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天浩的父亲去世时是在职干部,按当时国家现定,可以有一个子女到单位顶职,天浩和天州都有工作单位,他的继母带来两个孩子,其中的一个男孩,由于没上多少学,天浩的父亲去世时,已在一个合作社性质的白铁加工厂工作,主要是做些水壶、水桶之类的手工活,后来又增加了修自行车的业务。天浩本来想让父亲在住院期间一直在医院护理父亲的一个堂弟顶职,继母不同意,天浩父亲的单位也不同意,最后,还是天浩原来的继母带来的那个男孩顶了职。
天浩在安葬父亲时,跟他们谈过顶职的事,表示如果他们要顶职,则他们也要负责一部分安葬费用,其实开支也不大,主要的开支天浩父亲单位上都已付过,只是到了乡下,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再举行的葬礼仪式,一切相应开支由自己出。等这一切办理完毕以后,他们不认帐了,不同意支付安葬费,天浩和弟弟去找他们说理,并特别说了,父亲住院时,他们洗劫家里一切,结果说得他们恼羞成怒。
天浩的继母带过来的那个男孩,就是后来顶职的那个,跟天州的年纪差不多,有一天,他带了三个人到天浩的宿舍,扬言要找天浩“算帐”,还要打人,理由就是说天浩说了他们的坏话。
天浩问他:“你凭什么来找我的麻烦。”
天浩住在一幢集体宿舍里,是那幢宿舍楼的二楼二十五号,他到天浩的宿舍以后,天浩还以为他来是有什么事,结果他口出狂言,说:
“你的爸爸死了,凭什么找我妈妈要钱安葬?我们凭什么要出钱埋你爸爸?”
同来的两个年青人不知情,动手就要打人,天浩气愤已极,伤心得哭了,男人的哭泣有时是很能感染人的。与天浩同宿舍的那些同事们见有人找天浩的麻烦,还把天浩气得哭了,将他们几个人围起来,要动手揍他们。天浩跟他们说了他们的关系,也说了他们是为什么来找麻烦的,天浩也借此机会向同事,对他继母的孩子讲了积存心中的话:
天浩指着他说:“你五岁来到我们家,把你养这么大,我们供你念书,一次再次跟你找工作。我的父亲病了,你不去护理不说,他在医院里,人还没有死的时候,你就把家里的一切都抢劫一空。现在他死了,你也顶了我爸爸的职,你该不该承担相应的义务,安葬他,况且,当时你要顶职的时候也同意支付一定的费用,其实,那些费用也不多,说起来也就是一个意思,现在你不认帐了?还要来找我打架,你算什么玩意?”
天浩的同事听天浩说过后,更是义愤填膺,纷纷跟天浩说:
“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就把这几个人就打得头破血流,让他们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天浩对继母的孩子说:“这么多年,我们就是喂猪、喂狗也有个回报,你今天还有良心带人找上门来打架?”
同来的两个人听天浩说了这些话以后,也认为他不应该来找天浩打架,见形势不对劲,就一个劲地跟天浩陪礼道歉,说:
“我们不知道你跟他的关系,他只是跟我们说你欺侮了他的妈妈,叫我来帮他打架,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们。”
天浩教训了他们几句,叫他们走了。
只此一次,天浩与继母带过来的那个孩子,仅有的一点关系,从此就一刀两断,从此以后,天浩再也不想见到他,再也没有理过他。后来,他结婚了,他的妻了在乡下工作,想调回城里,还来找过天浩,想让天浩帮他找关系调动他的妻子。天浩告诉他;
“你不必有这样的打算,我不会帮你的,因为你是一个太无情无义的人,你也太无知。你从今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我也不想再看到你。”
随着天浩父亲的去世,一个原本不应成立的家,自然而然的彻底解体了,对天浩来说,那是一份痛苦,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是人生的一段伤心,但也是一种解脱。
多少年来,天浩一直将这令人不堪的回首的经历和往事封存起来,绝不触动,因为,天浩再也不想由此而引起不必要的伤感。同时,天浩也把这一切作为一种生活的动力,他要活出个样儿来。天浩觉得自己好好地生活,是对父母最大的告慰,是对继母最大的打击。天浩每当想起,他和天州还不能独立生活时,继母对他和天州的那种狠毒,他就觉得自己无论用什么方式,怎么报复继母也不算过分。
但是,天浩就是天浩,他继承了他母亲宽宏大度与豁达的品格,逐渐地,忘却了那些让他痛苦的记忆。
天浩认为,不管怎么说,继母也跟自己的父亲成过家,天浩信奉一种最为传统的观念,那就是:只要这个女人曾经跟随过自己的父亲哪怕是一天,她也是自己的长辈。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有时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天浩也去看过她,天浩不但不责怪她,还能充分体谅她。
有一年春节,街上舞龙,看舞龙的人也很多,天浩的继母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他,并低声叫了他一声,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天浩也叫了她一声,便看热闹去了。天浩的继母回家后也不知她是出于哪种考虑,整天喃喃自语地说:
“大哥今年叫了我,大哥今年叫了我。”在家中天浩是老大,她依着弟妹们的叫法也这样称呼天浩。
那一年的清明节快到了,天浩的妹妹来跟他说:
“今年清明节都到乡下去跟爸爸扫墓,我也去。姆妈还说叫你们从乡下回来时,都回家里来吃饭,大哥,到时候你就叫他们都回来吧。”听妹妹这样说,天浩也就彻底心软了。
天州那一年也有了女朋友,清明节那天,天浩也把她一起带到那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家。天州的女朋友去了以后,天浩的继母还按风俗给了弟媳五十元钱,作为见面礼。
天浩想,继母当年如果不是那么刻薄,那么狠毒的对待他们,也许他们还会认她这个继母。人总是有亲情,也是需要亲情,天浩这一生缺少亲情,但是一想到他继母对待他们的一切,这些都变成了恨,根本不想去那个曾经是“家”的地方。如今,天浩觉得继母年纪大了,人也老了,可能在这个时候,她才开始认识到了她当年对待天浩和天州的行为是错误的。
天浩心想,让这一切都随着父亲的去世而结束吧!
每个人都会怀念家乡,怀念亲人,怀念故土,天浩也一样。自从天浩的父亲去世以后,他好象对本来没什么记忆家乡多了一份豢念。
人们都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些都表达着一种对故乡难以割舍的思念情怀。对天浩来说,则大不然,因为他的父母安息在那里,他每年的清明节都要去那里祭祀父母的亡灵。故乡对于天浩,又是令他伤感的地方,本来桑梓之地成了伤心之地,天浩怕见到故乡的人,怕他们见到他,就跟他提起那些让人伤心落泪的往事,怕他们总是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觉得你一辈子好象都是苦大仇深的人。天浩不想接受乡亲们廉价的同情,天浩尽量保持同他们的距离,甚至不想见到他们。有时,天浩只要见到乡亲们,就是他们不说什么,也能勾起天浩不愉快的回忆。天浩觉得生活在一个别人都不知自己过去的环境里,大家只有现在和将来,这对天浩来说也许是最好的,对天浩的心灵也是一种抚慰,受伤的心灵是脆弱的,经不住任何再创伤。
人的情感说来也怪,每年只要有可能,天浩还是要回到那个地方,有时不是清明节也想去看看。
那是天浩的父亲去世以后的一个深秋,天浩回家乡去,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远处山上,枫叶红了,在深秋阳光照耀下显得非常悠远,田野上很安静,只有秋虫的低鸣,已收割的庄稼地,破败地散落在那里,让人感到压抑,也让人容易想到过去,更让人伤感,天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
随着时光的流逝,天浩已长大成人,走出了那个家庭,也摆脱了那个家庭的精神桎梏,但是,继母一生给他造成的精神伤害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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