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十月“雪”纷纷:毛泽东词《沁园春·雪》发表记
毛主席生性爱雪,一生中写了许多咏雪的诗词,其中最为有名,也是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他于1936年2月东渡黄河时写的那首《沁园春"雪》了,这首词于1945年在重庆山城一经发表便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并由此在国共之间引发了一场“雪仗”。本文试就所接触资料就此作一披露,以卿读者。
一
1945年8月30日,在重庆一间古色古色的小楼里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中共领袖毛泽东借来重庆与蒋介石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之际在曾家岩桂园邀会了他在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结识的友人柳亚子先生(当时毛泽东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代部长,柳亚子任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柳亚子擅长诗词,两人此次相聚自然也少不了诗词相伴。笑谈之间,柳亚子对毛泽东为和平不避艰险毅然来重庆与国民党谈判十分敬佩,当即挥毫赠诗一首,并在上面题写了“八月二十八日,喜闻润之来渝,三十日下午相见于曾家岩。”全诗如下:
阔别羊城十九秋,重逢握手喜渝州。
弥天大勇诚能格,遍地劳民乱倘休。
霖雨苍生新建国,云雷青史旧同舟。
中山卡尔双源合,一笑昆仑顶上头。
毛泽东看到柳亚子这首诗,甚是欢喜。9月6日,毛泽东偕周恩来、王若飞来到重庆津南村回拜柳亚子。谈笑间,柳亚子借前次见面赠诗一事向毛泽东索要诗词:“润之,此次来渝,真是难得,能否回写一首予我?”毛泽东谦虚地说:“您是知名大诗人,我可不敢在你面前班门弄爷哟!”柳亚子生怕毛泽东回绝,便忙说:“您在长征中不是写了不少诗词么,您就将那首《七律"长征》抄给我吧?”在此之前,柳亚子曾从当时出版的斯诺《西行漫记》中看到作者转引的毛泽东一首《七律"长征》,故有此提议。毛泽东笑着说:“那好吧,容我回去想想。”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10月7日,伴着山城那美丽的夜景,毛泽东为履行自已对柳亚子的诺言便开始将长征时写的诗词一一在脑海中检索起来,但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些诗词送给柳亚子不太合适。就在这时,1936年2月红军东征(讨伐阎锡山)前夕他在陕西清涧袁家沟写下的一首咏雪词《沁园春"雪》伴随着写词时那纷扬的雪花,不经意间飘入他的脑海,眼前不禁一亮,这首词的主题是歌颂无产阶级领导中国人民进行革命的。现在,抗日战争胜利了,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一定能战胜千难万险,取得革命的最后胜利,将这首词送给柳亚子最适合不过的了。想到这里,毛泽东拿起一张上面印有“第十八集团军重庆办事处”的信笺,提笔将那首词抄在了上面,并在另一封写给柳亚子的信中写道:“初到陕北看见大雪时,填过一首词,似与先生诗格略近,录呈审正。”第二天,毛泽东便谴人将所抄《沁园春"雪》连同那封信一起给柳亚子送了去。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以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好词!真是好词!”柳亚子读了毛泽东派人送来的这首词后,赞叹不已,对友人称:“余词坛跋扈,不自讳其狂,技痒效颦,以视润之,始逊一筹,殊自汗颜耳!”“毛润之沁园春一阕,余推为千古绝唱”,当即挥毫步原韵唱和一阕,全词如下:
“廿载重逢,一阕新词,意共云飘。汉青梅酒滞,余怀惘惘,黄河流浊,举世滔滔。邻笛山阳,伯仁由我,拔剑难平块垒高。伤心甚,哭无双国士,绝代妖娆。
才华信美多娇,看千古词人共折腰。算黄州太守,犹输气概;稼轩居士,只解牢骚。更笑胡儿,纳兰容若,艳想浓情着意雕。君与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柳亚子写好后,又在上面题写了“沁园春,次韵和毛主席咏雪之作,不能尽如原意也。”并在诗后自跋曰:“余识润之,在1926年5月广州中国国民党第二届二中全会会议席上,时润之方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也。及1945年重晤渝州,握手惘然,不胜陵谷泡桑之感。余索润之写长征诗见惠,乃得其初到陕北看大雪《沁园春》一阕。展读之余,叹为中国有词以来第一作手,虽苏、辛犹未能抗手,况余子乎?效颦技痒,辄复成此。”
柳亚子视毛泽东词《沁园春"雪》为词中瑰宝,亲友闻之,纷纷前来品赏、抄录。他的好友、著名画家尹瘦石对毛泽东这首词也是爱不释手,还当即向柳亚子索取此词,柳亚子经不住尹瘦石的再三请求,将毛泽东赠他的这首词手稿连同自已的和作一并送给了尹瘦石。与此同时,柳亚子还将这首词连同自已的唱和之作抄送给了当时中共设在重庆的《新华日报》。《新华日报》负责人见了毛泽东这首词也大为赞赏,很想在《新华日报》上刊发这首词。但鉴于毛泽东虽喜旧体诗词,却并不提倡。为谨慎起见,该负责人遂决定先征求毛泽东意见后再作定夺。不巧的是,毛泽东在与国民党签订了双十协定后已回到了延安。该负责人于是决定先刊发柳亚子唱和诗,原词待请示毛泽东后再行刊发。
柳亚之对毛泽东《沁园春"雪》的和唱诗在《新华日报》一经刊出,便在社会上立即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人们都急切地想看到毛泽东写的那首咏雪词。一时间,重庆报人和文化界人士不约而同地掀起了一股寻找毛泽东《沁园春"雪》的热潮,在重庆在《新民报晚刊》副刊《西方夜谭》当编辑的吴祖光就是众多寻找毛泽东这首词的热心一员。当时他从三处抄得了此诗的不完全稿,并根据其意合成了一首完整的《沁园春"雪》,并决定将其发表在自已所属的《新民报晚刊》副刊上。在吴祖光看来,《新民报晚刊》是民营报纸,不似《新华日报》那么正规、严肃,发表出来当不会引起毛泽东的不满。11月14日,《新民报晚刊》副刊第二版发表了毛泽东《沁园春"雪》全词,并在此词前加了编辑(吴祖光)按语:“毛润之先生能诗词,似鲜为人知。客有抄得其《沁园春"雪》一词者,风调独绝,文情并茂,而气魄之大乃不可及。据毛氏称则游戏之作,殊不足为青年法,尤不足为外人道也。”
二
一石激起千层浪。毛泽东词《沁园春"雪》在《新民报晚刊》一经刊出,立即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大公报》等重庆十余家报刊也争相转载。一时间,毛泽东这首词成为重庆大街小巷人们谈论的重大新闻。从青年到老者,从办公室到茶馆,评论赞叹之声不绝于耳。消息传到蒋介石那里,蒋介石大为慌神,立即谴人去一探虚实。结果,打探的人回来报称:毛泽东这首咏雪词在民众中确实好评如潮,众口称赞。毛泽东的诗词能有这么大的威力么?不死心且不懂诗词的蒋介石又将陈布雷叫来问个究竟。陈布雷是蒋介石的一介文胆,在蒋介石面前是从来没有什么避讳的。他对蒋介石如实相告:毛泽东写的这首词“气势磅礴,气吞山河,可称盖世之精品。”
蒋介石听了陈布雷的话,心中很不自在。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梦寝以求的就是要当国人心目中的“王者”,容不得其它人,尤其是中共领袖毛泽东的声誉超过自已。毛泽东这首词犹如在他心头投下了一磅重炸弹,如不设法排除,想必毛泽东的威信会因此大增。而且毛泽东此次毅然来重庆谈判在国人心目中已属“弥天大勇”,蒋介石岂能再让他的威信来个“水涨船高”?蒋介石既然没有与毛泽东相抗衡的“诗才”,便想方设法在毛泽东这首词中寻找可供“抨击”的材料。于是,从来不懂也不喜欢诗词的蒋介石这次破天荒地认真研究起毛泽东的这首词来了。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哼!他的词有帝王思想!毛泽东这不是想当帝王么?我看他是想效法唐宗宋祖,称王称霸!”,找了半天的蒋介石终于从毛泽东这首词中找到了可资“抨击”之处。他如获至宝似地立即责令国民党中宣部召开紧急会议,布置对毛泽东这首词的围攻之策。一时间,国民党御用报纸连篇累牍地刊登攻击毛泽东《沁园春"雪》的文章。然而,毫无根据的攻击之词非但不能起到蒋介石预期的效果,反而更暴露了蒋介石国民党虚弱无能和没落的颓势。而毛泽东此词因了国民党的“炒作”更为流行。当时有人据此著文评价说:“观今日毛氏之词,知国民政府大势去矣!”当时王若飞将重庆一些御用报刊攻击《沁园春雪》的词章和柳亚子的和词收集起来并于12月寄往延安。毛泽东阅后,一笑置之,并将其转寄给王若飞舅父黄齐生,称:“其中国民党骂人之作,鸦鸣蝉噪,可以喷饭。”(建国后的1958年12月21日,毛主席正式为这首诗作了批注并点明了主题:雪,反封建主义,批判二千年封建主义的一个反动侧面。文采、风骚、大雕,只能如是,须知这是写诗啊!难道可以谩骂这一些人吗?别的解释是错的。末三句,是指无产阶级(即无产阶级专政的新中国就要诞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引者)。”
蒋介石对毛泽东《沁园春"雪》既“批”不成,又想出“比”的一招,并指令国民党中宣部立即组织人马写出比毛泽东更好的词,把毛泽东的气势压下去。于是,国民党宣传部根据蒋介石旨意通知各地、各级党部,要求会吟诗作词者,每人都写几首《沁园春》,以便从中选出意境、气势和文笔都能超过毛泽东的。1945年12月4日,《和平日报》首先抛出了国民党御用文人易君左(时任国民党军委总政治部设计委员会少将设计委员)写的《沁园春"和毛泽东柳亚子》,作者在序中矫“全民之命”,号召“天下词家”围歼毛泽东《沁园春"雪》,全词如下:
国命如丝,叶落花飞,梗断蓬飘。痛纷纷万象,徒呼负负;茫茫百感,对此滔滔。杀吏黄巢,坑兵白起,几见降魔道愈高?明神宵,忍支离破碎,葬送妖娆。
黄金难贮阿娇,任冶态妖容学细腰。看大漠孤烟,生擒颉利;美人香草,死剩离骚。一念参差,千秋功罪,青史无私细细雕。才天亮,又漫漫长夜,更待明朝。
易君左这首词将人民革命运动诬为黄巢“杀吏”,白起“坑兵”;喻延安边区为“大漠孤烟”,称《沁园春"雪》词是“冶态妖容”;通篇充满对共产党的拙劣谩骂之声,令人作呕。此词一出,无聊之国民党御用文人争相效仿,整日搜肠括肚,作诗不止,至当月底,国民党御用报纸便发表了40首诗词。可是,征集上来的词作虽多,奈何均为平庸之作。尽管后来他们又在重庆、上海拉了几位“高手”凑数,终因成绩平平,拿不出手。蒋介石国民党非但没能将毛泽东“比”下去,反而遭到更多的人的耻笑。诚如我党将军诗人陈毅在《斥国民党御用文人》中所说:”燕处危巢,鸿飞寥廓,方寸荩楼怎比高?”后来台湾一位叫孟绝子的政论家,在谈到这件事时,也是不留情面地称:“可惜,国民党徒虽多,但多的只是会抓人、关人、杀人、捞钱的特务贪官,是只会写写党八股的腐孺酸丁级的奴才文官和奴才学者。结果‘毛泽东级’的《沁园春》一直到逃离大陆时,连一首还没有写出来。”
蒋介石国民党对于毛泽东《沁园春"雪》的拙劣表演在重庆文化界人士中也引起了强烈反响。他们纷纷撰文称赞毛泽东此词“豪情盖世,雄风浩荡”,“妙句拈来着眼高”,抨击国民党当局的恶劣行为。历史学家范文澜先生著文称毛泽东这首词“气魄的雄健奇伟,辞句的深切精妙,不止苏辛低头,定评为词中第一首,就是三百篇以下各体诗歌如大雅大明诸篇,但与本篇相较短长,不免尚有逊色。”郭沫若还率先在《新民报晚刊》上发表了他的第一首和词《沁园春》,词中赞颂毛主席“气度雍容格调高”,反讽易君左之词“传声鹦鹉翻桥,又款摆‘闲话扬州’腰”,“朽木之材未可雕。”并针对易君左对共产党的谩骂给予断喝:“纵漫天迷雾,无损晴朝。”接着他又与聂绀弩和作一首发表于《客观》杂志上。黄齐生老先生也作《沁园春》反击国民党御用文人的无耻。蒋介石及国民党御用文人对毛泽东这首词的围攻最终落了个“自取其辱”的下场。事后蒋介石气急败坏地对其手下文人说:“你们的声音是从腐朽的棺材里发出来的”,“比打一个大败仗还丢脸!”
国民党与共产党关于《沁园春》的文笔之斗,使毛泽东的这首词妇皆知,一时间“沁园春”也成了重庆市民的口头禅。重庆有一个精明的饭馆老板当即将自已的店名改名为“沁园春”,并在店堂内悬挂毛主席的《沁园春"雪》以此招徕顾客,顿时生意火爆,日进斗金。
蒋介石组织御用文人围攻毛泽东这首气壮山河的《沁园春"雪》之时,还悍然发动了对我中原解放区进攻,挑起了反共反人民的全面内战。中国人民在毛主席和中共产党领导下终于在不到四年时间里打败了国民党反动派,建立了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正应证了毛主席在词中所写的那句话:“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1957年1月,《诗刊》公开发表了毛泽东这首《沁园春"雪》。1965年,诗人臧克家又征得毛泽东同意将“原驰腊象”改为“原驰蜡象”因词中的“腊”指“真腊”,是柬埔寨的古称,容易使人理解为柬埔寨的大象在中国的秦晋高原上奔驰,将“腊象”改为“蜡象(即白象)”,这一字之改,使毛泽东这首代表作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成为一首无憾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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