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渡江侦察记》诞生始末
对于《渡江侦察记》，大凡四十开外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耳熟能详的，无论是旧版《渡江侦察记》（黑白片）还是新版《渡江侦察记》（彩色片）均以其惊险而又富于情趣的故事在那个特殊年代深深地触动了人们的心弦。这部影片是如何拍摄的？它的背后又有那些曲折的故事呢？本文试就此作一披露。
一
提起渡江战役，人们眼前一定会出现在被敌人炮火激起冲天浪柱中行进的船帆以及总统府上那顶随着青天白日起跌落而冉冉升起的红旗。但很少人知道，渡江战役发起之前，我三野九兵团二十军派出的一个侦察部队冒着生命危险潜入敌人心腹地带，他们在江南敌后有声有色的活动和卓有成效的侦察，为“百万雄师过大江”做出了独特贡献。为了使更多的人知道当年渡江战役这一幕后故事，1954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决定将这支侦察部队的故事搬上银幕，并组成了以汤晓丹为导演的创作班子。
一部好的片子首先得有一个好的本子。编剧沈默君接受任务后，深入走访参加当年渡江侦察的相关人员，并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资料。作为一部文艺作品，根据事实进行适度的改编是完全必要的。看过《渡江侦察记》的人对片中的刘四姐一定印象很深。其实，刘四姐的原型安徽老游击队队长毛和贵原本是个男的，为了使剧情更加生动，沈默君在写作中将其“变了性”。事实证明，他对这个人物性别所作的这一调整对全剧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惊险影片的样式决定了它的情节必须简炼，尽管沈默君为剧本的写作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但他在创作时忽略了影片的长度，写出来的剧本因此显得有些冗长拖沓。好在汤晓丹是个很有经验的导演，为了使剧本符合惊险影片的特点，他在第一次阅读这剧本时就用红笔整段整段删掉19处累赘情节，其后又经过数次大刀阔斧的改动，终于使故事中冲突双方达到剑拔弩张的程度，情节发展也是扣人心弦。正如我们后来在片中所看到的那样，影片自一开始就出现了一连串的惊险情节：侦察小分队的船刚到江心，即遇敌舰；登岸不久，又被敌军追踪搜索；好不容易摆脱对手，又面临着如何突破封锁线与当地游击队会合的难题。此后几经险关，终于搞到了敌军的江防图，却又被十分狡猾的敌情报处长紧紧盯住……。
剧本完成后，下一步就是演员的挑选了。作为剧本的主人公连长李春林是整部戏中的关键人物。剧组在这个演员人选上也是格外的谨慎。大家起初选了好几个人，但都被汤晓丹否定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是，汤晓丹竟然看中了大家都不看好的，以扮演知识分子角色而出道的孙道临。其实，汤晓丹的选择并非没有来由。原来，汤晓丹曾与孙道临在一个小组学习过，发现他善于接受新鲜事物，不但形象好，而且戏路很宽，可塑性很强，完全能够演好剧中的李连长。尽管大家一再提出擅长扮演知识分子的孙道临未必能够胜任“军中英雄”这个角色，但汤晓丹却认定李连长莫孙道临莫属。后来的事实证明，汤晓丹这一选择是很到位的。
二
演员到位后，汤晓丹立即率剧组投入了紧张的拍摄。为了拍好片子，他还特地邀请在解放战争中立下大功的战斗英雄慕思荣任摄制组军事顾问，慕思荣和随身带来的一位连长整日与汤晓丹泡在一起，为影片的“真实精彩”出谋划策。
俗话说：好事多磨，拍惊险片尤其如此。因为要抓拍到惊险场面，往往要比一般影片付出更多的艰辛。《渡江侦察记》拍摄时，正遇长江流域发大水，但这并没有影响摄制组“渡江”计划。当汤晓丹一行到达外景地拍摄地繁昌时，不料突发地震，两天后，江水倒流，来时还看得见的桥墩此时只露出了一个桥顶。为了不耽误拍摄计划，汤晓丹当即租了一条小船在混浊翻滚的江水中四处寻觅拍摄时机。当他看见远处有稀稀拉拉的芦苇尖水中飘摇，断定那里地势比较高，兴许能抢几个“李连长带领侦察兵上船”镜头。临近一看，果如所料，乐得他手舞足蹈。由于江水很猛，再加上这场戏份量比较重，拍摄起来难度也比较大。由于长时间呆在水里，大家的脚都泡肿了，生疼生疼的，但没有一个人离开“火线”，坚持将戏拍完才罢休。
惊险片的拍摄常常有一个通病，即在编排情节时，往往忽视人物，尤其是人物内心情感的刻画。汤晓丹拍电影很注重人物内心世界的揭示，这对拍惊险片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优点。《渡江侦察记》在注重通过故事情节激起观众的紧张心理的同时，更注意描写人物内心情感的刻画。如果说电影《南征北战》的特点是以战争场景的博大和广阔为主的话，那么，《渡江侦察记》则是精深和细腻地刻画了战斗生活中的人物，以塑造了他们丰富而鲜明的思想和形象而见长。沉着干练、精明机智的李连长，幽默风趣的吴老贵，活泼稚气的小马，精力饱满、斗志昂扬的杨威，美丽勇敢的刘四姐，这一个个人物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渡江侦察记》这种刻画人物与展开情节同进并重，同时又给人以浑然天成之感，在新中国惊险片创作观念上可以说是一个大的飞跃。
汤晓丹拍电影还非常擅于造型元素的运用。如为了塑造好吴老贵这个人物，他在拍摄中特别突出了一把络腮胡子、一个盛白酒的军用水壶以及一双由他爱人亲手做成的绣着“渡江胜利”四个字的布鞋。你可别小看了这些在日常生活中并不起眼的小道具，它对于吴老贵这个人物形象塑造却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看过《渡江侦察记》的人对于吴老贵在江边牺牲一场戏印象一定很深：身受重伤的吴老贵在弥留之际用微弱的声音对小马说：“记着，小马，写一封信给我老婆，告诉她，我没有白穿她给我做的布鞋……”随后，片中出现了一个吴老贵的鲜血与他那把水壶中剩余的酒同时流淌的长长的特写镜头，给人以强烈的心灵震撼。
许多导演在拍摄惊险片时为了突出惊险使影片自始自终笼罩在惊险之中给人以压抑之感，汤晓丹在拍摄《渡江侦察记》时并没有一味地追求一个“险”字。为使影片张驰有度，他在片中惊险的主题线之外，又设计了一条情感副线，即李连长和女游击队长刘四姐之间朦胧的爱情关系。如片中描绘李连长再次巧遇刘四姐的那场戏很是亲舒可人。经过八年战事离分，当年的侦察员，如今已是侦察兵连长的李春林还是隐约认出来刘四姐正是当年自已冒着生命危险救过的小姑娘。“你就是那个同志？”“你就是那个小姑娘？”两人的对话也充满了惊喜。这一设计不仅使得影片的紧张节奏得到了舒缓，而且触动了人物的内心活动，使英雄的形象更加可亲可信。
一部好的影片是编导及演员等许多人共同合作的结果。《渡江侦察记》的成功与演员们到位的表演也是分不开的。其中尤以孙道临扮演的侦察连长李春林最为突出。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孙道临深入到侦察部队体验生活，与战士同吃、同住、同训练，认真探索战士们丰富的内心世界，学习他们优秀的思想品质和机智勇敢的战斗作风，努力从精神气质、外型动作两个方面缩短自己与角色的距离。在拍片过程中，孙道临不幸得了重感冒，连续发高烧。但为了不影响拍片进度，他坚持带病拍摄，这使大家感动不已。经过一番磨炼，孙道临终于在影片中将一个机智勇敢的侦察连长塑造得栩栩如生。事实上，自《渡江侦察记》之后，孙道临便走上了“革命之路”，相继在《永不消逝的电波》和《革命家庭》中塑造了李侠、江梅青等许多革命者的光辉形象。在人们眼中，他已不再单单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形象了。每每回顾这段创作历程，孙道临至今还是感概不已：“李连长是我花费力气最大的一个角色，也是我整个演艺生涯的一个转折点。”
《渡江侦察记》正面人物的塑造可圈可点，反派人物的塑造也是很有特色的，尤其是陈述扮演的情报处长可谓称得上电影史上反派人物的经典之作。至今人们对剧中一个场面还是记忆犹新：在江边的哨卡，陈述扮演的情报处长对孙道临扮演的李连长上下打量，沉吟良久，冷不丁地试探道“我看你，不像是砍柴的，倒像是拿枪的”，这句台词配上陈述那瘦削而略长的脸型，狡黠游移的目光将剧中情报处长这个反派人物刻划得入木三分。
三
梅花香自苦寒来，经过全摄制组半年多的努力，《渡江侦察记》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镜头的拍摄。由于这部片子在拍摄之初就已引起军委和文化部的重视，电影送审也显得格外“隆重”，罗荣桓元帅以及文化部长周扬、电影局局长陈荒煤等许多重量级人物都前来审看，这使剧组感到了很大的压力，同时也充满了期待，毕竟这是大家在这个不寻常的年代费尽心血拍摄的一部不同寻常的电影。期待的结果很是令人振奋，军委老帅老将军们和文化部电影局对这部影片都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这部片子不仅情节紧张生动，人物形象也很精彩。但由于背景不一样，一边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军，一边是温温尔雅的文化书生，将军与文化人对片中的某些场景看法自然也有些不同。片中最尾处有这样一个场景：胜利来临，部队又要出发了，李连长握着刘四姐的手动情地说：“四姐，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见面的。”刘四姐则深情地望着心爱的人，眼里闪着晶莹泪花，说：“不管时间长短，我永远等着你……”陈荒煤看了后，认为这场戏爱情还不到位，并提出应将片中李连长与刘四姐的爱情线索加强一点才好。但军委罗荣桓元帅却认为两人的爱情戏“有些过份了”。作为导演的汤晓丹虽然倾向于陈荒煤的意见，但考虑到罗元帅的感受，乃采用折中办法，将“我永远等着你”这句话保留下来，再加上两个男女主角无声对望的镜头，并配以抒情的音乐，效果很是不错，双方皆大欢喜。
1955年，《渡江侦察记》在全国上映，并引起轰动。同年该片在文化部1949-1955年优秀影片评选中荣获一等奖，汤晓丹、孙道临、沈默君分获导演、表演及编剧一等奖。
尽管《渡江侦察记》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但文革开始后，随着江青一伙全面否定建国十七年文艺成绩，《渡江侦察记》与一大批建国拍摄的影片一起被打入冷宫。其后，江青倡导的八部样板戏一统天下，直到七十年代初，在毛主席的干预下，江青才决定将过去比较受欢迎的影片重新搬上银幕，并点著名导演成荫将《南征北战》拍成彩色片。上海方面也闻风而动，张春桥马上将上海电影制片厂领导找来说：“既然北京可以拍《南征北战》，我们上海也可以找两部受欢迎的影片来重拍。”经过一番研究，大家都认为老的《渡江侦察记》不错，可以重拍，也用彩色底片。1973年经电影局同意，上海电影制片厂又投入了彩片影片《渡江侦察记》的拍摄，由汤化达任导演。汤晓丹因成功拍摄旧《渡江侦察记》而被调来当顾问。
新版《渡江侦察记》拍摄时正值江青“三突出”大行其道之时，根据江青“三突出”的指示，新拍《渡江侦察记》里吴老贵的戏要让给李连长，情报处长的戏也要让给解放军，并且不能用近景，只能用全景。而且片中演员除了陈述之外，几乎全都换了人。剧中李春林扮演者由原来的孙道临换成了吴惠，吴老贵由陈喜千扮演，小马由李川彬扮演，刘四姐由张金玲扮演。当时曾有人主张老《渡江侦察记》中吴老贵的戏演得很好，很动人，不能让。但出于“保险”起见，摄制组在拍摄过程中多多少少还是让了一些。在当时情形下，大家在拍摄时也很是谨慎，每批样片必到北京送审，特别是外景戏明文规定拍一场送一场，审看通过，才能拍第二场。拍一次检查一次，而且检查得还相当严格，甚至有个镜头因为拍天空时没有蓝天白云也受到没有阶级觉悟的批评。
与黑白片《渡江侦察记》相比，新拍的彩色片《渡江侦察记》由于受到当时政治形势的影响，在人物造型及故事情节方面远不及原来的精彩。不过，由于有黑白片打底，在当时一批重新被搬上银幕的“解放片”中，重新拍摄的《渡江侦察记》也算是“鹤立鸡群”般的显眼了。其中张金玲扮演的刘四姐的角色就比原来出彩得多，以至影视界有“渡江侦察记造就了张金玲”之说，尤其是她在影片中9秒钟“撑船一跳”的镜头至今还深印在人们的脑海中。其实，张金玲在新片中的“出彩”也并非偶然。单就这九秒钟的“撑船一跳”，她就苦练了3个月，有一次一不小心还将眉尾骨给摔裂了，正是凭着这种敬业精神和出众的悟性，张金玲在新《渡江侦察记》中一举成名。
彩色片《渡江侦察记》拍摄完成后照例送到北京给江青过目。江青看了后只提了一个意见，说片中老大娘的脸是老的，手是嫩的，不像是她的手。一部片子一个意见，这在当时江青审看影片中还是绝无仅有的。
1973年底，彩色故事影片《渡江侦察记》在全国上映，对于看惯了八部样板的广大观众来说，新版《渡江侦察记》无疑给他们苦燥的文化生活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精彩，影片所到之处，观众无不鼓掌欢迎。
←点击复制地址给朋友一起来欣赏《红色经典诞生的台前幕后》
章节有错，我要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