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耕者有其田第四章(下)
第二天,张国瑞走村串户,向土匪们宣传党的“坦白从宽”政策,土匪们见到中队长都没事,就纷纷到乡政府自新。
听说谢平原放了张国瑞,苏文英也觉得意外,来到谢队长办公室,问道:“老谢,你怎么放了张国瑞?他的问题搞清楚啦?”
谢平原笑道:“老苏,请坐!您听我解释。目前,大批土匪没来自新,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们党的政策,我们费了许多精力宣传,效果也不好。我们放了张国瑞,就是做个样子,让土匪们放下戒心,来政府交待清楚问题,这一招叫‘欲擒故纵’。张国瑞的事情并没有完,随时可以把他抓来。他回去,一定会现身说法,替我们宣传‘坦白从宽’政策,土匪们亲眼所见,中队长没事,就会相信政策,就会来自新了。这招叫‘以夷制夷’。”
苏文英十分赞赏地说:“老谢呀!您这两招玩得高明。佩服!佩服!”
“我们打日伪军时常用这种方法,瓦解对方是最聪明的做法。”
果然,袁家军、孙占元等二十五个土匪到乡政府自新。李仲清和陈大全忙不过来,张晓风、李仲奎、何方云、张国林都成了主审官。
张晓风佩服谢队长的智慧,他的年龄比自己小,文化比自己低,能让那么多土匪前来自新,这就是工作能力,是应该好好学习的。
张晓风找着苏队长,商量修学校的事,他说:“队长!学校工程马上动工,缺的是人,这几十个自新土匪就第一批来尽义工,赎他们的罪。”
“你以政府的名义发一个通知,责令他们三日内到学校工程处报到。学校那边,谁在负责?”
“新华村推举了一个小伙子,名叫刘忠华,他负全责,我的堂弟张天荣原来在新庙子学校作炊事员,他就把修学校的杂务一并管起来。”
张晓风每天忙政府的诸多杂事,抽空还要去学校工地处理一些事情,自新土匪在新庙子拆破房子,平整地基。他从早忙到晚,只恨白昼太短。刘玉华坐月子,本该在家好好照顾她,他实在抽不开身,隔三差五地回一次家,自然遭到刘玉华的责骂:“你还有家呀!你还有妻儿老小呀!几天见不到你的影子,全靠幺叔张罗,大家帮忙,才把谷子收回来,还累坏了你的老娘。”
张晓风自知理亏,小声辩解道:“政府的事情太多了,我实在是脱不开身。过去,我闲得无聊,去打牌混日子,你骂我,我也空虚。现在,我不打牌,干我喜欢的事,干正事。我读了这么多书,今天才真正地觉得,自己是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替新政府做事,是‘良禽择木而栖’,哪怕是‘士为知己者死’也毫无怨言。”
“哦!你干正事,盘家养口难道是偏事,再怎么偏,你也应该抽出一天半天来管管家事吧!六万元就把你的白天夜晚全买去了。你给政府做事,我不反对,但是,也有白昼之分吧!你也应该替家里人着想一点点。”
听说孙子回来了,张春茂老人拄着拐杖,走进屋来,指着晓风,责备道:“晓风,你几天不落家,玉华还在月子里,你还像个丈夫吗?”
“爷爷!您老人家坐,孙儿知错了。我正在给玉华跪踏板请罪呢!”
“你呀!就爱油嘴滑舌的。”张春茂笑着用拐杖轻打晓风一下。
“爷爷!我一定改,‘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您别看玉华样子做得凶,其实她心里非常疼爱我。您老人家要保养好身体,我们晚辈的事,您少操点心吧!”
刘玉华知道,爷爷最疼爱晓风,也很顾惜自己,老人家是在替自己抱不平,也就不好再责备晓风了。张春茂老人坐在床边,摸摸曾孙的小脸蛋问:“静远吃的奶够不够?”
“就是不怎么够。”刘玉华答道。
“晓风,你咋个当老汉的?让玉华吃好一些,多吃发奶的食物,奶才够,吃了几个鸡?”
“爷爷!有鸡吃,我吃不下,有点厌食。”
张春茂又问道:“晓风,你瑞二公放回来了,是不是你给他说了话?”
“没有,我事后才知道的。爷爷,您老人家想想,我即便是能说上话,也要避嫌呀!何况一切都是工作队做主。”
“你二公真的就没有事啦?你知道,三清湾的老少爷们都怕他。抓了,有人高兴,放了,有人担心,不知政府会怎么处置他?”
“说不准,我想不可能这么轻松就过关。我表了态,不过问二公的事。”
“对的!你不掺合才好,免得你二婆一家人埋怨你。他的结果是好是坏,工作队会断公道。”
正在这时,上院子的许德章和母亲走进屋来。张国瑞的旱地有一部分在寨子山上,由于土质差,稍微天旱,收成就会受影响,降低租金也没有人愿意种,于是就采用活租的办法,每年根据雨量决定租金。焦怀玉、周自全和许德章三户佃农,冒着风险来租他的地,在年终,因为租金常常是争吵不休,财大气粗的张国瑞对结发妻子都那么吝啬,对三户佃农又岂肯轻易让步。不租地就没有生计,三家人只好争得一点算一点,骨子里恨透了张国瑞。好得共产党来了,三家人拖欠的租金也放黄了。
许德章已经二十一岁,该娶婆娘了,却无人光顾,幸好解放了,穷苦百姓有了希望,看到张晓风当了乡干部,许老婆婆说:“德章!你应该找点事来做,去求一求张晓风,请他给你在政府里找个差事,将来才好娶婆娘。”
二人见张晓风回家,于是找上门来,讲明来意。张晓风对头上有两个疮疤的许德章历来都瞧不上眼,可是,新政府是依靠贫雇农的,许德章适合当民兵,于是,他立刻答应道:“看在一个湾湾座的份上,我给陈大全说,你去当民兵。话说在前边,你可要努力干,争取好的表现。”
许德章立即说道:“我一定会好好干!”
张国瑞在家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又接到通知,要他马上到乡政府去。张忠仁问道:“老爷子!您说没事了,怎么又要您去呢?”
“没事!没事!可能是政府有些事还没弄清楚。”
张国瑞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梳洗一番,穿着绸衫,春风满面地走到青龙场,找着谢队长。
谢副队长很严肃地说:“张国瑞,你回去做了不少宣传工作,政府比较满意。可是,有人检举,你和那三个惯匪关系很深,一起干过不少坏事。你应该知道,他们三个都有命债在身,与你有关吧!你要老老实实地交待清楚,求得政府的宽大。”
张国瑞惊出一身冷汗,谢队长所言非虚。俗话说,“宁可与贼打亲家,不要与贼成冤家”,为保家产,张国瑞同三个惯匪都有来往,年年都要送钱物,以求平安。对三人的事也知道一些,前次,他没交待,他以为不关自己的事就不讲。谢队长挑明了,不能再隐瞒,张国瑞抹去额上的汗,惶恐地回答:“谢队长!我交待,我一定老老实实地交待。”
“好吧!你下去仔细想清楚。”谢平原向门外大声喊道。“莫队长,你来把张国瑞带到申家糖坊去。”
张国瑞没想到自己会二进宫。不过,他还是认为自己的事能说清楚。这次一定得想透彻了才向政府交待。他吃过长子忠仁送来的饭,躺在冰冷的地上,久久不能入睡,三十多年威风八面的日子,在脑海里过了几遍,自己耍歪耍霸的事情,哪些应该向政府交待呢?交待了会不会对自己不利呢?“坦白从宽”,怎么交待才够“坦白”呢?“从宽”到什么程度才叫做“宽”呢?还有,尤老九三人的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该不会引火烧身吧!张国瑞越想越矛盾,越想脑袋越发昏。
三天没有过堂,张国瑞心里发毛,这种泡菜的办法用来泡人,让你孤独地去胡思乱想,去猜疑,很折磨人,可以泡掉人的锐气,泡垮身子。第四天,张国瑞主动要求交待问题。谢队长对莫希有说:“再泡他两天,你们把尤老九三人的材料清理好,看有没有牵连到张国瑞,然后再提审张国瑞。”
又过了两天,谢队长到申家糖坊,再次提审张国瑞:“张国瑞!你想清楚了吗?”
“谢队长!我早就想清楚了,我一定全部交待。”
“你把和尤老九三人的事情详细地交待清楚。”
“尤老九、袁‘大炮’、张二‘和尚’三拨土匪,各有二十多个人,大都是游手好闲的懒汉,纠集在一起,打家劫舍。那些大绅粮养着家丁,枪也好,他们不敢去惹麻烦,像我这样的小户就成了他们的打抢对象。我们又没有财力来养家丁,只好折财免灾,每年都要向他们进贡,一年比一年多,才能够保全年平安。如果平时有事,找他们帮忙,还得另外给大洋,根据事情大小,他们喊价,不准讲价。所以我和他们就有交往了。”
“你要检举揭发他们干的坏事,争取立功,可以将功折你的罪。”
张国瑞面露喜色,笑道:“谢队长!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好好表现吧!”
“谢队长,”张国瑞做出非常坦诚的样子,“我历来信奉一点,我不害别人,别人也不能害我。我就只想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就可以了。现在,政府对我这么好,我应该争取立功,把知道的所有事情讲出来,求得政府的宽大。”
“这是自新土匪的名单,你看一下,还有哪些人没来自新?”
张国瑞没想到队长如此相信自己,大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他看完名字,又数了数,说道:“这上面只有四十五个,还有十多个没有自新。比如,观音堂的王建华、王少华就没有自新,他俩心狠手辣,拖有命债,还有一些人,我不知道名字,自从那次在碑亭湾攻打解放军后,他们就往黄荆沟大山里跑了。他们知道,自新也可能掉脑袋。王建华对我说:‘老张,跟我们一起跑吧!’我说:‘我有家室,共产党要治我的罪,我也罪不至死,我没有拖命债。’王建华说:‘我两兄弟弄死过人,共产党肯定要倒我这盆血旺。’那些没自新的都是些提起脑壳儿耍的人。”
谢平原知道张国瑞说的是实话,于是说道:“你的态度还可以,你要协助政府,回去后,找那些没来自新的土匪家属,给他们多讲讲党的‘坦白从宽’政策,打消他们的顾虑,动员他们的丈夫、儿子来政府自新。”
“我一定努力去做,另外,我想提醒队长,那些亡命徒说过,即使死也要多捞本钱,所以,要提防他们搞坏事。”
果然,第三天,西江县土改工作队的段玉才连长和通讯员从朝阳区到石家区,经过青龙乡的桐子坡时,遭到王氏兄弟带领的十多个土匪伏击,壮烈牺牲了。
消息传来,莫希有为老领导牺牲悲痛万分,跑到申家糖坊,用皮带抽打三个土匪头子。谢队长自责,没把张国瑞的话当真,以为那些土匪已成丧家之犬,不敢兴风作浪。他来到苏文英办公室,非常痛心地说:“老苏!我有错,张国瑞就提醒过我,那些土匪会反扑,我没有及时向组织报告。我的老连长死得多冤啊!”
“老谢,也不能怪你,和敌人斗争,我们保持了高度的警剔性。可是,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是防不胜防的。一定要尽快抓住这些土匪,扫除祸患。”
李仲清和张国林忙了十多天,总算把李思琪、李大奎和尤老九、袁“大炮”、张二“和尚”的材料汇总,交到张晓风办公室。
“仲清,请坐,你们熬了几个通夜,辛苦!辛苦!”张晓风挥手示意,请好朋友坐。
“你还不是忙得很,修学校的事怎么样了?”李仲清坐下来,礼尚往来,也关心张晓风。
张晓风收下材料,诉说着:“仲清!你知道,我是个不愿得罪人的人。可是,那四十多个自新土匪在新庙子干活,不知从哪里知道,是我出的主意,恨死我了。一个个是‘泥菩萨怀娃儿,肚子里有鬼’,不敢明来,天天都是死人的脸,卡白。我也不虚他们,年关前要修好,时间太紧,只有催紧点干才行。想到那么多穷人的娃儿能有书读,我得罪他们也不怕。”
“晓风哥!要干好工作,肯定要得罪人。我和大全搞案子,全是得罪人的活。你呢,就是忧国忧民之心太重,干起工作来不要命。要公私兼顾,宝贝儿子十天了,你抱过几次?我都要替玉华鸣不平。”李仲清还是第一次责备义兄做事不对。
张晓风放下毛笔,站起来,给李仲清倒了一杯白开水,说道:“仲清!你知道我的性格,只要我认准了的事,恨不得一口气把它做好,何况修学校是关系子孙后代的大事。你我都是有点文化的人,能为家乡父老尽点力,累点不要紧,反正你我身强体壮,也累不垮。”
李仲清也是性情中人,和张晓风一样,竭尽全力为政府做事,过得充实,也不觉得累,他喝了一口开水,说道:“这五人的材料交给你,只有李思琪没有直接杀人的证据,但是,苏队长说,他是一乡之长,全乡抓壮丁,抓得家破人亡,他应该负领导责任,所以,也够条件杀头。”
“仲清,说实话,李思琪教书挺能干,如果一直教书,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好老师,可惜他误入官场,落得如此下场。”张晓风内心认为,李思琪没有必杀之罪,是人才,杀了可惜。但是,工作队苏队长认为该杀,就只能报上去。只要报上去,一般都会批准。土改时的生杀大权,实际就掌握在工作队主持的人民法庭手里。
“晓风,听说张国瑞二进宫又放回去了。他的事真的搞清楚啦?”李仲清根据掌握的材料,认为张国瑞没有命案,按政策,判几年刑是可能的。抓放两次,都是谢平原决定的,他想,张晓风也许知道一点秘密。
张晓风也想关注张国瑞的事,又怕沾上是非,也就不去打听事情的发展动向,他笑了笑,说道:“仲清!你忘啦?这件事谢队长直接管,我避嫌不粘是对的,糍粑落地粘上灰,是抹不掉的。如果我去参与意见,万一有人找事,就会是‘黄泥巴滚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那才冤枉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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