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小说网首页->文学名著->《风雨同舟》
全文阅读 加入书签 返回目录 返回封面 推荐本书

第一卷 耕者有其田 第六章

作者:文露

    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六章

    采和村农会主席门远良和治安大队长陈镇林找到李仲清的办公室,门主席说:“全乡九个保长就抓了七个,采和村的保长张国金没有抓来关押,村民意见很大,他是带有血债的,怎么不抓呢?”

    陈大全气愤地说:“我回采和村,也听到许多人的意见,对张保长恨得咬牙切齿的。”

    李仲清知道,大全的叔叔就是被张保长抓去当兵的,他说:“大全,你去请谢队长来一下,我们和村里一起研究解决这个问题。”

    谢平原听了大家的意见后,说道:“既然群众意见大,我们没理由不抓起来,陈大全,你们马上带几个民兵,把他抓来关押。”

    陈大全带了许德章、廖云忠、廖云孝三个民兵,到了张国金家,他的儿子张忠生哀求道:“老头子都是活不了多久的人,你们何必抓他去受那个罪呢!大全,乡里乡亲的,你就做个好事吧!”

    “你当初跟你保长老子来抓我叔叔时,你咋忘了,我们是乡里乡亲的呢?少哆嗦,抓走!”

    许德章和廖云忠把张国金从床上拉下来,张保长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不起来。张忠生跪在地上,抱住陈大全的小腿,哭道:“老头子病了几天,走不动了,求求你们,饶了他吧!”

    陈大全吼道:“少装疯卖傻的,张保长,你走不走?不走就是对抗政府,老子就有权处置你,当年你来抓我叔叔的仇,老子今天正好报,就赏给你一颗枪子儿。”

    陈大全话未说完,许德章已经拉动枪机,把子弹推上膛,大声喝斥道:“张保长,老子数到三,你都不起来,就是愿意吃枪子!一……二……”

    张国金看见许德章要来真的,马上两手撑地,慢慢站起来,耷拉着脑袋。不必捆绑,被押着走了。

    苏文英听说抓了张国金,质问李仲清道:“抓张国金是谁批准的?”

    李仲清第一次看见苏队长发火,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立刻解释道:“采和村农会主席和治安大队长反映,张国金的民愤极大,请示谢队长后,同意抓起来,以平民愤。如果抓错了,通知陈大全,放了就是。”

    苏文英想,放人一定会激起更大的民愤,他阴沉脸着说:“当初没抓他,是怕他身体受不了,既然抓了,哪能放回去呢?”

    为了早点写好上报材料,张晓风熬了两个通夜,他要尽量把材料写得客观、真实,他不愿做无辜害人之事。材料报到区上,第三天就批下来了,非常时期用重典,判处李思琪等五人死刑,择日在青龙场就地处决。

    乡政府和土改工作队决定:农历七月十五在青龙场那株大黄果树下召开公判大会,处决五个坏蛋。告示贴到各村组,乡民们奔走相告。青龙乡第一次枪毙这么多人,第一次给大家鉴赏枪毙人的机会。过去,西江县砍头都是在大洲坝,机会少,鲜血四溅,怪吓人的。而今是枪毙人,不那么血腥,又是杀大家熟悉的坏人,还可泄心头之恨,自然更加令人高兴。

    中午饭后,张晓风站在乡政府门外,看着自己写的告示,对自己漂亮的毛笔字欣赏一番,突然一个念头出现脑中:李思琪是什么样子呢?不如去看一看,为那年的唇枪舌剑,送他“上路”吧。只有一里多路,翻过小山坳就到了。

    “晓风哥,你今天有空来看这些人呀!”陈大全招呼道。

    张晓风笑着说:“我来看看李思琪,他知道要死了,会是什么样子。”

    “昨天告诉了五个被枪毙的人,过去又歪又恶的,马上就蔫了。三个土匪头子,说起杀人不眨眼,知道自己要挨枪子,尿都吓出来了,等死的人会有什么好样子?”陈大全把张晓风带到关押李思琪的房间窗外,喊道:“李思琪!转过身来。”

    李思琪坐在墙角一堆新谷草上,慢慢转过身来,头发蓬松,衣衫不整,两眼无神,四十多岁的人恍若六七十岁,见到老熟人,他毫无表情,低下头一言不发。

    “乡长大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张晓风见到李思琪落泊的样子,本想借几年前的对话来讽刺他,但他转了念头,可怜起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年人’来,带着伤感的情调安慰道:“一切都快过去,今天我来送你上路,一路走好,西方极乐世界,来生不再误入歧途。”

    李思琪本不想答理张晓风,可转而一想,丢命也不丢尊严,特别是在张晓风这种后生小辈面前,他提起神来,说道:“你来看我的笑话,不要紧,我不需要怜悯。官场好比赌场,愿赌服输,哪一个赌客也不希望输,输了就得认,还是那句话,认命,即使我没有拖命债,我也认了,他王二麻子来当我这个乡长,也是一样下场。你们是判乡长死刑,不是判我李思琪。我还是要谢谢你,来送我上路,我会保佑你,在官场上一帆风顺的。”

    陈大全不太懂二人说些什么,只是摆出队长的威风,吼道:“李思琪,夜路走多了会遇上鬼,你坏事做绝,恶有恶报。你们年年抓壮丁,抓得鸡飞狗跳,抓得人家妻离子散,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老子的叔爷被你们抓去当壮丁,十多年杳无音讯,听说早就打死在战场上,我祖婆活活气死。你这个老不死的,坏事做绝,今天该现报应了,敲你的沙罐(头),活该!硬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才叫杀人?才是拖命债?才能敲沙罐?”

    看到李思琪肯说话,张晓风爱论辩的兴趣起来了,笑着说:“管你是李思琪,还是大乡长,结果都一样。可惜你这乡长小了点,前天,我们抓了一个人,是国民党军队的师长,逃回李子湾老家来避难。被抓到县上去,听王兴荣说,他是战犯,要由上级统一处理,他指挥杀的人就多,不一定就枪毙他,因为他上了战犯等级,那些营长、连长杀了人就不行,要枪毙。你虽然是乡长,可是够不上战犯级别,就在劫难逃了,如果你是个小甲长,也就不会有血光之灾。你间接害死百姓,还不是一样该人头落地。”

    “我赌输了,老本搭进去,我认输,行了吧!”李思琪不再说话,躺下身去。

    “陈队长,该交班了,廖云忠两弟兄还没来。”看守民兵温光文背着老式步枪走到陈大全面前。

    陈大全马上说道:“是这样的,廖云忠的婆婆今早晨死了,他们要办理丧事,由你两弟兄代班。”

    “昨晚上熬了夜,又要熬夜……”

    “这样行不行,你和温光军两个马上回去吃饭,然后,眠一个时辰,我和张文书代你们守一会儿。”陈大全转而征求张晓风的意见。“晓风兄,兄弟要拉你的差,可要给兄弟扎起哟!”

    张晓风不好拒绝大全,从小玩到大的结拜弟兄,他也想看一看那几个待决的犯人是什么样。于是接过温光文的枪巡视起来。

    这是一个大四合院,窗台下是石头,上面是圆木串架竹编墙,为了防贼,修得比较牢实,木条窗上又钉上了横竖木条,用手不容易弄开,五个土匪头五花大绑,和李思琪、李大奎都是关的单间。其余的人分别关在两间屋子里。

    看到几个土匪头子无精打采,蓬头垢面的,张晓风想,这些人过去多么威风。左边正中厢房关着五个保长,正小声地说话,看见张晓风,都不再说话,像痴呆病人般,翻起白眼仁注视着张晓风。

    “不准讲话!”张晓风突然看见张国金保长,蜷缩成一堆,六十多岁的人,抽大烟抽得人精瘦,不枪毙,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张国金听到响声,抬头看见张晓风,好比溺水者见到一根稻草,马上伸手抓住,他喊道:“晓风,我们是亲房哟!你要救叔公,叔公对不起三清湾本家,叔公给你们赔不是。”

    张晓风一下子很难把眼前的张国金和二十多年来带着保丁抓壮丁的张保长连起来,他讥讽道:“我们采和村多少张姓男子被你抓去当壮丁,你咋个不想想,是本家亲房的侄儿、侄孙儿,你六亲不认,只认钱,只认肥鸡公,现在想起来认亲房,‘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太迟了!”

    张晓风不想多看本家叔公,他是三清湾人的冤家对头,心里太恨他了,马上走开。

    “晓风,救救叔公!”张保长的破嗓子哭声传出来,给人寒冷的感觉。

    张晓风冷哼一声:“救你?送你上西天,极乐世界去逍遥!”

    另外四个保长神情恍忽,张晓风认识他们,据说都是血案在身,只等政府判决。

    快两个时辰,温家兄弟才来接班,陈大全责备道:“你们就在冲下边住,几分钟就到了,硬是睡死了不晓得醒,人家张文书还要回乡上忙事情……”

    张晓风挺同情这些民兵,熬更受夜的,领很少的一点补贴。大家都是出自对共产党的拥护,对人民政府的支持,才来当民兵的。他接过大全的话说道:“他们熬了夜,是恼火,多睡会儿,晚上才有精神。”

    温光文笑道:“张文书,你很体贴人。今晚来喝酒,喝酒可以提神。”

    张晓风离开申家糖坊,走到山坳上,向四野望去:秋收季节,村民正忙着薅红苕秧子、收稻谷。今年不再向地主交租,国家减租减息后,要少交三成,佃农们生活有了改善,等到明年土改,分到田土,除去交公粮,全是自己所有,张晓风替父老乡亲高兴。几家人的田土,完全是爷爷使牛耕,如今,爷爷病了,谁来干这些活呢?静远也快满月,该回家看看了。

    晚上,张晓风陪陈大全三人喝酒到十点,他说道:“大全!你酒量大,我喝醉了,得先回场上,你们接着喝。”

    张晓风醉醺醺地赶回乡政府,一觉睡到大天亮。起床后才得知一个坏消息——李思琪逃跑了。

    隔壁屋子里,传来苏文英的责骂声:“你们武装治安队是白吃饭的,犯人居然在处决前跑了,这个错误有多大。同志!我的队长!你们想过没有。上级对我们乡的工作评价很高。李思琪这一逃跑,把我们的工作成绩全跑掉了。特别是你陈大全,你亲自看守,你喝什么酒?我们怎么向全乡人民交待?你二人好好反省,我已经报告区上,看怎么挽回损失。”

    李仲清和陈大全恭恭敬敬地站在苏文英面前,大气也不敢出,百密一疏,出了漏子,还有什么说的呢,自认倒楣。

    谢平原正在讯问看守民兵温光文:“什么时间发觉人不见了?”

    “鸡叫的时候。”

    “把经过详细说一下。”

    温光文看到谢副队长严厉的目光,装出十分害怕的样子讲述事情的经过:“昨天晚上不该我们当班,我们是代廖云忠兄弟的班。前天晚上熬了通夜,昨晚又熬夜,真是受不了,为了不打瞌睡,我们就喝点酒来提神。你问陈队长,到过更时候,走路都在打瞌睡,用手揉,用冷水抹,都不行,上下眼皮硬要合起来,哈欠连天,实在支持不住,靠在柱头上打了个盹,醒来,用电筒照房间,人就不见了!”

    “为啥廖云忠没来当班?”

    “廖云忠两弟兄,死了婆婆,在家里办丧事。我们顶班,偏偏我们遇上倒楣!”

    这些民兵,是工作队入驻以后才从各村抽调上来的,每月补贴三万元,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有的枪都不会放,背着枪只是做样子罢了,在申家糖坊作看守的人还是能干些的。死人——顶班——熬夜——逃跑,好像顺理成章,温家兄弟有多大责任呢?谢队长问不下去了,只好向苏队长汇报。

    莫副队长在另一间屋子审问温光军,他交待的情况与温光文所说差不多。三个队长想不出李思琪是怎么从人间蒸发的。苏文英气愤地说:“这件事,不好追究两个看守的责任,陈大全要负主要责任,喝得三魂掉了两魂,等于无人看守。不过,话又说回来,人都是肉长的,天天熬夜,陈大全他们也辛苦,叫他们要吸取教训。”

    张晓风替两个好友失职而惋惜,来到陈大全寝室,大全伏在办公桌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应该安慰他几句,晓风劝道:“大全!你我都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李思琪怎么就跑了呢?不撬门,不钻窗,又怎么跑得掉呢?我走后,你们又喝了多久?”

    陈大全擦掉眼泪,万般无奈地说道:“晓风哥!我倒楣透了,遇了鬼,钥匙在我裤腰带上挂着,没有人能拿得去。他怎么就跑了呢?难道他是狐狸精转世,硬是找不出原因,不知会受到什么处分。”

    李思琪怎么会跑掉的呢?钥匙在陈大全身上,放在腰带上,取钥匙,陈队长一定会醒来,门窗,墙壁完好无损,真是不好解释。

    是陈大全放走李思琪的吗?谢平原通过调查,知道他不可能放人,因为陈大全的叔叔就是被李思琪派的乡丁抓去当壮丁的,陈家人对李乡长恨之入骨。是两个看守放的吗?他们没钥匙呀!也没有理由放呀!

    苏队长训人不能训回人犯,只好召集大家,商量应急办法,他说:“李思琪怎样跑掉的,现在是个谜,无法破解。当务之急是明天的公判大会,告示已经贴了,犯人不见了,怎样给百姓交待,大家想想办法。”

    李仲清站起来,向大家弯腰,检讨自己:“苏队长!我是武装队长,对李思琪的逃跑应负一定责任,主要是思想麻痹,就放松了警惕,恰恰就出了问题。”

    陈大全检讨更加深刻:“我恨不得剥他李思琪的皮,吃他的肉,反而让他跑了,我应该负主要责任,我悔恨自己,不该喝酒误了大事。我今后一定吸取教训,严加看管。我愿意接受处分!”

    张晓风想替二人开脱一点责任,他说道:“这件事真的是砍竹子遇了节,谁也不想出这种事,可是它偏偏就出事了。批评也好,检讨也罢,李思琪还是不会回来。如今得想一个方子,我看这样行不行,明天开公判大会时,就说李思琪罪大恶极,已被押送县城处决。”

    “好吧!就照张晓风说的办。老谢,你写一份事故报告,李队长、陈队长各写一份检讨书,一并送交区上,听候处理。”苏文英铁青色的脸上稍稍变得好看一些。

    宣判大会如期举行,青龙场边上的一块花生土,刚挖完花生,就作为会场,主席台设在坡上两株黄果树中间,拉了一条会幅,写着“青龙乡公判大会”。

    四里八方的男女老幼早早来到会场,等着看枪毙人的壮举。辰时刚过,一队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押着一溜人进场。前面四人五花大绑,胸前贴有一张纸,名字上画了红色大叉,那是死刑标志,王建华、王少华也被五花大绑,另几个土匪和地主、保长们是押来陪杀场的,张国金和另一个老年保长吓瘫了,被拖进会场。

    “哎呀!怎么没有李思琪?”有人发觉了。

    大会由乡长胡学渊主持,首先由苏文英队长讲话,他说:“乡亲们!今天,在这黄果坝枪毙这几个坏人,可能是盘古开天地以来第一次,今后还要枪毙更多坏蛋。人民政府替人民做主,要向这些土匪恶霸讨还血债,伪乡长李思琪罪大恶极,已被押送县城,另行处决。下边由谢队长宣读判决书。”

    判决书很简单,不像现在,法律程序规范,四份判决书只用了十多分钟,也不用签字,就在会场外边,四个人犯一字排开,由剿匪工作队的四名战士执行。

    四个待决犯人只李大奎吓瘫了,由两个战士抓住两手往上提着执行死刑,另三个土匪跪着,身子不倒,只有尤老九,打一枪没有毙命,在地里滚,又填了两枪。陪杀场的保长、恶霸地主、土匪头子吓得筛糠一样抖。

    农历七月十六日,张晓风在新庙子召开全乡教师会。唐雨梅找着张晓风,对他说道:“张文书!听说要在汪家湾设教学班,我愿意去那里。”

    “那里离你家远,生活不方便,我想派一个男教师去。你为啥要去那里呢?”

    “我想离家远一点,清静一些。”

    “你俩孩子小,老陈又不在身边,真难为你了,玉华就比不上你。”

    “华姐生孩子,我都不知道,失礼了,恭喜你,听说是个男孩。”

    “半年来,你都没有来三清湾,玉华常提起你的,以后要常来玩。”

    九点钟,人到齐,会议开始,张晓风首先宣传上级精神:“老师们!今天是八月二十九号,离秋季开学只三天了。关于学校工作,政府的政策是,要有步骤地进行旧有学校教育事业的改革工作,争取一切爱国的知识分子为人民服务。在座的老师们,政府要对大家的工作进行考察,我希望每位老师都合格,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首先就得真心实意地热爱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家从旧学校来,参与人民的教育事业,思想观念必须转变。有人会说,过去教‘人之初’,今天也教‘性本善’,一样给娃娃发蒙。”

    对张晓风的诙谐,老师们都笑起来,他们对过去的张老师非常熟悉。

    张晓风接着说下去:“其实不一样,要搞清楚教书的目的,过去,我们教书是养家糊口,今天,还要加点内容,那就是为人民服务。说通俗点,当你看到乡亲们的孩子入不了学,你怎么想,过去,我们莫法,家穷读不成书,那不是平民教育。今天,政府是人民的,当然要考虑所有孩子的入学问题,前段时间,麻烦大家到各村动员孩子们入学,今天把情况汇总。我们要将农民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小孩来对待,关心帮助他们,耐心教导他们。”

    由于新庙子学校只有四间教室,附近的采和、双堰、新华、凉风四个村的孩子在新庙子就读。另外,在汪家湾、申家糖坊、高粱寺、周家寺设四个班。

    偏远的地方,大家不愿意去,张晓风只能独断,安排教师工作:“刘志高老师的家就在高粱寺下边,他就近任教,唐雨梅老师愿意到边远的汪家湾任教,这种吃苦的精神很好,王新鹏本是周家寺的私塾老师,原地不变,申家糖坊的私塾教师杨远辉也不动,方云昭、陈镇东、新分派来的曹中康和张天荣在新庙子任教。”

    镇反大会震慑了坏人,乐坏了村民,他们纷纷到农会诉苦,声讨土匪、地主恶霸的罪行。学校工程也应该上马了,七月十七日,张晓风、李仲清和李仲奎在新庙子召集自新土匪开会。

    李仲奎宣传党的坦白从宽政策:“工作队和乡政府严格审察了你们参与土匪活动的情况,认为,你们本质上是穷苦人出身,走投无路才干土匪,罪恶不大。党和政府宽恕你们,要你们将功抵罪,检举揭发那些土匪头子和骨干的罪行,当然也不能为了立功乱说;还要参加修学校,每人干九十天,中午伙食自备,用义工来抵消你们的罪过。再说,你们的儿孙也要读书,就算给子孙后代积点功德吧。如果不服从劳动改造,就有坐牢的可能。你们原意将功赎罪吗?”

    “愿意!”没有谁喊口令,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的头儿已吃了枪子,对共产党早就虚了,搞不好判你几年刑是可能的,尽义工消灾是最轻的处罚。

    张晓风接着布置工作:“干过石匠和木匠的请举手。好的!你们六个人就到大掌脉师张国成那儿报到,他给你们分配活儿。剩下的人分成两个组,一个组到汪家湾方翰成那儿拆糖坊,要拆房子有经验的才行,几个人就可以了。另一个组把砖瓦和木料运到新庙子来,每天运四趟。挑砖瓦以一百斤左右为标准,运木料,根据情况,用马夹子运,一百斤至一百二十斤,用肩头抬,每人平均在八十斤以上才算一次,每天早完成早下班。每天要作验收记录,在你们中选出两个人负责。每天拆下来的材料要运完,要注意安全,出了状况自己负责。”

    很快,自新人就选出袁家军和舒斗成作领头人。张晓风、李仲清、李仲奎和掌脉师张国成带着四十八个自新土匪赶去汪家湾拆房子。

    张晓风一行人到了汪家湾,张国成指挥木匠正要爬上房顶拆房,从大四合院里跑出一批乡民,边跑边喊道:“不准拆房子!”

    这些村民认为,大地主方翰成的房子当然应该分给当地穷人,乡政府把房子拆了,就分不成了。永安村农会主席罗少康向他们传达了乡政府的决定,他们不敢反对政府。得知是张晓风提的建议,于是怨气就冲着张晓风发:“张晓风!你们采和村有三座糖坊,为什么不拆?偏偏来我们这儿拆。”

    “张晓风!你有私心,近处的糖坊不拆,跑到远处来拆。”

    李仲清知道,人多口杂,不理他们,会越说越来劲、越说越离谱。张晓风不应答不行,应答呢!又不是几句话能讲清楚的,他们人多,和你胡搅蛮缠起来,会越说越说不清。村民素质低,无法与之理论,只能用政策压人。他拿出武装队长的威风,铁青着脸,严肃地说道:“闹什么?要造反啦!拆房子是人民政府的决定,谁敢反对?谁要反对,就是反对政府。哪一个喊你们来闹的,这是个大问题,谁是领头的?对的就站出来,想坐班房,是不是?罗少康,出了事,你要负全部责任。”

    汪家湾的村民没有见过大世面,共产党在他们心里,是敬而畏之。土匪头子尤老九等人被枪毙,他们拍手称快,还关着保长和一些恶霸地主,马上就要与之算总账,他们衷心拥护人民政府。可是,工作队为什么偏偏听信了张晓风的鬼主意,大老远地来汪家湾拆房子呢。他们当然恨张晓风,骂几句不可能改变政府的决定,但是骂出了心中恶气。

    罗少康知道,如果追查到自己,就麻烦了。于是大声说道:“乡亲们,政府拆哪儿的房子,不是你们该管的事。拆方翰成的糖坊,与你们何干?大家回去吧,没什么可闹的。”

    看到村民不再说话,张晓风始终微笑着,耐心地解释道:“乡亲们!我希望大家不要胡来,有意见可以轻言细语的向政府讲,胡闹不解决问题。国家的土改政策规定,全乡的土地、地主富农的家产要统一分配,全乡最大的地主是谁?就是方翰成俩兄弟,两座糖坊、两座大四合院,他们的家产不是只属于你们汪家湾八十多口人,何况只拆两座糖房,就是考虑了大家的利益,你们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村民们只好让步,不过,内心深处恨透了张晓风。

    张晓风安排好运材料的事,李仲清提议道:“仲奎兄,晓风喜添贵子,我们少了礼,没有前去祝贺。今天我们回乡上,顺便去三清湾,关心关心玉华和小静远。”

    “我看就算了吧!”张晓风笑着拒绝道。“我前次回去就挨了骂,又是十来天没回家,回去讨骂

    吗?”

    李仲奎批评张晓风:“你就该挨骂,玉华在月子里,最需要人照顾。你却把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推掉,忙你的政事,得到表扬是好,但是,苏队长也不是叫你完全不顾及家庭呀。”

    张晓风只好妥协,邀请道:“仲清!你帮嫂子说话,我听你的,恭请二位光临寒舍。”

    三人回到三清湾,张新慧在水塘边玩,看见父亲回来了,她不迎上去,反而往家跑:“妈!爸爸回来了!”

    “你为啥不接爸爸呢?”

    “还有两个人,我害怕。”

    刘玉华笑了笑:“鬼丫头,没见过世面。”

    “玉华!我们把晓风给你押回来了。”李仲清人未进堂屋,声音先到。

    刘玉华抱着张静远走出房间,招呼二人:“原来是你俩兄弟,请坐!”

    李仲奎伸手抱过小静远,说道:“我们带人去汪家湾拆房子,顺便来看看小少爷,真不好意思,没有给静远买点礼物。”

    “哎呀!你仨弟兄还讲究那些?啥子礼不礼的,您们肯来,就是有礼了!”刘玉华转而面对张晓风责备道。“没有道理的是晓风,要学古人,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也不撒抛尿照照,你凡人怎能去和圣人比。人家夸他几句,他就不知三个少、还是两个多。你们说,他占不占理?”

    李仲清知道刘玉华是大户人家千金,读了许多书,说话很风趣,于是大笑道:“妙!妙!妙!玉华嫂子,你可是把晓风酸了一回。晓风干起事来,忘乎所以,什么事也不管。被你嫂子骂,活该!”

    “仲清,你不要火上浇油。我回家就是准备挨骂的,我们玉华生不出多大的气,她只有那么点怨气,给她机会一放就完。她表面做得凶,刀子嘴,豆腐心,其实非常喜欢我娃儿的爸。玉华!我没说错吧!”

    “油嘴滑舌的!”刘玉华忍不住笑起来。每次,张晓风都是以此戏谑之法化解她的怨气。

    “三哥,你和玉华嫂子真有趣。”李仲清笑道。

    刘玉华突然想起李仲清的婚事,问道:“仲清兄弟,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筷子都等弯了!”

    “我不着急,我老头催着要早点办,就是想早点抱孙子。”

    “四弟!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应该如老人的愿。未必你对玉芳还有什么想法?”张晓风知道,刘玉芳是志高的亲妹妹,兄弟们说合,仲清有点勉强,对这门亲不大满意,他总是拿来与玉华比。

    李仲清急忙解释道:“说实在的,玉芳比起玉华来,差得远,不过,哪里容易找到像玉华嫂子这么才貌双全的人呢?我没有其它想法,还是愿意和玉芳白头到老的。”

    李仲清自从土地庙里唐突对待苏晓梅以后,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怎么那么草率,美好希望成了无望,他只好收起非分之想,考虑与刘玉芳的婚姻大事,同意父母的要求,选定日子成亲。

    刘玉华大笑道:“兄弟,你太抬举我啦!玉芳的好处,你没有看到。”

    “日子已经定了,十月二十八,好不好,也认了,到时请你们一定光临。”

    张晓风高兴地说:“是该早点把喜事办了。仲奎比你小,前年就生了女儿,今年应该生贵子了。仲奎,你家华英该哪月生少爷?”

    “应该在下个月生。”

    大家又聊了一些家常,赞美张静远五官端正,乃富贵之相。李仲清说:“晓风,你今天就不必回乡上了,在家陪陪玉华嫂子。我会给苏队长报告今天的事情,仲奎弟也回家,和华英亲热亲热。”

    张晓风抱着静远,送二人到了刺竹林边,幺叔张忠华挑着刚收打的稻谷回家,放下来休息,他与李仲清也同过学,李仲清笑道:“幺叔!辛苦您了。晓风哥家里的谷子,您和三叔、四叔帮忙收回来。我们几个结拜兄弟都夸你们大家子人,彼此之间关系处得这么好。”

    “仲清!仲奎!不瞒两位,我是大嫂带大的,和晓风家虽说是分家过日子,其实经常一张桌子吃饭。晓风忙公事,我就多干点。”

    张晓风把静远递给幺叔,担起稻谷往大院子走去。自己当文书,家里的事情丢给三个叔叔,爷爷生病,也没尽孝,照顾他老人家,深感愧疚。

    张晓风吃过早饭,先到新庙子学校,伏天的太阳有点毒。张晓风到工地上看看,了解工程进展情况。他把刘忠华叫到一边,吩咐道:“如今,天气还有点热,开头几天一定要坚持,每人一天运四次,如果天气仍然很热,你根据情况,可以减少一次,让他们觉得你有人情味,如果你开始就运三次,中途来增加,他们对你就会有天大意见,由多减少,他就乐于接受了,并且还心存感激。按规定重量,少一点也不要紧,秋凉了再加紧干。总之,我做恶人,你做好人,你就好开展工作了,如果有不好处理的事,你就往我身上推。”

    “你想得太周到了。”刘忠华对张晓风心悦诚服,读书人办法真多。

    青龙乡原有九保八十七甲,新政府建立后,改为九村八十七个组:石桥、采和、双堰三个村最大,各有十三个组,新华村有九个组,永安、凉风、高粱、高岩四个村各有八个组,石鼓村有七个组。全乡土地大概有一万七千五百多亩,方翰成、方林成各有土地一千二百多亩,五百至一千亩土地的财主有十家,都有土糖坊,其它大小财主几十个。各村农会开诉苦、斗争大会,以什么标准确定主要的斗争名单呢?

    全乡九个保长,永安村的汪若虚只当了十个月保长,就解放了,他没有抓过壮丁,是村民公认的汪善人,另外八个老保长,抓壮丁都有罪案,当然在批斗之列。采和村的名单中,有李思琪的哥李佩齐,他是全村最大的财主,也有三清湾的张国瑞,李仲清等人的结拜大哥付云清。凉风村的卿少白也在名单之内。

    张晓风收到各村上报的名单,找着李仲清,忧虑地问道:“仲清,被斗争的人中有付大哥和卿二哥,怎么办?您拿个主意。”

    李仲清显得很轻松,笑着拍一下张晓风的肩,说道:“我早就想和你谈这件事,过去,你我和他们结拜为兄弟,大家相处得很好,我也很珍惜这段感情。可是,现在不同了……”

    张晓风知道他会说什么,他没想到李仲清会那么实际,截住他的话:“情况是不同了,可是……”

    李仲清截住话头说:“晓风!你呢,就是书生气太重,不知道变通。我知道应该同甘共苦,我更知道为朋友两肋插刀。但是,不能离开眼前的情况。我就不想帮他们吗?当然想帮,可是,你想过吗?我们帮得上吗?在这青龙乡,你我能主持大局吗?一切事情是你我说了算吗?不是!是苏文英说了算,是工作队说了算。你我能有今天,实在不容易,你体会比我深。过去,你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现在,我们有了用武之地就应该珍惜,通过自己的努力,把现在的地位往上提升,不要糊里糊涂地去帮不可能帮成功的忙,落得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臊,丢了职位,后悔就晚了。”

    张晓风没想到李仲清不帮朋友,却还能说出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还真的无法反驳,只好问道:“那就不帮了!”

    李仲清觉得自己似乎说服了晓风,心里挺高兴,因为过去二人争论问题,张晓风总是占上风,滔滔不绝地教训自己,他也尝到了教训人的乐趣,慢条斯理地说:“三哥!你想想,付大哥他们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我们帮他们是要担很大风险的。作为生死之交的朋友,如果为帮朋友两肋插刀,最后的结果证明,朋友没有免灾,自己也是白挨刀,你说值得吗?我如果有难,要朋友冒两肋插刀的危险来帮我,那样就太对不起朋友了。我想,付大哥、卿二哥也不会让我们自毁前程去帮他们吧!”

    “同甘容易共苦难!”张晓风摇着头大发感慨。

    李仲清知道晓风在讽刺自己,也不与之计较,还是笑着劝说道:“晓风!我不是不愿共苦之人。要干大事,就不能意气用事,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己就是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能不能把事情搁平,知彼就是搞清楚周围情况,有多大困难,有多少成功的把握,这些都不搞清楚,单凭脑壳儿发热,讲兄弟义气,就草率行动,只会失败。”

    “你说的这些,我懂得!只是见了面,挺难为情的。”张晓风无法说服李仲清,一副苦相,摊着双手说道。

    在名与利发生冲突时,李仲清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利;在情与理发生冲突时,他会果断地斩断私情。李仲清不懂事物的辨证关系,但是,他从实践中摸索出自己的处事经验,他认为:虚名是为实利服务的,再以利求名,目的是“名正言顺”,“言顺”就能更好地求利;各种感情是人们交往的润滑油,人们利用她来处理各类事情,事理永远比感情重要。张晓风却更看重名誉,更重视情义。

    李仲清是个当断则断的人,他继续享受教训人的乐趣:“三哥!力挽狂澜,你我不行,没那个能耐;今后有顺水推舟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帮他们一把的。清末人赵藩写在成都武侯祠的那副对联,晓风!你应该记得吧,‘不审势则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不审时度势,还缠绵在过去的哥门义气之中,是要误事的。你没看见人民政府已经把大哥、二哥划成阶级敌人了,我们还要与付大哥、卿二哥来往,那是惹火烧身;如果要保护他们,很可能同归于尽。还要给大全、仲奎打招呼,我们要尽量回避,不要让工作队知道我们结拜的事。”

    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张静远几乎不认识李仲清了。
欢迎阅读文学名著小说《风雨同舟》,更多、更快、更全小说尽在我爱小说网odoing.com
点击复制地址给朋友一起来欣赏《风雨同舟》

章节有错,我要报告!

我爱小说网首页 | 更新列表 | 发表书评 | 我的书架 | 退出登录
全文阅读 加入书签 返回目录 返回封面 推荐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