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一九六八年初,春寒料俏,“文革”还在中国大地上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学校停课了,天浩也不上学了,那年,天浩十六岁,为了摆脱那个家,为了早日过上独立的生活,天浩开始外出打工挣钱。
最初,天浩在一家副食品工厂做包装计件工,这种活计多劳多得,主要是从事一些糕点、糖果、副食的包装工作,这些工作简单轻松,小孩子也能干。每天,天浩一声不吭的干着那些简单而又枯燥的包装工作,刚开始一天只能挣八角到一块钱的工资,后来熟练了,最多时一天可能拿到两元钱的工资。
那家食品加工厂里有老人,也有年青人,天浩最小,时间长了,他们也都知道了天浩的身世,都对天浩表示无限的同情。也不知道为什么,天浩实在不能接受她们的同情,不愿意看到或听到他们同情的话语和眼神,天浩不希望他们可怜自己。人原本都是平等的,为什么要同情别人和被别人同情,那些同情别人的人,往往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觉,天浩不需要别人同情,他也从不同情别人,这是天浩做人的宗旨,也是天浩一辈子为什么不同情别人的根本原因,他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最大的能力无条件地帮助别人,大概是天浩曾经被别人同情,曾经害怕别人同情的缘故。
食品厂里有位阿姨,大约四十来岁年纪,姓陈,名叫陈英,对天浩特别关照。她人很好,天浩感觉不到她在同情自己,天浩愿意跟她相处,没事的时候总帮助她做一些应该由她做的事情,她也很为天浩说话。还有一个年青的姑娘,大约二十多岁,没有结婚,听人说,可能在谈恋爱,因为天浩常看见一个小伙子来找她,同事们就开她的玩笑。那些年青的男同事还说些象天浩这样的小孩子听了脸红的话,她对天浩也很好,像大姐一样的关照着天浩,每天帮天浩清点数字,有时还瞒着统计人员多报一些,天浩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这样不好,怕被人发现,总是提醒她不能这样,她总是一副行侠仗义的样子,说:“不怕,有我呢”。
在那些日子里,天浩虽然很思念母亲,但心情轻松了许多,毕竟有了微薄的收入,一生中有了属于自己可支配的钱。天浩特别节俭,从不乱花一分钱,每个月发了工钱就把钱存到银行里,最多时存折上有一百多元钱,在那个时候,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在食品厂干了几个月,事少人多,活不够干,由于是计件工资,那些大人们总是抢天浩的事干,天浩不想在那里做,他的父亲知道了,找到一个酱菜加工厂的师付,叫天浩到他那里去干临时活。那里的活很重很累,不到十七岁,天浩就干成年人一样的重活。主要是负责清洗各种要腌制的疏菜;如萝卜,白菜及其他一些需要清洗的疏菜。这个工作不是计件,每个工作日一元两角钱工资,那些大人们并不因为天浩是小孩,就关照他,他们认为天浩同他拿的工钱一样多,就应该跟他干一样的活。
如果只是洗菜,天浩还可以坚持,大不了比他们多干一些时间,这样干的活就一样多。有时要往里挑菜,天浩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因为人小没有劲,再说天浩也从来没有挑过重担,挑不起,其它工人不依不饶的要求每人每天都得挑一样的担数,每担都一样重。当时最重的担子得有一百多斤,最多时,从储存疏菜的地方挑到洗菜地方,再挑到腌菜的地方,一天要担七十到八十担,一个来回有近两百米距离,很累,天浩根本吃不消,吃不消也还得干,不干,他就没有事可干了,不干,也没有钱,没有钱就不能供养弟弟。
有时是实在挑不动,天浩就找一个没有地方躲着偷偷地哭,哭完了,一抹眼泪还得去挑。有个师付见天浩年纪太小,就叫他不要挑菜,专门去洗菜。洗菜虽然没有挑菜那么重那么累,但是,成天手脚在水里泡着,也不好受,手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不下水时红红的,有些痛,洗到后来,天浩就像得了恐水症一样,有时连早晚洗脸也心有余悸。
要说洗菜,夏秋天还好,到了冬天那就是活受罪。天浩记得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天气越冷,腌菜的师付认为越好腌菜,不容易烂掉,损失少。所以,他们大量收购各种可以腌制的疏菜,这可苦了天浩他们这些做工的,最冷时零下几度,也要下水洗菜。
天浩年纪太小,没有经验,更没有防冻知识,他总是弄些火到洗菜的池子边,一边洗,一边烤火,按医学上的说法,越是天冷,越是不能边烤火边干活,否则就容易生冻疮。很快天浩的双手生起了冻疮,开始时,手指的关节部位起一些红包,一天天扩大,很快双手都冻肿了。那冻疮有点怪,在冷水里洗菜,手在冷水里泡着他并不痒,也不很痛,到了晚上睡觉以后,捂热了,反而奇痒难忍,天浩就狠狠的抠,一抠破皮,就溃烂,天浩的那一双手用千疮百孔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天浩的脚也冻了,耳朵也冻了,特别脚的后跟部位,肿得很历害,到后来连鞋子都穿不上,天浩从不对他的父亲说,他的父亲好像也没有注意到天浩的手脚生了冻疮。
一天,天浩的大伯父专程来看他,毕竟是亲骨肉啊,哪有不心痛的、不掂记的,到了他的家里,天浩不在家,大伯父问天州:
“哥哥到哪里去了?”天州跟大伯父说:
“哥哥在酱菜厂做工。”大伯父到酱菜厂找到天浩,见到大伯父,天浩很高兴,见到亲人的激动,使天浩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笑容,当天浩伸出手拉着大伯父时,细心的大伯父发现了天浩手上的冻疮,急忙拉出天浩的手看了又看,心痛地问天浩:
“孩子,你这是怎么啦?手怎么冻成这样啊?”大伯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捧起天浩的手,用嘴吸吮着天浩手上被冻伤的伤口,一下子,天浩的视线模糊了。自从他的母亲去世以后,从来没有人这样爱抚过他,更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痛爱过他。天浩知道,这是一种舔犊之情,只有亲人骨肉才能如此,大伯父再也没有说什么,从口袋中掏出十元钱给了天浩。
“我不要钱大伯。”
“拿着吧,妈妈不在了,你自己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做事小心一些,别伤了自己的身体,你还太小。”
“知道了大伯。”天浩小声地应着大伯的话。
天浩的大伯父说了几句嘱咐的话走了,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对天浩表示一下亲人的同情,其它的还得要靠天浩自己。
大伯走了以后,天浩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伯父带走了他的什么。人总是这样,当时天浩想,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他外出干活,手脚也冻,他们对待他的心情也许就不一样,不是同情,也许是一种赞许,一种鼓励。
苦难,让天浩过早地品偿了生活的艰辛,也让天浩比同龄的孩子早熟,
其实,天浩自己并不在乎手脚长冻疮,他认为这很正常,人在自然面前是渺小的,也是脆弱的,既然不能改变客观的环境,就只能用自己的坚强去战胜它。
通过打工,天浩觉得自己长大了,成熟了,也在慢慢地走出失去母亲的痛苦心境,开始顽强地面对现实。天浩告诫自己,再也不能在那种患得患失的忧虑的心情里兜圈子,那样不仅于事无补,还会影响自己通过努力可以得的幸福。
打工的日子有苦也有乐,酱菜厂有位姓朱的大爷对天浩很好,象亲爷爷一样痛爱他。朱大爷没有多少文化,退休后只身一人从沙市到咸宁做事,现在叫返聘,他不但腌得一手好菜,还可以做许多豆制品、酱菜等等。
朱大爷年青时习武,开了多年武馆,后来武馆因故关闭,就学了做酱菜。朱大爷见天浩聪明、怜利,干活时总是带着他,并要天浩每天早上跟他一起练武术。先是教天浩一些基本的武术动作,如马步蹬,弓箭步等等,后来还教了天浩几套拳术,天资聪颖的天浩都练得很熟,很受朱大爷的赏识,他对天浩说:
“可惜我的年龄太大了,否则我要收你为徒,教你全部武功。”习武的人讲究武德,朱大爷经常告诉天浩;
“练武术,首先是为了强身健体,千万不能用来打架,或欺压别人。”
但是,朱大爷总教天浩一些防身术,并告诉天浩:
“人不管是在走路时,还是坐着不动,都要注意来自四面八方的威协,有了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才能应付自如。”
朱大爷还告诉天浩:与人交谈时应怎样坐,才能防止别人的突然袭击;当你进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首先要选好退路等等。他常对对天浩说: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习武是为了自已保护自己。”
可惜,天浩没有按照他的意思跟他终生练武。
多少年来,天浩把朱大爷当着亲人,天浩也长期得到朱大爷的关照,朱大爷晚年时候也得到了天浩的关照,后来朱大爷年老了,做不动,回沙市去了,前几年听说朱大爷去世了。很遗憾,在朱大爷去世时,天浩没有得到消息,没有去为他老人家送行,但愿他老人家安息,含笑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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