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天浩从武夷山到杭州,女儿和柳荫知道天浩因打工造成的心景不佳,便陪着他到各处游玩了几天,以驱散心中的块垒,先后到了周庄、绍兴、普陀山等地。
天浩从杭州乘车到周庄,那天是双休日,从杭州上到周庄的旅游车,人还不多,天浩心想,可能这个时段,周庄的人也不会很多,可好好饱览周庄的水乡风貌,感受周庄的历史文化。导游见天浩他们轻装简从,凭着她职业的敏感,知道我们是专门到周庄旅游,便说话了:
“这个日子不好游周庄的,上海离周庄很近,每到双休日,周庄便是人潮如织,到处都是‘阿拉、阿拉’的上海腔”。从她那细细的吴侬软语中,天浩听出了报怨。
周庄位于昆山,旧名贞丰里,是我国有名的水乡古镇之一,最初,这里只是一个小村落,至元朝中叶才逐渐发展起来。现在的周庄面积不大,四面环水,典型的明清时期建筑风格,老屋深院,古朴典雅。面积只有半平方公里的周庄,河渠纵横,至今保留了二十余座元、明、清时期留下的石桥,这些石桥造型别致小巧,风格独具。如果把时光倒回到几百年前的元、明时期,这里应是极尽繁荣。
天浩在本来应该是古朴、宁静、小桥、流水、人家的周庄转悠了一阵,人太多,嫌太吵杂,真的就如导游小姐所说到处是阿拉、阿拉的上海腔。便独自一人来到位于周庄小镇中心地带的“沈厅”。一进沈厅,天浩便被这里与众不同的建筑风格吸引。
沈厅:原名“敬业堂”,清末时期改为“松茂堂”,现今的沈厅是由沈万三的后人沈本仁于清乾隆七年建成,面临河埠,中部是茶厅和正厅,正中央有一把红木椅子,游人可坐。天浩上去一坐,顿觉一股凉气从足下升起,不寒而粟。天浩以前也曾参观过许多有钱人家的宅院,那些建筑大多都是高门大院,厅堂也是四方四正,里面雕梁画栋。沈厅却与那些大宅院大相径庭,当天浩流连于沈厅那数不清的房屋时,有种仿佛行走在地下墓穴一般的感觉,让他觉得阵阵悲凉。天浩以为是自己因打工的不良心境造成的这种心理错觉,于是,天浩极力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着造成如此感觉的成因,最终也不得要领。
天浩曾游历过北京的定陵、长陵等地,但在这鸟语花香的江南水乡,游览这古朴典雅的江南古镇,让天浩生出这般感觉,真是不可思议。沈厅格调低沉,色调凝重,在沈厅里边那少见阳光的房屋里,在拥有凝重气氛的同时,也必然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给人一种与大自然隔绝的沉闷感。这沈厅的建筑与周庄就显得有些不协调,比如厅内的陈设就与众不同,桌椅笨重不堪。沈厅可算深宅大院,由于房大厅阔,这样的屋子自然远离窗口,所以阳光照射进来就极为困难,再说周庄由于地形所限,各家房舍的建筑,房檐与房檐之间几乎相交错,阳光照进房内已经颇多阻隔,固而各厅房就显得幽暗深沉。
天浩思衬着,沈厅建筑为何如此布局,如此格调?
据民间传说: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要修筑城墙,沈万三曾资助白银一万三千两,并负责修建从洪武门至小西门一段的城墙修筑工程,因工程严重超支,沈万三又捐出一万三千两银子。但朱元璋这皇帝老儿贪得无厌,听说沈万三银子多是因为拥有一个聚宝盆,并命其献出。商人出身的沈万三当然不从,非但不献出聚宝盆,还将追捐修筑城墙的银子运回周庄,自己则携聚宝盆远走他乡,后被朱元璋的御林军捉住,将沈万三发配云南充军。
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聚宝盆。
但据沈厅资料介绍:“《周庄镇志》记载:富民沈秀者助筑都城三分之一,请犒军,帝怒,曰:匹夫犒天下之军,乱民也,宜诛之。后有大臣谏曰:不祥之民,天将诛之陛下何诛焉,戊云南”,如此看来,这是史实。
无论是传说还是史料记载,天浩倒是从中看出些端倪,这沈万三招至杀身之祸的既不是将捐修城墙的银子运回,也不是因为要犒军,应是商家大忌“露富”,因“露富”而“犯上”。中国封建王朝时期有两大禁忌:一是权臣不可“功高震主”,二是商家不可“露富”。否则,无论是权臣还是富商,只要你让皇上觉得你无论是功高还是富有得有些咄咄逼人,你即使不会马上人头落地,那你也只能是苟延残喘,虽生犹死地渡过你的余生。
沈万三最终客死它乡,即是例证。想于此,天浩对沈厅的建筑格局有了比较明晰的认识,这是沈家后人不忘家族史,不再露富,低调做人的体现,连家族房屋建筑都是如此。遥想当年的沈万三,倘若能如其后人一般,谨慎为人,亦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中国历史有多少才子、英雄、权臣、富商,为逃避厄运而低调做人,他们或隐居山野远离尘世;或装痴卖傻低调为人。财大气粗的商贾沈万三哪懂得其中奥妙,而商人张扬的个性又决定了他不会低调做人以求生存。
如此看来,古往今来的英雄有两种:一种是:叱咜风云,横贯天宇,将生命置之度外的人:另一种则是:激情内敛,藏锋不露,能屈能伸的人,按天浩的个性,他定会欣赏前者。
半世人生经历的反躬自省,打工后的心理压抑,让天浩参观沈厅后有了截然不同的认识。旅游、参观看来不同的心境,即使参观同一景物,带给人们的心理感受不一样。
天浩也到绍兴游览了一天,绍兴城现代化的城市建筑与天浩记忆想象中的古绍兴相去甚远,也让天浩有些失望。天浩参观了鲁迅故居、咸享酒店等地方以后脑海里才有了一点印象中古绍兴的味道。
绍兴城南,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两边,一溜粉墙黛瓦,竹丝台门,鲁迅祖居,鲁迅故居,百草园,三味书屋,咸亨酒店穿插其间,一条小河从鲁迅故居门前流过,乌篷船在河上晃晃悠悠,此情此景让天浩想起鲁迅作品中的一些场景。精心保护和恢复后的鲁迅故里已成为立体解读中国近代大文豪鲁迅的场所,成为浙江绍兴的“镇城之宝”。
绍兴之行最大的收获,是天浩认同了鲁迅笔下的阿Q。从儿时起,天浩就不是很喜欢鲁迅的作品,不喜欢、更不认同他笔下的那个阿Q,现在,天浩认同了阿Q,并开始学习阿Q精神,这是因为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天浩的精神需要。
最让天浩深有感触的是普陀山,那里肃穆的宗教氛围非常符合天浩当时的心境,也让天浩生出许多感慨。
普陀,这座海上仙山因为佛教的发达,被人们称作“海天佛国”。普陀是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这里名为普陀山,实为海中的一小块独立的陆地。隔海远远望去,普陀山在飘渺的海雾中呈黛绿色,使天浩还未到普陀就能感觉到那里宗教的神秘,在天浩的脑海里,对那苍茫迷濛的小岛,就幻化出无数传奇的故事。
天浩和柳荫上到小岛上,小岛很热闹,人声顶沸。但是,游人中有的人一脸的严肃,仔细一看,多为混杂在游人中的中老年妇女,她们三五成群,清一色穿着棕灰色的朝服,背着腊黄色的香袋,步履蹒跚,不苟言笑,看着她们那种极虔诚的神态,让人不敢破坏了这庄严肃穆的气氛。
天浩带着忧伤的心情欣赏着这美丽的小岛;青灰色的海浪,湿绒绒的绿草,远处的山峰隐藏在海雾中,遍布全岛的幽洞奇石被包裹在葱郁湿润的树林里,那本来就恍若隔世的古刹琳宫,在海雾的笼罩下传出阵阵深沉的佛钟,使这小岛更显得扑朔迷离。
天浩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有对小岛的美景和宗教的好奇而产生的愉快,有对人们对宗教、对佛与菩萨那种虔城的大惑不解而搀杂着的几分压抑,还有就是因打工造成的不很心境。这时生性多思的大脑便不听指挥了,天浩的脑海里浮想着他曾经看过的几本佛教书籍,思索着佛教,不,是宗教为何能对人们思想造成如此的巨大影响。
佛教认为:现象世界是“思想”和“业力”造成的,无尽的因果网络构成了宇宙万有,一切事物都处在成往环空,生老病死的无常变迁之中。佛教的根本宗旨是要人们经过“修行”,从而脱离生死轮回的“苦海”,达到涅槃寂静的“彼岸”,佛教的这些思想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苦民众来说无疑是一种望梅止渴。难怪天浩在许多的寺院、庙宇里见到那些对宗教最虔诚的人多数都是妇女和老人,这些人要么就是文化不多,要么就是被生活折磨得没了自己的个性和思想,在人性本能的趋势下就信了宗教,你从那些信徒迷茫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
深沉悠远的钟声从古老的佛殿中飘出,带着几分哀伤,高大而又阴森的殿堂里,只有端坐于佛殿正中的铜铸的释迦牟尼和挂在殿堂两壁的观世音画像,在摇弋的烛光中闪烁着光辉。天浩儿时读过施耐庵的《西游记》,当是时,他对那充满慈悲与智慧的观世音菩萨真是崇拜有加,但是这种崇拜感随着年龄的增长,也随着对宗教的一知半解到逐渐有所了解也渐渐地消失了。天浩可算走遍神州大地,到处都是宗教建筑,几乎每到一地,寺院、庵堂都是游人如织,这种“文化古迹”对于许多游人来说不能不说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作用。天浩每次游历宗教建筑自己就有着深刻的体会,不同的心境就会的不同的感受。
那些匍伏在红黄绸缎蒲团上虔诚的跪拜者,一边朝拜,一边口中喃喃地念念有词,眼神里流露出无限的真诚。偶尔,身穿灰色袈裟的小和尚为那些跪拜的人们敲一阵木鱼,诵一段经文。在这些朝拜者的心中,也许他们的痛苦,他们对佛与菩萨的希望与祈求都随着那木鱼声,诵经声,随着那缕缕淡紫色的香烟,穿过殿宇幽深的拱顶,一起升到了没有任何痛苦的另一个极乐世界。
可以肯定地说,那些对宗教最虔诚的信徒,他们或是她们对宗教也许一无所知,对那遥远的佛祖释迦牟尼也许概念全无,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对佛祖、对宗教全身心的信奉。天浩有时也在想,这些信徒们的心灵此刻在他们的佛祖面前也许是清静的,是啊,在这纷繁复杂的现实世界里,古往今来有多少人间不平事,每个人一生要经历多少痛苦的生离死别,谁人的心境又能说是清静的呢,就连那学富五车的郑板桥不是也感叹:“难得糊涂”吗。宗教能让人们达到这种境界不也是一种极大的功德吗?
天浩飞扬的思绪被眼前这种圣洁的气氛驱逐出来了,天浩也感到此刻自己的思绪与这里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几乎所有的寺院都有“游人止步”的牌子,现在游人都是花了钱进来的,越是这种地方越是想看个究竟。这不,天浩进到了一处挂着“游人止步”的内院。这里是修行者的寝室,里边寂然无声,一位清瘦的老和尚坐在屋角的小木凳上吃饭,也许是出家人行善积德的本能,见天浩进去也不驱逐他,只是旁若无人地自顾自地吃着。天浩想了解他们的生活,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了解他对佛祖的理解,但是,天浩无论如何也走不进他们的内心,因为天浩不是佛门中人,他门对天浩不感兴趣,还因为他们是“六根清静”的人,天浩却是凡夫俗子,不同道,无言对。
这里令天浩感兴趣的,还有肃立于喧啸海浪围抱中的紫竹庵,按普陀寺的传说,那里可是观世音降世的地方。这也是中国佛教的一大特色,每个寺院都把自己说成正宗,每个寺院也有镇院之宝,或是传说,或是某种佛祖用过的佛家物品。这不奇怪,佛教是从印度传入中国的,经过几千年的兴衰,在中国遍地皆是的寺院中哪个寺院还不能编出些故事来,以证明自己的正宗,何况中国人又讲究这个。由于海潮年深日久的冲刷,那黑褐色的礁石上布满了状如紫竹的的海藻,那紫黑色同寺院年久斑驳的色调溶为一片,在海雾中显得有些凄楚。
当濛濛海雾逐渐散去,天浩和柳荫攀上了青鼓山上紧靠东部海岸的梵音洞,这里路远山高,故游客稀少,绝无尘世的喧哗。洞高近百米,座落在临海的悬崖陡壁之上,崖前架有石梵台,台下石壁峻峭,中劈一缝,煞是深幽。洞内曲折通海,正值退潮,洞底一片黑暗,听得海涛冲击岩石的轰然巨响在洞内产生的回声,令人悚然。据说,曾经有人专程远道而来,从这里舍身投海,以便洗去自己身上尘世的冤孽,求得灵魂的超脱。看来宗教对人们思想的奴役远比任何带有政治意义的主义要大得多。
从洞里上来,一座精巧玲珑的小亭子立在崖壁上,清冽的海风穿亭而过,崖下嶙峋峭壁之间的景象有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坐在亭中,只觉得清静、开阔、心旷神怡,此时心中无论有多少烦恼,都会荡然无存,确有一种远离尘世之感。
山下传来晚祷的钟声,海风强劲起来,此时浪大潮急,山下的海涛声,山上的林涛声,交织在一起,起伏跌宕,彼此呼应,使这清静孤寂的小岛变得有些许生气了。海风鼓起翅膀,驱赶着在那海面上游荡的铅灰色的云团,云团又追逐着点点晚归的渔帆。
此时,在那海天相接的远方,云团悄然裂开一条缝隙,缝隙里灯火阑栅。呵,那是陆地,是天浩现在最渴望踏上的土地,在这个海岛上,在这普陀山上,在这普陀寺里,天浩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支撑点,觉得飘渺,就是站在山上也无脚踏实地之感。
天浩渴望听到大海那边姑娘们的欢笑声和歌声,渴望听到媳妇们打情骂俏的话语,更渴望听到汉子们粗重的吆喝声音,那里才是他生活的地方,那种火热的生活足可以燃烧漫天的云霞。
此时,天浩真想呼喊住那海风,让它停一停,快快的带他回到陆地上,回到他的家。
同样的宗教场所,当你怀着不同的心境去或参观、或朝拜,感受是不一样的,这是天浩从打工的公司出来后参观普陀寺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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