天想问你,你认为谢队长这个人怎么样?”
苏晓梅立刻明白张晓风问话的目的,对谢平原,半年多的交往,她也有所了解,她笑了笑,说道:“晓风哥,你想当月老,把妹子嫁出去呀!”
“是呀!我觉得谢队长人品很好。他是老八路,二十五岁的老革命,虽是文化水平差点,工作能力却很强,经验很丰富。你有那个意思没有?”
“晓风哥,对谢队长,我一直是一种可敬而不敢亲的态度,我一直把他当老革命,看得高高在上的。想不到,他比你还年轻。”
“长期在部队里,经历战争的风雨,看起来要年老一点。我觉得,你与他的脾气、性情和其他方面都比较相合,结合成革命的伴侣是很理想的。不知道你能否同意我的看法?”
“我没有正式与人谈过恋爱,我也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感觉。”
“过去的婚姻,是讲究门当户对,主要从经济地位考虑;我想,作为革命干部,才貌要讲,可能更应该从革命利益考虑,你和谢队长是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这就是爱情的最扎实基础,所以,我才敢向你提出来,如果差别大,我也怕碰壁呀!”
苏晓梅自有女孩子的羞涩,她说:“晓风哥!您替小妹考虑得周到,我就听您的。”
“伯父伯母的想法如何?”
“我的事我做主,你知道,我最终是想进城。要完全合心意,是可遇不可求的。”
“先交往,再互相深入了解,我相信,有情人会终成眷属的。哥子替你想过,土改一结束,谢队长就会回城,你也就有机会回去,你可以告诉伯父他们,我估计,他们也会同意。”
“好吧!万一不好,妹子是要责怪你的。”
苏晓梅和谢平原正式恋爱,一个月后,县妇联缺人,在谢平原的努力下,苏晓梅调到了县妇联。
经过仔细调查,陈镇东是反动会道门组织“一贯道”的骨干分子,判了七年刑,押到青龙乡辖区内的张家村劳改农场服刑。
在四个结拜兄弟中,张晓风知道,自己最有资格当乡长,但是,他不会为当乡长而不择手段。而李仲清不一样,从政后,特别是用卑鄙手段占有唐雨梅后,他的人生观发生了质变,功名利禄之心重了,他从占有唐雨梅的快乐中,认识到了权力的魔力,现在,乡长一职在引诱着他,青龙乡的第一把椅子,座上去是什么享受,会有多么大的好处,岂是美人在怀能比的。他犹如一只猎狗,认定目标后,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他也知道,凭自己的实力,争不过张晓风,连李仲奎和陈大全也会赞同张晓风而不会支持他。他几天来,深思苦想,用什么方法挤掉张晓风呢?他认为,在事关个人重大利益的时候,顾不得兄弟之义,耍点手段也是可以的。突然,他想起苏文英与张晓风斗智的事,现在看来,可以利用这个矛盾,达到自己的目的。
一次从区上办事回来,他又悄悄地到了唐雨梅处。一阵亲热后,唐雨梅笑着说:“我俩今天还能在这儿私会,应该感谢张晓风,他为我说了不少话。”
“论私交,我和张晓风是结拜弟兄,他一直比我惹人喜欢。在这次乡长选择中,我二人最有希望。雨梅!你是愿意我当还是他当?”李仲清摸着唐雨梅的大肚子说。
唐雨梅也笑着说:“就凭你摸我肚子里的孩子这一点,你就不够格当共产党的乡长。”
“所以说,我俩的事千万要小心。你想过吗,我当了乡长,对你和我们的孩子不是更有好处吗?胳臂肘怎么往外拐呢?”
“凭我和刘玉华的关系,张晓风当上乡长,一样也会关照我的。”
李仲清冷笑道:“那是求外人呀!哪里有自己人帮忙好呢?”
“你俩是弟兄,谁当都一样。”
“你呀!……”李仲清突然不语,一是引起唐雨梅对下面谈话的重视,另外也是他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该不该把张晓风举报陈镇南的事情泄露给唐雨梅,这是他思考了许久的问题。
“有啥子快说呀!”
李仲清下定决心,要对不起义兄了,他说道:“你们女人最容易被假相蒙弊,张晓风替你说话,不是因为你和刘玉华的关系,那是他在对你补偿。”
“仲清,你这样说,我不明白,张晓风不亏欠我,哪里有补偿的说法?你要争乡长,也不至于说义兄的坏话吧!”唐雨梅以陌生人的眼光看着李仲清,她再一次觉得这个人的人品有问题。
李仲清却不看唐雨梅的脸色,在出卖义兄时没有一丝犹豫,说道:“如果事情与你无关,我也不会说。你还回忆得起来吗,陈镇南被抓前,谁来过你家,见到过陈镇南?”
“是刘玉华!有什么不对吗?”
“正是张晓风从刘玉华那儿知道了陈镇南躲在汪家湾的消息,才顺利地抓住了陈镇南。”
“真的呀!不是你编来说的吧?”
“我和张晓风是哥们,会无中生有编故事?我每次和你亲热时,都想告诉你,又碍于兄弟情面,忍下去了。你们总认为他是君子,你哪里知道,他也是两面三刀,最容易骗你这样单纯的人。”
“我不相信,人家县里公安说了,是重庆发来的情报。”唐雨梅不愿意相信,张晓风夫妇会告密。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没有重庆来的情报。只有我和苏、谢二位队长知道晓风报信的事。”
唐雨梅推开身上的动物,站起来,她以异样的眼神审视着李仲清。她有点相信,张晓风报信是真的,她并没有得知真相的喜悦,反而有些害怕,这个李仲清为达目的,居然如此卑劣下作,与张晓风的光明磊落,反差多大呀!她厌恶李仲清,讥笑道:“李大队长!从私方面讲,你这是出卖朋友;以公论,你是违反工作纪律呀!”
“为了我的雨梅,我什么事都可以做。”李仲清大言不惭地说。
“为了我唐雨梅,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是啥心思,以为我不知道。”
李仲清嬉皮笑脸地说道:“我这点小九九,瞒不过大美人的眼睛,就算是我对不起朋友吧!怪只怪他比我更有机会当乡长,恰恰我又很想坐那把椅子,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呀!”
搁在唐雨梅心头的疑问总算清楚了,就这一点,她要感谢李仲清的卑鄙。唐雨梅想到被卑劣无耻之徒玷污了身子,心底升起厌恶愤恨之情,她突然改变态度,故意让李仲清难堪,严肃地说道:“张晓风与陈镇南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他那样做,是出以公心,职责所在,我根本就不恨他。作为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为了保全我自己,我还检举揭发了陈镇南,在你看来,我这个当妻子的是不是更坏呢?”
李仲清没想到唐雨梅会这样说,他要利用唐雨梅的目的达不到,反而露出了自己肮脏的灵魂,他急忙辩解道:“雨梅!不能这样说,我知道,你当初走出这一步,内心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张晓风利用了你和刘玉华的私人关系,落井下石,真的不是君子所为!”
“李大队长!你又错了,通过几个月的学习,我已经从个人情感中解脱出来,陈镇南给我带来的是苦难,几年的夫妻幸福只不过是昙花一现,他被镇压,我不痛苦,我只有恨。”唐雨梅识破了李仲清报信邀功的心思,故意说出这番话来。
李仲清兴致全无,尴尬地笑道:“您如此大度,我是一厢情愿了,我那么爱您,以为您会高兴,反倒落个不是。我真不明白,他张晓风到底有什么魔力,把你们这些女人都征服了。”
唐雨梅看着李大队长的丑态,心里高兴,表面上一本正经地说:“亏你是张晓风的结拜弟兄,他的为人,你最清楚,他重情重义,心怀坦荡。你与张晓风比操守,你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作为妻子,我出卖陈镇南,我很愧疚。后来,经过你和张晓风的劝说,我才明白,我没有错,是陈镇南自己选择了错误的道路,将来孩子们问到这件事,我是能说清楚的。可是,和你私通,特别是有了你的孩子,虽然能瞒过众人的眼睛,但是,天地良心,扪心自问,我才真正的有罪恶感,这都是拜你所赐,我俩和张晓风比起来,灵魂是不是很肮脏呢?”
“雨梅!您能说出这番话来,在我心中,您的形象更加高大。我也认为,能力和人品,自己比张晓风差。不过,要成就大事,就得不拘小节,‘无毒不丈夫’嘛!在官场,不耍手段,就不能混出名堂。”
“张晓风是你的结拜哥哥呀!你也要下毒手吗?”
“我眼里只有那把椅子,我当上乡长,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你的孩子和我俩的孩子的前程,靠你不行,那得靠我李乡长,或者李区长,甚至李县长。您帮我,就是帮你的孩子,您看到了吗?二十年后,孩子们在李爸爸的努力下,各有好前程,你就会笑得合不拢嘴,您就会认识到,我今天的果断做法是多么地有远见!”
听到李仲清的表白,唐雨梅一方面惊讶,这个李仲清,居然那么鲜廉寡耻,令人可怕;另一方面,她也反复考虑过孩子们的将来,她又不得不承认,李仲清厚着脸皮、黑着心肠务实,自有一番道理。她不能不佩服李仲清的谋划决断能力,她也为李仲清的远景蓝图所动,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李大队长!你为孩子们想的那么远,我谢谢你!我想不到那么远。”
“为啥古人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呢?我想,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不损人能利己当然最好,要利己而必须损人,那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偶尔为之,心有不安,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过不去的,官场就是这样的。”李仲清晓之以利,在大商人的女儿身上终于起了作用。
唐雨梅想,李仲清涉足官场不到一年,就历练成这般模样,假以时日,李大队长定会成精成怪。她还能说什么呢,她也无须指责他的卑鄙,她被强暴后,就与他是利益共同体,她头顶反革命分子家属的大帽子,没有李仲清的保护,随时会有危险的,为孩子们的将来,损失贞操算什么,卑鄙龌龊又怎么样,只好对不起张晓风夫妻了。
唐雨梅只有一个月多就该生孩子,李仲清想做爱,唐雨眉用手一推,说道:“我行动很不方便……”
李仲清看着唐雨梅的大肚子,看在儿子份上,只得退潮。他很高兴,那是自己的第一个作品,没有为孩子做一点点事。他要显示体贴关怀之情,说道:“雨梅,你不方便,赶快请一个人来服侍你,工钱由我负责。”
“这孩子有你一半,你是应该担起父亲的责任,但是,不是现在。非常时期,最好少来这里,被人知道了,后果不说你也清楚。玉芳也给你怀上了孩子,你就多关心玉芳吧!她是个过得旧的好女人,千万不能因为我,冷落了她。我俩只是露水夫妻,将来,我也许还会嫁人的。”
在唐雨梅面前,李仲清在精神上也觉得比唐雨梅矮两分,只好答应道:“就尊重您的意见,我的事情也多,久了不来,您肯定要想我,我也肯定更想您,到时就成‘久别胜新婚’了。”
“鬼才和你新婚,越婚越背时。”唐雨梅打了一下李仲清。“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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