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八章
长安村的主要斗争对象是方翰成两弟兄,二千多亩土地是经过几代人巧取豪夺而来,自然盘剥了不少穷苦人家,使之家破人亡。现在到了算总帐的时候,轮到方翰成替祖先还债了。那些贫雇农纷纷上台,声泪俱下地控诉,拳头相加讨还血债,方家两弟兄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农会主席罗少康的父亲是方家的长工,土糖房是用牛拉动轧机轧甘蔗,在驱赶牛时,牛不听使唤往后退,被轧机上的木棒扇了耳门子,流血而亡。罗少康本应该制止村民的武力行为,他也和村民一样,要讨还血债。方翰成已经倒地。他飞起一脚,踢中方翰成的生殖器,踢出睾丸。方翰成立刻昏死过去,抬回家,当晚就一命乌呼了。
事情报到土改工作队来,谢平原对这样的过激行为,持反对态度,他说道:“我们有人民法庭,方翰成应该受到人民的审判,怎么能够这样打死了事呢?”
苏文英却不以为然,认为是小事一桩,说道:“方翰成这样的大地主,民愤极大,难免有人在斗争时失去控制,恶霸地主被打死,还节省了子弹。反倒便宜了他,应该吃枪子的。”
谢平原却不认同组长的说法:“在抗日战争时,我们抓那些汉奸,治他的死罪,不是消灭肉体就了事,要审判他,让他死得心服口服。像这样打死人,是不符合党的政策的。”
苏文英很反感谢平原摆老八路的资格,他又说得很有理,只好笑着说:“人已经打死,活不过来了,审判的形式也就免了。当然,打死人是草率了点的,在开会时强调一下,最好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农历七月二十六日早饭后,刘玉华给孩子喂完奶,小静远睡着了。她对“大娘妈”说道:“娘!我有点事,要出去小半天,您看好静远。”
“你明天才满月,今天就要出去?”“大娘妈”惊问道。
“不要紧,我有急事。”刘玉华也不管婆婆说什么,向大院子外走去,婆婆从不干涉她做事。
翻过烧陶湾山坳,就到了付家大院子,四合院里另外住着四家人,是何氏弟兄。刘玉华每年来几次,全院子的男女老少都认得她。
“玉华姐!您来啦!”十九岁的何志芳笑着打招呼,是刘玉华推举她当了村里的妇女主任。她最喜欢刘玉华,上前,挽着玉华的手臂,小声问道。“嫂子!您来给付大嫂做生啦?”
自从在张家祠堂斗争后,付家就成了阶级敌人,谁也不敢与他家来往了,否则,就是和敌人是一伙的。所以,刘玉华马上答道:“我今天专门来找你的,走!到你房间去。”
付家大嫂在屋里已经听到了何志芳的招呼声,因为本院子何志成与付云清有过节,不敢出门来接待刘玉华,只是小声地对着堂屋正中的香案祷告:“菩萨保佑玉华妹子,不要让何志成看见!最好不要来我们家,不要来趟浑水。”
过了一会儿,刘玉华没走进门来,付大嫂咚咚咚的心跳慢慢平息下来。哦!玉华不是来找自己家的,阿弥陀佛!
何志芳把刘玉华迎进自己的闺房,笑着说:“嫂子!您不要瞒我,您早不来,晚也不来,偏偏今天来,还不是因为今天是付大嫂的三十岁生日。”
“志芳!付云清才挨了斗,付大嫂还能做生请客吗?谁又敢来呢?嫂子专程来给你做媒,把你嫁出去,你感不感谢我呢?”刘玉华一本正经地说。
“嫂子,您就爱逗小妹开心。”
“真的!我给你说,我张家幺婶给我说,她的表弟,家住鸡笼湾,今年七月十二满二十岁,大名陈云海。听晓风说,在斗争大会上,他还发了言。”
何志芳笑着说:“你说的是他呀!”
在那天的斗争大会上,陈云海上台去发言,台下的何志芳两眼盯着看:小伙子身高一米七以上,农村人敢在那种场合登台亮相,有胆量,说话有条不紊,气质出众。何志芳已是芳心暗许,只是不好意思向外人说。
“哦!你认识他?他父亲是治安主任陈镇林,你也认识呀!”
“哦!他是陈主任的儿子!陈主任对人很好。”
“陈家看上你了,云海这个小伙子五尺多高,身强体壮,读过几年私学,一表人才,他在烧陶湾看守犯人。他家硬要我来当月老,我想,你这个俊俏妹子和云海最般配。志芳妹子,愿意给嫂子扯一条围腰(婚姻成功后给媒人的谢礼)吗?”
何志芳红着脸,不说话,她早已心许,只是羞于启口。
刘玉华又说道:“志芳,你是不是担心父母不同意,现在新社会,婚姻是自己做主。”
“志芳,你在屋里和谁说话?”何志芳的母亲从地里摘了一个大黄南瓜回家,在院子里问道。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刘玉华大声地向外边说:“大娘!是我,刘玉华。”
“哎呀!什么仙风把您吹来的!”何大娘平时最爱拿刘玉华来教导年轻媳妇。她几步就走进了女儿闺房,“好久没有来了!”
“大娘!我来给志芳当媒人,您老欢迎吗?”
“啊!好事,好事!别人的话,我信不过,你玉华的为人,谁都知道,你都看得上的,我们肯定放心。有几个惯媒婆,来给志芳做媒,我们才不信呢!”何大嫂两眼笑成豌豆角,拉着玉华说话。
“现在是新社会,提倡自己做主。小伙子叫陈云海,是我幺婶的表弟,人品很好,人家看上志芳了,志芳愿意,就和我去见小伙子一面,何大爷同意吗?”
“他呀!三天打不出一个响屁,我可以做主。”何大嫂是内当家,女儿的婚姻由她做主。
刘玉华完成月老的任务,才对何大娘说道:“大娘!请你悄悄地去把付大哥请到这儿来。我有几句话要对他说,你知道,我是不能再和他家公开来往了。”
“玉华,您放心,您也不要怕,我们何家的人对您看法最好,我一个老婆子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的。”何大娘边说边走出房间。
付云清被批斗回来就病了,躺在床上,越想事情,心里越烦。谢癞儿那几下拳脚,伤不了身体,伤他心的是,结拜弟兄形同陌路,李仲清还大声地喊口号,小声了怕我听不见。晓风他们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他也理性地知道,晓风他们有苦衷,他看见了晓风那痛苦的表情。可是,从感情上,他太失落了,犹如跌进冰窟。当他听说方翰成被踢死时,又庆幸自己,没有遭到致命打击;他因此又担心,下一次还能逃脱方罗汉那样的命运吗?
突然,付大嫂喊他:“云清!玉华来啦!”
“真的吗?”付云清翻身起来,坐在床边,念叨道。“难道玉华还记得您的生日?现在这个样子,还做什么生呢?做死还差不多!”
可是,过了半小时,刘玉华也没有走进屋来。付云清深叹一口气,责备妻子道:“你是想玉华想入迷了,他们年年都来,今年肯定不会来了。啊!你是要哄我站起来。”付云清又不敢躺下去,他害怕真的是刘玉华来,躺在床上不合礼仪,所以,强打起精神,躺在椅子上,等刘玉华带消息来。
等来的是何大娘,她笑着说:“付大爷,玉华在我家,她不方便过来,请你过去一会儿。”
付云清很理解刘玉华的做法,他的病轻了一些,走进何志芳房间。
刘玉华站起来,带着自责的语气,说道:“今天是嫂子的三十大寿,弟兄们不能前来祝贺,晓风特别叮嘱我,一定要来看望你们。那天会上,晓风看见你,晚上回来,哀声叹气了很久。他心里非常难过,看见老哥子落难,又帮不上忙。”
屋里很沉闷,付云清明白,张晓风是重情义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了,还托刘玉华来解释。他完全清楚自己的处境,三年前,父亲去世,留下大片土地,没有三兄四弟来分家产,那高兴劲别提啦!谁又知道,共产党来了,那家产变成锁链,大地主的名号,等同于大坏蛋,挨斗将成为家常便饭,伴随终身。谁同情坏蛋,谁就准备好当坏蛋。他理解,刘玉华偷偷地在何志芳家见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说:“玉华,你今后不要再来了,就是在路上碰见,也不要和我打招呼,我不会怪你。”
“现在的情势,他们四个都不能公开与你来往了,晓风说,恳请大哥晾解。”
“我的处境我知道,不要影响他们为好!”
“土地财产都没有了,您也要想开点。”
“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还猫抓蓑衣脱不了爪爪!”
“共产党给穷人做主,要让他们出气,开斗争大会就难免了。”
何志芳突然说道:“方罗汉都遭斗死了!”
刘玉华害怕付云清因此背包袱,立即说道:“方罗汉得罪了那么多人,有人报复。付大哥是个阿弥陀佛的人,不会有人下黑手的。”
“是祸躲不过,不说这些。玉华!听说你生了小少爷,我们没能来贺喜,今天补上,我这个坏家伙大叔祝张家小少爷一长成人,比晓风更聪明,更有出息。”
时间过得很快,刘玉华想不出更多的安慰话,像付云清的处境,是任何甜蜜的话也抚慰不了的。他心里挂着静远,只好告辞:“付大哥!我要回去了,在我和晓风心里,您永远是我们的大哥。”
何志芳穿了一身新一点的衣服,送刘玉华回家,顺便看看陈云海。翻过山坳就是烧陶湾,何志芳在竹林里等着。
刘玉华走进大四合院,就看见了陈云海,她大声喊道:“云海!出来一下。”
“哦!是玉华姐呀!”陈云海知道刘玉华找他是什么事,高兴地快步走出来。
“志芳在外边,你俩见见面。”刘玉华走在前边,把陈云海引到竹林里。
何志芳两手抚弄着长辫子,看见陈云海,有点脸红。刘玉华笑道:“云海兄弟!志芳是我的好妹子,你们俩是天上的鸳鸯鸟,地上的连理枝,般配极了。云海!愿意吗?”
“愿意!完完全全地愿意!我在梦里头都见了志芳几次。”
刘玉华大笑道:“你娃娃不老实,你今天见了志芳,是你梦里的样子吗?”
“比梦里的好看多了!”
“志芳!你看,云海是个重情的人,满意吧!”
“满意!”
刘玉华把二人的右手拉来握在一起,说道:“你们彼此中意,就算结成恋爱关系,按现在的礼节,握手表示志同道合,接下来就由你二人去发展,我要回去了,你二人的手不能松开,说点悄悄话。”
雨后的太阳晒得人汗流浃背的,稻子已经收完,田埂上的谷草排列整齐,有村民在翻晒。大土里有女人、孩子在扯杂草、理苕藤。刘玉华回到家,张静远还没醒来。
白天,张晓风去新庙子学校工地看了看,进展较快,令人满意。晚上,他把五个村主要批斗人的材料归类,忙到子时。张晓风只睡了六个小时,就起床了,天刚发亮,迎着早秋的晨风,他走出场口,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与一年前没什么两样。今天,他觉得山是特别的青绿,水是特别的清凉,水塘里荷叶上,青蛙显得那么平静,一只乌鱼带着五六条小乌鱼游动着,多么自由,晚鸣的鸡声,狗吠声和偶尔传来的蛙声,更加显示了乡村的静谧。就是在这平静的田野上,千千万万穷苦人站起来了,挺直了他们的脊梁。相反的,那些风云一时的土匪恶霸,反动官吏一批批倒下,摆平了那肮脏的躯壳。
物是人非岂止朱颜改,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始了,世间万物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许是能者多劳,一个月来,张晓风太忙了,修学校要他负责,写材料只能用毛笔写,小楷不是人人都写得好的,整个乡上,只苏队长一人有一支钢笔,一瓶墨水视若珍宝。张晓风的小楷字非常漂亮,他只能亲自动手写材料。
他沿着山坡慢慢走,树上的鸟儿向他打招呼,他心里高兴,张国金要受到公判了,乡民们应该很高兴,他想,一定要做到铁证如山,证据必须充分,证人的证言不能虚增,总之,要让伏法者真正心服。
张晓风在张惠兰的饭店花三百圆钱,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刚跨出店门,迎面碰上幺叔张忠华,张忠华带着责备口气说:“晓风,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不知道,幺叔,这么早,你来场上干啥?爷爷好些没有?”
“你还知道有爷爷?玉华今天满月……”
“哎呀!我咋个忘了这件大事呢?”
“这一个月你回过几次家,你就是这样对待玉华的?连满月的大事,你都忘了,静远长了一个月,你抱了几次,洗过几次屎片尿片?”
“罪过,小侄有罪,枉为人夫,枉为人父,今天中午我一定回去。”
“你不要干起事来又忘了,早点回来,不要让大家等你。”
张忠华虽是幺叔,却比张晓风小三岁,又一起读过几年书,彼此说话也不计较辈份。
幺叔买肉去了,张晓风往政府小楼走。他工作很累,正是体现了他的价值,他因工作顺心、有成就感而心情舒畅。顾了大家,误了小家,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他是能干人,中国人有一种丑恶特性,在一个集体中,你越能干就显示别人越不能干,嫉妒是一副毒药泡的酒,当你春风得意时,有些倒楣一点的人会给你的茶里掺上这种酒。
午时正了,张晓风放下材料,回家去。火热的太阳射在脸上,汗水直冒,心里热烘烘的,他想,等第二批人犯的事情办完,就该松一口气了。是应该多陪陪妻子儿女。他永远忘不了的伤痛,就是自己两年前没及时发觉小鱼儿的麻疹,及时医治,同几个结拜弟兄喝酒、打牌,两天没回家,回家时,小鱼儿已不行了。痛责自己有什么用,发誓不再打牌有什么用,心爱的小白鱼去了,留下的是终身遗憾和妻子永久的责备。就是静远出世也没愈合自己心灵的创伤。
张忠生等了三天,像久旱盼甘露一样,盼来张晓风。他笑着迎上去,话里放蜜糖般说道:“贤侄回家呀!”
张晓风是个讲究礼节的人,他也笑嘻嘻地回道:“娃儿今天满月,回家应酬一下。”
张忠生站在路上,晓风过不去,只好站着,听他还有何话说。
“恭喜老侄,贺喜老侄!老辈子想求你一件事。”
张晓风很清楚他要求什么事,短时间与他讲不清楚。家里肯定在等自己,他不能耽误时间,只好笑道:“老辈子,你也知道,我很忙,家里人一定很急。我下午回乡上时,先来拜访您老辈子,有啥事,到时再详谈,好不好?”
“好!我一定在家等你光临。”
张晓风赶回家时,出了一身大汗。家中坐满宾客,满月酒也是一种风俗。
张明月叫住张晓风;“大家等你,你是几辈的老人,还是远来的贵客?”
“四公,孙儿担不起。我赔罪!我赔罪!”张明月叔公对自己是面子上做得凶,心里却很软,他知道叔公从小就喜欢自己,所以,边说边笑,往房间里走去。
刘玉华坐在板凳上,给张静远喂奶,只是盯了他一眼,一切责备的话都在这一眼中,此时是无声胜有声,张晓风觉得身上有刺:“对不起了,夫人,对不起了,我的小少爷。”
“爸爸,给我买东西没有?”张新慧拉着张晓风的手。
张晓风从衣袋里摸出一个万花筒,递给女儿:“拿去,小讨口子。”
张新慧不知圆筒里有啥子稀奇玩意儿,对着玻璃一看,里边五颜六色的:“好好看哟。”抖动一下,里边图案又变了,张新慧如获至宝,递给刘玉华:“妈,你看,好看得很!”
刘玉华接过一看,真的好看,什么西洋玩意儿,女儿这么一高兴,她的气也全消了,她太了解丈夫,张晓风是个想干大事的人,让他憋了十年,机会来了,他当然会那么忘命去干。自己就多担待点吧。
张静远吃完奶,睁开眼睛,张晓风抱过来:“静远,爸爸亲亲你。”
“晓风,快出来吃饭了。”张忠华在堂屋里喊。
张晓风把孩子交给妻子,又来到爷爷床前,问道:“爷爷!你老人家身体好些了吗?”
“只是肚子涨鼓鼓的,不舒服,浑身没力,饭还是吃得。”张春茂老人为孙子当乡干部高兴,尽量把病说轻点,免得他担心。
张晓风来到厨房里,母亲在煮鱼,大家都开席了,母亲总是一家人最后一个吃饭的,张晓风劝也没用,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只是关切地说:“娘!不要累坏了身子。”
“快去吃饭,你啥时候见老娘害过病?”“伙大娘”是个无忧无虑的忙人,成天颠着三寸金莲,侍奉公公婆婆,照看兄弟姑姑,照看侄儿侄女,穿梭于各个房间。
张晓风来到正堂屋,给大家打着招呼,他特地到祖母面前问好,给叔公们请安,然后入座。
席上谈论最多的当然是青龙场枪毙人和方罗汉被踢死的事。张忠和喝了一口酒,很气愤地说:“张国金那么可恶,好久枪毙?”
“整我们三清湾的人,张保长一点不手软,还说是亲房,还说是老辈子。”
“他哪里认亲!只认钱。晓风,这次不要放过他,他做我们的初一,我们就还他十五。”
张晓风当然不能把张国金将被枪毙的消息告诉大家,只好敷衍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时候一到,就会显报。”
张明月问道:“晓风,你二公的事,真的莫法吗?”
“真的莫法!”
“一点办法也没有?”
“张天云也做得太过分了,”张忠华说道,“那年,瑞二爷在这堂屋里惩办他老汉,那是他犯了家规。没想到张天云恨人心这样重。”
张天云到乡上告状的事,张晓风后来才知道,他不能告诉乡亲们,他也不能以总大哥的身分制止他,更不能以乡干部的职权压他。在选拔采和村农会主席时,苏队长曾经推举张天云,被张晓风一口否定,他说:“张天云是我的堂弟,恨人心非常重,脾气暴糙一根筋,犟起来,天王老子的账也不买。我认为他不适合当村农会主席,他没有政策水平,当个分会主席,还可以干点事情。”
苏文英认为张晓风不徇私情,同意张晓风的看法。
“幺叔!不谈张天云。至于瑞二公的事,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要有一点点希望,我也会尽力去做。苏队长不让我插手,那是政策规定的。二公如果没有参与打解放军,也许有点希望。可惜当初他老人家不听我的劝,现在后悔也迟了。”
吃过午饭,太阳还是火辣辣的。张晓风在逗着静远,玩得正有兴致,张天培走进来说道:“大哥!保长的儿子找你。”随手接过孩子,“静远,小静远,快快长大。”
张晓风迈过大门槛,看见张忠生、张忠伦在下厅影壁墙边站着。张忠生担心张晓风绕道回乡上,与张忠伦商量后,觉得还是到三清湾找张晓风更保险。他二人又害怕三清湾的老少爷们,当年,兄弟俩跟着老头子抓壮丁,不知得罪过三清湾的本家多少回,只好站在下厅,等张晓风出来。
“那个老烟鬼的儿子来,一定是求晓风帮忙。”
“狗日的保长也有今天!前次就该枪毙,早枪毙早出了这口恶气。”
张晓风知道他们的来意,走上去很有礼貌地招呼道:“两个老辈子,到舍下一坐,如何?”
“晓风贤侄,我们就不打扰您家里人了。到外边刺竹林边坐一坐,那儿很凉快。”
张晓风估计他俩要说什么事,也不愿让三清湾人参与,就赞成二人的提议,向院子外走去。
张忠伦口才好,他边走边说道:“贤侄也许知道我们的来意。大侄子,你是个忙人,老辈子不好到乡上去找你,今天只好找到三清湾来了。”
“有什么事直接说。”张晓风看不惯恶人装善脸,公事公办的语调。
“就是你叔公的事,求你老侄帮帮忙。”
“事情不大妙哟!”张晓风先吓唬二人一下,接着说道。“清匪反霸是党和人民政府的政策,乡上大大小小的事,决定权在工作队。谁判劳改,谁枪毙,是由人民法庭根据罪犯的材料审定的。至于叔公的事情,几天前的斗争大会,你们也在场,村民的怨气有多大,你们亲眼所见;长安村开斗争大会,把方罗汉就斗死了。再说回来,三叔公过去干的那些事,你们也很清楚,老百姓怨气大。我能帮上忙吗?国民党政府是对人不对事,共产党恰恰相反,是对事不对人。凡是有关系的,研究事情时都要回避,三清湾的张国瑞,人民法庭审判后,如果决定要杀头,我还不是帮不上忙。”
张忠生二人知道张晓风说的也许是实情,也许是推脱的话,既然苏老表叫来找他,他就能起作用,就不能听他说的,张忠伦插话道:“工作队都是外乡人,他还不是要靠本乡本土的人报告情况,你是文书,搞材料左右点,肯定帮得上忙的。”
“老辈子,不怕你们多心,我起不了多大作用。各村把材料报到乡上,我只是收集整理出来,交给人民法庭讨论。村上交来的材料,我不能减少点,更不能无中生有。何况三叔公的事是和尚不戴帽子,亮起的,谁又捂得住呢?”
张忠生认定张晓风在推脱,觉得自己是不是诚意不够,“叭”地一下给张晓风下跪,哀求道:“大侄子,你就做做好事吧!您叔公对不起你们三清湾的本家,我们给你们赔不是,你大人大量,你叔公是快七十岁的人了,抽大烟身体抽坏了,就是判他三年五载的徒刑,我们都感激你。他老人家泥巴掩到颈子,后人总是想,能得个善终,枪毙的名声实在不好听。”
张国金当了三十多年保长,抓壮丁无数,收“袁大头”也不知多少,全花在大烟上,没有置办田产当地主。身体像秧鸡,走路左右晃动。共产党不枪毙他,也活不了多久,要命的大烟抽不上,也熬不了多少日子。
张晓风有点烦,一改先前的和气,带着责备的语调说:“哎呀!我说你两个老辈子有点烦,我给你们讲得清清楚楚的,三叔公的事,不是侄子不愿意帮忙,是我根本帮不上,我没有那个权力。退一步说,就是有那个权,也不敢徇私舞弊。你二位老辈子硬要拿难题来为难我。”
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张忠伦只得使出最后一招,他小声地对张晓风说道:“张晓风,你知道苏队长和我们家是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
“苏队长是我们的表哥,他母亲是我们的二姑。”
“真的吗?”
“当然。”
这是张晓风没想到的,他顿时明白,苏队长为什么第一批没有抓张国金,也不把张国金交给采和村的村民批斗,为什么单独找自己讯问采和村的批斗情况。可惜自己还对张保长的事大加评论。由此看来,苏文英也不是那么高尚,有点徇私的迹象。不知他葫芦里装什么药,官场上混,自己嫩得很,该怎么办呢?还有谢队长,看他会怎么处理,于是笑道:“我说你俩老辈子,真是烧香拜佛,提起猪脑壳找不到庙门!”
二人不知所措,张晓风继续说道:“苏队长就是尊大菩萨,你们去找他,他敢不帮忙吗?他苏队长叫我走三步,我小小文书不敢走两步。”
张忠伦明白,如果张晓风把这层亲戚关系讲出去,事情会更麻烦,立即说道“老侄,苏队长是不愿意让其它人知道,所以才要我们到这儿来找你的。”
“苏队长要我怎么办呢?”
“请你笔下生花,苏老表会报答你的!”
“我不图什么报答,关键在于叔公的事情是和尚的脑壳,亮起的,遮不住的。”
“老侄!请你不要推了,我劝你做事留点余地,得饶人处且饶人,与人放便,自己方便。”
这是威胁的话,张晓风当然明白,他最恨别人威胁,“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张晓风热血上涌,气愤地说道:“你们是抬天子压诸侯,苏队长也不敢徇私枉法,放过你们的父亲?”
“你老侄看着办,敬酒不吃就等着吃罚酒吧!”张忠生二人气哼哼地走了。
张晓风闷闷不乐地回家,他才知道,张国金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徇私枉法对不起乡亲们,更对不起人民政府,可是,又该怎么面对苏队长呢?
回到乡上,张晓风先要求证,是否如张忠生所说,他到了苏队长办公室,苏文英正在写材料。
“苏队长,有人说,张国金是你的舅舅。”张晓风表情非常严肃地问,他多么希望从队长口里出来的答话是“不是”二字。
“是的!”苏文英很郑重其事地回道,语气那么肯定,头也没抬一下。
“张忠生两弟兄没有说假话,他俩求我笔下生花,叔公的事情咋个办呢?”张晓风想摸清苏队长的态度。
“你看着办!”苏文英不直接表态,但是从那语调里可以看出,他是希望张晓风买他的面子,放张保长一马。
张晓风想,万一事情搞炸了,苏队长没有丝毫责任,完全可以说成“你看着政策办”,而不是“你看着我的面子办”。张晓风理解这句话的双重含义,是一个二难选择,他不知怎么回答为好。
“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苏文英再来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前一句的加重音落在“你”上,言外之意,我不方便办,托付给你了。第二句的重音在“好”上,苏队长的意思很清楚,“你要办好”,为我,也为你。没有“你要给政府办好”的意思。
汉语言文字的魅力在于,它首先是表意文字,每一个字兼有几个意义,用在一句话里,更是魅力无穷,轻重音的深意就好比一个小合唱队,那个领唱一定被大家重视。而二人对话,那省略的词语往往决定那言外之意,就看你能理解多深、多宽。大家把这种对话称为“打肚皮官司”,就看谁能更多的运用智慧,才可立于不败之地。作为下级,张晓风已是输了先手,必须小心应付,方可占到先机。
张晓风心想,我就装憨包,不懂你重音提示之意,反把你苏队长有意省略的意思补充出来,将你的军,好比相棋里的将死军,他笑着说道:“我理解苏队长的意思,党的政策是对事不对人,张国金是您的舅舅,也是我的叔公,我们都撇开这种关系,只管看着党的政策办,也只有坚持原则办最好。苏队长,我是个新人,不知理解得正不正确?”
苏文英看着张晓风,满以为他会说出自己满意的话,一点应变的精神准备也没有,听到张晓风笑里藏刀的话,他脸上突然由晴转阴,害怕张晓风看见失态的样子,马上转过头,望着窗外,严肃地说道:“你理解得很正确!非常正确!你的政策水平很高!”
张晓风知道苏队长生气了,本想来一句谦虚的话,“我还得向您学习”,可是苏队长早已走出门了。他笑自己打赢了肚皮官司,静下心来,他才感到后怕,得罪了苏文英,终归不是好事。怎么办?他得找人诉说,是找李仲清等结拜弟兄,还是找谢队长?
张晓风又想,我有什么错,你苏文英队长和张国金保长是至亲,与我有什么关联,共产党的政策又不是我张晓风定的,你工作队长有生杀大权,你不愿杀你的舅舅,你就不杀,我张晓风决不阻挡。你既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把难题踢给我,让我来背黑锅。为稳重点,还是先给谢队长汇报,让谢队长拿主意,最好是让两个队长去决定。
他来到谢平原屋里,说道:“谢队长,我给你汇报个事,我们采和村的保长叫张国金,他的罪恶极大,采和村的斗争会,你也清楚。我今天才知道,他是苏队长的舅舅,我找了苏队长,他确认了那层关系。”
“你是怎么知道的?”谢平原很吃惊,急忙问道。
张晓风讲述了事情经过,说道:“我听口气,他二人是和苏队长先商量了的。”
“你不要瞎猜疑。苏队长怎么表态的?”
“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你看着办’,第二句是‘该怎么办好就怎么办’,这个‘好’字不好理解。谢队长!你看该看着什么办?又该怎么办才说得上好呢?”
谢平原虽然才二十四岁的年龄,处事却比较冷静,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会儿才说:“我们还是应该按政策办,不能因为他个人的亲戚关系,就不讲原则。张国金是不是该枪毙,不是苏队长、我和你能决定的,我们的任务就是如实地收集材料,交由人民法庭审判,上报区上批准。你也不要有顾虑,光明磊落地去作。”
“谢队长,张国金也是我们张家的叔公,按政策规定,我应该回避。张国瑞的案子,我也不参与。”张晓风突然醒悟,置身事外是最好的办法。
“张晓风!叫我怎么说你呢?”谢平原佩服张晓风的精明,他笑着说道:“你是田里的鱼鳅,滑得快!稍有风险,推得一干二净。我还真的找不出其它理由来说服你,这个时候,你要与张保长粘亲,别人是避之不及,真有趣。”
“事情完全按政策办,无论谁来办都行。偏偏要掺杂人情世故,简单的事也就变得复杂了。”张晓风大有感慨,他也许知道了李思琪乡长为何对官场感慨多的原因。
谢平原很喜欢张晓风,佩服他的才学,更赞赏他的人品,但是,在官场上容易吃亏。他不会转换,认准目标,执着地干,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不愿让初出茅庐的张晓风受伤害,也同意他回避。于是安慰道:“好吧!你就不管张国金的材料。不过,你不要把他和苏队长的关系告诉其它人。”
“那是一定的,谢谢队长理解我。”张晓风似乎放下了一个大包袱,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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